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三编十九

卷十四 治体二政本下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204–223 段

卷十四 治体二政本下

  书曾袭侯中国先睡后醒论后

何启 胡翼南

西历二月八日,香港《德臣西字报》刊有曾袭侯所撰《中国先睡后醒》一篇,且列之《四季录》中,将以此论翻印,因敬书论以邀侯览,且以谂侯之同志者。

夫以此崇论宏议,殚见洽闻之作,读者霍然,听者翕然,而关心时事者,莫不奋然起,穆然思。其文之见赏于中西人也,即侯之所由见重于中西人也。仆何人斯,敢赘一辞?虽然,干济者,当道之职司也;献替者,平人所能为也。而颠倒于豪杰之前,立说于未然之始,则尤机会之不可失者也。士有握瑾瑜,怀芳芷,抱致君泽民之念,存民胞物与之心,其视中国大有可为之资也,则沾沾然以喜,而凡可喜之故,莫不研求默会,以得其真,如是者有年。其视中国未有可为之具也,则窃窃以忧,而凡可忧之故,莫不缕晰条分,以深求其是,如是者亦有年。忧与喜交迫于中,未尝有所建白,则闻侯之议论,而竭诚尽致以罄衷怀者,人之情也,其能已乎?夫中国之睡,百数十年于兹矣,凭陵侵削,置若罔闻,得失是非,付诸高卧,由是道而不改辙,则恹恹者不难以委靡;继之逐逐者,愈难以威武詟之。如行路然,不进前者必退后;如登高然,不趋上者必就卑。此理之必然者也。然而天运循环,无往不复,苟有人焉为之发聋振瞶,大声疾呼,使心之官复其思,使目之官复其明,四体百骸,莫不筋摇而▯动。所谓清明在躬,志气如神也。如此则天心剥复之机,即在人事振兴之会。侯之智,岂不足以知此?与侯同心者,其才,岂不足以辨此?而顾为是嚣嚣然,惟恐鄙言之不入,且恐侯说之虚悬者,诚以泰山不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也。侯之论[固](故)曰:“中国醒矣。”试问中国果醒矣乎?在侯必以中国为真醒、大醒、妙悟、豁然,无复有睡之意矣。醒必有其据,而侯所执以为据者,则曰:“中国今时用其全力整顿海防,使铁舰坚固,战船得力也。”又曰:“中国现将卫固海疆,水陆军务逐渐推广。”以目前论,铁路等事,凡可以富国利民者,在所应为,然尚可期诸异日也。又曰:国内政令在所应改者,存以有待,今可不言。如居室者,先须缮葺垣墙,修理局键,壁宇完固,方可条理家规也。治国亦然,先须国势盛强,藩篱巩固,外侮既绝,方可内修国政也。又曰:中国外务大略,宜振刷者,在修好与国之邦交也,善处居外之华民也,申明藩服之权衡也,修合国约之体统也。又曰:中国决欲监察藩国之所为而为之,加意保护,非复前此之可比也。又曰:后有蚕食中朝藩属,干预此藩内政者,中国则视发难者为有意失和,无心结好也。

又曰:通商口岸、租界等事,当立约者,为他事牵制,勉强而行。然以中国之地,而行外国之权,体统蔑矣。今拟于十年重订之期,更张厘正,全国体也。又曰:机局之创设,矿之开掘,铁路之建置,中国皆有意为之也。凡此皆俟之所谓醒者也。中国未有是事,而侯则谓其先有此心,即其先有此心,即信其必有是事,踌躇满志,揽[辔](正)澄清。侯之意,诚足嘉矣。然使中国实有此心,而黾勉以赴,果能如愿以相偿乎?且使勉力枝梧,薄着成效,而中国之心,即可谓虚灵不昧,中国之事,亦即可谓之湛然常惺乎?吾不谓其然也。此等事虽甚所乐闻,然非徒曰愿之即可得之也。道在有以为之,又非徒曰为之即可得之也。道在为之而当,以今日中国之所为也,如此而其所欲也,则又如彼,是无异睡中之梦,梦中之梦也。侯固曰:中国而今既明明奋发有为矣,既明明实力举行矣。吾以为此等奋发举行者,如酣睡之人,或被魇而梦里张拳,或托大而梦中伸耳,以其全无心肝,绝欠依据,故也。由侯所言,以推其效之所至,有懵然鼾睡而在榻侧者,中国可乘其无知而中伤之;有惺然无端而来枕畔者,中国可出其不意而偶挫之,如斯而已矣。可虑者,奋瞈蒙之横

译卷十四 治体二 政本下

书曾袭侯《中国先睡后醒》论后

何启 胡翼南

西历二月八日,香港《德臣西字报刊登了曾袭侯所写的《中国先睡后醒》一文,并且将其列入《四季录》中。我打算将这篇论述翻印出来,因此恭敬地写下这篇评论,邀请曾侯阅览,同时也让曾侯的志同道合者知晓。

像这样高深宏大的议论,见识广博、学识渊博的作品,读者豁然开朗,听者欣然接受,关心时事的人,无不振奋而起,肃然深思。这篇文章之所以受到中西人士的赞赏,也就是曾侯之所以被中西人士看重的原因。我是何人,敢多嘴说上一句?虽然如此,经世济民,是当权者的职责;提出建议、纠正过失,是普通人所能做的。而在豪杰面前直言不讳,在事态尚未发生之初就确立观点,这是尤其不可错失的机会。读书人如果手握美玉,怀抱香草,怀着辅佐君主、造福百姓的念头,存有视民如胞、万物一体的胸怀,他看到中国大有作为的资源,就会沾沾自喜,而对于所有令人喜悦的原因,无不深入探究、默默领会,以求得其真谛,像这样已经多年。他看到中国缺乏有所作为的条件,就会暗自担忧,而对于所有令人担忧的原因,无不详细分析、条理分明,以深入探求其真相,像这样也已经多年。忧虑与喜悦在心中交织逼迫,却未曾有所建言,那么听到曾侯的议论,就竭诚尽意地倾吐衷肠,这是人之常情,怎么能停止呢?

中国的沉睡,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了。面对侵略和削夺,置若罔闻;对于得失是非,都付诸高卧。如果沿着这条道路而不改变方向,那么精神萎靡的人不难变得颓废;接着那些急功近利的人,更难用威武来震慑他们。这就像走路一样,不前进的人必然后退;就像登高一样,不上升的人必然走向低处。这是事理必然如此。然而天道循环,没有只去不回的,如果有人能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大声疾呼,使心的功能恢复思考,使眼的功能恢复明亮,四肢百骸,无不筋骨摇动。这就是所谓的清明在身,志气如神。这样,天心剥极复来的契机,就在人事振兴的会合点上。曾侯的智慧,难道不足以知道这一点吗?与曾侯同心的人,他们的才能,难道不足以辨别这一点吗?而我却为此喋喋不休,只怕浅陋之言不被采纳,且只怕曾侯的说法虚悬不实,实在是因为泰山不挑剔土壤,所以能成就其高;河海不挑剔细流,所以能成就其大。

曾侯的论述固然说:“中国醒了。”试问中国真的醒了吗?在曾侯看来,中国一定是真正醒了、大醒了、妙悟了、豁然开朗了,不再有沉睡的意思了。醒来必有其依据,而曾侯所执以为依据的,是说:“中国现在用全力整顿海防,使铁舰坚固,战船有力。”又说:“中国现在正在保卫巩固海疆,水陆军务逐渐推广。”从眼前来看,铁路等事情,凡是能够富国利民的,都是应该做的,但还可以期待未来。又说:国内政令中应该改变的,暂且留待以后,现在可以不谈。就像居住房屋的人,先需要修缮墙壁,修理门闩,墙壁房屋完整坚固,才可以整理家规。治理国家也是如此,先需要国势强盛,边防巩固,外侮断绝,才可以内部修治国政。又说:中国外交的大略,应该振作刷新的,在于修好与同盟国的邦交,妥善安置居住在国外的华人,申明藩属国的权衡,修合国际条约的体统。又说:中国决心要监察藩属国的行为并加以引导,特意保护,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又说:以后如果有蚕食中国藩属、干预这些藩属国内政的国家,中国就视发动者为有意破坏和睦,无心结交。

又说:通商口岸、租界等事情,应当订立条约的,因为其他事情的牵制,勉强实行。然而在中国的土地上,行使外国的权力,体统被蔑视了。现在打算在十年重订条约的期限,更张厘正,以维护国家的体统。又说:机局的创设,矿山的开掘,铁路的建置,中国都有意去做。凡此种种,都是等待所谓的“醒”了之后才做的。中国还没有这些事,而曾侯却说中国先有这种心意,即使先有这种心意,就相信一定会有这些事,踌躇满志,揽辔澄清。曾侯的意思,确实值得嘉许。然而如果中国真的有这种心意,而努力以赴,果真能如愿以偿吗?而且如果勉强支撑,略微取得成效,中国的心,就可以说是虚灵不昧吗?中国的事,也可以说是湛然常醒吗?我不认为如此。这些事情虽然很乐意听到,但并非只是说愿意就能得到的。道理在于有作为,也并非只是说作为就能得到的。道理在于作为得当,以今天中国的作为,像这样而其所想要的,却又像那样,这无异于睡中之梦,梦中之梦。曾侯固然说:中国现在既然明明奋发有为了,既然明明实力举行了。我认为这种奋发举行,就像酣睡的人,或者被梦魇而在梦里张拳,或者托大而在梦中伸耳,因为完全无心肝,绝欠依据,所以如此。由曾侯所言,推测其效果所至,有懵懂酣睡而在榻侧的人,中国可以乘其无知而中伤他;有清醒无端而来枕畔的人,中国可以出其不意而偶尔挫败他,仅此而已。可虑的是,奋瞈蒙之横

力,发冒昧之狂威,一旦触及坚贞重大之质,银衡铁室之防,其势不至于反目倾伤不止也。此则尤为近理,而深觉可危者也。置车于马前,其效之所至者,退也,必非进也。吾之所辩,大要在于此矣。请申其说而详言之:夫以中国土地之大,人民之众,利赖之广,滋息之繁,固可以恢廓规模,齐欧西而超漠北,高张旗鼓,保藩镇而却雄然。而建国与建屋同,材料虽多,物力虽备,必先有哲匠为之经营,工师为之[规](入)画,使基址永固,然后大可成。吾所谓国之基址者,不须求之远也。自古及今,以往凡所称上国名邦、神洲帝宅者,其肇基王奠、厥宏谟所恃者,无他焉,公平之政令而已。然则公与平者,即国之基址也。公者,无私之谓也;平者,无偏之谓也。公则明,明则以庶民之心为心,而君民无二心矣。平则顺,顺则以庶民之事为事,则君民无二事矣。措置妥帖,众志成城,此其所以植万年有道之基,享百世无疆之业也。今者中国政则有私而无公也,今则有偏而无平也。庶民如子,而君上薄之,不啻如贱奴也;官吏如虎,而君上纵之,不啻如鹰犬也。基已削矣,址已危矣,而欲建层台、起岑楼,吾不知其可也。人之为人也,必理直然后可以气壮;国之为国也,必内修然后可以外攘。夫中国之政令,在所应改者,侯非不知之深而识之稔矣。乃其论则曰:「治国者必先使外侮既绝,方可内修国政,犹之治家者必先使壁宇完固,方可条理家规。」此所谓本末舛逆、首尾横决者,而侯以为言,吾之所不解也。

