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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三编十一

卷五 学术五广论中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71–85 段

卷五 学术五广论中

  应变须才论

张罗澄

自古世变之相循,虽溃败裂而不可收拾,亦必有真才应运而出,以拨乱而反之。正所谓真才者,非恃一己之才以为才,在爱才能,用才而已矣。然时至今日,滔滔天下,谁可言才?即或有一二出才,又叹息于无才之可用,于是相与震悼,谓夷人军气过利,非我所能及,乃师其所长,设机器局、船政局、海军、陆军,均尚西法,而卒也一岛国起,我军皆北驯至,大局几不可支。何哉?无地无才焉,故也。非器不利之过也。如以器论,旅顺、威海卫天险可恃,铁甲非不坚也,鎗非不精也,刀矛非不锋锐也,而望风哗溃,不战而靡,利器可恃乎?抑不可恃乎?此不待智者而也。故欲济此变,不专恃器,先在求才。苟有大力者,触处留心,人才不必六韬三之精,百石六钧之勇,但取其有血性者为上,有▯气者次之,其有才而郁郁不得志于时者,又次之。昔道光间,英夷犯广东,长驱直捣省垣,如发蒙振落,而三元里义民蜂起,遂以挫英夷之锐,此凭我血性遂可有为,非器之利也。光绪初年间,广西刘永福伏越南山泽中,号召亡命,揭竿而起,赤手撑拒法夷,临阵夺取军械,自创黑旗一军,杀法夷无算,威名播于中外。又有韩国忠于三韩近边,挖金为业,游民悉归,自成一大部落,人故以韩边外称之。虽以俄罗斯之强,亦第用其猎狌之鎗,时与之相抗而不为屈。此二君者,▯气壮伟,英雄豪杰之风,彭刚直奏疏中均津津道之,亦非器之利也。光绪乙酉,法翦越南,侵台湾时,督师者为刘铭传,其营务处为李彤恩。彤恩在台日久,知台人张阿虎者最桀骜不驯,然武勇有劲气,犯大案逃匿生番中,彤恩招之出,令召集土人五百以杀贼立功,阿虎感之,遂易名为张李成。逮及法夷犯沪尾,彤恩先用石填港,法船不能进,阿虎大呼五百人奋勇向前,嘶杀毁法战船一号,法酋死者一。人法兵,死者六百余人。外国绘图纪异,称我国为能,此又何故哉?大扺人怀才不能自展,往往拔剑哀歌,有抑塞求伸之气。苟得一知己,拔之行间,则将时具一必死之心,以博千秋而报知己。阿虎已事,其明也,而岂斤斤于器之利不利哉?如此用才,则天下之才不可胜用矣。而尚谓乏才,嘻,其傎也!客有进而请者曰:“子之言信而有征,犹赫赫若前日事。但有此等人才,器遂可不必利乎?”应之曰:“子殆将因噎而废食也。孔子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管子云:‘器械不利,以卒于敌,器亦恶可不利也?’▯必有人才而后利器可恃。若器已利矣,而无能用此利器之才,虽利何益哉?”惟望当代巨公,日以上谕当此创巨痛深之日,正我君臣卧薪尝▯之时,二语铭之心坎中,谆谆以求才为急务,不以资格限,不以绳尺拘,得才而以利器济之,于以伸忠愤而报国仇,也不难矣。不然,甲乙之交,军于榆关内外者三四百营,将官营弁都自钻营贿赂中来,直谓无一人才可也。弃甲而逃,利器委敌,前车不可,殷鉴哉!

  论倭事为中国之福

黄庆兰

自倭奴肇衅以来,绵延数月,论者皆以是为中国之祸患,愚以是为中国之福也。虽当事起之初,当局者虚与委蛇,务为粉饰,事事迁就,不肯轻起兵端,致倭奴猖獗,酿难此其败也,可立而待。虽有小胜,即兵法所谓大败之机也。夫高丽臣服我朝,为东三省之屏蔽,二百余年,贡献不缺,谨守臣子之礼,则一旦国中有难,中国发兵遣将,平其内乱,如父护子,理固宜然。何物倭奴,敢忘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之戒,而肆所欲为哉?观其既占高丽都会要隘,复敢窥伺中国边疆,并多添兵轮以游弋南北洋海面,冀得乘懈抵隙,渐以入各海口,揆之于理,果顺乎否乎?考日本之为国,不过三岛浮沈东海,犹之一粟,土地军力俱不及中国十分之一,其得与之相抗者,唯大小兵轮四十余艘,数有同耳。然数虽同而坚大不及也,炮弹不伙也。如之人手无多,水陆不相护,战事未及十

译卷五 学术五广论中

应变须才论

张罗澄

自古以来,世道变迁循环往复,即使局势溃败分裂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也必定会有真正的贤才顺应时运而出,以平定动乱并扭转局面。所谓真正的贤才,并不是倚仗一己之才便称为才,而在于爱惜人才、任用人才罢了。然而到了今天,天下滔滔,谁能称得上有才?即使有一两位杰出的人才出现,又叹息没有可用之才,于是大家共同震惊哀悼,说夷人的军气过于锐利,不是我们能够比及的,于是学习他们的长处,设立机器局、船政局、海军、陆军,都崇尚西方的方法,但最终一个岛国兴起,我军都向北溃败,大局几乎无法支撑。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地方没有人才,所以如此。并不是武器不锋利的过错。如果从武器方面来说,旅顺、威海卫是天险可以倚仗,铁甲并非不坚固,枪炮并非不精良,刀矛并非不锋利,却望风溃散,不战而败,利器可以倚仗吗?还是不可以倚仗呢?这不需要智者就能明白。所以想要渡过这次变局,不专门倚仗武器,首先在于寻求人才。如果有大力之人,处处留心,人才不必精通六韬三略,也不必拥有百石六钧的勇力,只选取有血性的人为上,有豪气的人次之,那些有才但郁郁不得志于时的人,又次之。从前道光年间,英夷侵犯广东,长驱直捣省城,如同拨开蒙昧、振落枯叶般容易,而三元里的义民蜂拥而起,于是挫败了英夷的锐气,这是凭借我们的血性就可以有所作为,并非武器的锋利。光绪初年,广西刘永福潜伏在越南的山泽之中,号召亡命之徒,揭竿而起,赤手空拳抵御法夷,临阵夺取军械,自己创立黑旗军,杀死了无数法夷,威名传播于中外。又有韩国忠在三韩近边,以挖金为业,游民都归附他,自成一大部落,人们因此称他为韩边外。即使以俄罗斯的强盛,也只是用猎狒狒的枪,时常与他相抗而不能使他屈服。这两位,豪气壮伟,具有英雄豪杰的风范,彭刚直的奏疏中都津津乐道,也并非武器的锋利。光绪乙酉年,法国剪除越南,侵犯台湾时,督师的人是刘铭传,其营务处的人是李彤恩。彤恩在台湾时间久,知道台湾人张阿虎最为桀骜不驯,然而武勇且有劲气,犯了大案逃匿在生番之中,彤恩招他出来,命令他召集土人五百人以杀贼立功,阿虎感激他,于是改名为张李成。等到法夷侵犯沪尾,彤恩先用石头填塞港口,法船不能进入,阿虎大呼五百人奋勇向前,厮杀毁坏了法战船一艘,法酋死了一个。法兵,死了六百余人。外国绘图记录奇异之事,称我国为能,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概人怀才不能自己施展,往往拔剑哀歌,有压抑阻塞求伸展的气概。如果得到一个知己,提拔他到军中,那么他将时常具有一颗必死之心,以博取千秋功名来报答知己。阿虎的事情,就是明证,哪里是斤斤计较于武器的锋利与否呢?像这样使用人才,那么天下的人才就不可胜用了。还说要缺乏人才,唉,真是荒谬啊!有客人进而请教说:“您的话确实有证据,就像前日的事那样赫赫有名。但是有了这样的人才,武器就可以不必锋利了吗?”回答说:“您恐怕是要因为噎住而废食吧。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他的工具锋利。’管子说:‘武器不锋利,让士兵面对敌人,武器怎么可以不锋利呢?’一定要有人才然后利器可以倚仗。如果武器已经锋利了,而没有能使用这利器的人才,即使锋利有什么益处呢?”只希望当代的巨公,每日以上谕当此创巨痛深之日,正是我们君臣卧薪尝胆之时,将这两句话铭记在心坎中,谆谆以求才为急务,不以资历限制,不以规矩拘束,得到人才而以利器辅助他,以此来伸张忠愤而报答国仇,也不难了。不然,甲午之交,军队在榆关内外者三四百营,将官营弁都是从钻营贿赂中来的,简直可以说没有一个人材。弃甲而逃,利器委弃给敌人,前车之鉴不可不引以为戒啊!

论倭事为中国之福

黄庆兰

自从倭奴挑起事端以来,绵延数月,议论者都认为这是中国的祸患,我认为这是中国的福气。虽然在事变之初,当局者虚与委蛇,务求粉饰,事事迁就,不肯轻易挑起兵端,导致倭奴猖獗,酿成灾难,这种失败是可以预料到的。即使有小胜,也是兵法所说的大败的契机。高丽臣服我国,作为东三省的屏障,二百余年,贡献不缺,谨守臣子的礼节,那么一旦国内有难,中国发兵遣将,平定其内乱,如同父亲保护儿子,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什么倭奴,敢忘记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警戒,而肆意妄为呢?看他们既占领高丽都会要隘,又敢窥伺中国边疆,并多添兵轮在南北洋海面游弋,希望趁懈抵隙,逐渐进入各海口,推究道理,这合乎情理吗?考察日本这个国家,不过是三岛浮沉在东海,犹如一粒粟米,土地军力都不及中国的十分之一,能够与之相抗的,只有大小兵轮四十余艘,数量相同罢了。然而数量虽然相同但坚固庞大不及,炮弹也不多。像这样的人手不多,水陆不相保护,战事未及十

次,国中人财俱竭。观其搜括军资税及倡寮,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空虚之状已显而有征,度之势又强乎否乎?理既悖逆,势又孱弱,我中国于此不日本之胜而谁胜乎?惟是中国果胜矣,朝鲜果保矣,倭奴果服矣,至时中国之患能遂已乎?不能也。今天下最富之国,莫若中国,泰西博学之士尝测算中国各省之全银煤锡矿产俱未开垦,其富不赀。西各大国若法若英若德美若意奥,莫不闻声兴起,垂涎于中国所有,有若巨鹿之不能一日忘也者,特迹未彰耳。而俄罗斯则已几费踌躇,屡肆诡谲矣。盖俄与我国顺治康熙间已欲扰我北境,道咸以后更肆侵占,同治季年勘定新疆,已被其拓地数千里。至今年倭事方起,彼即征兵调将,密授机谋,虽名为保商观战,同于他国,而处心积虑有独异焉。今夫土地之广,俄固于地球上首屈一指,而与中国疆土[毘](昆)连,东控自东南。珲春起,沿黑龙江、吉林两省折南,历朝鲜、满洲、蒙古,越[恰](哈)克图而西,至新疆界外,又转西北,抵于巴马,延袤六七千里,形同括囊,势若建瓴,居高驭下,因利乘便,一旦席卷而南,与中国争衡,中国其何以御之?前阅西报载,俄之西伯利火轮路已经竣工,现自俄京直达西伯利,由天山一带以至中国之北京焉。是则调遣兵将,转输▯饷,瞬息间千里可至,故俄而不与中国争衡则已,俄而欲与中国争衡,恐非今日区区之将卒炮舰所可与之从事也。顾俄于数十年来尚未发难者,非不敢也,究未知中国之虚实也。自今日见倭奴之不敌俄,乃晓然于中国之长短矣。嗟呼!日本一弱小国耳,土地不及俄广,国家不及俄富,兵甲不及俄强,器械不及俄精。日本与俄,犹泰山与卵也。而今日兵衅已起数月,中国所发兵卒▯糈至精至多,乃犹未见破灭。倭人恢复韩京,兵连祸结,不知何底?以富强狡黠如俄者,顾乃可与倭人同语而不知之意欤?此愚所谓以今日之事为中国之福也。夫俄之强盛于中国,孰不知之?即俄之窥伺我中国,亦孰不知之?俄既存窥伺中国之心,中国亦知俄存窥伺之心,两相猜嫌,未有不相龃龉者,而始叹谋画之两不善,兵力之不精,不又晚乎?则与其后日受制于强大之俄,何若今日见绌于弱小之倭?使果今日见绌于弱小之倭,则我君臣上下知倭之不可轻,愈知俄之不可敌,斯有以见暮鼓晨钟,发人深省,而为之革故鼎新,转祸为福矣。此其故顾何也?盖我中国数十年来,凡秉钧衡,都系伴食,其于四方之凭陵侵削,置若罔闻,得失是非,付之不顾,即于己国之举贤退不肖,亦无非瞻徇情面,蔽塞聪明,上下模棱,专图粉饰,是以相不知帅,帅不知将,将不知兵,兵不知事,弁员不知兵卒之勤惰,兵卒不知器械之利钝,一旦疆场有事,始亟亟焉招募虚额之兵,购办灵便之器,修理破坏之船,纷纷扰扰,端倪未见,而寇入已深。此中国居高位膺厚禄者之通獘,诚有如谚所谓「不至梁山顶不做,不至乌江口不行」者也。

