水经注释附録卷上
水经注》所载事,多他书▯未有者。其叙山水竒胜,文藻骈丽,比之宋人《卧游録》,今之《玉壶氷》,岂不天渊!予尝欲抄出其山水佳胜为一帙,以洗宋人《卧游録》之陋,未暇也。又其中载古歌謡,如《三峡歌》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嗁三声泪沾裳。」又云:「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又云:「滩头白勃坚相持,倐忽沦没,别无期。」《记僰道謡》云:「楢溪赤木,盘蛇七曲;盘羊乌栊,势与天通。」皆可以入诗材【丹铅总録】水经引南中行纪,不出姓氏。考稽含《南方草木状》,始知陆贾作,乃知前人或畧,后有考焉【升庵全集】桑钦《水经》祖《禹贡》而父《山海》,然与图经等耳。其▯以郦注,郦盖借经而见己博该者也。然徧该而防未洽,横搜而词未修。以备稽考则优,孟志怪以耀世,引遐搜僻以示异,将使人应接不暇,莫知所以根据。虽宏富赡给,而靡所取裁,以之钻味弗堪矣【詹氏小辨】一清按:詹氏小辨,明詹景龙《东图撰》。其所云大氐,本之杜君卿,而又甚焉。郦道元博极羣书,识周天壤。其注《水经》也,于四渎百川之源委支派出入分合,莫不定其方向,纪其道里。数千年之往迹,故渎如观掌纹,而数家宝更有余力铺写景物,片语只字,妙絶古今,诚宇宙未有之竒书也。时经千载,读之者少,错简脱字,往往有之。然古玉血斑,愈增声价。但其书详于北而略于南,世人以此少之。不知水道之宜详,正在北而不在南也。余在都门,为昆山定《河南一统志》稿,遇古今之沿革迁徙盘错处,毎得善长一语,涣然氷释,非此无従问津矣。北方为二帝三王之旧都,二千余年未闻仰给于东南,何则?沟洫通而水利修也。予谓有圣人出,经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水利兴,而后天下可平,外患可息,而教化可兴矣。西北水道,莫详备于此书,水利之兴,其粉本也。虽时移世易,迁徙无常,而十犹得其六七。不熟此书,则胸无成竹,虽有其志,何从措手?有斯民之志者,不可不熟读而亟讲也【广阳杂记】水经注》千年以来,无人能读,縦有读之而叹其佳者,亦只赏其词句,为游记诗赋之用耳。然亦千万中之一二也。吾友虞山黄子鸿,独能沉酣此书,叅伍错综,各得其理,好学深思,心知其事,吾于子鸿见之矣。千载之后,复有子云、善长,抑何幸与?更得宋人善本,正其错简脱误,支分缕晣,各作一图,其用心亦云勤矣。惜其専于考订而不切实用,尺有短,无可如何。予东归后,思以此本照宋板割裂改正,装裱成书,命门人钞録其图,并二十一史舆地志考,而顾景范有《读史方舆纪要》▯,是楼有一统志稿,皆亟録之,以为疏《水经注》之资云【同上】古书有注,复有疏。疏以补注之不逮,而通其壅滞也。郦道元《水经注》无有疏之者,盖亦难言之矣。余不自揣,蚊思负山,欲取郦注从而疏之。魏以后沿革事迹,一一补之。有关于水利、农田、攻守者,必考订其所以而论之。以二十一史为主,而附以诸家之说,以至于今日。后有人兴西北水利者,使有考正焉。予既得景范子鸿,以为友,而天下之山经地志,又皆聚于东海。此书不成,是予之罪也。当与宗夏勉之【同上】意将《楚水图记》所标古今沿革、城池里至、堤防等,更摘《水经注》中有合于今日者,更録一通,分为四册。以江、汉、湘、沅为之经,而诸水纬之,亦可观矣【同上】龟山有钟子期听琴台,不知在何许,古迹缪妄,槩不足访。昔神禹导汉水,至于大别,防于江,俗呼大别为龟山,以形似也。隔江有山,蜿蜒东去,俗曰蛇山,遥遥相望,半生以来登览之胜,无有逾于此者。盖山虽不髙,而当江汉之滙,四顾空濶,潜沱数重,环拱于此,支交脉防,左右盘据,目穷于接应矣。按《尚书·禹贡》:“汉水南至大别入江。”左▯定公四年:“呉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大别,汉东山名,也在安丰县南。”杜预《释例》曰:“二别近汉之名,无縁乃在安丰也。”桑钦《水经》:“沔水自沌阳县北,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郦道元曰:“沌阳处沌水之阳,沔水又东迳林嶂故城北,晋建兴二年,太尉陶侃为荆州都督,镇此。”庾仲雍曰:“夏口一名沔口矣。”按《地説》:“汉水东行触大别之阪,南与江合,则与《尚书》杜预相符,但今不知所自矣。”予尝谓郦善长天人也,其注《水经》妙絶今古,北方诸水毫发不失,而江淮汉沔之间便多纰缪,郦北人,南方之水非其所目及也。小别不知所在,俟更考也【同上】
译《水经注》记载的事物,有许多是其他书中没有的。它叙述山水的奇异胜景,文辞华美对偶;拿它与宋人的《卧游录》相比,以及今天的《玉壶冰》,难道不是相差如同天渊吗?我曾经想把其中描写山水佳胜的内容抄出,编成一册,以洗刷宋人《卧游录》的浅陋,只是还没有空闲。书中还记载了古代歌谣,例如《三峡歌》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猴叫了三声,眼泪沾湿衣裳。”又说:“早晨看见黄牛,晚上看见黄牛;三个早晨、三个晚上,黄牛还是原样。”又说:“滩头白勃坚相持,忽然沉没,再没有相见的日期。”《记僰道谣》说:“楢溪的红树,盘蛇般曲折七转;盘羊的乌栊,形势高峻直通天际。”这些都可以作为作诗的材料【《丹铅总录》】。《水经》引用《南中行纪》,没有写出作者姓氏。考察稽含的《南方草木状》,才知道它是陆贾所作;由此知道前人的记载有时简略,后来还可以继续考证【《升庵全集》】。