译凭借力量,发泄轻率冒失的狂妄威势,一旦触及到坚贞厚重的本质,即便有银衡铁室般的防备,其势头也必定不会以反目成仇、互相伤害为终点。这种情况尤其看似合乎情理,却让人深感危险。把车放在马的前面,其效果所能达到的,一定是后退,绝不会是前进。我所辩论的重点,大致就在于此。请让我阐述这个观点并详细说明:凭借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利益依赖广泛、繁衍滋息繁盛的优势,本可以扩大规模,与欧洲西方并驾齐驱而超越漠北,高扬旗帜战鼓,保卫藩镇而击退强敌。然而,建立国家与建造房屋是一样的,虽然材料丰富,物力完备,但必须先有智慧的工匠进行经营,有工师进行规划,使地基永远稳固,然后才能建成宏大的建筑。我所说的国家的地基,不需要去远处寻找。从古至今,以往凡是被称为上国名邦、神州帝宅的地方,它们开创基业、奠定王位、宏大谋略所依赖的,没有别的,只是公平的政令罢了。那么,公与平,就是国家的地基。公,就是无私的意思;平,就是无偏的意思。公就能明察,明察就能以百姓的心意为心意,这样君主和百姓就没有两心了。平就能顺畅,顺畅就能以百姓的事务为事务,这样君主和百姓就没有两事了。安排处置妥当贴切,万众一心,这就是之所以能奠定万代有道的基础,享受百代无穷基业的原因。如今中国的政令,只有私而没有公,只有偏而没有平。百姓如同子女,但君主轻视他们,简直如同对待卑贱的奴仆;官吏如同猛虎,但君主放纵他们,简直如同对待鹰犬。地基已经削弱,地址已经危险,却想要建造高台、起高楼,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人之所以为人,一定是道理正直然后才能气势壮盛;国家之所以为国家,一定是内部修明然后才能抵御外侮。中国的政令中,那些应该改正的地方,侯先生并非不知道得很深、了解得很透彻。但他的论调却说:“治理国家的人,必须先使外部的侵扰断绝,然后才可以内部修明国政,这就好比治理家庭的人,必须先使墙壁房屋完整坚固,然后才可以整理家庭规矩。”这就是所谓本末颠倒、首尾横断的情况,而侯先生却这样说,我是不能理解的。

大学》曰:「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侯之此言得,勿与孔氏明训相左乎?而侯又曰:「今所急务,在整顿海防,藩篱巩固,内政各事暂可勿言。」此所谓缓其所急,急其所缓者,而侯以为言,吾又不解也。孟子曰:「地利不如人和。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侯之此言得,又无与孟氏意旨相违乎?孔孟圣人也,兹所引乃圣人真谛,其言如日月之经天,如江河之行地,古今不易,遐迩无殊,深愿侯之体味之也。吾闻治家者,与其内有奸人,不若外有盗贼;治国者,与其内失民心,不若外存敌患。穿窬为害,齐心者可以却退之;宵小潜谋,疏检者不能烛照之也。敌国鸱张,同志者可以捍御之;人心散失,寡助者不能收拾之也。侯如知此,则薄海人民之福矣。荆棘之生也,必有其本;毒泉之流也,必有其源;祸害之至也,必有其所以然之故。数十年来,中国之所以见欺于强敌,受侮于邻邦,而低首下心,甘作孱王,而屈为软国者,实坐内政之不修也。故治荆棘者,必拔其本,若徒事于翦其枝叶,恐萌蘗之生,复盛于前也。治毒流者,必塞其源,若徒事于筑围止截,恐溃决之患,不可复收也。横逆之来,治之者宜反躬自问,消祸无形,若徒事于血气之勇,恐乘衅筑▯,祸无了日也。今侯以海防添筑,炮利船坚,为中国之醒之据,是犹治荆棘者仅翦其叶,治毒流者仅筑其防而已,以此为醒,无宁其睡何也?事贵有其可凭,力贵用于实际。譬如行远者,必自近始,若不自近,将神进于四极之外,惆怅徒劳,睡则无此也。譬如登高者,必自卑始,若不自卑,将心放于九霄之上,焦思何益,睡则无此也。故事空有为之之名,而无为之。之实,空有为之之苦,而无为之之功者,此类是也。请质言之,以证吾说。夫中国君王之国也,君人者不能总揽万几,躬亲庶事,势不得不委之官吏,以收奔走御侮之用,以作股肱心膂之资。是其造福于斯民,兴利于一国,均于官吏是赖也。官吏恃主上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主上之法,故能胜服强暴。生杀予夺,虽曰上意,而官吏实操其权;礼乐征诛,虽曰上心,而官吏实为之宰。是官吏者,其人最贵,则其所以选之者,自不容卑;其任最重,则其所以用之者,自不容轻。以其人为国祚气数之所归依,亿兆苍生之托命,能为福,亦能为祸;能为利,亦能为害。也是故古之明君,专以得人为首务,不特明四目,达四聪,使嘉谟嘉猷、善法善政得入告我后,旌闻朝廷而已也。凡硕德异能、高才博识者,莫不旁求汲引,待用无遗。或焚山以求,或图壁以召,或长跪请教,或举国相从,竭其至诚,则三征九辟,隆其仪礼,则帛璧千旌。其有非常之德望者,则天子不敢屈以臣礼,或造庐请谒,或手诏咨询而已。此犹未足以洽其心也。又着为令典曰:“进贤获上赏,不实有显戮。”今有司随时访搜,务使野无遗贤,朝无幸位。是其孜孜然以得人为喜者,诚以此为祖宗社稷灵爽之式凭。得之则其国昌,失之则其国亡也。此中国之风,亦中国之善法也。自圣人不作,斯道久已不行。今之服官者祇有两途,曰科甲,曰捐纳,此外则军功而已。捐纳是直以钱买官也,以朝廷之名器作市井之居奇,此风最劣,有识皆知,夫亦无庸深论矣。然若其人乐善好施,急公近义,所得品级祗作具文,则犹有可说;若竟以此为干禄之计,进身之阶,否则以此而鱼肉乡民,威福梓里,是朝廷之法令适足以济其奸谋,官府之威权反足以成其凶焰,输之于君而攫之于民,出之者千而入之者万,奸民之志。逾逞,良民之苦逾深,皆此途之为之也。然而无足责也。彼既出钱买取出官,则上君当听其尽得此官之用。犹彼既出钱买取此货,则卖主应听其尽得此货之财。盈亏得丧,买主是问,天下之通义也

译《大学》说:“自身修养好了,然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了,然后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了,然后天下才能太平。万物都有根本和枝末,事情都有终结和开始,知道了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侯的这番话,难道不与孔子的明确训诫相违背吗?而侯又说:“现在最紧急的任务,在于整顿海防,使屏障巩固,内政各事暂时可以不谈。”这就是所说的把该急的事缓办,把该缓的事急办,而侯却这样说,我又不理解了。孟子说:“有利的地势不如人心的和顺。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兵器和铠甲不是不坚固锋利,粮食不是不多,却弃城而逃,这是因为有利的地势不如人心的和顺。如果知道这样做不义,就赶快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侯的这番话,难道又不与孟子的意旨相违背吗?孔孟是圣人,这里引用的乃是圣人的真谛,他们的言论如同日月在天空运行,如同江河在大地流淌,古今不变,远近相同,深切希望侯能体味这些道理。我听说治理家庭的人,与其内部有奸邪之人,不如外部有盗贼;治理国家的人,与其内部失去民心,不如外部存在敌患。小偷小摸造成的危害,齐心的人可以抵御;宵小暗中谋划,疏于检点的人不能洞察。敌国嚣张,志同道合的人可以抵御;人心离散,缺乏帮助的人无法收拾。侯如果知道这些,那就是四海百姓的福气了。荆棘的生长,必定有它的根本;毒泉的流淌,必定有它的源头;祸害的到来,必定有它的原因。几十年来,中国之所以被强敌欺侮,受邻邦侮辱,而低头下心,甘愿做孱弱的君王,而屈辱成为软弱的国家,实在是因为内政不修明的缘故。所以治理荆棘,必须拔除它的根本,如果只是修剪它的枝叶,恐怕萌芽再生,会比以前更茂盛。治理毒流,必须堵塞它的源头,如果只是修筑围堰拦截,恐怕溃决的祸患,将无法挽回。横逆之事到来,治理者应当反躬自问,在无形中消除祸患,如果只是逞一时血气之勇,恐怕敌人会趁机进攻,祸患将没有尽头。现在侯认为海防添筑,炮利船坚,是中国觉醒的依据,这就像治理荆棘只修剪叶子,治理毒流只修筑堤防一样,以此作为觉醒,还不如沉睡呢。事情贵在有所凭借,力量贵在用于实际。比如走远路的人,必定从近处开始,如果不从近处开始,就会神游到四方极远之外,惆怅徒劳,沉睡的人就没有这种忧虑。比如登高的人,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不从低处开始,就会心放于九霄之上,焦急思考有什么益处,沉睡的人就没有这种忧虑。所以事情空有作为的名声,而没有作为的实质,空有作为的辛苦,而没有作为的功效,这类情况就是这样。请直言相告,以证明我的说法。中国是君王的国家,君主不能总揽万机,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势必要委托给官吏,以收取奔走御敌的效用,作为股肱心腹的依靠。因此造福于百姓,兴利于国家,都依赖于官吏。官吏依靠君主的命令,所以能役使小民;依靠君主的法令,所以能制服强暴。生杀予夺,虽然说是君主的意志,但官吏实际掌握权力;礼乐征伐,虽然说是君主的心意,但官吏实际主宰。因此官吏这个人最尊贵,那么选拔他们的标准,自然不容低下;他们的责任最重,那么使用他们的态度,自然不容轻慢。因为他们是国家命运所归依,亿万百姓所托付,能造福,也能造祸;能兴利,也能兴害。因此古代的明君,专门以得到人才为首要任务,不只是开明耳目,通达视听,使好的谋略、好的政令得以报告给君主,让朝廷知晓罢了。凡是品德高尚、才能特异、学识渊博的人,无不广泛寻求提拔,任用没有遗漏。有的焚山以求,有的画壁以召,有的长跪请教,有的举国追随,竭尽至诚,就多次征召,隆重礼仪,就赠送帛璧千旌。那些有非凡德望的人,天子不敢用臣下的礼节屈辱他们,有的造庐请谒,有的手诏咨询罢了。这还不足以融洽他们的心意。又制定法令说:“推荐贤才获得上赏,不实则有显戮。”现在有关部门随时访求搜索,务必使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朝廷没有侥幸占据职位的人。他们孜孜不倦以得到人才为喜,确实因为这是祖宗社稷灵爽的依靠。得到人才国家就昌盛,失去人才国家就灭亡。这是中国的传统,也是中国的良法。自从圣人不再出现,这个道理很久就没有实行了。现在做官的人只有两条途径,叫科甲,叫捐纳,此外就是军功罢了。捐纳是直接拿钱买官,把朝廷的名器当作市井的投机,这种风气最恶劣,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也就无需深论了。然而如果这个人乐善好施,急公好义,所得的品级只作虚文,那还有可说的;如果竟然以此作为求取俸禄的计谋,进身的阶梯,否则以此鱼肉乡民,威福乡里,那么朝廷的法令正好助长他们的奸谋,官府的威权反而助长他们的凶焰,从君主那里输出来,从百姓那里攫取进去,出去一千进来一万,奸民的气焰更加逞强,良民的痛苦更加深重,都是这条途径造成的。然而这不足以责备。他们既然出钱买取出官,那么君主应当听任他们尽享此官的效用。就像他们既然出钱买取此货,那么卖主应当听任他们尽享此货的财利。盈亏得丧,问买主,这是天下的通义。

。独惜其以官为名,以民为货耳。奸人何幸而为中国之人哉?良民何不幸而为中国之民哉?

译只是遗憾他把官职当作名声,把百姓当作货物罢了。奸人多么幸运而能成为中国的人啊?良民多么不幸而能成为中国的人啊?