译其次,国内的人力和财力都已枯竭。观察朝廷搜刮军资、税收以及官吏俸禄的情况,实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征发,国家空虚的状况已经明显且有证据可查,估量这种形势是强还是弱呢?道理既然悖逆,形势又如此孱弱,我们中国在此时不战胜日本,那还能战胜谁呢?只是中国如果真的战胜了,朝鲜如果真的保全了,倭寇如果真的臣服了,到那时中国的祸患就能就此停止吗?不能。当今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没有比得上中国的,西方博学的士人曾经测算中国各省所有的银、煤、锡等矿产都尚未开垦,其财富不可估量。西方各大国如法国、英国、德国、美国、意大利、奥地利,无不闻风兴起,对中国的所有财富垂涎三尺,就像巨鹿之战中的诸侯不能一日忘记那样,只是他们的踪迹还没有显露罢了。而俄罗斯则已经多次犹豫徘徊,屡次施展诡计了。原来俄罗斯在清朝顺治、康熙年间就想扰乱我国北境,道光、咸丰以后更加肆意侵占,同治末年勘定新疆时,已经被它扩张了数千里的土地。直到今年日本战事刚刚兴起,它便征兵调将,秘密传授计谋,虽然名义上是保护商人和旁观战事,与其他国家相同,但其处心积虑却与众不同。如今土地的广阔,俄罗斯在地球上固然首屈一指,而且与中国的疆土相连,从东南方的珲春起,沿着黑龙江、吉林两省向南转折,经过朝鲜、满洲、蒙古,越过恰克图向西,到达新疆边界之外,又转向西北,抵达巴玛,绵延六七千里,形势如同口袋包裹,态势好比高屋建瓴,居高临下,因利乘便,一旦席卷向南,与中国争衡,中国将如何抵御它呢?以前阅读西方报纸记载,俄罗斯的西伯利亚铁路已经竣工,现在从俄国京城直达西伯利亚,由天山一带直到中国的北京。这样调遣兵将,转运粮饷,瞬息之间千里可达,所以俄罗斯如果不与中国争衡也就罢了,如果俄罗斯想要与中国争衡,恐怕不是今天这点微薄的将卒炮舰所能与之抗衡的。然而俄罗斯在数十年来尚未发难,不是不敢,终究是因为不知道中国的虚实。自从今天看到日本敌不过俄罗斯,才清楚地知道了中国的长短。唉!日本只是一个弱小的国家罢了,土地不如俄罗斯广阔,国家不如俄罗斯富有,军队不如俄罗斯强大,器械不如俄罗斯精良。日本与俄罗斯相比,犹如泰山与鸡蛋。而今天战端已起数月,中国所派遣的兵卒粮饯极其精良且数量众多,却还没有看到日本被破灭。倭人收复汉城,战争连绵祸患不断,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像俄罗斯这样富强狡黠的国家,难道可以和倭人相提并论而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吗?这就是我所说的以今天的事情作为中国的福气。俄罗斯的强盛于中国,谁不知道呢?即使俄罗斯窥伺我们中国,谁又不知道呢?俄罗斯既然存有窥伺中国的心思,中国也知道俄罗斯存有窥伺的心思,两相猜忌嫌恶,没有不互相抵触的,等到开始感叹谋划的双方都不善,兵力不精良,不又太晚了吗?那么与其日后受制于强大的俄罗斯,哪里比得上今天在弱小的日本面前受挫呢?假如真的今天在弱小的日本面前受挫,那么我们君臣上下知道日本不可轻视,更加知道俄罗斯不可抵挡,这就能起到暮鼓晨钟、发人深省的作用,从而革除旧弊、建立新政,转祸为福了。这其中的缘故是什么呢?原来我们中国数十年来,凡是掌握大权的人,都是尸位素餐,对于四方势力的侵犯和削弱,置若罔闻,得失是非,一概不顾,即使对于本国举荐贤才、罢黜不肖,无非也是瞻徇情面,蔽塞耳目,上下模棱两可,专门图谋粉饰太平,因此宰相不知道统帅的情况,统帅不知道将领的情况,将领不知道士兵的情况,士兵不知道战事的情况,军官不知道士兵的勤勉懒惰,士兵不知道器械的锋利钝拙,一旦边疆有事,才开始急切地招募虚报数额的士兵,购买轻便的器械,修理破损的船只,纷纷扰扰,端倪尚未显现,而敌人已经深入。这是中国身居高位、享受厚禄者的通病,确实就像谚语所说的“不到梁山顶不做,不到乌江口不行”那样。

今既有倭事相衡,而后知平日因循苟且,不知训练兵卒,修整器械,育人才,购置巨舰之所误实多,致干戈所指,虽蕞尔之倭,犹不能尽歼丑类,以掩其平日所为。苟思此,斯畅然悟,恍然醒。既悟且醒,自不难毅然奋然,励精图治,发愤为雄,尝▯卧薪枕戈,寝甲以整[饬](饰)一切矣。于是延洋员以为教习,招洋匠以制枪械,设学堂以人才,至外洋以购巨舰。而乃向之训无方者,今则教以新法,而人尽知方矣;向之操不力者,今则责有所防,归而工夫娴熟矣;向之虚名是骛者,今则凡百认真,而应敌无虞矣;向之教战非人者,今则令出唯行,而万人悦服矣;向之军火不继者,今则厚集军装,而兵无旷职矣;向之鎗炮不新者,今则纯用新式,而技巧能施矣;向之弹丸失度者,今则准头有度,而燃放不误矣;向之主将无能者,今则谋勇俱优,而愤发争先矣;向之临阵脱逃者,今则将士用命,而军无不前矣;向之弁员畏葸者,今则士卒忘身,而目无反顾矣;向之船鲜坚利者,今则驾驶有法,而战无却步矣;向之调遣不敷者,今则无所不备,而战守有资矣。兼之论功行赏,各尽其能;按罪施刑,则各尽其法。功不夺而大众洽,死必赒而人心奋。训练既深于平日,功用即奏于临期。夫如是,积累数十年,有不富强甲天下者,未之有也。今时之小屈,即异日之大伸,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昔人所言,正此之谓也。至此,固无畏于区区之倭,即矫矫之俄,亦有所不足畏矣。不唯不足畏,即俄人亦知中国不可欺,思有以消释阴谋,而来求永好矣。俄患既释,彼英、法、德、美、意、奥诸国,又何足营怀哉?嗟嗟!中国之恹恹不振,已数世矣,为欧亚诸国所轻量,亦数十百年矣。使令日果能以前车为后车之鉴,先事为后事之师,振作国威,奋兴武备,天下事尚可为,亦何难藉倭事。以慑服强邻,潜消巨患哉?然而苟无今日之倭以为警惕,则彼居高位,膺厚禄,常此梦梦然,昏昏然,徒知保富贵,耽淫逸,而无以挽天下国家为己任。愚故曰:倭事乃中国之福,而为千载一时之极大转机也。时乎,不再来;时哉,勿可失。愚故不惮烦琐,不畏刀锯,痛哭流涕,大声疾呼,以倭事作当头之棒喝,为我衮衮诸公告焉。幸而听之,固我中国之福;不幸而不听,亦岂愚一身之害?草莽迂儒,既有激言之,即不禁拭目以俟之。

  中国易于富强论

余贻范

盖闻善斗者必扼其吭,善兵者必审其势,善谋国者必参观互考,权其势之难易,事之重轻,如奕者之棋无虚,医者之痛下针砭然,以后可转贫为富,转弱为强,不至每而愈下。抗怀时事者,每以欧洲英美德法等国版图日扩,货殖日兴,其民之富厚较前不止倍蓰,而环顾中国,地不加辟,民不加富,鳃鳃焉以生齿愈众,谋食愈难为虑。不知治兵者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而治国者将毋同?查亚洲之国,华为大,合二十有一行省,计占地球十中之一,民藉复与欧罗巴全洲相颉颃。夫蚡冒蓝缕以启山林,地之大不足以取威也,而中国则保世滋大矣;卫文革车以兴都邑,民之不庶不足以定霸也,而中国则人物繁庶矣。不特此也,欧洲各国如棋之布,如星之罗,如犬牙之相错,其练兵也必工力悉敌而旗鼓相当,否则强邻觊觎,边境驿骚,而国因之不靖。其饷糈每人每月由十余元至三十元不等,中国军制[绿](缘)营兵饷,除米之外,一月不过一金,即使炼勇,亦三两五钱至四两二钱而止。人情俭奢不同,西国之浮奢饷项无多,绝异西兵之縻费。中国地大于欧洲各国,而练兵不必多于各国,筹饷又复省于各国,但炼一兵能获一兵之益,其额仅于欧西一国埒,则邻人不得窥伺,疆宇亦复乂安。至于兴工作则价值从廉,设学校则文字一致,凡此数事,均欧西各国之所自叹勿如者也。所惜官宪因循于上学塾,玩泄于下,狃于积习,埋没才材于帖括之中,不能奋发有为耳。如果振作有为,洵有事[半]而功倍者。噫!自海禁既

译如今既然有日本战事作为衡量,这才明白平日里因循守旧、苟且偷安,不知道训练士兵、修整器械、培育人才、购置大型战舰所造成的错误实在太多,导致军队所到之处,即使是微小的日本,也不能彻底消灭敌人,以掩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如果思考这些,就会豁然开朗,恍然大悟。既然醒悟且清醒,自然不难毅然奋起,励精图治,发愤图强,像勾践卧薪尝胆、枕戈待旦那样,整顿一切事务。于是聘请洋员作为教官,招募洋匠制造枪械,设立学堂培养人才,前往海外购买大型战舰。于是,过去训练没有方法的人,现在用新法教导,人人都知道了方法;过去操练不努力的人,现在责任有所防范,回家后工夫也熟练了;过去追求虚名的人,现在凡事认真,应对敌人没有忧虑;过去教战不得其人的人,现在命令一出就执行,万人悦服;过去军火供应不继的人,现在军装充足,士兵没有旷职;过去枪炮不新的人,现在全部使用新式,技巧得以施展;过去弹丸不准的人,现在准头有度,发射没有失误;过去主将无能的人,现在智谋和勇气都优秀,奋发争先;过去临阵脱逃的人,现在将士效命,军队没有不向前的;过去军官畏缩的人,现在士兵忘身,目光没有回顾;过去船只不坚固锋利的人,现在驾驶有法,作战没有退缩;过去调遣不足的人,现在无所不备,作战防守有凭借。再加上论功行赏,各尽其能;按罪施刑各尽其法。功劳不被剥夺而大众和谐,死亡必得抚恤而人心振奋。训练既然在平日深入,功用就在临期奏效。像这样,积累几十年,没有不富强冠绝天下的,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现在暂时的屈辱,就是将来大的伸展,失去在东隅,收获在桑榆,古人所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到了这个地步,固然不惧怕小小的日本,即使是强大的俄国,也不值得畏惧了。不仅不值得畏惧,连俄国人也知道中国不可欺骗,想着消除阴谋,来寻求永久友好。俄国祸患既然消除,那些英国、法国、德国、美国、意大利、奥地利等国,又哪里值得挂怀呢?唉!中国衰弱不振,已经好几代了,被欧亚各国轻视,也已经有几百年了。如果现在真的能以前车之鉴作为后车的教训,以先事作为后事的老师,振作国威,奋兴武备,天下的事还可为,又哪里难借日本战事来慑服强邻,暗中消除大患呢?然而如果没有今天的日本作为警惕,那么那些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常常这样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只知道保全富贵,沉溺于淫逸,而没有把挽回天下国家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我才说:日本战事是中国的福气,是千载一时的极大转机。时机,不会再来;时机啊,不可失去。所以我不怕繁琐,不怕刀锯,痛哭流涕,大声疾呼,用日本战事作为当头棒喝,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幸运的是听从,固然是中国的福气;不幸的是不听从,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祸害吗?草莽中的迂腐儒生,既然有激愤之言,就不禁拭目以等待。

中国易于富强论

余贻范

听说善于搏斗的人一定要扼住对方的咽喉,善于用兵的人一定要审察形势,善于谋国的人一定要参观互考,权衡形势的难易,事情的重轻,就像下棋的人没有虚着,医生对症下药一样,以后可以转贫为富,转弱为强,不至于每况愈下。关心时事的人,常常认为欧洲英国、德国、美国、法国等国土版日益扩大,商业日益兴盛,其民众的富厚比以前不止增加几倍,而环顾中国,土地没有开辟,民众没有富裕,担心人口越来越多,谋食越来越难。不知道治兵的人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而治国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查亚洲的国家,中国最大,合二十一个行省,计算占地球的十分之一,人口又与欧洲全洲相当。披荆斩棘以开辟山林,土地大不足以取威,而中国却保世滋大;卫文革车以兴建都邑,民众不众多不足以定霸,而中国却人物繁庶。不仅如此,欧洲各国如棋子般分布,如星星般罗列,如犬牙般交错,他们练兵必须工力悉敌而旗鼓相当,否则强邻窥伺,边境骚动,国家因此不安宁。他们的军饷每人每月从十余元到三十元不等,中国军制绿营兵饷,除米之外,一个月不过一两银子,即使练勇,也不过三两五钱到四两二钱为止。人情俭奢不同,西国的浮奢饷项不多,绝不同于西兵的耗费。中国土地大于欧洲各国,而练兵不必多于各国,筹饷却又省于各国,只要练一个兵能获得一个兵的好处,其数额仅与欧洲一国相当,那么邻人不得窥伺,疆域也安宁。至于兴办工业则价值低廉,设立学校则文字一致,这几件事,都是欧洲各国所自叹不如的。可惜官员因循于上学塾,玩忽于下,习惯于积习,埋没才材于科举之中,不能奋发有为。如果振作有为,确实有事半功倍者。唉!自从海禁开放以来

开,时局互异,欧洲诸国日以开强辟土为事,从前既占美澳两洲,嗣又分据非洲以为外府,亚洲之缅甸、安南以及琉球,皆我藩服,寸疆尺土不容轻易以与人者也。而今则安南已鲸吞于法矣,缅甸又蚕食于英矣,且琉球坵墟兼并于日本矣。今之时势,岂犹可安常蹈故,而不知变计也耶?诚能精以练兵,富以养民,课农桑以为根本之基,开铁路以通商惠工,立邮政以便民利国。年中运费之出所省,不知凡几;邮资之入所溢,又不知凡几。由此开矿以尽地利,设西塾以育人材。将见物产丰盈,民俗富有,而国势亦蒸蒸日上。当驾五洲而上之,岂第并驾齐驱已哉?穷则变,变则化,是所望于事权在手者。