桑钦《水经》以《禹贡》为祖本,以《山海经》为父本,但也不过和图经一类。它能够流传下来,是因为郦道元作注;郦道元大概借助这部经书来显示自己的博学广闻。然而他虽然无所不包,却常常疏漏而不够周密;横向搜集材料,文辞却没有修饰。用来备查考证,它很优秀;但若喜欢谈论怪异来炫耀于世,搜罗遥远偏僻的事物来显示奇特,就会使人应接不暇,不知道依据何在。虽然内容宏大、丰富、充足,却没有取舍裁断,用来反复玩味考察,实在难以承受【《詹氏小辨》】。一清考按:《詹氏小辨》是明代詹景龙《东图撰》中的文字。他所说的大体上本于杜佑,而且比杜佑说得更严重。郦道元博览群书,知识遍及天地。他为《水经》作注,对于四渎百川的源流、支派、出入、分合,没有不确定方向、记载里程的。几千年来的往迹,古代河道看起来如同掌上纹理;几家珍藏的材料,他还有余力铺陈描写景物,只言片语都精妙绝伦,真是天地间从未有过的奇书。经过千年,读它的人很少,错简脱字往往存在。然而古玉即使有血斑,反而更增加声价。只是这部书北方写得详细,南方写得简略,世人因此轻视它。不知道水道本来就应当北方详尽、南方简略。我在京城时,为昆山编定《河南一统志》稿本,遇到古今沿革迁徙盘根错杂之处,每每得到善长的一句话,便豁然如冰融化;没有这部书,就无从探寻线索。北方是二帝三王的旧都,两千多年没有听说需要仰赖东南供给,为什么呢?因为沟渠水利畅通而得到修治。我认为,若有圣人出现,治理天下,一定要从西北水利开始。水利兴盛,然后天下才可以平定,外患才可以止息,教化才可以兴起。西北的水道,没有比这部书记载得更详细完备的;兴修水利的规划蓝本,就在这里。虽然时代变迁、世事变化,河道迁徙没有常规,但仍有十成可以得到六七成。不熟读这部书,胸中就没有成竹;即使有这样的志向,又从哪里下手呢?有志于百姓事业的人,不可不熟读它,并且赶紧加以讲习【《广阳杂记》】。《水经注》一千年以来没有人能够真正读懂;纵然有人读了并赞叹它的精美,也不过只是欣赏它的词句,拿来作为游记、诗赋的材料罢了,而这样的人在千万人中也只有一两个。我的朋友虞山黄子鸿,唯独能够沉浸研读此书,参互考订、错综分析,完全理解其中的道理;他好学深思,心中真正懂得这些事情,我在子鸿身上看到了。千年之后,又有子云、善长这样的学者,难道不是幸事吗?他又得到宋代的善本,订正错简脱误,把支流分开、条理剖析,各自绘制一图,用心也算勤勉了。可惜他专注于考订,而不切合实际应用;尺有所短,也没有办法。我东归以后,想依据这个本子对照宋版,割裂处加以订正,装裱成书;命门人抄录他的图,并把二十一史舆地志的考订材料,以及顾景范《读史方舆纪要》的传本、这座楼的《一统志》稿,都赶紧抄录下来,作为疏解《水经注》的凭借【同上】。古书有注,又有疏。疏是用来补充注释的不足,使堵塞难通之处得到贯通。郦道元的《水经注》没有人作疏,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很难说清。我不自量力,像蚊子想背负大山一样,想取郦注来为它作疏。魏代以后沿革变化的事迹,一一加以补充;凡是涉及水利、农田、攻守的内容,一定考订其原因并加以论述。以二十一史为主,附带采用各家的说法,一直到今天。后来如果有人兴修西北水利,也可以有考订校正的依据。我既然得到景范、子鸿二人作为朋友,而天下的山经、地志又都聚集在东海;这部书若不能完成,就是我的罪过。应当和宗夏一起努力完成它【同上】。我打算把《楚水图记》中标明的古今沿革、城池里程、堤防等内容,再摘录《水经注》中与今日相合的部分,重新抄录一份,分成四册。以江水、汉水、湘水、沅水作为经线,以各条河水作为纬线,这样也很值得观览【同上】。龟山有钟子期听琴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些古迹荒诞错误,大概都不值得寻访。从前大禹导引汉水,到达大别山,汉水在这里汇入江水;民间因大别山形状像龟,称它为龟山。隔江有一座山,蜿蜒向东延伸,民间称为蛇山,二山遥遥相望。我半生以来所见的登临游览胜景,没有超过这里的。山虽然不高,却正处在江水、汉水交汇之处,四面环顾,空旷开阔;潜水、沱水几重环绕拱卫,支流交错,山脉连接,左右盘踞,视线所及无不相互照应。考察《尚书·禹贡》说:“汉水向南流到大别山,注入江水。”《左传》定公四年说:“吴军攻打郢都,楚国子常渡过汉水列阵,从小别山到大别山。”京相璠《春秋土地名》说:“大别山,是汉水东面的山名,也在安丰县南面。”杜预《释例》说:“二别山是接近汉水的山名,没有理由竟然在安丰县。”桑钦《水经》说:“沔水从沌阳县北面流过,又向南到达江夏郡沙羡县北面,向南注入江水。”郦道元说:“沌阳县处在沌水北面,沔水又向东流经林嶂故城北面;晋建兴二年,太尉陶侃任荆州都督,镇守此地。”庾仲雍说:“夏口又名沔口。” 考察《地说》说:“汉水向东流,冲触大别山的山坡,向南与江水汇合”,这与《尚书》和杜预的说法相符;但如今不知道它具体从哪里起源。我曾经说,郦善长真是通晓天人的人物,他注《水经》精妙绝伦,北方各条水道毫厘不差;但在江水、淮水、汉水、沔水之间,错误却很多。郦道元是北方人,南方水道不是他亲眼见到的。小别山不知道在哪里,等待以后再考察【同上】。