向亦有言:“捐纳之途已废者”,然今犹未改,殊可叹也。科甲虽犹存学古之意,然不足以造就人材。何则?凡物必有用于人,方为好物;凡才必有用于世,乃为真才。古之人所以措一世于和平,造千秋之盛轨者,要自有真焉。若徒记其遗言以供词藻,则揆诸时务,捍格殊多;而考试之法,弊窦丛生,贿胳夤缘,无穷狡狯,蓝本代倩,何所见真?故仅通者多侥幸成名,宿学者多颓唐落第,胡涂若此,而谓足以收罗硕士,网取英贤,吾不信也。且纵使所收之士,文章造极,策论名家,亦恐无补于时,有累于世。请以显近之事明之:福州之役,侯所关心者也。当时水师主将,岂非所谓笔阵纵横,文词灏瀚者耶?其说理也,岂非优入圣域耶?其运典也,岂非如数家珍耶?方其宴琼林,登玉堂,天子以学士呼,名士林以学雄推许,举头见日,呵气生云。及其出为主将也,逖听者欢欣,闻风者鼓舞,而彼亦气吞法舰,雄盖闽洋,乃仅及一试其锋,而全军遽已覆没矣。所习非所用,所言非所行,其效必至于此,此不必为学古之讳也。故吾谓此一败也,咎不在于主将,而在于国家。盖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英俊之器,必试其有无已成之功;若无成之功,则试其有无已适用之学。今且试问其人,曾入水师学堂乎?曾临铁舰铁阵乎?胸无所主,身未亲临,而遽使之应变非常,膺当大任,则覆亡之祸,咎有所归矣。此科甲之失也。国家至此不悟,将何时而始悟哉?军功者,论功行赏,似乎衷于理,而近于情矣。岂知陋习堪虞,莫此为甚?夫以敌兵方壮之时,而冲锋撼阵;于军士笼束之际,而斩将掣旗。以计胜者,施七擒七纵之能;以力争者,效三入三出之勇。以至敌忾从公,履九死一生而不顾,暴露瘴毒,作干城保障,而逌然彼其人者,惠及生民,功留天壤。纵予以旗常钟鼎而不为过,即褒以祠堂血食,亦不为荣,而区区头衔之耀、衣顶之观哉?而今不然也。有不知枪炮为何物,而公然红顶花翎者矣;有不知战法为何事,而居然勇冠三军者矣。此无他,财为之也。人虽没品,而财之所至,可以来二三等品之官阶;身纵无功,而财之所通,可以收数千里外之功绩。甚辱也,而以为荣;甚非也,而以为是。此风不戢,振作奚能?或谓此等人既以此物为荣,而此等物本国家所常有何不以其所有易其所无?阳避卖官之名,阴受得财之益,两全其美,宜若可为。不知人之所以自立者,在廉耻;国之所自立者,在纲维。天下汹汹,人难相胜,而所以维持名教、整饬伦者,赖有此物此志耳。此而可伪,何事不生?官美物也,惟有德者可堪。乃有德者官,无德者亦官,则立德者反计拙矣。赏美名也,惟有功者可与。乃有功者赏,无功者亦赏,则立功者自悔徒劳矣。此风一长,是有国者自解其纲维,而教民自去其廉耻也。使人人皆耻于立德,举世皆羞于立功,则固将谁与立哉?吾故曰:陋习堪虞,莫此为甚也。此皆中国之敝政,所宜先修者也。中国惟有此敝政,故见削于强邻;惟有此敝政而不修,故积弱而难返。夫敝政之流也,其患岂特不能外御而已哉?即内治亦深觉其不可。何则?国之根本在于民,而民之身家在于官。官不保民,而民危矣;官反害民,而民愈危矣。今之从政者,非理烦也,非治剧也,奔竞而已,趋承而已。今之牧民者,非休养也,非生息也,营私而已,受贿而已。如此,则民危而浇凌刻薄之徒、谗谄面谀之辈,又复从而助虐之、搜剔之,则是豺狼之噬人也,犹有饱时;而官府之私橐,无时可饱也。盗贼之人也,犹有法治;而官府之剥民,无法可治也。如此,则民愈危,根本浮动,国何可安?虽然,此其过不尽在于官也。

盖俸禄之得,已形其薄;而应酬之费,又苦其繁。则其因公济私,亦复人情所有。是以怀清履洁者,不敢居官;即居官,亦不能久,为其不知掊克也。识卓才长者,不屑筮仕;即筮仕,亦不见其能,为其不善逢迎也。小人进矣,君子退矣。而

译过去也有人说:“捐纳官职的途径已经废止了”,然而如今仍未改变,实在令人叹息。科举考试虽然还保留着崇尚古学的意图,但不足以培养真正的人才。为什么呢?凡是事物,必须对人有用,才是好东西;凡是人才,必须对世道有用,才是真才。古人之所以能使天下太平,开创千秋盛世的典范,关键就在于有真才实学。如果只是死记硬背古人的言论来堆砌辞藻,那么衡量现实事务,就会格格不入,矛盾重重;而考试制度弊端丛生,贿赂请托,手段层出不穷,作弊代考,又怎能看出真才实学?所以只有通晓时务的人多侥幸成名,有真才实学的老学者多颓废落榜,糊涂到这种地步,却还说足以招揽大学者、网罗英才贤士,我不相信。况且即使所选拔的士人,文章达到极致,策论成为名家,恐怕也无益于时局,反而拖累世道。让我用最近的事例来阐明:福州之战,是侯官人所关心的。当时的水师主将,难道不是所谓笔阵纵横、文辞浩大的人吗?他阐述道理,难道不是深入圣人的境界吗?他运用典故,难道不是如数家珍吗?当他参加琼林宴,登上玉堂,天子称他为学士,名士推崇他为学雄,他抬头可见太阳,呵气能生云彩。等到他出任主将,远方听闻的人欢欣鼓舞,闻风而动的人振奋不已,而他本人也气势吞并法国战舰,威震福建海域,结果仅仅一试锋芒,全军就迅速覆没了。所学非所用,所言非所行,效果必然如此,这不必为崇尚古学而讳言。所以我说,这一败仗,过错不在于主将,而在于国家。因为自古用人,必须经过历练,即使有英俊的资质,也必须考察他是否有已成功的功绩;如果没有成功的功绩,就考察他是否有已适用的学问。现在且试问这个人,曾进入水师学堂吗?曾亲临铁舰铁阵吗?心中没有主见,身体未曾亲临,却突然让他应对非常变故,承担重大责任,那么覆亡的祸患,过错就有归属了。这是科举制度的过失。国家到了这种地步还不醒悟,将什么时候才开始醒悟呢?军功方面,论功行赏,似乎合乎情理,也贴近人情。哪里知道陋习令人担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在敌兵正壮盛时,冲锋撼动敌阵;在军士被束缚时,斩将夺旗。以计谋取胜的,施展七擒七纵的才能;以力量相争的,效仿三入三出的勇猛。以至于同仇敌忾,为了公义,经历九死一生而不顾,暴露在瘴气毒害中,作为国家的屏障,而这些人惠及百姓,功绩留在天地之间。即使给予旗常钟鼎的荣耀也不为过,即使褒奖以祠堂血食也不为荣,难道只是为了区区头衔的光耀、衣帽顶戴的观赏吗?现在却不是这样。有不知道枪炮是什么东西,却公然佩戴红顶花翎的人;有不知道战法是什么事情,却居然勇冠三军的人。这没有别的原因,是钱财造成的。人虽然品德低下,但钱财所到之处,可以获得二三品官阶;身体纵然没有功劳,但钱财所通之处,可以获取数千里外的功绩。非常耻辱,却认为是荣耀;非常错误,却认为是正确。这种风气不制止,如何能振作起来?有人说,这些人既然以这种东西为荣耀,而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国家常有的,为什么不拿国家所有的去交换他们所需要的呢?表面上避开卖官的名声,暗中接受得财的利益,两全其美,似乎可以做。不知道人之所以能自立,在于廉耻;国家之所以能自立,在于纲纪。天下动荡,人难相胜,而用来维持名教、整顿伦理的,依靠的就是这种物品和志向。如果这些可以虚伪,什么事不会发生?官职是美好的事物,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胜任。现在有德行的人做官,没有德行的人也做官,那么树立德行的人反而觉得计策拙劣了。赏赐是美好的名声,只有有功的人才能给予。现在有功的人受赏,没有功的人也受赏,那么建立功业的人自己后悔徒劳无功了。这种风气一旦滋长,就是执政者自己解除了纲纪,而教导百姓自己抛弃了廉耻。如果人人都以树立德行为耻,举世都以建立功业为羞,那么国家将依靠谁来立足呢?所以我說:陋习令人担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些都是中国的弊政,应当首先修治的。中国正因为有这些弊政,所以被强邻削弱;正因为有这些弊政而不修治,所以积弱难返。弊政的流弊,其祸患难道只是不能抵御外敌而已吗?即使内部治理也深感其不可行。为什么呢?国家的根本在于百姓,而百姓的身家性命在于官员。官员不保护百姓,百姓就危险了;官员反而害百姓,百姓就更危险了。现在的从政者,不是处理繁杂事务,不是治理艰巨局面,只是奔走钻营罢了,趋附承迎罢了。现在的牧民者,不是休养生息,不是滋生繁衍,只是营谋私利罢了,接受贿赂罢了。这样,百姓危险,而浇薄刻薄之徒、谗谄面谀之辈,又接着助虐、搜刮,那么豺狼噬人,还有吃饱的时候;而官府的私囊,没有什么时候能吃饱。盗贼害人,还有法治;而官府剥削百姓,无法可治。这样,百姓更危险,根本动摇,国家怎么能安定?虽然如此,这过错不完全在于官员。

因为俸禄所得,已经显得微薄;而应酬费用,又苦于繁多。那么他们因公济私,也是人情常有的。所以怀抱清廉、行为高洁的人,不敢做官;即使做官,也不能长久,因为他们不懂搜刮。见识卓越、才能出众的人,不屑于做官;即使做官,也不见其才能,因为他们不善于逢迎。小人进用,君子退避。而

欲天下平治,犹是太阳入矣,太阴生矣,而望世界光明也?其可得哉!然则源之浊者,其流必不能清;理之曲者,其事必不能直。明乎此,则国家之用人也,非破格不可;国家之待士也,非重禄不能。孟子曰:“尊贤[使](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今天下忠荩之士,杰出之才,非无人也,特患中国不能待以国士,以权宜使其素所蓄积者不能表见于天下,则亦不足以罗致之矣。欲攘其外者,先修其内;欲修其内者,先得其人。侯其知所本哉!此不特治国为然也,防海亦然。水师固海疆所不可少,炮台亦海防所不能无,而在中国则尤为紧要,更切讲求。故金城坚筑,铁舰重装,关铁牡以靖铜驼,镇寇氛而消反侧,诚今日急要之务也。然尤有急于此要于此者,则得人是也。盖炮台之设,铁甲之用,岂真为是壮国威、美观瞻也哉?将以收其实效也。欲收实效,先视人才。炮身巨矣,垒台固矣,火药烈矣,然问其守御之卒,则心灵手敏者无人也,命中及远者无人也,审度形势者无人也。此以却敌,是物虽好,而终不能为我用耳。巡船捷矣,铁舰猛矣,鱼雷速矣,然察其驾驭之士,则勇往果敢者无人也,识超力定者无人也,历练老成者无人也。此以攻战,是物虽善,而终亦反省敌人耳。然则人之功用也,比物为尤重;而人之宜得也,比物为尤先[如](知)其有人而无物,则揭竿桀石,犹可以振一军;如其有物而无人,则大长枪不可以当一战。斯亦明效大验矣。我请进而言之,以明巨炮战舰非得其人。则万不宜用。今夫纸鸢,物之轻者也;蹴踘,事之小者也。然非玩习有素,尚不能高下从心,起落如意,而重者大者哉?今炮舰之用,所费不资,置运之难,工程旷日,是其物非我自置,则敌不能来者也。火药之凶,遇之者死;弹丸之利,当之者破。是其物得之,则虽败而犹胜;失之,则虽存而亦亡者也。而以付诸未尝学习之人,或虽学习而非精熟之选,设若失机为敌所夺,似犹送车者兼为之御,赠剑者授人以柄也。其祸岂仅仅借寇资赍、盗粮而已哉?故曰:苟无其人,万不宜用。夫人才之亟若此,中国知之久矣,而无如积习自安,未能加勉,以致人心鲜所奋兴,造就少能成器。今所置水师各舰,使非雇用外人,借才异国,窃恐举鼎有绝膑之叹,折足来覆餗之讥也。以水师一军,中国无人以实之之故也。吾知今之建议者为此之故,将建设水师学堂,延请洋人教习,以行作人之法而收武弁之才,斯固事理当然,无庸饶舌。独患有名无实,阳奉阴违,如福州水师学堂之故辙耳。夫福州学堂之建设,也不可谓不久矣;其教习者,不可谓不专矣;诸生之成就,也不可谓不多矣;教师之训诲,也不可谓不详矣。然国家之所以待诸生者,果曾因其学而重其人乎?昔日之所以期诸生者,果能守其约而践其言乎?诸生薪水果,能从厚给发乎?经手诸人,果无扣折情弊乎?诸生之考选成材者,果能得其奖赏乎?诸生之溺苦于学以所矣,不失所望乎?及遇缺而使之承乏也,诸生果能得行其志,而不受制于官陋习,以喜怒为黜陟者乎?及有事而使之折冲也,诸生果得犹当一队,而不听令于上司官亲,以未学而督战者乎?为刻薄之故,诸生有无设法遁逃以自免其难者乎?为凌虐之端,诸生有无多方告愬以使人听闻者乎?凡此者,彰彰在人耳目者也。