译时代不同,局势也各不相同。欧洲各国日益以开拓疆土、增强国力为要务,从前已经占据了美洲和澳洲,随后又瓜分非洲作为自己的海外属地。亚洲的缅甸、安南以及琉球,都是我国的藩属国,一寸疆土、尺许土地都不应轻易送给别人。然而现在,安南已经被法国鲸吞,缅甸又被英国蚕食,而且琉球的疆域也被日本兼并了。当今的时势,难道还可以安于常规、沿袭旧法,而不知道改变策略吗?如果能够精心训练军队,使百姓富裕以养育民众,督促农桑作为根本的基础,修建铁路以通商惠工,设立邮政以便利百姓、有利于国家。一年中因运费节省下来的支出,不知有多少;因邮资收入而盈余的部分,也不知有多少。由此开采矿山以充分利用地利,设立西式学堂以培养人才。将会看到物产丰富充足,百姓生活富裕,而国势也蒸蒸日上。那时将能超越五大洲之上,岂止是与之并驾齐驱呢?处境困窘就要变革,变革就能通达,这是我所期望于掌握实权的人的。

畣会东方时局问

英人 威妥玛

客有问于威妥玛曰:「今者东望,海云连天,烽火仆等以为关系之巨,不徒在东方也,又蔓延以施于西方。公在华四十年,奉使十二年,当盱衡时局之余,其以仆等所见为然乎?」威曰:「吾等今皆远隔重瀛,仅随鱼雁往来,藉通消息。假使传言属实,关系诚非浅鲜。然而中国之事,余亦未能窥测;日本之事,又不足为外人道。则比来籍籍之语,犹未能洞悉其端倪。若以愚意度之,华兵之戍朝者,必将被驱于日本。作此论时,平壤未失,日本既获此胜,又将阑入华疆,中国危机,其殆始矣。君亦知中国之东三省,实为发祥之重地,我不敢知。曰:『余能预料未来之事者也』,特以中国而计,凡人所谓为万不致此者,不料其竟至于此。一旦突如其来,如必至出人意外,如旅口天险之地,人所谓为万不可失者,不料失于数点之项。威公真有先见之明哉!呜呼,故曰:本之在朝鲜,假使真成破竹之势,则动摇时局,不但关系于中国,且关系于欧洲之大事,罕有与之相比并矣。」威又曰:「人言日本巧,今者观进犯满州一役,则诚机械巧幻之至矣。假使日本能计取盛京,吾知中朝之险,有百倍于寻常兵燹者,其中关系之故,则英国各新报皆犹未甚明矣。夫满州全境,处于长城之外,历来大清有乱,即使兵戈之惊,直逼畿疆,皇帝行幸奉天,不失宸严,无伤国体。故西历一千八百六十年,英法之兵连营京邸,文宗显皇帝避暑热河,迨至和约订成,銮舆返跸,天下晏然,几忘其祸,此其证也。昔欧洲罗马国王养尊处优,人之见之者必跪拜以为礼,直若向神祗而肃拜也者。中国大皇帝亦犹是尊为天子,而奉天则一陪都也。日兵若径踞陪都,辱及列祖列宗之圣域,满城二百五十年之荣号不已损乎?回溯二百五十年前世祖章皇帝龙兴朔,率师入关,驱除明季之流寇,天与人归,端拱而治中国。然则东三省者,诚中国木本水源之所也。华人恒言,天子圣明在上,魁柄独操,世有何人敢于干犯?日本今欲损皇威而窥东三省,深恐朝廷之根本不免为之动摇矣。西谚有之曰:「胜则一鼓作气,席卷天下而有余;败则一败涂地,制褐宽博而不足。」言乎得势失势之异也,中国何独不然?方其全盛之时,懋昭神武,定鼎燕都,而后十八行省之官民士庶,悉稽颡而称臣。今苟不能挞[伐](代)日本一小国,中国危险情形可胜道哉?客曰:「然,敬闻命矣。」特鄙人之意,前敌华兵虽挫,后应有如荼如火之军容。且华人生齿三百五十兆,日本不过四十兆,即使中国再败三败,亦未必遽关乎全局。公竟以为危险万状,请问亦有说乎?威曰:「军旅之事,不在于士卒之多,而在于物格致知之学。」大清入关之始,八旗劲旅未尝闻日本练兵之新学也,而华人[已](以)风从草偃,翊戴皇灵。今日本则历聘欧洲名将以训练其兵士,比年来于欧人则推心置腹,初无疑忌;于国政则风流令行,亦无阻阏。及察其民情,亦甚兴高采烈。凡泰西新创之良法,不啻涉其藩离而窥其堂奥。华兵反是,虽多何益?且即以一千八百六十年往事而论,英法之师由津门径造都门,中国御敌之兵非不多也,而曾未能充一战。故如中国有兵十万名,未经操练纯熟,其为统帅者又未究泰西之新学,而且▯食则不继也,兵器则新旧相间也,一旦与敌人相见于疆场,反缘人数之多,益见败亡之易。故曰:「兵愈多则事愈愤也。」中国用兵之古法,相沿二百五十年矣。

我英国议员寇韶所著新书,纪录中国兵额毫无溢分。然第观中国所述教演之法暨所用之兵器若何,即知其易于哗乱。至于蒙古之兵制,大都三丁抽一以实军伍,然亦未经教习,势将何所用之?余久游中国,甚爱中国,缘此变故,恒代伤心。而其未肯备豫不虞之咎,则断不能为之曲恕也。前后六十年间,泰西官绅之游华者,剀劝中国亟须整顿之处,不啻舌敝唇焦,而中国仍率由旧章,不动不变。偶有急难,

译答复关于东方时局的询问

英国人 威妥玛

有客人向威妥玛问道:“如今向东眺望,海上的云层连接天际,战火纷飞。仆等认为这关系重大,不仅仅在于东方,而且蔓延影响到西方。您在华四十年,奉命出使十二年,在观察时局之余,您认为仆等所见的情况属实吗?”威妥玛说:“我们如今都隔着遥远的海洋,只能依靠书信往来,借以互通消息。假如传言属实,关系确实非同小可。然而中国的事情,我也未能完全窥测;日本的事情,又不足以对外人道说。那么近来众说纷纭的言论,我还未能洞悉其端倪。如果以我的意思推测,驻守朝鲜的中国军队,必定会被驱赶至日本。发表此论时,平壤尚未失守,日本既然获得此胜,又将侵入中国疆土,中国的危机,大概从此开始了。您也知道中国的东三省,实在是发祥的重地,我不敢说‘我能预料未来之事’,只是为中国考虑,凡是人们认为万不可能发生的事,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一步。一旦突如其来,必然出人意料,比如旅顺口这天险之地,人们认为万万不可失守,没想到在数点之内就失守了。威公真有先见之明啊!唉,所以说:根源在朝鲜,假如真的形成破竹之势,那么动摇时局,不但关系到中国,而且关系到欧洲的大事,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了。”威妥玛又说:“人们说日本巧妙,如今观察进犯满洲这一战役,确实是机械巧妙到了极点。假如日本能算计夺取盛京,我知道中朝的险境,有百倍于寻常战乱的,其中关系的缘故,则英国各新报都还不太明白。满洲全境,处于长城之外,历来大清有动乱,即使兵戈之惊,直逼京城,皇帝巡幸奉天,不失皇家的威严,无伤国体。所以西历一千八百六十年,英法联军在京师扎营,文宗显皇帝避暑热河,等到和约订立,皇帝返回京城,天下安宁,几乎忘记了祸患,这就是证据。从前欧洲罗马国王养尊处优,人们见到他必定跪拜行礼,简直像向神祗肃拜一样。中国大皇帝也如同这样尊为天子,而奉天则是一个陪都。日军如果直接占据陪都,侮辱列祖列宗的圣域,满城二百五十年的荣耀称号不就被损害了吗?回溯二百五十年前,世祖章皇帝在北方兴起,率师入关,驱除明末的流寇,天与人归,端坐治理中国。那么东三省,确实是中国木本水源的地方。华人常说,天子圣明在上,独揽大权,世上有什么人敢于干犯?日本如今想要损害皇威而窥视东三省,深恐朝廷的根本不免为之动摇。西方谚语说:‘胜利则一鼓作气,席卷天下还有余;失败则一败涂地,制作粗布宽衣都不够。’说的是得势失势的不同,中国难道独独不然吗?正当其全盛之时,彰显神武,定都燕京,而后十八行省的官民士庶,都叩头称臣。如今如果不能讨伐日本这个小国,中国的危险情形岂能说得完呢?”客人说:“是的,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只是鄙人的意思,前线华兵虽然受挫,后面应该有如火如荼的军容。况且华人人口三百五十兆,日本不过四十兆,即使中国再失败三次,也未必立刻关乎全局。您竟然认为危险万状,请问也有理由吗?威妥玛说:“军旅之事,不在于士卒的多寡,而在于格物致知的学问。大清入关之初,八旗劲旅未曾听说日本练兵的新学,而华人已经像风吹草伏一样,拥戴皇权。如今日本则历聘欧洲名将来训练其士兵,近年来对欧洲人推心置腹,初无疑忌;对国家政令则风行令行,也没有阻碍。等到观察其民情,也非常兴高采烈。凡是泰西新创的良法,不亚于涉足其藩篱而窥探其堂奥。华兵反而如此,虽然人多有什么益处?况且就以一千八百六十年的往事而论,英法联军由天津门直接到达京城,中国御敌的士兵并非不多,却未能充分一战。所以如果中国有十万士兵,未经操练纯熟,作为统帅的人又没有研究泰西的新学,而且粮食供应不继,兵器新旧相间,一旦与敌人在疆场相见,反而因为人数众多,更显败亡容易。所以说:‘士兵越多则事情越愤懑。’中国用兵的古法,沿袭二百五十年了。

我英国议员寇韶所著新书,记录中国兵额毫无夸大。然而只看中国所述的教演方法以及所用的兵器如何,就知道其易于哗变。至于蒙古的兵制,大体上三丁抽一以充实军伍,然而也未经教习,势将何所用之?我久游中国,非常喜爱中国,因为这场变故,常常代为伤心。而其不肯备豫不虞的过错,则断不能为之曲恕。前后六十年间,泰西官绅游历中国的,恳切劝告中国亟须整顿之处,不啻舌敝唇干,而中国仍率由旧章,不动不变。偶尔有急难,

则似虾一跳而水一动,及至事过情迁,则又相与淡忘矣。犹忆一千八百八十年伊犁之役,几与俄罗斯起,余时在燕京,偶晤总署某大臣,谈次余喟然叹曰:「惜乎战祸之未成也!」大臣甚异余言,即曰:「公素有弭兵之心,屡劝中国不可以小忿而酿大祸,今为此语何耶?」余又叹曰:「缘俄既定,贵国依然甘让人先,而迄无振作也。贵国将与俄战,乃谓亟宜筑造路,操练陆师,订购舰之议者,已阅二三年,今倘尽付之东流,岂不大可惜乎?」既而果如余言,中国但于外观之事偶一整顿,要之营伍中人,仍若未沾教化也者。西人谓恒弓矢干盾之大都,未受教化之苗猺番獞辈所用。今万一不幸而致大损,此即历年不肯改章之惨报也,可慨孰甚焉?客又问曰:「中国之制造局及机器等诸利,机乎?」李中堂识见明敏,与吾西国人才不相上下,岂曰未之能变乎?威曰:「然有之,特中国之舆论仍以新法为深仇也。」忆李中堂之勘定伪太平王也,实多我英提督戈登之力,君亦知之稔矣。其时李中堂与西人朝夕共事,不得不照西法,自渐知西法之胜于中法,且亦不能不钦佩戈登兵法之精。至于华人之知其事者,亦不能忘戈登,而戈登爱兵如子弟,既不肯受李中堂所赠之公费,则出其在英额领之岁俸以恤受伤士卒,于是成为同心合意之常胜军而。李中堂遂于此化其守旧之心矣。一千八百八十四年,法有越南之役,中国痛定思痛,乃增创制造局,广铸新式洋鎗。然而如此利器,在西则不为新,在华则反不如旧,何也?分给各省中未经训练之各生手用之于战阵,恐尚逊旧枪之纯熟也。余又闻吾英之水师提督之言曰:「中国水雷船排列海边,无人掌管,外则铁锈堆积,内则秽污狼藉,使或海波告警,业已无可驶用。」余味其言,虽未目击,而以中国之他事参[而]观焉,则似非过甚也。且以即过甚而论,有西淢之利器,而无西淢之兵法,不亦成无用之物乎?中国既罕能用西国利器之人,又罕请西人代为训练,故虽有新械,殊未见其获益。惟考华夏人材之质,实合入伍之用:其遵恪军令一也,作事认真二也,节省日用之费三也,鎗准头甚合四也。且在台之后及城垣等类,可以自蔽其身,处亦极肯与敌兵战。然驱之于空旷之野,与曾经教习之精觌面鏖战,则不啻日斯巴尼国之乡村人与法皇拿坡仑第一之兵交战矣。秋风迅扫,败箨纷飞,呜呼惜哉!诚使中国得有暇日,次第集兵,悉仿西法,督令演习,饷或不足,则称贷于我西方,自无不允。然而旷时日久,非旦夕间可奏成功。余观日本之意,必不任中国从缓部署,故欲采西法以练精兵,借西银以充国用,恐不免终成画饼。此余所以为中国危矣。客又问曰:「日本冀为中国之主,能乎?」威曰:「日本之性情气质,以渐通西学,几与西人吻合,而无间。夫与西人近者,其与华人远者也。中西之界,永不相混。中东之情,可通乎?二百年前,大清正位中原,凡前明之制度典章,大半相沿不改,华民服其所习,用能上下相孚。可日本之风俗政令,本与中国异,今又参之西学,乃欲妄思问鼎。微论华人葵向素殷,且即以离心离德而论,其肯受日本之范?」围而袭其规制,遵其教化哉?是知日本之难为中国主,与泰西诸国之势一也。