水道迁流,最难辨晰。河渠沟洫,班、马仅纪大端,而余史或缺焉。共详为之辞,惟郦氏《水经注》而杜佑甚病其荒缪。盖河源纡逺,尚依《史》《汉》旧文;而江汉以南,又皆意为揣测,宜其未尽审也。若其掇拾遗闻,叅稽往迹,良为考古之助。余尝谓郦氏之病,在立意修辞,因端起类,牵连附合,百曲千回,文采有余,本防转晦。使其据事直书,従源竟委,恐未可多求也。后世河防水利之书,作者相继,至于晚近,记载尤多,浮杂相仍,鲜禆实用。《川渎》一书,略仿《水经》之文,仰追《禹贡》之义,务期明确,无取辞费【读史方舆纪要】通典》以《水经》所载地名有东汉顺帝更名者,知出顺帝以后,纂序王伯厚,又因而广之,下及魏晋,地名疑旧,《唐志》作郭璞撰者近是。余请一言折之曰:「璞注《山海经》,引《水经》者八,此岂经出璞手哉?」即郦氏于济水引郭景纯曰:「又云经言固亦判而二之。」近黄太冲撰《今水经序》文,竟实以璞着,惜不及寄语此【尚书古今疏证】一清按:郭璞注《山海经》引《水经》者八:《南山经》“青丘之山”注云:“亦有青丘国在海外。”《水经》云:“即上林赋云‘秋田于青丘’。”《西山经》“积石之山”注云:“《水经》引《山海经》云:‘积石山在邓林山东河所入也。’”《北山经》“碣石之山”注云:“《水经》曰:‘碣石山今在辽西临渝县南水中,或曰在右北平骊成县海边。’”《山中山经》“末山末水出焉,北流注于没。”注云:“《水经》作‘沫’。”《海内东经》“汉水出鲋鱼之山”注云:“《书》曰:‘嶓冡导漾,东流为汉。’按《水经》:汉水出武都沮县东狼谷,经汉中魏兴至南乡,东经襄阳至江夏安陆县入江,别为沔水,又东为沧浪之水。”又“沅水”注云:“《水经》曰:‘沅水出牂柯且兰县,又东北至镡成县为沅水,又东过临沅县南,又东至长沙下巂县。’”又“洛水”注云:“《书》云:‘导洛自熊耳。’按《水经》:洛水今出上洛冡岭山东北经▯农至河南巩县入河,成皋县亦属河南也。”又“济水下”注云:“诸水所出,又与《水经》违错。以为凡山水或有同名而异实,或同实而异名,或一实而数名,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且厯代久逺,古今变易,语有楚夏名号不同,未得详也。”凡此八条,“济水下云云”系郭自撰述,中惟“沅水”“碣石”二条合于《水经》耳。他如“青丘之文”,今本脱亡,疑是注非经也【青丘在髙丽境,服防曰:“青丘国在海东三百里。”《晋天文志》有“青丘七星”在轸东南,蛮夷之国也。唐讨髙丽,置“青丘道行军总管”,此句疑是“浿水”注之逸文,非“齐景公畋于青丘”在汉千乘县北地名“清水泊”之青丘也】汉水所引错举大畧,南乡、魏兴之名,又非桑氏所知,盖后来经注混淆之故。“洛水下引《水经》云出上洛冡岭山”,今考《水经》云出京兆上洛县讙举山,郦注乃云出冡岭山耳。东北经▯农之文亦不见经。至于“积石未水”,一在四十卷《禹贡山水泽地所在》注中,一在二十二卷“渠出荥阳北河”注中,其为郦注无疑,而景纯引之。景纯以晋明帝大宁二年为王敦所害,下迨拓防孝昌之朝,防二百余载,大氐容有羼入之辞,非其旧矣。宁可执是以为左证耶?然《水经》本非璞撰,但有注三巻,且太冲亦不云是璞,但引圭斋之语耳。潜丘竟未审视也。困学纪闻》曰:三礼义宗引《禹受地记》,王逸注《离骚》引《禹大▯》,岂即太史公所谓《禹本纪》者与?《禹本纪》见《史记·大宛▯》、《汉书·张骞▯》注,并未指为何书。惟杜君卿言:“天子按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疑所谓古图书即《禹本纪》最是。而郭璞引《禹本纪》,除见《史》、《汉》之外,多却去“嵩髙五万里盖天地之中也”二语。郦注《禹本纪》与此同,则知自汉武以至道元,皆曾见此书,特唐亡耳。璞注引《禹本纪》,又引《禹大▯》,固亦判而二之。王伯厚疑为一书者非【同上】
译水道迁徙流转,最难以辨析清楚。河渠沟洫,班固、司马迁只记载大略,其他史书有时还缺漏。能够把这些详细写出来的,只有郦氏《水经注》;但杜佑很以其中的荒诞错误为忧。大概河源曲折遥远,还依照《史记》《汉书》的旧文;至于江水、汉水以南的地方,则多凭意测度,所以很难完全考察准确。至于搜集遗闻、参验考查往迹,对考古确实有帮助。我曾说,郦氏的问题在于立意和修辞:根据一点端绪就推演同类事物,牵连附会,曲折反复,文采虽有余,事实却更加晦暗。如果他只据事实直书,从源头追到末流,恐怕就不能要求有这样多的内容了。后世关于河防水利的书,作者相继出现;到了近代,记载尤其多,但浮泛杂乱相互沿袭,很少有益于实际应用。《川渎》一书,大略仿照《水经》的文体,上承《禹贡》的宗旨,务求明确,不取繁费辞藻【《读史方舆纪要》】。《通典》因为《水经》所记地名中有汉顺帝时改名的地名,知道它出自顺帝以后;王伯厚编纂时又把它扩充到魏、晋,地名似乎是旧有的;《唐志》说是郭璞撰写,比较接近事实。我只用一句话来裁定此事:“郭璞注《山海经》,引用《水经》的地方有八处;难道这部经书是郭璞亲手写的吗?”甚至郦氏在济水篇引用郭景纯的话说:“又说经文也确实把它们分成了两条。”近来黄太冲撰写《今水经序》,竟然确实把《水经》说成郭璞所著,可惜没有来得及把这句话寄给他【《尚书古今疏证》】。一清考按:郭璞注《山海经》引用《水经》的地方有八处:《南山经》“青丘之山”的注说:“海外也有青丘国。”又引《水经》说:“这就是《上林赋》所说‘在青丘打猎’。”《西山经》“积石之山”的注说:“《水经》引用《山海经》说:‘积石山在邓林山的东面,是黄河流入的地方。’”《北山经》“碣石之山”的注说:“《水经》说:‘碣石山如今在辽西郡临渝县南面的水中,有人说在右北平郡骊成县的海边。’”《山中山经》“末山有末水流出,向北流入没水”的注说:“《水经》写作‘沫’。”《海内东经》“汉水从鲋鱼山流出”的注说:“《尚书》说:‘嶓冢山导出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考察《水经》:汉水从武都郡沮县东面的狼谷流出,经过汉中、魏兴,到达南乡;向东流经襄阳,到江夏郡安陆县注入江水;另分为沔水,又向东成为沧浪水。”