译想要天下太平治理,就像太阳已经落下,月亮刚刚升起,却希望世界光明一样,这怎么可能呢!然而,水源浑浊,水流必然不能清澈;道理弯曲,事情必然不能正直。明白这一点,那么国家用人,不破格选拔就不行;国家对待士人,不给予优厚俸禄就不能留住。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杰出的人才在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喜悦并愿意站在他的朝廷。”如今天下忠诚勤勉的士人,杰出的人才,并非没有,只是担心中国不能以国士之礼对待他们,用权宜之计使得他们平日所积蓄的才能不能在天下显现,那么也就不足以招揽他们了。想要抵御外敌,先要修治内部;想要修治内部,先要得到人才。希望他们知道根本所在啊!这不仅仅是治国如此,防备海疆也是如此。水师确实是海疆不可缺少的,炮台也是海防不能没有的,而在中国则尤为紧要,更需要切实讲求。所以坚固地修筑城池,重重地装备铁舰,关闭铁门以安定社稷,镇压寇乱之气而消除反叛之心,确实是今日急迫重要的事务。然而还有比这更急迫、比这更重要的,那就是得到人才。大概炮台的设置,铁甲的使用,难道真的是为了壮大国威、美化观瞻吗?是要收取实际的效果啊。想要收取实际效果,先看人才。炮身巨大,堡垒坚固,火药猛烈,然而问守卫防御的士兵,心灵手巧的没有人,命中且射程远的没有人,审度形势的没有人。用这些来抵御敌人,物品虽然好,终究不能为我所用。巡船快捷,铁舰凶猛,鱼雷迅速,然而考察驾驭的士人,勇往直前果敢的没有人,见识超群力量坚定的没有人,历练老成的没有人。用这些来进攻作战,物品虽然好,终究也会反被敌人所制。那么人的功用,比物品更为重要;而得到人,比得到物品更为优先。如果只有人而没有物品,那么举起竹竿掷出石头,还可以振奋全军;如果有物品而没有人才,那么大枪长炮也不能抵挡一战。这也是明显的效验啊。我请进一步阐述,以说明巨炮战舰如果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就万万不宜使用。如今纸鸢,是轻小的物品;蹴鞠,是微小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是玩习有素,尚且不能高低随心,起落如意,何况重大之物呢?如今炮舰的使用,耗费巨资,购置运输困难,工程旷日持久,这些物品如果不是我自己放置,敌人就不能得来。火药的凶险,遇到它的人死;弹丸的锋利,抵挡它的人破。这些物品如果得到,那么即使战败也还是胜利;如果失去,那么即使存在也如同灭亡。却把这些交给未曾学习的人,或者虽然学习但不是精熟的人选,假如失机被敌人夺取,似乎就像送车的人兼做驾车人,赠剑的人把剑柄交给别人一样。其祸患难道仅仅是借寇资敌、盗取粮草而已吗?所以说:如果没有合适的人,万万不宜使用。人才如此急迫,中国知道很久了,无奈积习自安,未能加勉,以致人心少有奋起,造就少能成器。如今所设置的水师各舰,如果不是雇用外国人,借才异国,恐怕会有举鼎绝膑的感叹,折足覆餗的讥讽。因为水师这一军队,中国没有人来充实的缘故。我知道现在的建议者因为这个缘故,将要建设水师学堂,延请洋人教习,实行作人的方法而收取武弁的人才,这固然是事理当然,无需多言。只是担心有名无实,阳奉阴违,像福州水师学堂的老路一样。福州学堂的建设,不能说不久了;它的教习,不能说不专了;诸生的成就,不能说不多;教师的训诲,不能说不详。然而国家对待诸生,果真因为他们的学习而重视他们吗?昔日对诸生的期望,果真能遵守约定而践行诺言吗?诸生的薪俸,果真能厚给发放吗?经手的人,果真没有扣折情弊吗?诸生考选成材的,果真能得到奖赏吗?诸生溺苦于学业的,果真不失所望吗?等到遇到空缺让他们补缺,诸生果真能实行自己的志向,而不受制于官员陋习,以喜怒作为升降标准吗?等到有事让他们折冲御侮,诸生果真能担当一队,而不听令于上司亲信,以未学而督战吗?因为刻薄的缘故,诸生有无设法遁逃以自免其难的吗?因为凌虐的开端,诸生有无多方告愬以使人听闻的吗?凡此种种,都明显地在人们耳目之中。

此而不改,吾谓中国无水师,何则?有之而不能得其力,则是虽有如无也。而其所以不能得力之故,实由国家之自取耳。我不重其人,何由得其自重?我已失于信,何能望其无虚?我不厚其禄,何能得其尽心?我不待以忠,何能得其泯诈?我不赏其善,何由发其精心?我不酬其庸,何能进其学业?故曰虽有如无也。然至于补缺而仍使之受制于官,遇事而仍使之听令于未学,设法[遁](通)逃而不问,多方告愬而无闻,则是中国宛然以无水师自视矣。岂待予言哉?其有之而视同无之也。盖自知平时鄙之若此,临事不得应其实力之报也。岂待予辩哉?虽然,国家亦知水师之重,决不可轻视乎?学水师者,必不可鄙夷乎?风涛最险也,交战最危也。于最险之中行最危之事,是必其人气盖山河,心存君国,置死生于度外,凭祸福于天心,而又加以骨力精强,心思灵敏,情性坚忍,齿稚年轻,然后能习练有成,识见[贞](侩)定,当刀兵而悉渡,走险地而如夷也。是其所学择人而能,视空钻故纸板、执讲章者有间矣。而其所用具归实济,视笔有千言,胸无一策者径庭矣。是故时而战争也,拒敌者水师,攻坚者水师,封江塞泊,乘间抵隙者,无非水师也。时而太平也,坐镇者水师,巡缉者水师,驶驻外国,保议华民者,无非水师也。可与居安,可与[虑](处)可与处常,可与应变,可与扬威而式武,可与摧亡而固存。而谓其事顾可轻视乎哉?其人顾可鄙夷乎哉?今夫前事不忘,后事之训也。福州之役,中国战船多于法人,铳炮巨于法人,军士众于法人,乃交绥未定而片甲无存,以撼山横海之雄作坠地无声之物,使誓心天地之士仅随波逐浪而生。是役也,守陴皆哭,举国吞声,固不止每食不忘,卧薪难寐者矣。谚曰:前车覆,后车戒。吾愿今之立水师用水师者,慎无蹈从前之故辙也。盖水师固须设法以图得力,而设法莫如去伪以拔真才也。然吾于铁甲战船之购办,窃惜其耗费不无过重焉。铁甲一艘原值七十五万元者,不知购运至中国其费若干耳。惟此经手者知之,而非外人所能悉,故亦无须多论。吾请进而言陆军。夫陆军与水军战法虽各不同,而陆军与水军情事实相表里。故兹之所言,有宜于此即宜于彼者,有不宜于此即不宜于彼者。以华人之剽悍迅捷,自可与作飞将而立奇功;以华人之劳苦耐烦,原可与冒艰危而成伟绩。然而不能者,训练无方也,军火不继也,主将无勇也,俸禄太薄也,粮发无期也,操期过缓也,虚名操演也,教战非人也,鎗炮不新也,丸码失度也,将帅窥避也,弁员畏葸也,赏不论功也,罚不当罪也,功为财夺,恤予不周者也。审是则所以振作之者,固自有在矣。训以新法,则人尽知方;厚以军装,则兵无旷职;帅以猛将,则奋勇争先;给以厚糈,则从公恐后;依期发饷,则无事他求;习法时多,则工夫自熟;认真操练,则应敌无虞;教师精通,则学者悦服;铳用新式,则巧计能施;码子中规则,燃放不主;帅督阵则军无不前,弁士捐躯则卒无自顾;论功行赏则皆尽其能,按罪施威则各循其职;功不见夺则大洽众心,死必见赒则人安天命。如此则敌皆可御,战必成功。虽小屈而终可必其大伸,纵挫折而仍不失为节制欧洲劲旅大国雄师。其法或不尽于此,然其实亦不外乎此耳。不此之务,而欲以纸上空谈、意中方略谓可出奇制胜、高论屈人,今则必无之事;不此之务,而将以施严刑酷法、威令胁从,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今亦必无之理也。然则欲使其军为真军、兵为真兵,则惟革除旧弊、改换新章矣。

夫兵非以人多为贵也,以心同为贵;非以力多为贵也,以力齐为贵。枚条成束,其坚不可折也;分之则其坚削矣。巨浸浊流,其势不可当也;支之则其势杀矣。惟兵亦然,力同心同则以多胜少,力异心异则少可胜多。忠武八百,非不少也,而兀以破;苻坚百万,非不多也,而建业安然。愿侯毋以三万万人为中国恃,谓可立于不

译如果不加以改革,我认为中国实际上没有水师。为什么呢?因为虽然拥有水师,却无法发挥其力量,这就如同没有一样。而不能发挥力量的原因,实在是国家自己造成的。我不重视这些人,他们怎能自重?我已经失去了信用,怎能指望他们不弄虚作假?我不给予丰厚的俸禄,他们怎能尽心竭力?我不以忠诚相待,他们怎能消除欺诈之心?我不奖赏他们的善行,怎能激发他们的精心?我不酬谢他们的劳绩,怎能促进他们的学业?所以说,虽然拥有却如同没有一样。然而,到了补缺时仍然让他们受制于官员,遇事时仍然让他们听从未学过水战的人的命令,设法逃避而不加追究,多方申诉而充耳不闻,这就等于中国明明把自己当作没有水师来看待了。难道还需要我多说吗?明明有水师却把它当作没有。大概是因为自己平时如此轻视他们,所以在临事时得不到他们实力的回报。难道还需要我辩解吗?虽然如此,国家难道不知道水师的重要性,决不可轻视吗?学习水师的人,难道可以鄙夷吗?风浪最为险恶,交战最为危险。在最险恶的环境中从事最危险的事情,这必定是那些气概盖过山河、心中想着君主和国家、把生死置之度外、将祸福寄托于天意,并且加上筋骨强健、心思灵敏、性情坚忍、年轻力壮的人,然后才能训练有成,见识坚定,面对刀兵都能渡过,走在险地如同平地。因此,水师所学是选择合适的人才能胜任的,这与那些空钻故纸堆、拿着讲章死记硬背的人大不相同。而且,水师所用的器具都归于实用,这与那些笔下千言、胸中无一策的人截然不同。因此,在战时,抵御敌人靠的是水师,攻坚靠的是水师,封锁江面、堵塞湖泊,乘虚而入,没有不是水师做的。在太平时,坐镇一方靠的是水师,巡逻缉捕靠的是水师,驶驻外国,保护华侨,没有不是水师做的。可以让他们居安,可以让他们虑危,可以让他们处常,可以让他们应变,可以让他们扬威示武,可以让他们摧毁敌人而巩固生存。还说他们的事业可以轻视吗?还说他们的人可以鄙夷吗?现在,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福州之战,中国的战船多于法国人,炮火比法国人猛烈,军士比法国人多,但交战未定就片甲不留,把撼山横海的雄师变成了坠地无声的废物,让那些誓心天地之士仅仅随波逐浪地求生。这场战役,守城的人都哭了,全国都吞声悲泣,固然不止是每顿饭都念念不忘,卧薪尝胆难以入睡了。谚语说:前车覆,后车戒。我希望现在设立水师、使用水师的人,千万不要重蹈从前的覆辙。因为水师固然需要设法来发挥力量,而设法没有比去除虚伪、选拔真正人才更好的了。然而,对于铁甲战船的购买,我私下惋惜其耗费未免过重。一艘铁甲船原价七十五万元,不知道购运到中国花费了多少。只有经手的人知道,外人无法详尽知晓,所以也不必多论。我想进而谈谈陆军。陆军与水军的战法虽然各不相同,但陆军与水军的情势事实是相互关联的。所以这里所说的,适合这里的就适合那里,不适合这里的就不适合那里。凭借华人的剽悍迅捷,自然可以成为飞将而立下奇功;凭借华人的劳苦耐烦,原本可以冒着艰险而成就伟绩。然而不能做到,是因为训练没有方法,军火供应不继,主将没有勇气,俸禄太薄,发粮没有定期,操练时间过短,虚名操演,教战的人不专业,枪炮不新,弹药不合规格,将帅窥探逃避,军官胆小怕事,奖赏不论功劳,惩罚不当其罪,功劳被财利夺走,抚恤不周全。审视这些,那么振作军队的方法,自然就有了。用新法训练,那么人人都知道方法;丰厚军装,那么士兵不会旷职;用猛将统帅,那么奋勇争先;给予厚饷,那么为公事争先恐后;按期发饷,那么无事他求;练习时间多,那么工夫自然熟练;认真操练,那么应敌无忧;教师精通,那么学者心悦诚服;使用新式枪炮,那么巧计能施展;弹药合乎规则,燃放不失误;主帅督阵那么军队无不向前,军官捐躯那么士兵不会只顾自己;论功行赏那么都尽其所能,按罪施威那么各循其职;功劳不被夺走那么大得人心,死后必得抚恤那么人安天命。这样那么敌人都可抵御,战事必能成功。虽然小有挫折但最终必定能大获全胜,纵然受挫但仍不失为节制欧洲劲旅大国雄师的方法。其方法或许不尽于此,但其实质也不外乎此。不致力于此,却想用纸上空谈、意中方略来说可以出奇制胜、高论压人,这是现在必定没有的事;不致力于此,却想用严刑酷法、威令胁迫来号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这也是现在必定没有的道理。那么,想要使军队成为真正的军队、士兵成为真正的士兵,就只有革除旧弊、改换新章了。军队不是以人多为贵,而是以心齐为贵;不是以力多为贵,而是以力齐为贵。把柴草捆成束,其坚固不可折断;分开则其坚固就削弱了。巨大的浑浊水流,其势不可阻挡;分流则其势就减弱了。军队也是如此,力同心同则以多胜少,力异心同则少可胜多。忠武八百人,并非不多,却被兀术打败;苻坚百万大军,并非不多,而建业安然无恙。希望侯爷不要以三万万人作为中国倚仗,认为可以立于不