译这就好像虾一跳而水一动,等到事情过去、情势变迁,便又一起淡忘了。还记得一千八百八十年伊犁的战事,几乎与俄罗斯开战,我当时在燕京,偶然遇见总理衙门的某位大臣,谈话间我感慨叹息说:“可惜战祸没有真正爆发啊!”大臣对我的话感到非常诧异,就说:“您向来有平息战事的心愿,屡次劝告中国不可因小忿而酿成大祸,现在说这样的话是为什么呢?”我又叹息说:“因为俄罗斯既定,贵国依然甘心让人占先,而始终没有振作起来。贵国打算与俄罗斯作战,于是认为应当紧急修筑铁路、操练陆军、订购舰船的议论,已经过了两三年,如今如果全都付诸东流,岂不是很可惜吗?”后来果然如我所料,中国只是在表面事务上偶尔整顿一下,总之军营中的人,仍然像没有受到教化一样。西方人说,弓箭盾牌之类的大多数,都是未受教化的苗、猺、番、獞等族所使用的。如今万一不幸导致重大损失,这就是历年不肯改革制度的惨痛报应,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慨的呢?客人又问:“中国的制造局及机器等各种利益,究竟如何呢?”李中堂见识明敏,与我们西方国家的人才不相上下,难道说没有能够改变吗?威回答说:“确实有改变,只是中国的舆论仍然把新法视为深仇大敌。”回想李中堂平定伪太平王时,实在多亏了我们英国提督戈登的力量,您对此也了解得很清楚了。那时李中堂与西方人朝夕共事,不得不按照西法行事,自己逐渐知道西法胜过中法,而且也不得不钦佩戈登兵法的精妙。至于知道这件事的华人,也不能忘记戈登,而戈登爱兵如爱子弟,既然不肯接受李中堂赠送的公费,就拿出他在英国领取的年薪来抚恤受伤的士卒,于是成为同心合意的常胜军。李中堂因此改变了守旧的心意。一千八百八十四年,法国在越南发生战事,中国痛定思痛,于是增设制造局,广泛铸造新式洋枪。然而如此利器,在西方不算新奇,在中国反而不如旧式,为什么呢?分发给各省未经训练的生手用在战场上,恐怕还不如旧枪使用得纯熟。我又听到我们英国海军提督的话说:“中国的水雷船排列在海边,无人掌管,外面铁锈堆积,里面秽污狼藉,假如海上有警报,已经无法驶用。”我品味他的话,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拿中国的其他事情参照来看,似乎并非过分夸大。而且即使说过分,有西方的利器,却没有西方的兵法,不也成了无用的东西吗?中国既然很少能用西方利器的人,又很少聘请西方人代为训练,所以虽然有新器械,却未见其获益。只是考察华夏人才的素质,确实适合入伍使用:一是遵守军令,二是做事认真,三是节省日常费用,四是枪法准头很好。而且在台湾之后以及城墙等地方,可以遮蔽自身,处境也极肯与敌兵作战。然而驱使他们到空旷的原野,与经过教习的精兵面对面激战,那就无异于西班牙的乡村人与法国皇帝拿破仑第一的军队交战了。秋风迅扫,败叶纷飞,唉,真可惜啊!假使中国能有空闲时日,依次集结军队,全部仿照西法,督促令其演习,军饷如果不足,就向西方借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然而旷日持久,不是旦夕之间可以成功的。我看日本的意图,必定不会允许中国从缓部署,所以想要采用西法来训练精兵,借西方的银两来充作国用,恐怕最终不免成为画饼。这就是我为中国感到危险的原因。客人又问:“日本希望成为中国的主宰,能做到吗?”威回答说:“日本的性情气质,因为逐渐通晓西学,几乎与西方人吻合,没有隔阂。与西方人亲近的,与华人就疏远了。中西的界限,永远不相混淆。中国与日本的情势,能够相通吗?两百年前,大清正位中原,凡是前明的制度典章,大半沿袭不改,华人习惯于他们所习用的,因此能够上下互相信任。可是日本的风俗政令,本来与中国不同,现在又参杂了西学,却妄想问鼎中原。且不说华人向慕之心素来殷切,单就离心离德而言,他们肯接受日本的规范吗?包围并袭用其制度,遵从其教化吗?由此可知日本难以成为中国的主宰,与泰西各国的情况是一样的。”

客又问曰:「中朝不拔之基,比年来震动,非一次矣。文宗显皇帝崩,穆宗毅皇帝龄践阼,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垂帘听政十二年。穆宗毅皇帝亲政,华民喁喁望治,甫年余,龙驭上宾。今上入承大统,太后垂帘听又十有四年,前后凡二十六年。此非至险之象乎?」威曰:「似此大事,天下皆知,但其所谓关系者,人尽习焉而不觉。中国之视『坤教』重于东方各国,故『皇太后垂帘听政』,华人咸畏『神服』,教罔有齵差。忆惟一千八百六十一年,中国某大臣曾与余言:『垂帘听政之举,华人皆以为『国运之不佳』,并言历观前史所记太后临朝称制事,皆不甚妥洽也。』此或『两宫皇太后』甫当垂帘听政时,大臣私忧过当之语。庸讵知『皇太后』聪明仁厚,远迈前朝乎?余观中国之所以有大关碍者,则缘一国之大权惟『皇上』得而操之也。今皇上之年甫逾弱冠,诚使『干纲独揽』而运之以『英明仁武』,讵不甚善?反是以思,不几奇险迭生乎?然而华民固谨厚善柔者也,但使率由旧章,已无可虞贰。余在华时,又曾与诸大臣道及华民易于约束之善,某大臣忽曰:「然华民祗求果腹而已。」余心殊讶之。『▯余之意,以华民之恪遵『王法』,不敢如西民之显争主权,故称之也。』而大臣则忆及洪水为灾,发帑振荒之事,意见不免两歧。然即以荒年论,华人以为天怒必系『国家政令』有所[阙](关)失,故致于此。余谓『中朝之政』实未免有阙失处,其手握大权,居中驭外者,患在失之太弱,各行省文武大小各官吏贪污狼藉者,所在多有,山泽间则时多伏莽,此皆出于『国威』之不振。若夫华民,则虽经贪官暴吏之酷虐,类多吞声忍气,莫敢谁何。若以西民之不甘君主者相与比较,华民诚良善之至矣。华民之地位,实尚有未能自主大旨。」在于不谙新学,听命于上,谁曰不然?然往往有万难忍耐者。历年以来,或缘兵饷之不以时给,遂至合营哗噪;或缘官吏违例滥征,私肥入己,激成民变。惟即有小乱,旋即削平,未必能各路响应,再见发捻之祸也。以目下情形而论,或如一千二百年间蒙古人初入中国之事,又如一千六百年间满洲人初与明敌之事,或又如英国取印度之事,皆未可决其有无。第营即使有之,终不即为定局也。西国之与中国交涉者,断不任其扰攘也。余所以缘日本之役,而谓将来必能为西方大局之所关系也。万一竟如余言,则首先干预者为俄罗斯欤?抑法兰西与德意志欤?总之到此地步,不论何国,但能割据中国一隅地,以及其民人,一切教之以新法,则其兴盛之机,莫可限量。驯至为东方第一雄国,兼为东方执掌大权之首领,又何难之有与?然则中国执独十八省之大权,又佐以东三省及新疆、蒙古、西藏,幅员之广,何难雄视西方哉?蕞尔日本,其何能为役哉?客又问曰:“以公明见,中国际此时会,首先干预者究当何国也?”威曰:“必俄国也,万无可疑者也。且余非有恨于俄而为此言也。俄于五十年来,在中亚细立洲,逐渐扩充其疆宇,而以所奉之救世教教其民,所练之战法教其兵,得不尽中亚洲民为俄罗斯人而不止。且俄于开垦之役,业已习惯自然,他国虽欲与之并驾齐驱,恒觉望尘不及。而俄廷简放专办疆务之大臣,则又素着干济,待异域之民,每以私恩小惠相要结,不啻其自待部民,实已得开边之枢纽,更有绝大关系者。俄人练兵之法,独擅胜,无论是何类之人,一经部勒,即已行列井然,丝毫不紊。故俄若能割据中国之一地,而以新法教其民,天下万国无不侧目矣。抑余更有说者,日本今目无华军,志得意满,然究不能曰惟我于华可。以随心所欲,他人不得与闻,且不能过问也。即使日本能胜中国,彼与中国交界迤长,英路四千余里之俄国,吾料其将振振有词矣。

客曰:「俄欲干豫华事,未见有所举动。俄皇又染重疾,而出都城。时前俄皇犹未谢世也。公乃谓俄人必将先出,试问有何实证?」威曰:「余益据

译客人又问道:“中原朝廷不可动摇的根基,近年来震动不止,已非一次。文宗显皇帝驾崩,穆宗毅皇帝年幼即位,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垂帘听政长达十二年。穆宗毅皇帝亲政后,华夏百姓殷切盼望治理,刚过一年多,皇帝便驾崩。当今皇上继承大统,太后再次垂帘听政十四年,前后共计二十六年。这难道不是极其危险的征兆吗?”威德尔说:“像这样的大事,天下人都知道,但所谓利害关系,人们却习以为常而不觉察。中国看待‘坤教’(指女性掌权)比东方各国更为重视,所以‘皇太后垂帘听政’,华人皆畏惧‘神服’(指违背天意或神意),教化没有偏差。记得一千八百六十一年,中国某位大臣曾对我说:‘垂帘听政之举,华人皆认为这是‘国运不佳’,并说纵观前史所记载的太后临朝称制之事,都不甚妥当。’这或许是‘两宫皇太后’刚开始垂帘听政时,大臣私下忧虑过度的言论。哪里知道‘皇太后’聪明仁厚,远远超过前朝呢?我看中国之所以有重大阻碍,是因为一国的大权只有‘皇上’才能掌握。如今皇上刚过二十岁,如果真能‘独揽大权’并以‘英明仁武’来运作,难道不是极好?反过来想,岂不是奇险迭生吗?然而华夏百姓本来谨慎厚道、善良柔顺,只要遵循旧章,已无可担忧。我在华时,也曾与各位大臣谈及华人易于约束的优点,某位大臣忽然说:‘是的,华人只求吃饱肚子罢了。’我心里非常惊讶。‘〇我的意思,是因为华人严格遵守‘王法’,不敢像西方人那样公然争夺主权,所以才这样说。’而大臣则想起洪水为灾、开仓赈荒之事,意见不免分歧。然而即使以荒年来论,华人认为天怒必定是因为‘国家政令’有所缺失,才导致如此。我说‘中朝之政’确实难免有缺失之处,那些手握大权、居中驭外的人,弊病在于过于软弱,各省文武大小官吏贪污腐败者,所在多有,山泽之间则时常有盗贼潜伏,这都是出于‘国威’不振。至于华人,虽然遭受贪官暴吏的残酷虐待,大多吞声忍气,不敢反抗。如果与西方那些不甘受君主统治的人相比,华人确实是良善到了极点。华人的地位,实际上还未能自主,主要原因在于不懂新学,听命于上级,谁说不是呢?然而往往有难以忍受的情况。历年以来,有时因为军饷不能按时发放,导致军营哗变;有时因为官吏违例滥征,中饱私囊,激起民变。即便有小乱,随即被平定,未必能各路响应,再出现太平天国和捻军的祸乱。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或许像一千二百年间蒙古人初入中国的事,又像一千六百年间满洲人初与明朝对抗的事,或者像英国夺取印度的事,都难以断定是否会发生。即使有,终究不会立即成为定局。西方与中国交涉的国家,绝不会任由其动荡。我之所以因为日本之战,而说将来必然关系到西方大局。万一真如我所言,那么首先干预的是俄罗斯吗?还是法兰西与德意志吗?总之到了这一步,不论何国,只要能割据中国一隅之地,以及其民众,用新法教导他们,那么其兴盛之机,不可限量。逐渐成为东方第一强国,兼为东方执掌大权的首领,又有什么难的呢?然而中国独占十八省的大权,又辅以东三省及新疆、蒙古、西藏,疆域如此广阔,何难雄视西方呢?渺小的日本,又能做什么呢?”客人又问道:“以您的高明见解,中国值此际遇,首先干预的究竟是哪国?”威德尔说:“必定是俄国,万无可疑。而且我并非对俄国怀恨才这样说。俄国五十年来,在中亚细亚逐渐扩充其疆域,用其所奉的救世教(东正教)教化其民,用所练的战法训练其兵,难道不是要把中亚细亚的民众都变成俄罗斯人而不停止吗?况且俄国在开垦事业方面,已经习惯自然,他国虽想与之并驾齐驱,常觉得望尘莫及。而俄国朝廷任命专办边疆事务的大臣,向来以干练著称,对待异域的民众,常以私恩小惠相笼络,不啻对待自己的部民,实际上已掌握开边之枢纽,更有绝大关系。俄人练兵之法,独擅胜场,无论是何类之人,一经编组,即已行列井然,丝毫不乱。所以俄国若能割据中国之一地,而以新法教化其民,天下万国无不侧目。此外我还有话说,日本如今轻视华军,志得意满,然而终究不能说只有我对华可以随心所欲,他人不得参与,且不能过问。即使日本能战胜中国,彼与中国交界长达四千余里的俄国,我料想它将振振有词了。