又“沅水”的注说:“《水经》说:‘沅水从牂柯郡且兰县流出,又向东北到镡成县,称为沅水;又向东流经临沅县南面,又向东到长沙郡下巂县。’” 又“洛水”的注说:“《尚书》说:‘导引洛水从熊耳山开始。’考察《水经》:洛水如今从上洛郡冢岭山流出,向东北流经弘农郡,在河南郡巩县注入黄河;成皋县也属于河南郡。”又“济水篇下”的注说:“各条水的发源处,又与《水经》互相错杂。有的山水同名而实际不同,有的实际相同而名称不同,有的一处实际有多个名称;似乎是却又不是,似乎不是却又是。况且年代久远,古今变迁,楚地、夏地的语言不同,名称也不一样,不能详细考知。”以上八条中,“济水篇下”所说的那些话,是郭璞自己撰述的;其中只有“沅水”和“碣石”两条与《水经》相合。其他如“青丘”的文字,今本已经脱失,怀疑是注文而不是经文【青丘在高丽境内,服虔说:“青丘国在海东三百里。”《晋书·天文志》有“青丘七星”,在轸宿东南,是蛮夷之国。唐朝讨伐高丽时,设置“青丘道行军总管”。这句话怀疑是“浿水”注文的逸文,不是“齐景公在青丘打猎”所说的汉代千乘县北面、清水泊之青丘】。关于汉水所引用的文字大致有错误,南乡、魏兴等名称也不是桑钦所能知道的,大概是后来经文和注文混杂造成的。“洛水篇下引用《水经》说洛水从上洛郡冢岭山流出”,如今考察《水经》说洛水从京兆郡上洛县的讙举山流出,郦道元的注才说从冢岭山流出。关于向东北流经弘农郡的文字,在《水经》原文中也看不到。至于“积石山”的文字,一处在四十卷《禹贡山水泽地所在》的注文中,一处在第二十二卷“渠水从荥阳北面的黄河流出”的注文中,显然是郦道元的注文,而郭景纯引用了它。郭景纯在晋明帝大宁二年被王敦杀害,下至北魏孝昌年间,相隔二百多年,大概有文字混入其中,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难道可以执此作为旁证吗?然而《水经》本来就不是郭璞撰写的,他只是有三卷注;黄太冲也没有说是郭璞撰写,只是引用圭斋的话罢了。潜丘竟然没有仔细审察。《困学纪闻》说:《三礼义宗》引用《禹受地记》,王逸注《离骚》引用《禹大传》,难道就是太史公所说的《禹本纪》吗?《禹本纪》见于《史记·大宛传》和《汉书·张骞传》的注文中,但都没有说明究竟是哪部书。只有杜君卿说:“天子考察古代图籍,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由此推测,他所说的古代图籍就是《禹本纪》,这一说最为合理。郭璞引用《禹本纪》时,除《史记》《汉书》所引内容外,多删去了“嵩高五万里,盖天地之中也”两句话。郦道元注《禹本纪》也与此相同,由此可知,从汉武帝到郦道元,都曾见过这部书,只是到唐代失传了。郭璞注中既引用《禹本纪》,又引用《禹大传》,显然把二者判定为两部书。王伯厚怀疑二者是一部书,这是不对的【同上】
唐人地理之学,的有源委。去西汉未遥,《元和志》容有抵牾,郦道元则近而加核矣。《水经注》曰:汉武帝元朔二年,开朔方郡,治窳浑县,居班志之第六。又云:元朔二年,取河南地为朔方郡,筑朔方城,王莽曰武符,似又以此城为郡治,县居班志之第二。汉髙帝元年为殷国,二年为河内郡,治壄王县,县居班志之第十三。唐县,中山郡治。汉髙祖立,县居班志之第四。无终县,秦置,右北平郡治【田畴▯旧北平郡治在平冈】汉李广为郡于此,县居班志之第二。汉武帝元鼎二年改为天水郡,似指陇西郡言,治上邽县,县居班志之第二。上蔡县,汉髙祖四年置,汝南郡治,县居班志之第二十四。其第一县平舆,云东汉汝南郡治睢阳县,汉髙祖五年为梁国治,县居班志之第八。其第一县砀,曰秦立砀郡,秦始皇即句践故都,为琅琊郡,汉因之。班志于琅琊县下注云:句践尝治此,则琅琊郡治琅琊县,县居班志之第十二。秦恵王置汉中郡,南郑县即郡治,汉因之,县居班志之第三。其第一县西城,则云属县也。汉武帝蜀郡初治广汉之雒县,元鼎二年始徙治成都,雒县居班志之第四。汉髙祖六年分巴蜀置广汉郡,治乘乡,王莽曰广信,即广汉县,县居班志之第六。汉髙帝六年置江夏郡,治安陆县,县居班志之第八。汉武帝元鼎六年置合浦郡,治合浦县,县居班志之第三。汉武帝元鼎六年开日南郡,治西卷县,县居班志之第四。泉陵县,零陵郡治,汉武帝元鼎六年分置,县居班志之第八。汉武帝太初四年以休屠王地置武威县,为武威郡治,县居班志之第三。而即治书先第一县者,则陇西郡之狄道县也,金城郡之允吾县也,安定郡之髙平县也,五原郡之九原县也,雁门郡之善无县也,上郡之肤施县也,▯农郡之▯农县也,千乘郡之千乘县也,平原郡之平原县,也太原郡之晋阳县也,河东郡之安邑县也,济隂郡之定陶县也,济南郡之东平陵县也,山阳郡之昌邑县也,临淮郡之徐县也,清河郡之清阳县也,魏郡之邺县也,赵国之邯郸县也,钜鹿郡之钜鹿县也,信都国之信都县也,河间国之乐成县也,涿郡之涿县也,上谷郡之沮阳县也,广阳国之蓟县也,渔阳郡之渔阳县也,辽东郡之襄平县也,▯莵郡之髙句骊县也,乐浪郡之朝鲜县也,河南郡之雒阳县也,武都郡之武都县也,颍川郡之阳翟县也,淮阳国之陈县也,楚国之彭城县也,沛郡之相县也,防山郡之奉髙县也,东平国之无盐县也,鲁国之鲁县也,东海郡之郯县也,城阳国之莒县也,甾川国之剧县也,齐郡之临淄县也,髙宻国之髙密县也,九江郡之寿春邑也,广陵国之广陵县也,南阳郡之宛县也,六安国之六县也,蜀郡之成都县也,巴郡之江州县也,南郡之江陵县也,越巂郡之卭都县也,益州郡之滇池县也,防柯郡之故且兰县也,郁林郡之布山县也,九真郡之胥浦县也,交阯郡之羸▯县也,苍梧郡之广信县也,南海郡之番禺县也,长沙国之临湘县也,桂阳郡之郴县也,豫章郡之南昌县也,至云旧朔方郡治临戎,旧定襄郡治善无,故河内郡治怀,旧代郡治髙栁,故天水郡治冀,故琅琊郡治开阳,并指东汉而言,騐诸司马彪志而一一相同矣【潜丘劄记】郡国志》云:凡县名先书云郡所治也。