败之地也。《周书》曰:“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人)三千,惟一心。”细味斯言,亦可恍然于其故矣。且侯亦记戈登之常胜军乎?其所向无前也,岂在如火如荼之盛乎?其肤功奏也,岂在为虫为[沙](何)之众乎?今者戈登往矣,然其战守之策、练甲之方,犹有存者。中国师其遗意,而更进以泰西新法之善者,则军政一道或可庶几;不然者,循行故事,恇[怯](恇)成风,粉饰虚文,夸张自喜。吾恐按兵不举,黄桂兰之大失军机;空着兵书,邓辉躇之一筹莫展。越南之败,不难复见于他日也。至谓外国所以待中国者,揆以交际常情,殊失公道。此事确凿,受侮正多,可为长太息者矣。夫中国,自主之国也。言其民庶,天下无与比伦;论其冠裳,各邦无此文物礼教,则先于万国;纲常久炳于中华,似宜出则为外国所钦,入则为外人所敬矣。今也不然,和约各款有大失中国之权衡者矣,然而不得不行也;苛求之事有多违中国之意见者矣,然而不得不从也。中国所为或于约章稍类不合,外国则严斥而切责之,中国不敢不作速谢过也;外国所事或于约款大觉相违,中国虽婉言而善道之,外国犹挡塞未遽持平也。盖一则视和约为一成不易之规,一则视和约为可有可无之物也。为上如此,为下可知。今中国人之与外国人交接者,应得之礼数鲜可得之也,应有之体面鲜能有之也。事之可为者,鲜见其准为之。也,情之可谅者,鲜见其能谅之也。其待华人也,有以畜类待之,而不以人类待之者矣。其视华人,有以鬼物视之,而不以人物视之者矣。欺藐原生于一国,偏憎遂及于万民。畛域久积于心胸,龃龉辄成于交涉。抑之诉往往而闻,枉曲之端时时习见。此则大为可悯,而深觉不平者也。故夫华人之以利物为心,尊君在抱,机应智濡,匡时者,莫不欲望中国之君可伯仲欧洲之明主焉,中国之民可比肩上国之平民焉。夫如是,则君安其位,民乐其生,无欺凌掣肘之虞,无束缚绝骤之苦,无敢怒难言之痛,无追呼鞭朴之虞。杂居本国,则耦俱无猜;散处四方,则往来无虞。彼此相敬,中外相孚。此诚可谓太平,而堪称盛世者也。吾竟无能躬逢其盛哉?吾果何时而躬逢其盛哉?吾以为此境原不难致,不禁喜不自胜也。吾见此事之奋起无机,又不禁忧从中来也。何以言之?今夫礼让者,人之所尚也;拂戾者,人之所恶也。此通同之礼也。吾尚礼让,则不敢以拂戾加于人;吾恶拂戾,则欲人以礼让加于我。此通共之情也。然吾尚礼让,而有时不得不以拂戾加于其人者,必其人之无礼让也。吾恶拂戾,而有时不敢以礼让加于其人者,必其人之多拂戾也。絜矩之道,易地而观,其故可得而明矣。故欲知我之有无礼让,则察人之所以待我者何如;欲知我之有无拂戾,亦察人之所以待我者何如耳。礼让荣也,拂戾辱也。荣者吉也,辱者凶也。荣者福也,辱者祸也。吉凶祸福,皆由己之自求而自召,初于人无与焉者也。己为本也,人为末也。己为功也,人为效也。是以圣贤之学,专务返己;君子之学,惟在自修。于人如此,于国何独不然?然则今之为中国计者,应自察其所以致辱之由,乃可行其求荣之事。譬如诊▯者,当先察其所以致病之故,乃可开以去病之方。陆军之建,设战军之添置,炮台之新筑,枪炮之精巨,有之则其国重,无之则其国轻,夫人而知之矣。然吾谓仍事之小者耳,不足为中国忧也。中国真忧之所在,乃政令之不修,而风俗之颓靡也。明其忧之所在,则当修者宜在此矣。如谓政令已修矣,风俗已美矣,则我请言一事,以明其不然。

译这是战败的地方。《周书》说:“商纣王有臣民亿万,却各有亿万颗心;我有臣民三千,却只有一颗心。”仔细品味这番话,也可以恍然大悟其中的缘故了。况且侯氏难道不记得戈登的常胜军吗?它所向无敌,难道在于气势如虹的旺盛吗?它建立显赫功业,难道在于人数如虫沙般众多吗?如今戈登已经离去,然而他作战防守的策略、训练士兵的方法,还有留存。中国效法他的遗意,并且进一步采用泰西新法中好的部分,那么军政这一方面或许可以接近理想;否则,沿袭旧例,怯懦成为风气,粉饰虚文,夸张自喜。我恐怕按兵不动,就会像黄桂兰那样大失军机;空谈兵书,就会像邓辉躇那样一筹莫展。越南的败局,不难在将来再次出现。至于说外国对待中国的方式,按照交际常情衡量,实在有失公道。这件事确凿无疑,受辱正多,令人长叹啊。中国,是独立自主的国家。说它的民众,天下没有能与之相比的;论它的礼乐制度,各国没有这样的文物礼教,中国在这方面领先于万国;纲常伦理长久地照耀中华,似乎应该对外让外国钦佩,对内让外人尊敬。现在却不是这样,和约各款有很大失去中国权衡的地方,然而不得不执行;苛求之事有很多违背中国意见的地方,然而不得不顺从。中国所做的或许与约章稍有不符合,外国就严厉斥责,中国不敢不迅速谢罪;外国所做的事或许与约款大大相违背,中国虽然婉言劝告,外国仍然阻挡推诿,不立即持平。大概一方把和约看作一成不变的规矩,一方把和约看作可有可无的东西。上面如此,下面就可以知道了。如今中国人和外国人交往,应得的礼数很少能得到,应有的体面很少能保持。事情可以做,很少见他们准许做;情理可以体谅,很少见他们能体谅。他们对待华人,有用对待畜类的方式,而不以对待人类的方式的;他们看待华人,有用看待鬼物的方式,而不以看待人物的方式的。欺侮轻蔑产生于一个国家,偏见憎恶于是波及到万民。界限长久积存于心胸,龃龉随即形成于交涉。压抑申诉往往听到,冤枉曲折的开端时时习见。这真是大为可怜,而深感不平的。所以华人中以利益为心,尊崇君主在怀,机智应变,匡正时弊的人,无不希望中国的君主可以比肩欧洲的明主,中国的民众可以比肩强国的平民。像这样,那么君主安于其位,民众乐于其生,没有欺凌掣肘的担忧,没有束缚急骤的痛苦,没有敢怒不敢言的痛楚,没有追呼鞭打的担忧。杂居在本国,则双方都没有猜忌;散处在四方,则往来没有担忧。彼此互相尊敬,中外互相信任。这真可以说是太平,而堪称盛世了。我竟然不能亲身遭遇这盛世吗?我究竟何时能亲身遭遇这盛世呢?我认为这种境界原本不难达到,不禁喜不自胜。我看见这件事奋起没有契机,又不禁忧从中来。为什么这么说呢?如今礼让,是人们所崇尚的;违逆乖戾,是人们所厌恶的。这是共同的礼仪。我崇尚礼让,就不敢把违逆乖戾加于人;我厌恶违逆乖戾,就希望别人把礼让加于我。这是共同的情感。然而我崇尚礼让,而有时不得不把违逆乖戾加于那人,一定是那人没有礼让。我厌恶违逆乖戾,而有时不敢把礼让加于那人,一定是那人多有违逆乖戾。推己及人的道理,换位置来看,其中的缘故就可以明白了。所以想要知道我有无礼让,就观察别人对待我的方式如何;想要知道我有无违逆乖戾,也观察别人对待我的方式如何罢了。礼让是荣耀,违逆乖戾是耻辱。荣耀是吉利,耻辱是凶险。荣耀是福气,耻辱是灾祸。吉凶祸福,都是由自己寻求和招致,起初和别人没有关系。自己是根本,别人是枝末。自己是功效,别人是效果。因此圣贤的学问,专门致力于反省自己;君子的学问,只在于自我修养。对人如此,对国家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那么如今为中国谋划的人,应该自我检查导致耻辱的原因,然后才能实行追求荣耀的事情。譬如医生,应当先检查导致疾病的缘故,然后才能开出去除疾病的药方。陆军的建立,战军的添置,炮台的新筑,枪炮的精良巨大,有这些国家就受重视,没有这些国家就受轻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然而我说这仍然是小事,不足以成为中国担忧的。中国真正担忧所在,是政令不修明,而风俗颓废萎靡。明白了担忧所在,那么应当修明的就在这里了。如果说政令已经修明,风俗已经美好,那么我请说一件事,来表明并非如此。