客人说:“俄国想要干预华事,未见有所举动。俄皇又染重病,离开都城。当时前俄皇尚未去世。您却说俄国人必定先出手,试问有何实证?”威德尔说:“我更加依据

五十年来俄人之举动而言,非指目前之绝无形迹而言也。欧洲刻意防俄,其兵舰不许出墨海。以英之强盛威武,俄人不敢存冀之心,于是改辙而东。既在中亚蚕食,西伯利亚弥望荒芜之地,又割中国满洲之半黑海江沿之地。俄人乘机取之,华人海外殊不介意,而不知已去满洲一半也。惜哉!欧洲各国初尚茫然不知。一千八百五十八年,俄得黑龙江地,直如[江](浙)浙齐四行省之广袤,遂以中国及朝鲜之境以为俄界。于是博考舆论,皆曰俄人之势骎骎乎有伤害印度之势矣。余谓此语或非太过,俄人之所欲得甘心者,初本在于突厥之都城,而英力阻之。俄其何爱于英哉?俄不爱英,何爱印度?故俄之觊觎乎印度,非事之所必无也。特其视耽耽而欲逐逐之处,尤在于中国黄海之牛庄、山海关一带,以及旅顺、大连湾、朝鲜诸海口,观微者▯心焉数之矣。」客又问曰:「今仆不必顾念乎中朝也?特思中国真败于日本,俄人亦或乘机突出中朝,势将不支。彼三百五十兆之华人,岂不思力保朝廷兼以自谋捍卫?平华人岂必无力乎?敢以质诸明公!」威曰:「吁!华人当此之时,处此之势,岂尚有妙策以筹自保哉?朝廷既或疏虞,各行省必将分裂,直如沙泥之涣散,且省与省必自相争,直共忘大敌耳。夫中国之所以相维相系而守法奉公者,端在于皇灵之丕振耳。中国有不许服官本籍之例,假使祸生不测,则彼身临民上者,民之视之,直皆外国之人耳。不第此也,华人听命由天,寂然不动之心已固结而不可解。君岂未之知乎?犹忆官军恢复金陵后,伪天王率众南逃,及至某地,共有户口七十万固岩岩乎?巨镇也!不谓发逆甫来,华民毫无仇视之心,亦无备御之策,竟相率蓄发从逆。查伪天王当丧败之余,绝无威力可恃,其逆党又不过持鎗骑马之流,亚分毫末有长技,而华民遽靡然从之,是果何说欤?是时余在中华,实先得此警报,急驰告某大僚。大僚曰:“余亦闻之,此气运之所关。”余不禁废然而返。夫以似此关系重大之要事,谁司风教?谁掌牧民?正宜引为己忧也!力振愚民忠爱之忱,方为正理。乃一则曰气运,再则曰气运,一似与己无涉也者。是故敌国外患之交乘,亦遂诿之于气运。其藩如缅甸、越南之屏蔽也,坐视其相继沦丧;伊犁半割于俄,琉球全吞于日,亦复无所举动。人有怜而问之者,仍第曰“气运之颓败而已”。一千八百七十四年,日本忽发兵至台湾,愈显中国昏沈睡梦之态。先是琉球国有一民船被风漂至台湾,其舟中人为生番所戕杀,此正中国分应查辨之事,何劳日本遣兵声罪致讨?乃中国竟慨赠洋银五拾万圆,模糊了事,致酿一千八百七十七年日本鲸吞琉球之祸。中国至此始曰:“是可忍,孰不可忍?”日本欲夷琉球为郡县,中国实所不愿,然亦第声言不愿而已,未闻出一旅之师,博兴灭国继绝世之名也。日本于是益自大,益蔑视[中]国,渐思夺取朝鲜以偿未得台湾之奢愿。君固留心时事者,亦尝为中国一计之否?中国之藩今仅存一朝鲜耳,若并此朝鲜而亦失之,中国尚有局面在乎?且日本之欲得朝鲜也,非一日矣。客曰:“是皆然矣。至于今日之战,公以为中国不过节节退让而已乎?抑将一奋神威乎?”中国自尊之意,恒谓万国尽出其下。以仆之愚料,中国必将大显经文纬武之才,以自资其铺张扬厉之词也。

译从五十年来俄国人的举动来看,并非指目前毫无迹象而言。欧洲刻意防范俄国,其兵舰不许驶出黑海。凭借英国的强盛威武,俄国人不敢存有奢望,于是改道向东。既在中亚进行蚕食,西伯利亚广袤荒芜之地,又割占中国满洲一半及黑龙江沿岸之地。俄国人乘机夺取,华人海外对此殊不在意,却不知已失去一半的满洲。可惜啊!欧洲各国起初尚茫然不知。一千八百五十八年,俄国获得黑龙江地区,面积直如江浙齐四行省那样广袤,遂将中国及朝鲜的边境作为俄国边界。于是广泛考察舆论,都说俄国人的势力正迅速逼近,有伤害印度的趋势了。我说这话或许并非过分,俄国人心甘情愿想要得到的,最初本在于突厥的首都,而英国力量阻止了他们。俄国哪里会爱护英国呢?俄国不爱英国,又怎么会爱护印度?所以俄国觊觎印度,并非绝无可能之事。只是其虎视眈眈、急切想要逐利之处,尤其在于中国黄海的牛庄、山海关一带,以及旅顺、大连、朝鲜各海口,善于观察细微迹象的人对此早已心中有数了。」客人又问:「如今我不必顾念中朝了吗?只是想到中国若真败于日本,俄国人或许也会乘机侵入中朝,局势将难以支撑。那三亿五千万华人,难道不想尽力保全朝廷并谋求自卫捍卫吗?中华人士难道一定无力吗?敢以此请教明公!」威先生回答说:「唉!华人处在此时此势,难道还有妙策来筹划自保吗?朝廷既然或许疏忽大意,各行省必将分裂,简直如同沙泥般涣散,而且各省之间必然互相争斗,简直共同忘记了大敌。中国之所以相互维系、守法奉公,关键在于皇权的盛大振奋。中国有不允许官员在本籍任职的规定,假使祸患突发,那么那些身居高位治理百姓的人,在百姓眼中,简直都是外国人罢了。不仅如此,华人听命于天,那种寂然不动的心态已经固结而不可解开。您难道不知道吗?还记得官军收复金陵后,伪天王率领众人南逃,到达某地,共有户口七十万,那是坚固险要的巨镇啊!没想到发逆刚来,华人毫无仇视之心,也没有防备抵御的策略,竟然相继蓄发跟随逆贼。查伪天王在败亡之余,绝无威力可恃,其逆党也不过是持枪骑马之流,丝毫没有什么长技,而华人却迅速顺从他们,这究竟怎么说呢?当时我在中华,确实先得到此警报,急忙驰报某位大官。大官说:‘我也听说了,这是气运所关。’我不禁失望而返。像这样关系重大的要事,谁负责教化?谁掌管牧民?正应引以为忧啊!努力振奋愚民忠爱的情怀,才是正理。却只是一再说气运,再则说气运,好像与自己无关似的。因此敌国外患接连到来,也就推诿给气运了。其藩属如缅甸、越南这样的屏障,坐视其相继沦丧;伊犁一半割让给俄国,琉球全部被日本吞并,也毫无举动。有人怜悯并询问他们,仍然只说‘气运颓败而已’。一千八百七十四年,日本忽然发兵到台湾,更加显露出中国昏沉睡梦的状态。此前琉球国有一艘民船被风吹到台湾,船中的人被生番杀害,这正是中国分内应当查办之事,何劳日本派兵声罪致讨?然而中国竟然慷慨赠送洋银五十万圆,模糊了事,导致酿成一千八百七十七年日本鲸吞琉球的祸患。中国到这才说:‘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的?’日本想要将琉球变为郡县,中国确实不愿意,但也只是口头表示不愿意而已,没听说出动一旅之师,博取兴灭国继绝世的美名。日本于是更加自大,更加蔑视中国,逐渐想夺取朝鲜以弥补未能得到台湾的奢愿。您本是留心时事的人,也曾为中国谋划过吗?中国的藩属如今仅存朝鲜一个了,如果连这个朝鲜也失去了,中国还有局面存在吗?而且日本想要得到朝鲜,已经不是一天了。客人说:‘这些都是对的。至于今天的战争,您认为中国不过是节节退让而已呢?还是将一奋神威呢?’中国自尊的心态,常认为万国都低于自己。以我愚钝的预料,中国必将大显经天纬地之才,以资助其铺张扬厉的言辞罢了。

威曰:否,非此之谓也。中国骄傲之气不可一世,而其所作之事则正与其相反。即如中国素称文明之国,而其民乃有至愚极拙者,国家未尝逐一教之也。中国之教化固所谓最古而最上者也,然衡以各国今日教法则中国之所教,仅未成丁之稚子耳。华人又有不肯自[谦](慊)之獘,岂知适成为不能交战之人?▯愈谦恭即愈稳实,愈虚憍即愈空疏也。中国之所以骄人者,人尽误会其意,以为将士城郭之足以雄视列邦也,岂知在于文字言语之表?然自以为无敌而已。譬之于中鼓,愈空者声愈厉,声则厉矣,其如中空而无力何?职此之故,其气焰则高与天齐,其力量则不及于地。要之,皆纯盗虚声而已。一千八百六十年猝遘英法之俄,则屡起违言法则有越南之警,日本亦屡思尝试。于是中国自知不敌,迫不能已。一究心于外在朝之诸大臣,复动心忍性,冀曾益其所不能。凡京师创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与夫简派出使各国大臣,皆缘一千八百六十年以后之事激之,使不得不动也。总署大臣尝与各国有交涉事件,余在华时恒与之往来讲论。说者谓诸大臣皆系各部院堂官中朝遴选干才,使兼是职,▯诚郑重乎其事,而余仍不谓然也。恒闻诸大臣之私议,一涉于他国之人即甚忿恨,谓如能不与之相通则最妙矣。又常藐视各国之钦使,谓若辈之文理识见无有能及我华人者。至中朝阻遏远人之事,历来每在于拜跪之末节,虽我英人从未有降心相从者,然皆念中国所以藐视他人之故,端在不明,非别怀恶念也。故恒体谅而隐忍之,绝不加以勉强,俟其自行领悟而已。客又问曰:中国非无干济之大僚,非不自知其孱弱,何以因循苟且,不思奋然有为?即以日本之而论,亦岂不知非始于今乎?威曰:噫,难言。之矣,总而言之,我中国之事,往往自相矛盾而已。华人岂乏精明聪慧之才?外事亦岂不洞悉?但知之者一人,行之者又似别有一人也。余尝与中国大臣纵谈外事,大臣曰:“我朝深欲效法西国,凡从格致之学入手,以成各种之机器,必将取而用之。至于中国之风俗,与夫道学德行之所传,则终守之而不改也。”此华人之见解也。日本则不然,无论风俗,无论道德,皆随新法以为更变。盖谓既得格致之新理,必又得风俗之新章,庶几足以相配也。即此一端,可见日人之巧于华人矣。夫中国之未能日盛月新者,盖误于[墨](黑)守旧章之一念。譬之于人,一手欲取新器,而一手仍紧握旧物,则必纷而不能专。故有时敦聘之西人,使教华人以制造之业,及至绘图列说,铸练成器,即曰:“吾事毕矣。”问其既得此器,能行与否则,日久而仍未见其行也。中国又有最难之一事,在于血▯之不流通。试取一千八百七十四年我英人马嘉礼被戕于云南一案而言,余遴[派](脉)干员自汉口取道入滇洋查起之故。考云南一省,不过处于中国之西南,而邻于缅甸耳。不谓余所派之员在途历三阅月之久,始抵腾越。似区区之路,若移而至于西国,不过三五日程耳。而在华则竟至于此。此种关山之间隔,道途之迢递,推诸十八行省,几于无一不然。其何以妥为约束哉?且又何以征兵集饷,而收朝发夕至之效哉?日本今有窥伺东三省之意,而华兵则星散于我各直省,仓猝间断难调,岂不棘手?间尝比较程途,窃谓欲[调]中国南兵而至满洲,直更远于英兵之至印度,远水不能救近火,其何以立于不败者哉?客曰:“倘使日本幸而成,中国不幸而败,彼时各省尽乱,其关系于西方之旅者,公意若何?”