此惟东汉时则然而西汉不尔。歴考志▯以证之,为治者二十有六:江陵也,平襄也,宛也,阳翟也,蓟也,彭城也,邯郸也,临淄也,雒阳也,广陵也,昌邑也,吴也,寿春也,郯也,相也,成都也,长子也,濮阳也,无盐也,鲁也,江州也,涿也,僰道也,故且兰也,卭都也,滇池也。不为治者三:梁国先书砀,却不为治,治睢阳。王国以内史治其民,而梁孝王武▯内史韩安国从王于睢阳也。左冯翊先书髙陵,亦不为治,治长安城中,以赵广汉▯及景帝纪注、百官公卿表注知之。而韩延寿▯云:为左冯翊出行县至髙陵,尤明证也。汝南郡先书平舆,亦不为治,治上蔡,以翟方进▯知之。此顾亭林、黄子鸿所未分晰,节録以广异闻。又胡身之注《通鉴》地理号称佳者,然亦不知西汉第一县非必郡治。
译唐人的地理学确实有其源流。距离西汉还不远,《元和郡县图志》中容或有抵牾之处,郦道元则因时代更近而考订得更严密。《水经注》说:汉武帝元朔二年,开置朔方郡,郡治设在窳浑县,该县列在《汉书·地理志》各郡第一县的第六位。又说:元朔二年,夺取河南地设置朔方郡,修筑朔方城,王莽时称武符;这似乎又是把朔方城当作郡治,而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二位。汉高帝元年封置殷国,二年改为河内郡,郡治在壄王县,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十三位。唐县,是中山郡的郡治;汉高祖建立汉朝时,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四位。无终县,秦代设置,为右北平郡治【《田畴传》说旧右北平郡治在平冈】。汉代李广曾在此任郡守,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二位。汉武帝元鼎二年改置天水郡,似乎是指陇西郡而言;郡治在上邽县,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二位。上蔡县,汉高祖四年设置,为汝南郡治,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二十四位。汝南郡的第一县是平舆,《水经注》却说东汉汝南郡治在睢阳县;汉高祖五年,睢阳成为梁国治所,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八位。梁国的第一县是砀县,记载说秦代设置砀郡,秦始皇把勾践的旧都改为琅琊郡,汉代沿袭了这一建置。《汉书·地理志》在琅琊县下注说:句践曾经在这里治理。因此,琅琊郡治在琅琊县,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十二位。秦惠王设置汉中郡,南郑县就是郡治,汉代沿袭;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三位。汉中郡第一县西城县,则说是属县。汉武帝初设蜀郡时,郡治在广汉郡的雒县;元鼎二年才迁治成都,雒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四位。汉高祖六年分巴、蜀二郡设置广汉郡,郡治在乘乡,王莽时称广信,即广汉县;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六位。汉高帝六年设置江夏郡,郡治在安陆县,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八位。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置合浦郡,郡治在合浦县,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三位。汉武帝元鼎六年开置日南郡,郡治在西卷县,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四位。泉陵县是零陵郡治,汉武帝元鼎六年分置,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八位。汉武帝太初四年以休屠王的土地设置武威县,作为武威郡治,该县列在《地理志》第一县的第三位。至于那些在郡治书中正好列为第一县的,有陇西郡的狄道县、金城郡的允吾县、安定郡的高平县、五原郡的九原县、雁门郡的善无县、上郡的肤施县、弘农郡的弘农县、千乘郡的千乘县、平原郡的平原县、太原郡的晋阳县、河东郡的安邑县、济阴郡的定陶县、济南郡的东平陵县、山阳郡的昌邑县、临淮郡的徐县、清河郡的清阳县、魏郡的邺县、赵国的邯郸县、钜鹿郡的钜鹿县、信都国的信都县、河间国的乐成县、涿郡的涿县、上谷郡的沮阳县、广阳国的蓟县、渔阳郡的渔阳县、辽东郡的襄平县、玄菟郡的高句骊县、乐浪郡的朝鲜县、河南郡的雒阳县、武都郡的武都县、颍川郡的阳翟县、淮阳国的陈县、楚国的彭城县、沛郡的相县、防山郡的奉高县、东平国的无盐县、鲁国的鲁县、东海郡的郯县、城阳国的莒县、甾川国的剧县、齐郡的临淄县、高密国的高密县、九江郡的寿春邑、广陵国的广陵县、南阳郡的宛县、六安国的六县、蜀郡的成都县、巴郡的江州县、南郡的江陵县、越巂郡的卭都县、益州郡的滇池县、牂柯郡的故且兰县、郁林郡的布山县、九真郡的胥浦县、交阯郡的羸▯县、苍梧郡的广信县、南海郡的番禺县、长沙国的临湘县、桂阳郡的郴县、豫章郡的南昌县。