夫中国之君,自主之君也。以其权主一国也。权主一国,则除各国公使诸员以外,凡人之在其疆宇内者,皆归其管辖也。今外国之在中国者,果受中国之君管辖乎?其犯事者,果在中国衙门审断乎?其有罪者,果经中国官员科罚乎?纵或有之,果可能执中国之法以审之乎?果可能用中国之刑以判之乎?我未之闻也。中国屡以此为言,而外国决乎其不肯,是大违君王之权也。此吾所谓拂戾者也。拂戾之来,其故安在?侯必曰:在中国无威猛军兵,无坚刚铁舰也。吾则曰:在中国无平情律例,无公堂法司耳。夫公平者,国之大本也。国之有公平,犹人身之有脊骨,脏腑之有血气也。人无脊骨,则耳目手足虽具,而起立无能;人无血气,则肌肤筋骨虽全,而活动不得。国无公平,则虽猛士如云,谋臣如雨,勇夫如海,铁甲如山,亦不能服人心而昭众信。今者中国之律例,其有平乎?无也。罪案未定,遽用刑威,何平之有?供证无罪,罹笞杖,何平之有?毙于杖下,意气杀人,何平之有?瘦死狱中,有告无诉,何平之有?凌迟枭首,死外行凶,何平之有?今者中国之法司,其有公乎?无有也。绅[士]名帖可逮无辜,何公之有?苞苴载道,上下皆同,何公之有?情面枉法,贫者无辞,何公之有?吏胥勒索,富室倾家,何公之有?监牢刻酷,不得为人,何公之有?其不平不公也,如是。即中国人尚欲高举远扬,避水火而寻衽席,而谓外国人肯明知故犯,投罗网而入樊笼哉?吾料欧州诸国,斯朝廷苟非丧心病狂,盲聋否塞,必不忍以其商民赤子付诸威福任意之华官者。故曰其决不肯从者,以中国无公平之故也。此由政令不修,因而风俗颓靡也。执此不悟,纵使中国兵威强于今日数十倍,亦不能尊纪纲于与国,等使权于列邦。盖攻心之具在政,而不在刑;畏志之方,尚德而不尚力也。无愿侯于斯二者审察而详辨之也。至若藩国所为中国决欲监察之而为之加意保护,非复前此之可比者,吾又不能无也言焉。今夫人之相交,以义合者也;国之相与,以道济者也。我果厚于德,不招而自来;我果薄于仁,虽留而亦去。世未有已,则家事未治而别为人讲解治家者;国未有已,则割地与人而为别国保其疆土者。中国寰宇广矣,民物盛矣,纵有旋乾转坤之略,经天纬地之才,亦足以尽其能而毕其巧矣。他日声名洋溢,万国来同,虽意中事,而非课功事也。务外邀名,不若积中求实;攀跻辛苦,何如缓步为安?以今日力难自顾,而又兼欲顾人,正恐事与心违,徒萦梦寐耳。吾愿侯无惑于喜功好大之说,而驰域外之观;勿听于行险徼幸之言,而效并包之志也。越南之役,帑耗数千万[金](言)军无尺寸[之]功,死伤[者](两流止)不计其数,而其祸皆本于保卫藩服之一言。吾愿侯之念之也。且保护之说,原属空文。我之不能护人,犹人之不能护我;人既不能护我,则我何可轻以能保护许人?特此以往,吾但见其害耳,不见其利也。以人者在此,而己者亦未尝不在此也。请以欧洲近事明之:普法之战,也为立王子也,其战非不得已也。英以枭雄之国,界居两国之间,地则邻封,义则婚媾,何曾为之解纷排难?俄土之战,也为立教门也,其战又非不得已也。德以威烈之邦,驾乎两国之上,谊属父兄,情同子弟,何尝为之居间调停?此可见各邦友谊之文,虽厚貌深情,亦不足为国家颠危之助矣。

然犹有可诿者曰:「逼于万国公法,无由偏袒,虽欲保护而不能也。」我请试言其能者:巴稣杜之乱,稣坦也。法兵之出境,岂非欲平人乱,而为各国所许者乎?英兵之征调,岂非欲保藩封,而为各国所悦者乎?乃法则空为壁上之观,仅得无咎而无誉;英则遽为深入之计,不特丧财而丧师。然法廷不敢以此为辱,而求必战也;英廷亦不敢以此为羞,而图报复也。祇归咎其大臣主战者之失而已。此目今近事,人所共闻者也。然则保护之说,虽在雄强,犹难为力。是以都护之请,光武急

译中国的君主,是拥有主权的君主。因为他掌握着一国的权力。既然掌握一国的权力,那么除了各国的公使和官员以外,凡是在其疆域之内的人,都归他管辖。如今外国人在中国,真的受到中国君主的管辖吗?他们犯法,真的在中国衙门审判吗?他们有罪,真的经过中国官员定罪处罚吗?即使有这种情况,真的能执行中国的法律来审判他们吗?真的能运用中国的刑罚来判决他们吗?我没有听说过。中国屡次以此为由提出交涉,而外国坚决不肯,这大大违背了君主的权力。这就是我所说的违背常理之处。这种违背常理的情况出现,原因在哪里?侯必说:是因为中国没有威猛的军队,没有坚固的铁甲战舰。我却说:是因为中国没有公正的法律条例,没有公正的司法机构。公平,是国家的大根本。国家拥有公平,就像人身有脊骨,脏腑有血气一样。人没有脊骨,那么耳目手足虽然具备,却无力站立;人没有血气,那么肌肤筋骨虽然完整,却无法活动。国家没有公平,那么即使猛士如云,谋臣如雨,勇士如海,铁甲如山,也不能使人心信服并昭示众人的信任。如今中国的法律条例,有公平吗?没有。罪行尚未审定,就动用刑罚威慑,有什么公平?供词证明无罪,却遭受鞭杖之刑,有什么公平?死在杖下,意气用事杀人,有什么公平?瘦死在监狱中,有控告却无处申诉,有什么公平?凌迟枭首,死后还要行凶,有什么公平?如今中国的司法机构,有公正吗?没有。绅士的名帖可以逮捕无辜之人,有什么公正?贿赂公行,上下同流,有什么公正?因私情枉法,穷人无处申辩,有什么公正?吏胥勒索,富户倾家荡产,有什么公正?监牢苛刻残酷,犯人不得为人,有什么公正?它的不公不平,就是这样。即使中国人尚且想要远走高飞,躲避水火而寻求安身之所,难道外国人会明知故犯,投入罗网而进入牢笼吗?我料想欧洲各国,如果朝廷不是丧心病狂、盲目闭塞,必定不忍心将他们的商民百姓交给那些随意行使威福的华官。所以说他们坚决不肯服从,是因为中国没有公平的缘故。这是由于政令不修明,因而风俗颓废败坏。对此如果不醒悟,即使中国的兵威比今天强上数十倍,也不能在盟国中尊崇纲纪,在列邦中平等行使权力。因为攻心的工具在于政治,而不在于刑罚;使人心畏惧的方法,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武力。希望侯在这两方面仔细审察并详细辨析。至于藩属国所做的事,中国决意要监察并加以特别保护,这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我对此也不能不发表看法。如今人与人相交,是以义气结合的;国与国相处,是以道义济助的。我如果德行深厚,不招自来;我如果仁义淡薄,即使挽留也会离去。世间没有这样的事:家事尚未治理好,却去替别人讲解治理家庭的方法;国家尚未安定,却割让土地给别人,让别国来保卫自己的疆土。中国疆域广阔,人口众多,物资丰盛,即使有扭转乾坤的谋略,经天纬地的才华,也足以尽其所能而穷其巧思了。将来声名远扬,万国来朝,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不是急于求成的事。向外追求虚名,不如向内积累实利;艰难攀爬,哪里比得上稳步前行安稳?以今日之力难以自顾,却又想要兼顾他人,正恐怕事与愿违,徒然萦绕梦境罢了。我希望侯不被喜功好大的言论所迷惑,而追求域外的虚名;不要听信行险侥幸的言辞,而效仿包罗万象的志向。越南的战事,耗费库银数千万,军队没有取得丝毫功劳,死伤人数不计其数,而这些祸患都源于“保卫藩属”这一句话。我希望侯能念及此事。况且保护的说法,原本就是空话。我不能保护别人,就像别人不能保护我一样;别人既然不能保护我,那么我怎么可以轻易许诺能保护别人呢?以此以往,我只看到它的害处,看不到它的好处。因为别人处于这种情况,自己又何尝不是处于这种情况呢?请让我用欧洲近事来说明:普法战争,是为了确立王位,那场战争并非不得已。英国作为枭雄之国,地处两国之间,地理上相邻,道义上是姻亲,何曾为他们排难解纷?俄土战争,是为了确立教门,那场战争也并非不得已。德国作为威烈之邦,凌驾于两国之上,道义上像父兄,情感上像子弟,何曾为他们居间调停?这可见各国友谊的言辞,虽然表面深厚、情意深长,也不足以在国家危亡时提供帮助。

然而还有可以推托的理由说:“迫于万国公法,无法偏袒,虽然想要保护却无能为力。”我请试着说说那些能够保护的情况:巴稣杜的动乱,稣坦也。法国军队出境,难道不是为了平定人的动乱,而得到各国允许的吗?英国军队征调,难道不是为了保护藩属,而得到各国喜悦的吗?于是法国只是空作壁上观,仅仅得到无咎而无誉;英国则迅速采取深入之计,不仅丧失财物而且丧失军队。然而法国朝廷不敢以此为辱,而寻求必战;英国朝廷也不敢以此为羞,而图谋报复。只是归咎于主张战争的大臣的失误而已。这是目前的近事,人所共闻的。那么保护的说法,即使在雄强之国,也难以有力。因此都护的请求,光武急

为谢绝。珠之附,捐之策,尚弃遗。彼非不知荣名之可慕也,特以虚声之赫,无当于民物之伤耳。或谓:「虞不救虢,蜀不知吴卒之沦胥以亡,同归于尽,则保护之说岂尽无功?」曰:「是不然。」又以虞之贪,以虢之鄙,以吴之暴,以蜀之庸,纵彼此相救,守望相联,而道义不明,盟章易废。使其保护而胜也,则为犬戎之召,反以速周室之亡;使其保护而败也,则为苏秦之策,适以来六国之灭。故保之之说,吾宁以不讲讲之也。盖我以有所合而合者,合之则人之喜我之合者,必将投吾之好而入于合矣;人之恶我之合者,又将乘吾之间而离其合矣。若我以无所合而合者,合之则人之喜我之合者,虽不投吾之好,而无不合矣;人之恶我之合者,不能乘吾之间而贰其合矣。夫至不能投吾之好,则是明示喜我者以求人莫善于自强也;不能乘吾之间,则是明示恶我者以直道常存于天下也。如此则不负人,亦不累己,能固国,亦能安民,而一切贪功乐祸之谋,黩武穷兵之患,因人成事之习,从衡捭阖之风,可以捐除而荡尽。故曰:「吾宁以不讲讲之也。」且越南之事,其足以垂为虎尾之戒,存作着龟之鉴者,固已朗若日星,明同观火,尚可俟监察而始知其故哉?夫西提六郡,割于法人,是法人明告。南人以封豕长蛇之渐,昭示越国以鲸吞蚕食之端者矣。乃二十年中,越南之君,无忧深思远之心;越南之臣,无虑患持难之见;越南之士,无上书补阙之才;越南之民,无慷慨仗义之志。泄泄沓沓,苟且图安。其一二孤愤之徒,则或自放于山林,或自经于沟渎。识者早已知阮氏之不祀矣。岂特萧墙祸起,骨肉变生,然后知东京之宗庙不复血食也哉?《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然则今之有国者,厥鉴不远,宜在越裳氏之国矣。侯之论首则曰:“生老病死,在人则然,在国则否。”夫国无生老病死,岂无盛衰兴废乎?且吾谓国之衰而废,尤甚于人之病而死。人之病而死也,虽天数已定,而子孙继述,犹有延绵繁衍之机。国之衰而废也,苟人谋不利,则灾害并来,恐成一蹶不振之势。故曰:“国甚于人也。”或谓万国公法无灭国例,以是为比,毋乃不伦?不知其所谓不灭者,谓不灭其民耳。以民受天地之中而生,负灵明备常性,得之则可以为王者,失之必同至于独夫。不敢言灭也。以民列天地之才,并与立赞化育成事功,招之犹恐其不来,挥之则恐其即去,不能就灭也。若谓无灭国,则国固已有灭者矣。越南是也,缅甸是也。此其显者近者耳。其它有道则存,无道则灭,将不知凡几,亦不能逆料也。且亦知不灭之灭,尤甚于灭乎?同为君也,而彼则荣[闻](问)休畅,此则仰息难安;同为臣也,而彼则喜明良,此则忧深诅咒。以在天之飞龙,降而为在田之屈蠖;以大人之虎变,改而为孺子之雌声。将何乐乎为君?何乐乎为臣也哉?而民则但安其凿井耕田之素而已,理乱可以不知也;但循其贸迁货殖之常而已,隆污可以不问也。此以知民之于君为更贵,以有民不患其无君,而有君独患其无民也。此以知民之于君为尤先,以有民然后可有君,无君必先以无民也。吾于君与民之际,尝思其故焉。因于睡与醒之论,不免有所疑焉。