威曰:「不过受虚惊而已,无防大事也。何也?中国果有不测之事,我等欧洲各国必致无可奈何,同时并起,以保护本国之民也。以余论之旅华之民人,固有恃而无恐矣。然而欧洲之绝大关系,即在于是。故苟非不得已,其未肯轻言干预乎?」又问曰:「欧洲至不得已而相干预,未知作何举动?」威曰:「日本而得逞其志,或欲夷朝鲜而为其郡县,一切皆仿日本新章办理。或日本又图得

译威德尔说:不,不是这个意思。中国骄傲自大的气焰不可一世,但其实际所作所为却恰恰相反。比如中国向来被称为文明古国,但其民众中却有极其愚笨拙劣之人,国家并没有逐一教导他们。中国的教化固然号称最古老且最高尚,但用各国当今的教育标准来衡量,中国所教育的,仅仅是尚未成年的孩童罢了。华人又有不肯自我谦逊的弊病,哪里知道这恰恰使他们成为不能作战的人呢?〇越是谦恭就越稳重扎实,越是虚骄就越空虚浅薄。中国之所以傲视他人,人们都误解了其意,以为凭借将士和城郭足以雄视列国,哪里知道这在于文字言语的表面?然而他们自以为无敌罢了。这就好比中间的鼓,越空的鼓声音越响亮,声音虽然响亮了,但其中空而无力又有什么用呢?正因如此,其气焰高与天齐,其力量却不及于地。总之,都是纯粹窃取虚名而已。1860年突然遭遇英法联军之祸,随后屡次违背国际法,于是有越南的警报,日本也屡次想尝试挑衅。于是中国自知不敌,迫不得已。一方面专心于朝廷中的各位大臣,另一方面动心忍性,希望增加自己不能做到的能力。凡是京师创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及简派出使各国的大臣,都是因1860年以后的事态激化,使他们不得不行动。总署大臣曾与各国有交涉事件,我在华时常常与他们往来讨论。有人说各位大臣都是从各部院堂官中朝廷遴选的干才,让他们兼任此职,〇确实是对此事很重视,但我仍不以为然。常听各位大臣私下议论,一涉及他国之人就十分愤恨,说如果能不与他们相通就最好了。又常藐视各国的钦差大臣,说这些人的文理见识没有能比得上我们华人的。至于朝廷阻遏外国人的事情,历来往往在于拜跪等末节,虽然我们英国人从未有降心顺从的,但都体谅中国藐视他人的原因,在于不明事理,并非另怀恶意。所以常常体谅而隐忍,绝不加以勉强,等待他们自行领悟罢了。客人又问:中国并非没有干练的大臣,并非不知道自己孱弱,为何因循苟且,不思奋起有为?即以日本的情况而论,难道不知道并非始于今天吗?威德尔说:唉,难以言说。总而言之,我中国的事情,往往自相矛盾罢了。华人难道缺乏精明聪慧的人才?对外事难道不洞悉?但知道的人是一个,执行的人又似乎另有一个。我曾与中国大臣纵谈外事,大臣说:“我朝深想效法西方国家,凡是从格致之学入手,以制造各种机器,必将取而用之。至于中国的风俗,以及道学德行之所传,则始终坚守而不改变。”这是华人的见解。日本则不然,无论风俗,无论道德,都随着新法而改变。大概认为既然得到了格致的新理,必然也要得到风俗的新章,才足以相配。仅就这一点,可见日本人比华人巧妙。中国之所以不能日益兴盛、月月更新,大概错误在于墨守旧章的念头。好比一个人,一只手想拿新器物,而另一只手仍紧握旧物,则必然纷乱而不能专注。所以有时聘请西方人,教华人制造之业,等到绘图说明,铸造成器,就说:“我的事情完成了。”问他们得到此器后,能否使用,时间久了仍未见其使用。中国又有一件最难的事,在于血脉〇之不流通。试以1874年我们英国人马嘉礼在云南被杀一案来说,我选派干练人员从汉口取道进入云南调查起因。考察云南一省,不过处于中国西南,而邻近缅甸罢了。不料我所派的人员在途中历经三个月之久,才抵达腾越。这样短小的路程,如果移到西方国家,不过三五天的行程罢了。而在华却竟然如此。这种关山之间的阻隔,道路之遥远,推及十八行省,几乎无一不是这样。如何能妥善约束呢?况且又怎能征兵集饷,而收到朝发夕至的效果呢?日本现在有窥伺东三省之意,而华兵却星散于我们各直省,仓促间难以调动,岂不棘手?曾比较路程,私下认为想要调动中国南兵到满洲,简直比英兵到印度更远,远水不能救近火,如何能立于不败之地呢?客人说:“倘若日本侥幸成功,中国不幸失败,那时各省大乱,对于西方旅行者有何影响,您的意见如何?”威德尔说:“不过是受虚惊而已,不妨碍大事。为什么呢?中国果真有不可测之事,我们欧洲各国必定无可奈何,同时并起,以保护本国的民众。以我看来,旅居华人的民众,固然有恃无恐了。然而欧洲的极大关系,就在于此。所以如果不是不得已,他们不肯轻易言干预吗?”又问:“欧洲到不得已而相干预,不知作何举动?”威德尔说:“日本如果得逞其志,或者想夷平朝鲜而使其成为郡县,一切都仿照日本新章办理。或者日本又图谋

中国毘连朝境之一地,未可知。然姑不必问日本之于何止境也。俄人必将怒马独出,日本始葸然自知其真实本领。总之,日本之与中国构,无论或得或失,必皆所不能稍占便宜而已。日本失足而败于中,非其土地即其财货,自必偿诸中国。日本得手而胜中国,又必举其土地财货以偿俄国。于是大日本国必致成为大折(折音入南人土语如此),本国而后已,无小益而有大损,日本之谓也。然其贻累于中国者,则殊非浅鲜。俄人倘在中国之北强为干预,我仪图之,曾不踰时,法国必猝起于中国之南。法与俄固自有盟约者也。且不第此也,法人别有不说于中国者,必将借口于旧帐之未清,而思乘机以结算。当此之际,若使无从旁阻止之者,俄法两国则竟瓜分中国矣。然而各大国,岂真能袖手旁观哉?欧洲有德国焉,决不肯任俄法两国别有新增之权势。美洲有美国焉,大东方商务往来多于恒河沙数,亦未必肯喁尔而息,而恪守甘为局外之恒言焉。」客曰:「日本构于中国,败则大有所失,胜则毫无所得,其不利也。若此言,则轻举妄动,是诚何心哉?」威曰:「传闻日本国人有陧阢之势,筹外事所以弭内乱也。然犹不止此也。日人好动而不好静,维新之后,自觉少年气盛,诸事皆活泼泼地,而末由一试其势力,又与中国积不相能,遂缘朝鲜一役,忽激其黩武之心耳。」客曰:“公以日本之战为义战乎?日本之胜中国,其能有益于世乎?”威曰:“余曾言之矣。日本胜则朝鲜去,余虽甚怪中国不肯预为整顿,然而竟濒于至险之地,则实伤我心,不忍再言矣。日本初学西法,即余等之久客东方者,亦不料其竟臻绝顶。惟日人于西国之事,无一不竭力效法,今竟见其效验,则进境似未可量。但中国亦有胜于日本者,日人虽甚灵巧,而华人则庄重沈毅,谋虑深远,皆日人所不逮。若论日本之突过中国,余未暇详细胪陈,但有二事焉:一曰洁净,一曰力辟风水之妄。夫中国人之束缚于风水者,为祸至不可思议,如不许开矿之意,日本能脱然无累,宜其兴之勃也。余在中国四十年,东事仅得诸耳闻,又不甚与日人稔,故余之所投契者惟在华人,且亦深相钦佩。今乃遭日本之毒螫,寖将伤及于国体,是不啻伤余之心也。义战云何哉?”客谢而退。既归舍,遂备录问答语,以为审时事者之一助。

译中国毗邻朝境之地,其归属尚不可知。然而暂且不必追问日本的边界究竟止于何处。俄国人必将纵马独出,日本才会畏缩地认识到自己的真实本领。总之,日本与中国交战,无论胜负,必定都无法占到丝毫便宜。日本失足而败于中国,其土地或财货,自然必须赔偿给中国。日本得手而战胜中国,又必将把土地和财货赔给俄国。于是大日本国必定会陷入巨大的亏损之中而后已,没有小利而有巨大损失,说的就是日本。然而它给中国带来的连累,则绝非轻微。俄国人倘若在中国北方强行干预,我们揣度,没过多久,法国必定突然从中国南方兴起。法国与俄国本来就有盟约。而且不仅如此,法国人另有对中国的不满,必定借口旧账未清,而想趁机结算。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人从旁阻止,俄法两国就会彻底瓜分中国了。然而各大国,难道真的会袖手旁观吗?欧洲有德国,决不肯任由俄法两国增添新的权势。美洲有美国,在东方商务往来多如恒河沙数,也未必肯默不作声,而恪守甘居局外人的常言。客人说:“日本与中国交战,失败则损失巨大,胜利则毫无所得,如此不利。如果这样说,那么轻举妄动,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威说:“传闻日本国内有不安定的局势,筹划外事是为了平息内乱。然而还不止于此。日本人好动而不好静,维新之后,自觉年轻气盛,诸事都生机勃勃,却无处施展其势力,又与中国长期不和,于是借着朝鲜一战,忽然激起了他们黩武之心。”客人说:“您认为日本的战争是正义之战吗?日本战胜中国,能对世道有益吗?”威说:“我曾说过。日本胜利则朝鲜离去,我虽然非常奇怪中国不肯预先整顿,然而竟然濒临极险之地,实在让我伤心,不忍再提了。日本刚开始学习西方方法,就连我们这些久居东方的人,也没料到它竟然达到如此顶峰。只是日本人对西方的事情,无一不竭力效仿,如今竟见到成效,那么其进步似乎不可限量。但中国也有胜过日本的地方,日本人虽然非常灵巧,但中国人庄重沉稳,谋虑深远,这些都是日本人不及的。至于日本超越中国之处,我不暇详细列举,只有两件事:一是洁净,二是极力破除风水的迷信。中国人被风水束缚,造成的祸害简直不可思议,比如不许开矿的意思,日本能摆脱这种牵累,难怪它兴起得如此迅猛。我在中国四十年,关于东方的事情只是耳闻,又不怎么熟悉日本人,所以我所投契的只有中国人,而且深深钦佩他们。如今遭受日本的毒害,渐渐将伤害到国家体制,这无异于伤害我的心。哪里谈得上是正义之战呢?”客人告辞离去。回到住处后,便详细记录下问答的话,作为审视时事的一种辅助。

论不勤远之误

薛福成

昔宰孔讥齐桓公不务德而勤远,后世庸愦避事者流,藉为畏难自恕之辞,而天下益以多事。不知桓公之病在暮年多欲,内政不修,管仲死而贤才衰,内宠多而群小进。葵邱之会虽称极盛,乱机已兆,则「不务德」一语足以概之。盖非远之不当勤,正因不知修德无以立远之基也。且桓公居方伯位,任尊周攘夷,乃其职耳。独惜其德量不宏,见小欲速,昧于远者大者,则君子不能无病焉。窃尝以谓,古今事变不同,即所以御之者亦异。齐桓公之时,当北伐山戎,南伐楚,势也不得谓之远也。汉武帝之时,当攘匈奴,开滇粤,运也不得谓之远也。唐太宗之时,当翦突厥,抚回鹘,权也不得谓之远也。迨元太祖,囊括俄罗斯,席卷五印度,余威震于欧罗巴,远则远矣,何尝非审乎机以奋厥武哉!今者环瀛五洲,近若户庭,通商万国,迩于几席。任事者尤当高视遐瞩,恢张宏猷,然后有以导其▯,持其变量。十年来中国不勤远之名,闻于外洋,各国莫不欲夺我所不争,乘我所不备,瞷瑕伺隙,事端遂百出而不穷。夫惟不勤远,是故琉球灭而越南随之,越南削而缅甸又随之。其北则黑龙江以南,乌苏里河以东勘界一误,蹙地五千里。其西则布哈尔、布鲁特、哈萨克、浩罕诸回部,尽为俄罗斯所吞并,而哲孟雄、什克南、郭尔喀诸部,皆服属于英吉利。即朝鲜之近居肘腋,台湾之列在屏藩者,亦恒启他国耽耽之视。夫惟不勤远,是故香港、西贡、小吕宋、噶罗巴等处,各有数十万华民,而不能设一领事。美属之三藩、谢司戈,英属之澳大利亚,华民皆自辟利源,而无端失之,反受他人驱逐。夫惟不勤远,是故商务无一船越新嘉坡而西,小吕宋而南者,而兵船游历亦不踰此。出使大臣或瞢然于条约之利病,而不知久远之计;封疆大吏或惘然于边防之得失,而惟偷旦夕之安以此应,敌以此立国。其不至召寇纳侮者,几希。邑有富人,擅陂田之利。雨湖水溢,堤将坏。或告之曰:「堤坏,田必没,盍筑诸?」富人曰:「堤去吾田远,何筑为?」无何,堤果坏,田尽没。年谷不登,家以骤贫。彼富人固知田之当护,而不知[不](田)护堤之不能护田也。呜呼!时局之艰危甚矣,强邻之窥伺深矣。当事者漫不加察,苟图自便,玩愒岁时,犹偃然曰:「不勤远」,此之谓无;此之谓舍远而不知谋近;此之谓任天下事而不事事。

论学会大有益于黄人,亟宜保护。

章炳麟

血轮大小独巨于禽兽,头颅角度独高于生番野人,此文明之国种族所同也。继神明之后,以九皇六十四民为祖,若檀柘有乡,萑苇有藂,此葱岭以西种族所独也。春秋至太平之世,周阹无表,不殊内外,黄池之会,夫差称吴子,是故整齐风俗,范围不过,若是曰大一统,益损政令,九变复贯,若是曰通三统。通三统者,虽殊方异俗,苟有长技,则取之。虽然,凡所以取其长技以为我爪牙干城之用者,将以卫吾一统之教也。教术之变,其始言▯系于种类,均是人也,而修短有异,黄白有别,则德性风俗亦殊。故古者婆罗门种因族以称其教,可为左证。惟吾神皋沃壤,五德昡备,则教莫正焉,种莫贵焉。虽有掍成之志,匪自尊大,而犹不能不自殊别。譬之草体洽,螺甲节,脊骨百族蜎蝡,犹有繁简,而于人乎?景教入中国[事](然)至微浅,然一遇凌侮,则挺剑挟弓而议其教。会盛也,中国儒冠之士,踽行孑处,无所倚毗,皋门有政,庶人所不议,疆有事,乡校所不闻。虽有贤杰不在官位,则促促无所长短,儒术之衰,将不能保其种族,悲夫!于此有人焉,合耦同志,以建学会于息壤之将陷,天保之未定,沈忧杀朝夕,讲贯虽磨顶放踵所不敢辞。其与夫汝颍洛蜀东林之士,仅与憸壬为仇敌者,所事孰缓孰急矣?若当轴不察,治以党锢株连,考将投浊流,危言竦论,则恐蹈狐咺范滂之戮,默而息乎?则不胜漆室杞人之虑,举鼎绝膑,亦不敢以怨他人,独虑变起瞚息