至于所说的旧朔方郡治在临戎、旧定襄郡治在善无、旧河内郡治在怀、旧代郡治在高柳、旧天水郡治在冀、旧琅琊郡治在开阳,这些都是指东汉而言的。拿这些与司马彪的《续汉书·郡国志》相互验证,竟一一相同【《潜丘札记》】《郡国志》说:凡是县名先写出,并注明“某郡治”,这种体例只有东汉如此,西汉并不是这样。逐一考察史志和列传来验证,作为郡治的共有二十六个:江陵、平襄、宛、阳翟、蓟、彭城、邯郸、临淄、雒阳、广陵、昌邑、吴、寿春、郯、相、成都、长子、濮阳、无盐、鲁、江州、涿、僰道、故且兰、卭都、滇池。不作为郡治的有三个:梁国先列砀县,却不是郡治,郡治在睢阳。王国由内史治理百姓,而《梁孝王武传》说内史韩安国随梁王到睢阳。左冯翊先列高陵县,也不是郡治;郡治在长安城内,这一点可由《赵广汉传》以及《景帝纪》注文、《百官公卿表》注文知道。《韩延寿传》又说,他任左冯翊时出行巡视属县,到达高陵,更是明确的证据。汝南郡先列平舆县,也不是郡治,郡治在上蔡,这一点可由《翟方进传》知道。这是顾亭林、黄子鸿没有辨析清楚的地方,现节录出来,以增广异闻。胡身之给《资治通鉴》作注,地理方面号称精当,但也不知道西汉的第一县未必就是郡治。
如云班志襄平县辽东郡治所犹可,而云汉中郡治西城县岂可乎?又云汉五原郡即秦九原郡治稒阳,不知班志明云东部都尉治稒阳,太守不与都尉同一治所。齐孝王孙泽谋发兵临淄杀青州刺史隽不疑,此是青州刺史适在临淄,非必治所。胡氏乃云临淄青州刺史治,不知西汉刺史称▯车居无常治,不比东汉乎【同上】莫详于郦道元之《水经注》,而文士但以为荟蕞之书,不知其沿波讨澜,穷端竟委,▯而不失之杂也【李振裕《禹贡锥指序】地理志》引桑钦者七:上党屯留下云:桑钦言绛水出西南,东入海;平原髙唐下云:桑钦言漯水所出;泰山莱芜下云:禹贡汶水出西南入泲;桑钦所言丹阳陵阳下云:桑钦言淮水出东北入大江;张掖删丹下云:桑钦以为导弱水自此西至酒泉合黎敦煌效谷下云:本鱼泽障也,桑钦说;孝武元封六年济南崔不意为鱼泽尉教力田以勤效得谷,因立为县;名中山北新城下云:桑钦言易水出西北东入滱。今按《儒林▯言,涂恽授河南桑钦,君长《古文尚书》。钦成帝时人,班氏与刘歆皆崇古学,故有取焉。《隋经籍志》有《两水经》一,三卷;郭璞注一,四十卷;郦善长注,皆不着撰人名氏。旧唐书始云郭璞作,新唐志遂谓汉桑钦作。《水经》一云郭璞作,今人云桑钦者,本此也。先儒以其所称多东汉、三国时地名,疑非钦作。而愚更有一切证:郦注于漯水,引桑钦《地理志》;又于易水、浊漳水,并引桑钦,其説与《汉书》无异。乃知固所引即其《地理志》,初无《水经》之名。《水经》不知何人所作,注中每举本文,必尊之曰「经」。使此经果出于钦,无直斥其名之理。或曰钦作于前,郭、郦附益于后;或曰汉后地名,乃注混于经,并非盖钦所撰,名《地理志》,不名《水经》。《水经》创自东汉,而魏晋人续成之,非一时一手作,故往往有汉后地名,而首尾或不相应,不尽由经注混淆也【禹贡锥指例畧】一,清按《地理志》引桑钦者七,说本深宁叟《玉海》。何义门曰:《地理志》引桑钦言者六,敦煌郡效谷下,乃小顔注也。《玉海》第二十卷并载之,故阎文亦作七。胡东樵曰:效谷下今《汉书》本有「师古曰」三字,盖后人所妄加,此言非师古所能引也。窃谓胡说为长。郦道元博览竒书,掇其菁华,以注《水经》,得従来所未有。唐初名不甚着,逮其中叶,杜佑摭河源、济渎二事以诋之,李吉甫则有删《水经》十卷,不知取舍如何。是书▯习者少,错简阙文,讹字不可胜计。宋初犹未散逸,而《崇文总目》云《郦注》四十卷,亡其五,则仁宗之世已非完书。南渡后,程大昌撰《禹贡论》,颇举以相证,而终不能得其要领。金蔡正甫撰《补正水经》三卷,元欧阳原功为之序,谓可以正蜀板迁就之失。今其书亦不▯近世文人则徒猎其隽句僻事,以供词章之用,而山川古迹,一槩不问。孰知为《禹贡》之忠臣,《班志》之畏友哉?唯子鸿深信而笃好之,反覆寻味,毎水各写为一图,两岸翼带诸小水,无一不具,精细絶伦。余玩之不忍释手。百诗有同嗜焉。昔善长述《宜都山水》之美,沾沾自喜曰:“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至今读之,勃勃有生气。吾三人表章《郦注》不遗余力,亦自谓作者有灵,当惊知己于千古也【同上】一清按:《述宜都山水》记语出袁山松,非道元也,东樵盖误防耳。南人得水,皆谓之江;北人得水,皆谓之河。因目岷江曰大江,黄河曰大河。此后世土俗之称,非古制也。富顺熊过曰:「黄帝正名百物,未尝假借;后世乃通之耳。」愚谓禹主名山川,亦未尝假借。江河自是定名,与淮、济等一例,非他水所得而冐。唯汉水、彭蠡水与江水防,始称三江;沅、湘等水入洞庭与江水防,始称九江。盖皆以岷江为主,而总其来防之数以目之。其未合时,不得名江也。后世汉江、章江、湘江、沅江等称,殊乖经义;九河亦然。徒骇至鬲津,旧有此水道。及禹自大伾引河北行,过降水至于大陆,乃疏为九道,以杀其势,因谓之九河。入海处复合为一,与海潮相迎受,故为之逆河。河未由此入海,亦不名河也。《水经》篇题槩曰:「某水絶不相假借」,深得《禹贡》之意。予爱之重之【同上】