译(我)对此表示谢绝。珍珠依附于蚌,捐弃的策略,尚且被抛弃。他们并非不知道荣耀的名声值得羡慕,只是认为虚浮的声望虽然显赫,却无助于弥补百姓和物资的损伤罢了。有人说道:“虞国不救助虢国,蜀国不知道吴国最终沦陷,两者同归于尽,那么保护的说法难道完全没有功效吗?”回答说:“这不是正确的。”又因为虞国的贪婪,虢国的鄙陋,吴国的暴虐,蜀国的平庸,纵使彼此相互救助,守望相连,但道义不明,盟约容易废弃。假使保护成功,就会像犬戎被召引一样,反而加速周王室的灭亡;假使保护失败,就会像苏秦的策略一样,正好招致六国的灭亡。所以关于保护的说法,我宁愿不讲究它,也要讲究它。大概我因为有所联合而联合,联合了,那些喜欢我联合的人,一定会迎合我的喜好而加入联合;那些厌恶我联合的人,又将乘我的间隙而离间我的联合。如果我不因为有所联合而联合,联合了,那些喜欢我联合的,即使不迎合我的喜好,也没有不联合的;那些厌恶我联合的,不能乘我的间隙而背离我的联合。至于不能迎合我的喜好,这就是向喜欢我的人明示,求取人才没有比自强更好的了;不能乘我的间隙,这就是向厌恶我的人明示,正直的道义常存于天下。这样就不辜负别人,也不拖累自己,能巩固国家,也能安抚百姓,而一切贪图功劳、乐于祸乱的谋略,滥用武力、穷兵黩武的祸患,依赖他人成事的习气,纵横捭阖的风气,都可以抛弃清除而荡然无存。所以说:“我宁愿不讲究它,也要讲究它。”况且越南的事情,足以作为踩到虎尾的警戒,保存下来作为占卜龟甲的鉴戒,本来已经像日月星辰一样明朗,像看火一样清楚,还可以等待监察官来才知道其中的缘故吗?西部六个郡被割让给法国,这是法国明确告知的。南方人以封豕长蛇的渐进态势,向越南昭示鲸吞蚕食的开端了。然而二十年间,越南的君主,没有深谋远虑的心思;越南的大臣,没有忧患持重的见解;越南的士人,没有上书补阙的才能;越南的百姓,没有慷慨仗义的志向。松懈怠惰,苟且求安。那一两个孤愤的人,有的自我放逐于山林,有的自缢于沟渠。有识之士早就知道阮氏将断绝祭祀了。难道一定要等到祸起萧墙,骨肉相残,然后才知道东京的宗庙不再有人祭祀吗?《诗经》说:“殷商的鉴戒不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那么现在拥有国家的人,他们的鉴戒不远,应该在越裳氏的国家了。侯的论述开头就说:“生老病死,对人来说是如此,对国家来说则不是。”国家没有生老病死,难道没有盛衰兴废吗?况且我说国家的衰败和废弃,尤其超过人的生病和死亡。人的生病和死亡,虽然天命已定,但子孙继承,还有延续繁衍的机会。国家的衰败和废弃,如果人的谋划不利,那么灾害并至,恐怕会形成一蹶不振的局势。所以说:“国家比人更严重。”有人说万国公法没有灭亡国家的例子,以此作为比喻,岂不是不恰当?不知道他们所说的不灭,是指不灭亡其百姓罢了。因为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具备灵明完备的本性,得到他们就可以成为王者,失去他们必定沦为独夫。不敢说灭亡。因为百姓是天地之才,共同参与赞化育成的事功,招揽他们还怕他们不来,驱赶他们则怕他们立刻离去,不能使他们灭亡。如果说没有灭亡国家,那么国家本来就有灭亡的了。越南就是,缅甸就是。这些是明显的、近代的例子。其他有道则存,无道则灭,将不知道有多少,也不能预先推测。况且也知道不灭的灭亡,尤其超过灭亡吗?同为君主,而那边则荣耀亨通,这边则仰息难安;同为臣子,而那边则喜好明君良臣,这边则忧虑深重诅咒。以在天之飞龙,降而为在田的屈蠖;以大人的虎变,改而为孺子的雌声。将有什么快乐作为君主?有什么快乐作为臣子呢?而百姓只是安于凿井耕田的素朴罢了,治乱可以不知道;只是遵循贸易货殖的常规罢了,隆污可以不问。由此知道百姓对于君主更为尊贵,因为有百姓不担心没有君主,而有君主唯独担心没有百姓。由此知道百姓对于君主更为优先,因为有百姓然后可以有君主,没有君主必定先没有百姓。我在君主与百姓的关系上,曾经思考其中的缘故。因为关于睡与醒的论述,不免有所怀疑。

今夫人睡已则醒,醒已则睡,非睡则醒,非醒则睡,如阴阳之倚伏,若寒暑之更代。而国则不然,有一睡而不能复醒者,有一醒而不致复睡者。此义胜昌欲胜亡,栽者培,倾者覆之理,而非日则作,夜则息,昼则行,宵则伏之理也。故夫睡与醒之喻,不足以明一国也。而侯独取此喻,得毋谓睡者无思无虑,与醒者有思有虑不同乎?醒者有作有为,与睡者无作无为有异乎?虽然,此仍不足以明一国也。国固有多思多虑,多作多为,而犹不得谓之醒者矣。何也?以所思所虑所作所为不得其道故也。固亦有不思不虑,不作不为,而亦不得谓之睡者矣。何也?以其虽不思[虽]不虑,虽不作,虽不为,而能得其道故也。如必以有事而始谓之醒,则无名之尧帝,恭己之虞君,睡而非醒矣。若以无事而即谓之睡,则跋扈之蚩尤,残民之秦政,醒而非睡矣。故曰睡与醒之喻,决不足以明一国也。然则欲明一国,从何而观?曰:请观其治与乱。治者非必八纮静尘,十洲呈镜,然后谓之治也。虽兵戈扰攘,烽火仓皇,而仍不得谓之治者,不以其决有可治之具也。乱者非必寇▯▯起,顽民变生,然后谓之乱也。虽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犹不得不谓之乱者,以其未能清乱之源也。古之时,文明未启,闭关自守者,各君其国,各[子](予)其民。其仁智之君,勤于修省而国治;其昏庸之主,薄于德行而国乱。乱之极,即为治之端;治之极,即为乱之始。故一治一乱,迭换循生。今之世,礼教昌明,雄各立,势均力敌,并驾齐驱。其公议所归者,治则勃然;其公议所排者,乱则立见。乱之生,有确然难救之象;治之本,亦有显然难拔之形。故永治永乱,分途异适。故执古以论今,其情虽同,其事则异也。居今以稽古,其势既变,其法亦殊也。侯之论,以睡与醒为喻,吾惧其不足以明中国也。故以治与乱之说明之以治与乱之说明之,而犹恐其谓是一治一乱,自然而然也,故以永治永乱之说进之,侯其许我乎?与侯同心者,其韪我乎?此则予考之往古,按之当今,察之人情,验之物理,质之中土,证之外邦,思之十年而益信念之日夜而至熟者也。而必详之于篇末者,非谓此说本轻,可以置之于后,正谓此说最重,不宜置之于前。盖审乎此说,则知吾已上诸说皆真;证以此说,则知吾已上诸说可靠。此说而能行也,则其国必兴且强;此说而不能行也,则其国必弱且废。故谈国是者,必其力能臻于此说,方为有效,否则空夸经济,无裨也。讲时务者,必其才能辨乎此说,始为有功,否则徒矜洋务,无益也。是说也,上可以追帝王郅治之隆,下可以保奕▯万年之利,内可以消奸民潜煽之患,外可以止各邦觊觎之心,则行之原不容缓也。不必好高而但求其全,下不必务远而但期夫迩安,不必深虑而但取夫躬行,不必烦言而但贵夫实事,则行之似又无难也。且以皇太后睿智聪明之度,以今圣上春秋鼎盛之时,以醇亲王公忠体国之心,以李爵相投大遗艰之器,则行之已有其人也。有此之利,致此之易,具此之才,而又际此之急,犹不能行,恐过此以往,难望其行矣。即行之,亦恐无济矣。此吾不得不深赖夫侯者也,此吾不得不重望夫侯者也。请为侯言之:今夫国之所以自立者,非君之能自立也,民立之也;国之所以能兴者,非君之能自兴也,民兴之也。然则为君者,其职在于保民,使民为之立国也;其事在于利民,使民为之兴国也。其职其事在朝廷,无不自以为既尽其心,既殚其力者。然其所尽之心,所殚之力,有益无益,有功无功,惟小民知之最真而最当,以其身受之而躬见之之故也。是以为君有寝馈忧、宵衣旰食者矣,而民不见其功也,若是者,其臣下之不忠乎?

然为臣亦有夙夜在公、不忘恭敬者矣,而民不见其功也。若是者,其民庶之难治乎?而民不若是其顽也。民虽寡学,而断不可欺;民纵愚蒙,而善能知感。然则其中必有故矣。为国者将欲深明此故,则有至要之学问焉

译现在人睡觉了就会醒,醒了就会睡,不是睡觉就是醒着,不是醒着就是睡觉,如同阴阳的相互依存与转化,好像寒暑的交替更迭。但国家却不是这样,有一种沉睡而无法再醒来的,有一种清醒而不至于再沉睡的。这是胜者昌、败者亡,栽培者得以培育,倾覆者遭到颠覆的道理,而不是白天劳作、夜晚休息,白天行走、夜间潜伏的道理。所以,用睡觉和清醒来比喻,不足以阐明一个国家的状况。而侯氏偏偏选取这个比喻,难道是说睡觉的人没有思虑,与清醒的人有思虑不同吗?清醒的人有所作为,与睡觉的人无所作为有区别吗?虽然如此,这仍然不足以阐明一个国家的状况。国家固然有思虑很多、作为很多,却还不能称之为清醒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思虑和作为没有遵循正确的道路。也固然有无所思虑、无所作为,却也不能称之为睡觉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虽然无所思虑,无所作为,却能遵循正确的道路。如果一定要以有事才称之为清醒,那么无为而治的尧帝,恭己正身的虞舜,就是睡觉而非清醒了。如果以无事就称之为睡觉,那么专横跋扈的蚩尤,残害百姓的秦始皇,就是清醒而非睡觉了。所以说,睡觉与清醒的比喻,绝对不足以阐明一个国家的状况。那么想要阐明一个国家的状况,从何处观察呢?回答说:请观察它的治与乱。治理得好,不一定非要天下太平、四海澄清,然后才称之为治。即使兵戈扰攘,烽火紧急,却仍然不能称之为治,是因为它决然有可以治理的器具和方法。混乱,不一定非要盗寇四起,顽民作乱,然后才称之为乱。即使海内安宁,战争停止,事情平息,却仍然不得不称之为乱,是因为它未能清除混乱的根源。古时候,文明尚未开启,闭关自守,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各自养育自己的百姓。那些仁德智慧的君主,勤于修身反省,国家就治理得好;那些昏庸无能的君主,轻视德行,国家就混乱。混乱到了极点,就是治理的开端;治理到了极点,就是混乱的起始。所以一治一乱,交替循环产生。现在的世道,礼教昌明,群雄各自建立势力,势均力敌,并驾齐驱。那些公议所归附的,治理就会勃然兴起;那些公议所排斥的,混乱就会立刻显现。混乱的产生,有确实难以挽救的迹象;治理的根本,也有显然难以拔除的形态。所以永远治理与永远混乱,分道扬镳,走向不同的结局。所以用古代的道理来论述今天,其情理虽然相同,但事情却不同。身处今天来考察古代,其形势既然已经改变,其方法也就不同了。侯氏的论述,以睡觉与清醒为比喻,我担心它不足以阐明中国的状况。所以用治与乱的道理来阐明它,用治与乱的道理来阐明它,还担心他认为是一治一乱,自然而然发生的,所以用永远治理与永远混乱的道理来进言,侯氏会同意我吗?与侯氏同心的人,会认为我正确吗?这是我考察往古,推究当今,体察人情,验证事理,质问中原,证明外邦,思考了十年而信念日益坚定,日夜思索而日益成熟的原因。而一定要详细写在篇末的原因,不是说这个道理本来轻微,可以放在后面,正是说这个道理最重要,不宜放在前面。大概审察了这个道理,就知道我上面所说的各种道理都是真实的;用这个道理来证明,就知道我上面所说的各种道理是可靠的。这个道理如果能够实行,那么国家必定兴盛而且强大;这个道理如果不能实行,那么国家必定衰弱而且废弃。所以谈论国家大事的人,必须他的能力能够达到这个境界,才算是有效,否则空谈经世济民,没有益处。讲求时务的人,必须他的才能能够辨别这个道理,才算是有功,否则徒然夸耀洋务,没有好处。这个道理,向上可以追及帝王至治的隆盛,向下可以保全万年的利益,对内可以消除奸民暗中煽动的祸患,对外可以制止各国觊觎的心思,那么实行它原本不容迟缓。不必好高骛远而只求周全,不必追求遥远而只期望近处安宁,不必深思熟虑而只取亲身实行,不必烦琐言辞而只重视实际事务,那么实行它似乎又没有困难。况且凭借皇太后睿智聪明的胸襟,凭借当今圣上正值壮年的时机,凭借醇亲王公忠体国的心意,凭借李爵相承担重任的才器,那么实行它已经有合适的人了。有这样的有利条件,达到这样的容易程度,具备这样的才能,又逢这样的紧急关头,还不能实行,恐怕过了这个时期以后,难以指望实行了。即使实行了,也恐怕无济于事了。这是我不得不深深依赖侯氏的原因,这是我不得不重重期望侯氏的原因。请为侯氏陈述:现在国家之所以能够自立,不是君主能够自立,是百姓使之自立;国家之所以能够兴盛,不是君主能够自兴,是百姓使之兴盛。那么作为君主,他的职责在于保护百姓,使百姓为他建立国家;他的事务在于造福百姓,使百姓为他兴盛国家。他的职责和事务在朝廷,没有不自认为已经竭尽心力,已经耗尽精力的。然而他所竭尽的心力,有益无益,有功无功,只有小百姓知道得最真实而且最恰当,因为他们亲身承受而且亲眼看见的缘故。所以作为君主有寝食不安、夙兴夜寐的,而百姓看不到他的功劳,像这样的,是他的臣下不忠诚吗?然而作为臣子也有早晚在公、不忘恭敬的,而百姓看不到他的功劳,像这样的,是百姓难以治理吗?而百姓并不像这样顽固。百姓虽然学问少,但决不可欺骗;百姓纵然愚昧,但善于知道感恩。那么其中一定有缘故。治理国家的人想要深入明白这个缘故,就有极重要的学问了