译论不勤远之误

薛福成

从前宰孔讥讽齐桓公不致力于修德而热衷于远征,后世那些平庸昏聩、逃避事务的人,借此作为畏惧困难、自我宽恕的借口,致使天下更加多事。他们不知道,齐桓公的弊病在于晚年欲望过多,内政不修,管仲死后贤才衰退,宫内宠幸众多而小人得势。葵丘会盟虽然号称极盛,但动乱的征兆已经显现,那么“不务德”这一句话足以概括他的过失。这并非是因为远方不应当去经营,正是由于不知道修德就无法为经营远方奠定基础。况且齐桓公居于方伯之位,承担尊奉周室、抵御夷狄的责任,这是他的本职。只是可惜他德行气量不宏大,目光短浅且急于求成,对长远和重大的事情缺乏认识,所以君子不能不为此感到遗憾。我私下认为,古今事变不同,用来应对的方法也不同。齐桓公的时代,应当北伐山戎,南伐楚国,形势上不能称之为遥远。汉武帝时代,应当抵御匈奴,开拓滇粤之地,时运上不能称之为遥远。唐太宗时代,应当剪除突厥,安抚回鹘,权宜上不能称之为遥远。等到元太祖时,囊括俄罗斯,席卷印度,余威震动欧洲,远方确实遥远,何尝不是审察时机以振奋武略呢!如今环绕海洋的五大洲,近得像家门庭院,与万国通商,近得像几案席子。办事的人尤其应当高瞻远瞩,扩大宏伟的谋略,然后才能引导局势,掌控变数。十年来中国不热衷于经营远方的名声,传扬到海外,各国没有不想夺取我们不争的东西,趁我们不防备的时候,窥探空隙,于是事端层出不穷。正因为不热衷于经营远方,所以琉球灭亡而越南随之覆灭,越南被削弱而缅甸又随之沦陷。其北面则黑龙江以南、乌苏里河以东勘定边界一错,国土缩减五千里。其西面则布哈尔、布鲁特、哈萨克、浩罕等回部,全部被俄罗斯吞并,而哲孟雄、什克南、廓尔喀等部,都臣服于英国。即使是近在肘腋的朝鲜,列为屏藩的台湾,也常常引起他国贪婪的注视。正因为不热衷于经营远方,所以香港、西贡、吕宋、新加坡等地,各有数十万华人,却不能设立一个领事。美国所属的旧金山、圣地亚哥,英国所属的澳大利亚,华人自己开辟利源,却无故失去,反而遭受他人的驱逐。正因为不热衷于经营远方,所以商务没有一艘船越过新加坡向西,越过吕宋向南,而军舰游历也不超过这些地方。出使大臣有的对条约的利弊茫然无知,而不考虑长远的计策;封疆大吏有的对边防的得失惘然不知,只求苟且偷安以应对,敌人以此立国。这样不至于招致寇盗、承受侮辱的,几乎没有。城里有个富人,独占坡田的利益。雨水上涨,湖水溢出,堤坝将要毁坏。有人告诉他:“堤坝毁坏,田地必定淹没,何不修筑堤坝呢?”富人说:“堤坝离我的田地远,修筑它干什么?”不久,堤坝果然毁坏,田地全部淹没。年成不好,粮食歉收,家道骤然贫困。那个富人固然知道田地应当保护,却不知道不保护堤坝就不能保护田地。唉!时局的艰难危险非常严重,强邻的窥伺非常深入。当权者漫不经心不加考察,苟且图谋自己的便利,虚度光阴,还安然自得地说:“不热衷于经营远方”,这就叫做无知;这就叫做舍弃远方而不知道谋划近处;这就叫做承担天下事务却什么都不做。

论学会大有益于黄人,亟宜保护

章炳麟

血液轮廓的大小唯独比禽兽巨大,头颅的角度唯独比生番野人高,这是文明国家的种族所共同的。继承神明的后代,以九皇六十四民为祖先,就像檀树柘树有乡里,芦苇有丛聚,这是葱岭以西种族所独有的。从春秋到太平盛世,周代田猎的界限没有标记,不区分内外,黄池会盟,夫差称吴子,所以整顿风俗,范围不过分,这叫做大一统;增减政令,经过九次变化又恢复贯通,这叫做通三统。通三统的人,虽然风俗不同,如果有长处,就采纳它。虽然如此,凡是用来采纳他们的长处作为我的爪牙干城之用的人,将用来保卫我大一统的教化。教化的变化,起初言论依附于种类,同样是人,而高矮不同,黄白有别,那么德性风俗也不同。所以古代婆罗门种因族来称呼他们的教化,可以作为佐证。只有我们神皋沃壤,五德完备,那么教化没有比这更正的,种族没有比这更贵的。虽然有成就大业的志向,并非自高自大,但还是不能不自我区分。比如草木的纹理,螺甲的节理,脊骨百族蠕动,还有繁简之分,何况于人呢?景教进入中国事情非常微浅,但是一遇到凌辱,就拔剑挟弓来议论他们的教化。社会兴盛时,中国戴儒冠的士人,独自行走,孤立无援,无所依靠,朝廷有政事,百姓不议论,边疆有战事,乡校听不到。虽然有贤杰不在官位,就局促不安没有长处短处,儒术的衰落,将不能保全其种族,可悲啊!在这个时候有人,联合志同道合的人,在息壤将要陷落、天保尚未安定的时候建立学会,日夜沉痛忧虑,讲习贯通,即使磨顶放踵也不敢推辞。他们与汝颍洛蜀东林的士人,仅仅与奸佞小人结为仇敌的人相比,所做的事情哪个缓哪个急呢?如果当权者不体察,以党锢株连来惩治,考察将投入浊流,危言耸听,那么恐怕会蹈狐咺范滂被杀的命运,沉默而停止吗?那么不能承受漆室杞人的忧虑,举鼎绝膑,也不敢怨恨他人,只担心变故在瞬息之间发生

,戎夏交捽,以不诛夷为诛夷,以无焚坑为焚坑,比于红人黑人,尚不得齿于斯时也,而犹欲挺剑挟弓而议之,不知吾类吾教之能自主者,尚有什一之存否也?设教之始,以大刑甲兵为辅,自古惟穆罕默德乎?中国神圣则有其制矣。吕不韦有言,禹攻曹魏,屈骜有扈,以行其教,召类篇。然则水火相挤其极不不止也。古之齐俗者,役龙蛇而之,役虎豹鵰鹗而之,三战然后得其志。近观突厥革岛之事,两教不辑,僵尸千里,盖行教若斯之难哉!我齐洲之土,自水精制法七十子后,学嬴粮奔走,任师道于四方,浸寻二千年。虽词章帖括绝流为害,然其彰较礧落者,犹无偭错。▯镝不行而民知所向,大哉其入人之心也!然而卷勇股肱之力,经画取与之智,不及俄罗斯居奇操嬴,使天下敛袂;不及英吉利弭兵善邻,折冲于樽俎;不及美利坚。其诸六艺之学,四术之教,无益于生民欤?

译戎狄与华夏相互争斗,把不诛杀夷狄当作诛杀夷狄,把没有焚书坑儒当作焚书坑儒,比起红种人、黑种人,尚且不能跻身于这个时代,却还想挺剑挟弓来议论,难道不知道我们这类人、我们这种教中能独立自主的,还有十分之一存在吗?设立教化的开始,以大刑和甲兵作为辅助,自古以来只有穆罕默德吗?中国的神圣人物也有这样的制度。吕不韦曾说,禹攻打曹魏,屈骜讨伐有扈氏,以此来推行他的教化,见《召类篇》。然而水火相互排斥,其极端情况不止于此。古代统一风俗的人,役使龙蛇来推行,役使虎豹雕鹗来推行,经过三次战争才实现他的志向。近来观察突厥革岛的事情,两教不和,僵尸遍布千里,大概推行教化如此艰难啊!我们亚洲的土地,自从水精制法七十子之后,学者们背着干粮奔走四方,承担师道,逐渐延续了两千年。虽然词章帖括断绝流弊为害,但其显著磊落的部分,仍然没有错乱。箭镞不用而百姓知道方向,多么深入人心啊!然而卷起勇气、运用股肱之力,谋划取予的智慧,比不上俄罗斯居奇操赢,使天下人敛手敬服;比不上英吉利弭兵善邻,在酒宴间折冲御侮;比不上美利坚。那些六艺之学、四术之教,对百姓没有益处吗?

曰:惟不能合以张吾学,故独居而听竽瑟,不如市朝;处幽谷而干羽旄,不如通都大邑。人之乐群,其天性然也。髫龀之童,迮而诵竹笘,有与共学,则凫藻搏跃,声亦随之;无与共学,而流涕长嘶矣。学者之乐,亦天性然也。尝试观邑序,临横室,则弦诵之声寂如矣;趋辟廱,升瞽宗,则装演之卷俄空矣。古香四库之藏,文汇文澜之府,翰詹所讲肄,骏雄所习业,则入其门无门焉者,入其闺无闺焉者矣。人之好恶,固若是变易乎?何以束发就傅,则萃群处切厉之为乐;稍长知乐,则惟是离群索居也?曰:自宋与明作则之主,将以其权力势藉锢塞诸生,而惧其腹腓唇反不仰天而俯画地,则为之饩廪利禄以縻之,而仍使不足以事其父母、畜其妻子。彼去之则不惜,不去则无俚,牵曳跋疐,前郄进退,营一生之不给,何暇为众生救?一室之不[赡](瞻)何暇虑五洲?故世有天下之士,肥瘠不相顾,痛瘼不相知,非直不能卫周孔,且求一墨翟、禽滑厘而不可得。小雅尽废,四夷交侵,殆以此也。

西国学部之盛,中华企望而有怖心,尚已然。俄罗斯之在北方,与准噶尔、土尔扈特等部,一邱之貉耳。其俗朴木▯塞,未尝留意师儒也。自芬兰一省,完全富足以趋俄罗斯,其民好学,逮园夫红女皆识字。俄人效之,以立学校,至于今,介冑工匠亦人人知书矣。中国四百兆人,识字者五分而一,赖地大物博,户口殷赈,以分率计之,犹得八十兆,为甚少也。其知文义者,上逮举下,至学贡官弟子,无虑六十万人。诵习史传,通达古今者,百人而一;审谛时务,深识形便者,千人而一。以此提倡后进,都不过数人,则甚少矣。然使举措不违此六百人者,云合雾集,智辐以振起缀学之士,犹可为也。而朝廷所以宣教化于下民者,惟郡县之学官,虽优崇其礼,不使屈黍▯▯至于官秩事权,则统隶于郡守,考成于县令。纵有材行,无所措施,是以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有为斋长,无为教职。曰是箸于三尺法,固毚愚朽[钝](纯)者之任也。乌虖!昔之愚民者,钳语烧书,坑杀学士,欲学法令,以吏为师,虽愚其黔首,犹智其博士。今且尽博士而愚之,使夫九能之士,怀宝而不获用,几何其不为秦人笑也。

欲善学校,必取《明夷待访录》。而朱氏一新斥之曰:「彼但知清议之出于学校,不知横议之亦出于学校也。但知陈东、欧阳澈之为太学生,不知为贾似道颂功德者亦太学生也。」乌虖!必如其说,则废君道即无桀、纣,废将相即无羿、莽,是必焚符破玺[剖](部)斗折衡,而后天下夷然无故尔。夫两利相较,取其重者;两害相较,取其轻者。学校非无害也,而润泽于天下为多,故君子取之。自天府既废,凡政法律令下集于学校,上集于柱下。史史氏之职,以死奋笔,足以定是非;受赇抵诬,亦足以乱是非。然而圣王不以舞词弄扎之害废史氏者,其利多也。彼学校则犹史氏也。躁竞之士,率群下以造谤者,吾见其纷呶噂沓,其嚣尘上矣。购千百泛驾之马,而幸获一要褭飞兔,不犹愈于购驽马乎?

今行省皆设中西学堂,以救学官之穷,亦以是倾西人之设义塾于中国者。彼义塾之设,招吾屠牧子,教之语言,教之布算,教之格致,而大旨不出乎摩西、督基之书本。实既拨于彼,有用于我,无益。虽然,屠牧子可教,则吾族之子其可教可知。设学堂以笼之,诚右策已。乃夫聪明特达之士,闳览博物,不诣学而成,如魏默深、李壬叔其人者,今安所处之乎?处农就田野,处商就井市,处工就官府,处士就间燕。古之明训,政府不能任,而士民任之。于是奔走展转,述索偶以立学会。推其用意,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所谓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者,此诚豪俊成学之任,而非童龀彪蒙所能与也。宜有以纠之、合之、礼之、之宣之、布之,使比于宾萌,上说下教,以昌吾学,以强吾类。是而不行,人终以科举为清望,而以他途为卑污庳下,则仍欧高材捷足