译比如说,《汉书·地理志》称襄平县是辽东郡治,这还可以;但说汉中郡治在西城县,难道可以吗?又说汉代五原郡就是秦代九原郡,郡治在稒阳,却不知道《地理志》明明说东部都尉治在稒阳,太守和都尉并不共用一个治所。齐孝王的孙子泽谋划发兵到临淄杀青州刺史隽不疑,这只是说青州刺史恰好在临淄,并不一定是治所。胡氏却说临淄是青州刺史治所,难道不知道西汉刺史乘传车巡行、没有固定治所,不同于东汉吗【同上】没有哪部书比郦道元的《水经注》更为详尽,然而文士只把它当作杂乱的汇编之书,却不知道它沿流追源,穷究首尾,细密而不失于杂乱【李振裕《禹贡锥指序》】《地理志》引用桑钦的话共有七处:上党郡屯留县下注说,桑钦说绛水从西南流出,向东流入海;平原郡高唐县下注说,桑钦说漯水发源于此;泰山郡莱芜县下注说,《禹贡》所说汶水从西南流入泲水;丹阳郡陵阳县下注说,桑钦说淮水从东北流出,向东流入大江;张掖郡删丹县下注说,桑钦认为应从这里导引弱水向西流,到酒泉;敦煌郡效谷县下注说,这里原是鱼泽障,桑钦有这样的说法;孝武帝元封六年,济南人崔不意任鱼泽尉,教导百姓努力耕田,因勤劳耕作而获得成效,于是设置为县;中山郡北新城县下注说,桑钦说易水从西北流出,向东流入滱水。现在考察《后汉书·儒林传》说,涂恽从河南人桑钦君长那里学习《古文尚书》。桑钦是汉成帝时人,班固和刘歆都推崇古文经学,所以有所采录。《隋书·经籍志》载有《水经》两部,一部三卷,郭璞作注;一部四十卷,郦善长作注,但都没有记载撰写者姓名。《旧唐书》开始说《水经》是郭璞所作,《新唐书·艺文志》于是又说是汉代桑钦所作。《水经》一书中有说是郭璞所作,今人说是桑钦所作,依据的就是这一说法。前代儒者因为书中多称东汉、三国时期的地名,怀疑不是桑钦所作。我还可以提出一个全面的证据:郦道元注漯水时引用桑钦《地理志》,又在易水、浊漳水下引用桑钦;这些说法与《汉书》没有不同。由此可知,郦道元所引用的本来就是桑钦的《地理志》,起初并没有《水经》这个书名。《水经》不知道是谁所作,注中每次举出经文原文,都必定尊称为“经”。如果这部经果真出自桑钦,就没有直截了当地称桑钦姓名的道理。有人说,前面的内容是桑钦所作,郭璞、郦道元后来增补;也有人说,汉代以后出现的地名,是后人作注时混入经文的,并不是桑钦所撰;桑钦所撰的书应名为《地理志》,而不叫《水经》。《水经》创始于东汉,后来又由魏晋人续成,并非同一时代、同一人所作,所以往往出现汉代以后才有的地名,而篇首和篇末有时也不能相互照应,并不全是经文和注文混杂造成的【《禹贡锥指例略》】一清按:《地理志》引用桑钦有七处,这一说法出自深宁老人《玉海》。何义门说:《地理志》引用桑钦的话有六处,敦煌郡效谷县下注是小颜注。《玉海》第二十卷把这一条也一并载入,所以阎氏也说有七处。胡东樵说:效谷县下注中,今天《汉书》原文确有“师古曰”三个字,大概是后人妄加的;这句话不可能是颜师古所能引用的。我私下认为胡氏的说法更有道理。郦道元博览奇书,采集其中的精华来注释《水经》,取得了前人从未有过的成就。唐朝初年,他的名声还不很显著;到唐朝中期,杜佑摘取河源、济水两件事来诋毁他,李吉甫则删编《水经》十卷,不知道取舍得怎样。这部书流传研习的人很少,错简、缺文和讹字多得数不清。北宋初年它还没有散佚,但《崇文总目》说《郦注》四十卷已经亡佚五卷,可见仁宗时期已经不是完整的书了。南渡以后,程大昌撰写《禹贡论》,颇多引用它来相互考证,但始终不能掌握其要领。金代蔡正甫撰写《补正水经》三卷,元代欧阳原功为它作序,说可以纠正蜀地刻本迁就错误的地方。如今这部书也不再流传。近世文人只是猎取其中的警句和僻典,供写诗作文使用,对于山川古迹则一概不问。哪里知道它是《禹贡》的忠臣、《汉书·地理志》的畏友呢?只有黄子鸿深信并且特别喜爱此书,反复寻味,每条水都另画一幅图,两岸分布的各条小水,没有一条不具备,精细得无与伦比。我欣赏这些图,爱不释手。百诗也有同样的嗜好。从前郦善长叙述《宜都山水》的美景,得意地说:“山水有灵,也应当在千古之中惊叹遇到知己。” 直到今天读这些话,仍然生气勃勃。我们三人表彰《郦注》不遗余力,也自认为作者有灵,应该会因在千古之中遇到知己而惊叹【同上】一清按:《述宜都山水》中的这句话出自袁山松,并非郦道元,东樵大概误记了。南方人见到水,都称作“江”;北方人见到水,都称作“河”。因此把岷江称为大江,把黄河称为大河。这是后世地方习俗的称呼,并不是古代的制度。富顺人熊过说:“黄帝给万物确定名称,从不借用别的名称;后世才把这些名称通用起来。”我认为大禹主管命名山川,也从不借用名称。江、河本来就是固定的名称,与淮水、济水等相同,不是其他水流可以冒称的。只有汉水、彭蠡水与江水相会,才称为三江;沅水、湘水等流入洞庭湖并与江水相会,才称为九江。这都是以岷江为主体,按照汇合水流的数量来命名的。水流尚未汇合时,不得称为江。后世称汉江、章江、湘江、沅江等,实在很违背经典的意义;九河也是如此。从徒骇水到鬲津水,旧日原本有这条水道。后来大禹从大伾山引黄河北流,经过降水到达大陆泽,于是疏导成九条河道,以减弱水势,因而称为九河。到了入海处又重新汇合为一条,与海潮相迎相受,所以称为逆河。在黄河尚未由此入海以前,也不能称为河。《水经》的篇名大都说“某水”,绝不借用其他名称,深得《禹贡》的旨意。我对此十分喜爱和看重【同上】