译说:正因为不能聚合众人来弘扬我们的学问,所以独自居住时听竽瑟之乐,不如在街市朝廷中听;身处幽谷时舞干羽旄,不如在通都大邑中舞。人喜爱群居,这是天性如此。垂髫总角的孩童,被逼迫着诵读竹简,如果有同伴一起求学,就会像野鸭在水藻中搏击跳跃一样欢快,声音也随之高昂;如果没有同伴一起求学,就会流泪长叹。求学者的快乐,也是天性如此。试着观察县学的教室,临近横室,那么弦歌诵读的声音就寂静无声了;走向辟雍,登上瞽宗,那么装演典籍的卷轴很快就空了。古香四库的藏书,文汇文澜的府库,翰林院和詹事府讲习的地方,俊才雄士学习的地方,那么进入其门却没有门可入,进入其闺却没有闺可入。人的好恶,竟然如此变化无常吗?为什么束发就学时,聚集在一起切磋砥砺是快乐的;稍长懂得快乐后,却只愿意离群索居呢?回答说:自从宋明两代确立为准则的君主,打算用他们的权力势位来禁锢束缚诸生,又害怕他们腹背受敌、唇亡齿寒而不仰视上天、俯画大地,就给他们提供廪膳利禄来牵制他们,但仍然使他们不足以侍奉父母、养活妻子儿女。他们离开就不惜,不离开就无所依托,牵制拖曳、跌跌撞撞,前进受阻、进退两难,为了一生的生计尚且不够,哪有空闲去拯救众生?一个家庭尚且供养不起,哪有空闲去忧虑五洲?所以世间有天下的士人,肥瘦不相顾,痛苦不相知,不仅不能捍卫周公孔子的道统,而且想找一个墨翟、禽滑厘那样的人都不可得。《小雅》完全废弛,四夷交相侵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西方国学部的兴盛,中华企望却又有恐惧之心,尚且如此。俄罗斯在北方,与准噶尔、土尔扈等部,是一丘之貉。他们的习俗质朴闭塞,未曾留意师儒。自从芬兰一省,完全富足以趋向俄罗斯,其民好学,连园夫红女都识字。俄国人效仿他们,建立学校,直到今天,介胄工匠也人人知书。中国四亿人,识字者占五分之一,依靠地大物博,户口殷实,按比率计算,还有八千万人,算是很少了。其中懂得文义的,上到举人下到贡生官弟子,大概有六十万人。诵读学习史传,通达古今的,百人中有其一;审察时务,深识形势便利的,千人中有其一。以此提倡后进,都不过数人,那就太少了。然而如果举措不违背这六百人,云合雾集,智慧辐辏以振起缀学之士,还是可以做到的。而朝廷用来向百姓宣教化的,只有郡县的学官,虽然优厚尊崇他们的礼遇,不使他们屈居卑微,至于官秩事权,则统属于郡守,考核成于县令。纵然有材行,也无从施展,因此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伟之士,有的担任斋长,有的担任教职。说这是著于三尺之法,本来是愚笨朽钝者的职责。唉!过去愚弄百姓的人,钳制言论、焚烧书籍,坑杀学士,想要学习法令,以吏为师,虽然愚弄黔首,却还明智地对待博士。现在竟然连博士也愚弄,使那些具备九能之士,怀宝而不被任用,几乎要被秦人笑话了。

想要办好学校,必须取法《明夷待访录》。而朱一新斥责说:“他只知清议出于学校,不知横议也出于学校。只知陈东、欧阳澈是太学生,不知为贾似道颂功德的也是太学生。”唉!如果一定按照他的说法,那么废除君道就没有桀纣,废除将相就没有羿莽,这一定是焚毁符节、剖开斗斛、折断权衡,然后天下才太平无事。两利相比,取重的;两害相比,取轻的。学校并非没有害处,但对天下的润泽更多,所以君子取之。自从天府废除后,凡政法律令下集于学校,上集于史官。史官的职责,以死奋笔,足以定是非;受贿抵诬,也足以乱是非。然而圣王不因为舞词弄札的害处而废除史官,是因为利多。那学校就像史官一样。躁竞之士,率领群下制造诽谤的,我看到他们纷呶噂沓,嚣尘上矣。购买千百匹泛驾之马,而侥幸获得一匹要褭飞兔,不还是胜过购买驽马吗?

现在行省都设立中西学堂,以救学官之穷,也是以此倾覆西人在中国设立义塾的做法。那义塾的设立,招收我们的屠牧子,教他们语言,教他们布算,教他们格致,而大旨不出乎摩西、耶稣的书本。实既拨于彼,有用于我,无益于我。虽然,屠牧子可教,那么我族之子可教可知。设立学堂以笼络他们,确实是上策。然而那些聪明特达之士,闳览博物,不到学校就能成才,如魏默深、李壬叔那样的人,现在安置在哪里呢?处农就田野,处商就井市,处于工就官府,处于士就间燕。古之明训,政府不能胜任,而士民胜任。于是奔走展转,述索偶以立学会。推测其用意,凡民有丧,匍匐救援。所谓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的,这确实是豪俊成学的责任,而不是童龀彪蒙所能参与的。应该有办法纠集他们、聚合他们、礼遇他们、宣扬他们、布告他们,使他们比于宾萌,上说下教,以昌明我们的学问,以强壮我们的同类。如果不这样做,人终究以科举为清望,而以他途为卑下,那么仍然会抬高才捷足

以从学究矣。彼学究则将桴去其新知,而锢之以故见,所以为教者,不三数传,即无以异于教皇之助飞蝶南也。昔忆王飞蝶南,头会箕敛,诛求无艺,民不堪命,教皇佐之,导其民以不识不知,无敢私议,而意卒破裂,教皇亦先后见驱乌虖殆矣。

译用来跟随学究学习罢了。那些学究将会摒弃他们的新知,而用旧有的见解禁锢他们,所以用来教育的方法,不过传了几代,就与教皇帮助飞蝶南没有什么不同了。从前记得王飞蝶南,按人头和土地征收赋税,诛求没有止境,百姓无法忍受,教皇辅佐他,引导他的百姓处于无知无识的状态,不敢私下议论,但意图最终破裂,教皇也先后被驱逐,唉,几乎危险了。

景教之尊,若教皇,若欧洲诸君长,践阼必得其命。释教之尊,莫达赖剌麻,若蒙古诸酋称汗,必得其命。彼非席萝图,操齐斧也,而异域尊之。顾如是,以是知纲纪不可去。绥丹而败,教皇若喀尔喀宾,而达赖微。天地之气无紫色声,则统诸必归于正。中国之儒,孰敢继素王三老五更?则无世而无其人。馈酱酳爵,北面拜事,吾知其可也。墨家[者](中)流出于清庙之守,尝见斯礼则而效之,于是乎有传。巨子九服之大,巨子惟一人,其崇与教皇等矣。今纵不欲效西人,宜效[墨](黑)子。纵不欲效墨子,宜效三代老更。既立贤哲蔚会条肄,布散鬯衍神恉,不及十年而六曹大政必于是受成,则黄种之维肱固矣。此所谓纪也。

吾闻齐诗五际之说曰:「午亥之际为革命,卯酉之际为革政。神在天门,出入候听。」是其为言也,岂特如翼奉、郎顗所推系一国一姓之兴亡而已?大地动▯▯容,全球播覆,内▯四▯大,中国覃及鬼方,于是乎应之。方今百年之际,其殆与之符合也哉!故不逞之党假称革命,以图乘衅者,蔓延于泰西矣。中国甿庶驯扰,载其君长,如临父母,无敢高言孟行以犯名分者。自与欧美通商,闻见渐异,以至于今五十年。古巴之背叛,称以义军;尼亚利党之谋逆,待以不死。民智愈开,转相[仿](放)效。自兹以往,中国四百兆人将不可端拱而治矣。风气之推迁,若有摄力,虽夸父、龙伯不能争。居今之世,将皆壅遏民气,使不得伸,无论其无成绩也。幸而胜之,虽不土崩,犹将瓦解。是以遏抑吾黄种,而反使白种之为尸也。虽然,土崩又非百姓之利也。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故内乱不已,外寇间之。昔者八王相哄,而刘、石逞其志,张、李横行,我朝以成龙兴之业。苟有揭竿斩木者,是自战斗吾黄种,而反使白种为之尸也。然则如之何而可?曰:「以教卫民,以民卫国,使自为守而已。」变郊号,柴社稷,谓之革命;礼秀民,聚俊材,谓之革政。令之亟务曰:「以革政挽革命。」

卷六 学术六广论下附医理

  格致公例

朱昌鼎

大学之格致,穷事物之原;西学之格致,究事物之委。大学所谓事物,物即事也;西学所谓事物,则事自事,而物自物。大学穷事物之虚理,以人之应物处事而言,故事曰终始,物曰本末。西学究事物之实,以事物之本体而言,故不曰终始本末,而总名之曰消长,气为之也。使但论事理而不论数,论物理而不论气,则不能知事物之各有消长;即知有消长矣,亦仅知当消而消,当长而长,长极而消,消极而长之合乎正,而终不知当消而长,当长而消,消而不长,长而不消之通乎变,则甚矣。西人格致之学,不可不讲也。事之关乎世运者,为世事;其次为国事,为民事;又其次为一邑之事,一乡之事,一家之事,一人之事;下而至于起居饮食,日用琐屑之计,以时计则分久暂,以地计则分广狭,以地计则分难易缓急,以形计则分巨细精粗。总之,皆事也。物莫大乎地球,以及地球外之五星、日、月;小至泥沙、螟虱,及诸目力所不能辨之微物。远之如用仪器以测天象,乘轮舶以探冰洋;近之至于肤体之间,呼吸之际,凡目而形焉,耳而声焉,口而名焉,名之为流质、为定质、为气质,总之皆物也。事不外乎成败行止,成与行其长,败与止其消也;物又不外乎生灭聚散,生与聚其长也,灭与散其消也。消长者,即易之剥复,循环无端,其原本乎阴阳,其性判乎动静。万事万物,不能出其范围。事之所以消长者,则有数;物之所以消长者,则有气。数有奇,亦有偶,而事之成败行止系之;气有衰,亦有旺,而物之生[灭](败)聚散因之。此其大较也。然而此其中分正变焉,有当消而消,当长而长者。书言「惠迪吉,从逆凶」,传言「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其微始于一心之善恶,发而为一身之修悖,为一家之隆替,推之国运之兴衰,世风之淑慝,莫不有其当消当

译景教的尊长,如教皇、如欧洲各国君主,登基即位必须得到他的任命。佛教的尊长,如达赖喇嘛,如蒙古各部首领称汗,必须得到他的任命。他们并非凭借权势,手持斧钺,但异域之人却尊崇他们。既然像这样,由此可知纲纪不可废除。绥丹败亡,教皇便如喀尔喀宾客般卑微;达赖衰微,天地之气没有紫色声音,那么统领一切必然归于正道。中国的儒者,谁敢继承素王、三老、五更的职位?那么没有哪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人。赠送酱料、漱口饮酒,北面礼拜侍奉,我知道这是可行的。墨家者流出于清庙的守职,曾经见到这种礼制准则并效仿它,于是有了传承。巨子统领九州,巨子只有一个人,他的崇高与教皇相等。现在即使不想效仿西方人,也应当效仿墨子。即使不想效仿墨子,也应当效仿三代的老更。既然设立了贤哲的集会,条理研习,散布畅达神意,不到十年,六部的大政必然在这里接受成法,那么黄种的股肱就稳固了。这就是所谓的纪。

我听说齐诗五际的说法说:“午亥之际为革命,卯酉之际为革政。神明在天门,出入候听。”它所说的,难道仅仅像翼奉、郎顗所推演的一个国家一个姓氏的兴亡而已吗?大地动荡包容,全球翻覆,内部四方广大,中国延及鬼方,于是响应它。当今百年之际,大概与它符合吧!所以不逞之徒假称革命,企图乘隙而入的,蔓延到泰西了。中国的百姓驯服,拥戴他们的君主,如同面对父母,没有敢高谈阔论、轻举妄动以触犯名分的。自从与欧美通商,见闻逐渐不同,以至于今天五十年。古巴的背叛,称为义军;尼亚利党的谋逆,对待他们不死。民智愈开,互相效仿。从此以后,中国四亿人口将不能端坐治理了。风气的推移,好像有牵引力,即使夸父、龙伯也不能争抗。处在当今的时代,如果都阻塞民气,使不能伸展,无论它没有成绩。侥幸战胜了,即使不土崩,也将瓦解。因此遏制我们黄种,反而让白种成为主宰。虽然如此,土崩又不是百姓的利益。秋霜降下,草花凋落;水摇动,万物兴起。所以内乱不止,外寇趁机介入。从前八王互相争斗,刘、石逞其志向,张、李横行,我朝凭借成龙兴起的基业。如果有揭竿斩木的人,这是自己战斗我们黄种,反而让白种成为主宰。那么怎么样才可以呢?回答说:“用教卫民,用民卫国,使他们自己守卫罢了。”改变郊祀称号,柴祭社稷,称为革命;礼遇秀民,聚集俊才,称为革政。急务的命令说:“用革政挽回革命。”

卷六 学术六广论下附医理

格致公例

朱昌鼎

《大学》的格致,穷究事物的本源;西学的格致,探究事物的细节。《大学》所谓的事物,物就是事;西学所谓的事物,则事是事,物是物。《大学》穷究事物的虚理,从人应对事物、处理事情来说,所以事说终始,物说本末。西学探究事物的实质,从事物的本体来说,所以不说终始本末,而总称为消长,气造成的。如果只论事理而不论数,论物理而不论气,就不能知道事物各有消长;即使知道有消长,也只知道应当消就消,应当长就长,长到极点就消,消到极点就长,合乎正道,而终究不知道应当消却长,应当长却消,消而不长,长而不消,通达变化,那就太严重了。西人格致的学问,不可不研究。事情关乎世运的,是世事;其次是国事,是民事;又其次是一邑的事,一乡的事,一家的事,一人的事;下至于起居饮食,日用琐碎的计划,按时间计算则分久暂,按地点计算则分广狭,按地点计算则分难易缓急,按形状计算则分巨细精粗。总之,都是事。物没有比地球更大的,以及地球外的五星、日、月;小到泥沙、螟虱,以及各种目力不能分辨的微小物体。远的如用仪器测量天象,乘轮船探索冰洋;近的至于皮肤身体之间,呼吸之际,凡是眼睛看到的形状,耳朵听到的声音,口命名的名称,命名为流质、定质、气质,总之都是物。事不外乎成败行止,成与行是长,败与止是消;物又不外乎生灭聚散,生与聚是长,灭与散是消。消长,就是《易经》的剥复,循环无端,其本源在于阴阳,其性质判分为动静。万事万物,不能超出它的范围。事之所以消长,则有数;物之所以消长,则有气。数有奇,也有偶,而事的成败行止系于它;气有衰,也有旺,而物的生灭聚散因它。这是大略。然而这其中分正变,有应当消而消,应当长而长的。《尚书》说“顺从正道吉祥,随从逆道凶险”,《左传》说“祸福没有门路,只有人自己招致”。其细微始于一心的善恶,发展为一个人的修悖,为一个家族的隆替,推及国家命运的兴衰,世风的善恶,没有不有应当消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