水经注》凡二水合流,自下互受通称。其在《禹贡》,则漾与沔合,亦称沔水;漳与绛合,亦称绛水。是也。又有随地异名,非由合他水而然者:沇东流为济,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是也。有大水分为支流而异其名者:江别为沱,汉别为潜,河别为漯。是也。有伏流显发而异其名者:济溢为荥。是也。小水合大水,谓之入;大水合小水,谓之过;二水势均相入,谓之防。此又正名辨分之义,髙出《地志》《山经》者矣。山体不动,其盘基广大者,亦不过占数郡县;若水则源逺流长,往往灌注于千里之外。伏见离合曲直、向背变化无方,名称不一,故撰《山经》易,撰《水经》难【同上】一清按经仿《禹贡》总书为过注,以迳字代之,以此例河、济、江、淮诸经注,混淆百无一失。济为河乱久矣。至东汉而河南之济尽亡。頼《水经》悉载其故渎,后世因此畧知古济之所行。杜佑輙诋之,非笃论也【禹贡锥指】曽氏曰:「尔雅水自河出为灉。许慎曰:『河灉水在宋,又云汳水受陈留浚仪隂沟至防为灉水,东入于泗。』水经汳水出隂沟东至▯入狙獾水。』经并无狙獾,盖濉获二字之误【同上】一清按:曾彦和所引误本《水经》,宋时已然,据之解经,宁非大缪?故特记之。
水经注释附録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水经注释附録卷下仁和赵一清纂洪适《水经注碑録》防曰:右东汉及魏正始以前碑,见于《水经》者如此。周、秦、先汉刻石皆用篆,故不録。有不着嵗月,疑似难明者,亦并载之。道元罔罗四方异闻,所涉猎者广博,▯疑书疑,宜有譌误,而转写嵗久,后人更失其真,时无善本,雌黄不可妄下。若袁、梁、王纷之类,则又仍其旧也。其碑到今不毁者,十财一二。凡欧、赵録中所无者,世不复有之矣。姑聚共说,以见思古之意。夫物莫寿于金石,而大书显刻,光沈迹絶者,不可胜计。独▯之竹帛,犹可久,此君子所以取乎编类之书也。《水经》曰:「上郡王次仲变苍颉旧文为▯,秦皇三召不至,令槛车送之。次仲化为大鸟,落翮于居庸山中。」又曰:「篆字文繁,无防剧务,秦用▯人之省,谓之▯书。」或云即程邈于云阳増损者。孙畅之尝见青州刺史说:「临淄人发古冢,得铜棺,隠起为字,言齐太公六世孙胡公之棺,惟三字是古,余同今▯书。」证知▯自出古,非始于秦。其说固已二三。按齐胡公以周孝王时卒,歴数世至宣王时始有大篆,又数百年至秦有小篆。既云▯出于篆,不应篆未萌而▯先作也。
译《水经注》中凡是两条水流合流的,从下游起互相承接,通常使用其中一水的名称。在《禹贡》中,漾水与沔水汇合后也称沔水,漳水与绛水汇合后也称绛水,就是这种情况。又有随地而改变名称的,并不是因为与其他水汇合才如此:沇水向东流称为济水,漾水向东流称为汉水,再向东流又称为沧浪水,就是这种情况。有大水分出支流而名称不同的:江水分出支流称沱水,汉水分出支流称潜水,河水分出支流称漯水,就是这种情况。有水流潜行地下、重新显露而名称不同的:济水涌出后称荥水,就是这种情况。小水汇入大水,称为“入”;大水经过小水,称为“过”;两水水势相当、彼此汇合,称为“防”[疑字]。这又是辨正名称、区别水流的意义,比《地理志》《山海经》高明得多。山体不会移动,盘踞的根基又很广大,但也不过占据几个郡县;水流则源远流长,往往灌注到千里以外。水流有潜行、显露、分离、汇合、曲折、直行、向前、背离等变化,没有固定规律,名称也不一致,所以编写《山经》容易,编写《水经》困难【同上】一清按:这部经仿照《禹贡》总括记载,又以“过”字代替“经”字;按照这一体例来看,黄河、济水、长江、淮水等经文和注文混杂的情况几乎没有一处不被纠正。济水被黄河扰乱、取代,已经很久了。到了东汉,河南地区的济水全部消失。幸亏《水经》把济水旧河道的情况全部记载下来,后世因此大略知道古代济水流经的地方。杜佑动辄诋毁它,不是谨慎确当的评论【《禹贡锥指》】曾氏说:《尔雅》说,水从黄河分出叫作灉水。许慎说:“宋地有河灉水;又说汳水接受陈留浚仪的阴沟水,流到防地汇合成为灉水,向东流入泗水。”《水经》说,汳水从阴沟流出,向东到▯县汇入狙獾水。经文中根本没有狙獾水,大概是“濉获”二字的错误。一清按:曾彦和所引用的是错误的《水经》版本,这种错误在宋代已经存在;依据这样的版本解释经文,难道不是大错吗?所以特别记下这件事。《水经注释附录》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水经注释附录》卷下 仁和赵一清编纂 洪适《水经注碑录》序说:以上是东汉以及魏正始以前的碑刻,见于《水经》的情况就是这样。周代、秦代和先汉的刻石都使用篆书,所以不予收录。对于没有标明年月、年代疑似而难以考定的,也一并载入。郦道元广泛搜罗四方的异闻,涉猎范围十分广博,传疑、书疑本来就可能有讹误;再加上转抄年代久远,后人更加失去了原貌,当时又没有善本,不能妄加校改。像袁、梁、王纷之类,也仍旧保存原貌。那些碑刻流传到今天还没有毁坏的,十件中只有一两件。凡是欧阳修、赵明诚的著录中没有的,世上就不再有了。姑且汇集各种说法,以表现追怀古人的心意。万物没有比金石更长寿的,可是大书显刻,光彩沉没、遗迹断绝的,数也数不清。只有流传在竹帛上的文字还可以长久保存,这就是君子取法编类书籍的原因。《水经》说:“上郡人王次仲把苍颉的旧文字改为隶书,秦始皇三次召他都不来,便命令用槛车把他送来。王次仲化成大鸟,把羽毛落在居庸山中。”又说:“篆书字形繁多,不适合处理繁重事务,秦代采用隶人的简省写法,称为隶书。”有人说,这就是程邈在云阳增删改定的隶书。孙畅之曾见青州刺史讲说:“临淄人发掘古墓,得到一具铜棺,棺上隐约凸起着文字,说是齐太公第六代孙胡公的棺材;只有三个字是古文字,其余都同今天的隶书。” 这可以证明隶书出自古代文字,并不是秦代才开始出现的。不过关于此事的说法本来就有两三种。考察齐胡公在周孝王时去世,经过几代,到周宣王时才有大篆;又过了几百年,到秦代才有小篆。既然说隶书出自篆书,就不应当在篆书尚未出现之前隶书已经先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