;则有至切之本领焉。其故不在于戢服邦也,楛矢来庭、包茅入贡,为君上声灵之事,于民无真益者也。其故又在于拘制外人也,内外通商、华洋互市,为彼此相宜之事,于民绝无害者也。然则其故果安在哉?「▯信」是也。吾所谓信者,非徒指效验于民,乃兼指用功而言。一理也,必有确当不移之,然后能取信于民;一事也,必有实可凭之据,然后能征信于众。是其信不须责之于人,但须责之于己也。且吾所谓信者,又非指制民之事而言,乃指导民之事而言。一法也,不得不从、不敢不从,则其信由畏惧而生,虽信不足用;一令也,从者听之、不从者亦听之,则信者由心悦诚服,其信大可恃。是其信非由君之迫胁,乃由民之乐贡也。信则民心向,信则民力生。一人之心有尽也,合亿兆万民之心则无尽矣;一人之力有穷也,合亿兆万民之力则无穷矣。今中国之民心非向上也,中国之民力未尝生也。何也?以其不信也。而进言者辄曰:民心向上矣,民力可恃矣,中国既已治、已安矣。此贾生所谓「非愚则谀」者也。吾心最愿有是言,而吾又今最鄙闻是言,以其不实故也。夫进言者皆以为然,吾独谓其不然,则我之立说不亦自处于孤乎?我之置辩毋乃太过于激乎?然天下固有说似于孤而卒不可易、辩近于激而终不可磨者矣。所谓「千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否否;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也。吾之说乃人人意中之说,特非人人心意中之说耳,是我之至众而非孤也。且吾之辩乃人人心中之辩,特非人人笔下之辩耳,是我之辩至随而非激。也是以听言者,非徒听其人口中之言,必须察其人意中之言;非徒视其人笔下之言,必须究其人心内之言。则事得其实,理得其当矣。虽然,此犹不得谓能尽听言之法而百无一失也。盖口与笔之言可见者也,心与意之言不可见者也。设使我谓其口与笔之言为非,而彼则确指为真情;我谓其心与意之言为是,而彼又极诋为妄拟。若是,则欲得其言之实也难。且朋党门户之见,每易起于朝端;批鳞逆耳之言,甚难陈于君父。设有畏难苟安者,创其因陋就简之说,而惟与时俯仰,从俗浮沉。于是佞取容者,循其随声附和之常,而谓人尽归心,民皆向化。若是,则欲得其言之实也愈难。夫言不外是与非二者而已,不是则非,不非则是。今乃混淆如此,将何术以去其伪哉?曰:是不难。贾生有言,凡听言之法,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有言民心向上,民力可恃者,胡不取借贷一事以质之也?财者,民之所最悦而最重者也。而惟信则可以出之,怡然用之,欣然。非不知爱惜也,特以为将本求利,移紧就宽,理当如此,法当如是而已矣。而不信者,不足以言此也。大之构成也,费金十千而主人不靳者,无他,盖自信其得以安居也。若得居与否未可知,而吾恐其一文不舍耳。八珍之罗列也,破财数十而主人不吝者,无他,盖自信其得以适口也。若得食与否未能而定,吾恐其一毛不拔耳。故欲知民心之向背,莫若察借款之依违;欲观民情之真伪,莫若视借款之顺逆。卿云之歌,金天之颂,来暮之叹,去思之碑,无当亦无谓也。以其所为者,乃外貌之观耳;以其所能者,乃轻易之事耳。夫中国非无富户也,非无殷商也。坐谈时事者,何止感慨悲歌;纵论勤王者,几若毁家纾难。迨借之说一出,而士皆缄口,人尽括囊。始则见于粤东,继则闻于真省,而民心大可见矣,而民力果难恃矣。

译那么就有极其切要的根本道理在其中。其原因不在于安抚平定邦国,像楛矢来到朝廷、包茅进贡这样的行为,是为了彰显君主的声威灵验,对百姓并没有真正的益处。其原因也不在于拘制外人,内外通商、华洋互市,是彼此适宜的事情,对百姓绝对没有害处。那么其原因究竟在哪里呢?在于“信”字。我所说的信,不仅仅指在百姓那里产生效验,也兼指用功而言。一个道理,必须有确切恰当、不可动摇的依据,然后才能取得百姓的信任;一件事情,必须有确实可以凭借的证据,然后才能让大众信服。因此,这种信不需要去苛责别人,只需要苛责自己罢了。而且我所说的信,也不是指管制百姓的事情,而是指引导百姓的事情。一种法令,不得不从、不敢不从,那么这种信是由畏惧而产生的,虽然信服却不足以依靠;一道命令,顺从的听之,不顺从的也听之,那么信服的人是因为心悦诚服,这种信大可依赖。因此,这种信不是由君主的胁迫而来,而是由百姓乐于奉献而来。有信,民心就归向;有信,民力就产生。一个人的心力是有限的,汇聚亿万百姓的心力就是无限的;一个人的体力是有限的,汇聚亿万百姓的体力就是无穷的。现在中国的民心并不归向上层,中国的民力也没有产生。为什么呢?因为缺乏信任。然而进言的人却说:民心已经归向了,民力可以依赖了,中国已经治理好、安定了。这就是贾谊所说的“不是愚蠢就是阿谀”的人。我心里最希望听到这样的话,但我现在又最鄙夷听到这样的话,因为这不真实。进言的人都认为是对的,我独自认为不对,那么我的立论不也是让自己处于孤立吗?我的辩驳难道不是过于激烈吗?然而天下本来就有看似孤立但最终不可改变的说法,辩驳看似激烈但最终不可磨灭的情况。所谓“一千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反对;一千人的应声附和,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极谏”。我的说法是人人心中都有的想法,只是不是人人心中都愿意表达的想法罢了,所以我是最众多而非孤立的。而且我的辩驳是人人心中都有的辩驳,只是不是人人笔下都写出的辩驳罢了,所以我的辩驳是最顺理成章而非激烈的。因此,听言论的人,不仅仅听他口中的话,必须考察他心中的想法;不仅仅看他笔下的话,必须探究他内心的真意。这样事情才能得到真实,道理才能得到恰当。虽然如此,这还不能说完全掌握了听言论的方法而百无一失。因为口中和笔下的言论是可见的,心中和意念中的言论是不可见的。假如我说他口中和笔下的言论是错的,而他却坚决指认那是真情;我说他心中和意念中的言论是对的,而他却极力诋毁那是凭空捏造。像这样,想要得到言论的真实就难了。况且朋党门户之见,常常容易在朝廷兴起;犯颜直谏、逆耳忠言,很难向君主陈述。如果有畏难苟安的人,创立因循守旧、敷衍塞责的说法,只是随波逐流,随俗浮沉。于是那些用谄媚取容的人,遵循随声附和的常道,说人们都归心,百姓都向往教化。像这样,想要得到言论的真实就更难了。言论不外乎对与错两种而已,不对就是错,不错就是对。现在竟然混淆到如此地步,用什么办法来去除虚假呢?回答说:这不难。贾谊有话说,凡是听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用事实来观察,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现在有说民心归向、民力可以依赖的人,为什么不拿借贷这一件事来验证呢?钱财,是百姓最喜悦也最看重的东西。只有有信,才可以拿出钱财,安然使用,欣然支出。不是不知道爱惜,只是认为这是为了求利,缓解紧迫、转向宽裕,理当如此,法当这样罢了。而没有信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个。大的工程建成,花费金钱一万而主人不吝惜,没有别的,大概是因为自信能够安居。如果能否安居还不确定,我恐怕他会一文不舍。八珍罗列,破费数十而主人不吝啬,没有别的,大概是因为自信能够适口。如果能否吃上还不确定,我恐怕他会一毛不拔。所以想要知道民心的向背,不如考察借款的依违;想要观察民情的真伪,不如看借款的顺逆。卿云之歌、金天之颂、来暮之叹、去思之碑,都不恰当也没有意义。因为它们所做的,只是外貌的观瞻;因为它们所能做的,只是轻易的事情。中国并非没有富户,并非没有殷实的商人。坐着谈论时事的人,何止感慨悲歌;纵论勤王的人,几乎像是毁家纾难。等到借款的说法一出,士人都缄口不言,人们都藏匿财物。起初在粤东见到,继而在真省听到,民心就可以大见分晓了,民力果然难以依赖了。

夫军装、海防,所以保民者也;铁路、矿务,所以利民者也。而犹不足以与民之心动、民之听,谓非不信而何?平时尚不肯挪移,则临难何以望其济?国富室尚不知大义,则贫户岂能责其效劳?此之不信也,是中国无民也。苟无民,何有君?而进言者曰:外国银行转移甚便,华民观望,庸亦何伤?不知借款一道,若靠诸本国之民,则诚兴邦之略;若靠诸外国之助,则为误国之谋。何则?财者,民所赖以养命,亦民所藉以谋生者也。合万民所以养命之资而还为之养命,则大事可成矣;合万民所以谋生之物而还为之谋生,则大功可办矣。设不幸而遇内乱,是贼之所生害乎国者,即害乎民,而民无不竭力以图肃清也;又不幸而逢外寇,是敌之所攻伤于国者,即伤于民,而民无不尽忠以为捍御也。忧戚相关,与国终始,吾故曰兴邦之略也。欧美上国借贷必出于民者,职此故也。若借诸外国,则大不然。所作而有利也,其利则专归于外人,是为吾民者,吾不得而利之也;所作而有害也,其害仍取偿于百姓,是为吾民者,吾反得而害之也。且利既无与于民,则民之预其事者必无实心,虽利不能利矣;且害将取偿于民,则民之阻其事者必存异志,是害则真害矣。人自为谋,君谁与守?吾故曰误国之谋也。欧美上国借不求诸外者,职此故也。而进言者又曰:今之海关,乃国家正供所出;今之税项,乃商民输纳之财。其不出于国债而纳诸税法者,事虽异而财则同。以海关押与洋人,于华民何尝有损?不知国有海关也,犹家之有管钥,店之有帐柜也。几曾见居家开店而有以管钥、帐柜给人作押者?以管钥、帐柜给人,是自不有其家,不要其店也;以海关税饷作押,是自不有其国,不要其民也。且以大势而论,中国欲决行至计,大展经纶,将来所费之财,非数万万不能定。尔功而收厥功,今乃千万之款而保者,海关百万之款而保者,亦海关而还。期辄俟至数十年之后,乃可清偿。吾恐旧偿未完,新债复作,海关入息之数不足以偿国债利息之数,势必授外人以国政之权,而取偿旧欠,准外人以朘民之法,而再借新财。则是数十年后,外人无取中国之名,而有得中国之实;外人无取中国之苦,而能收中国之财。是中国之君,将欲求为守府之君,而有所不得;中国之国,将欲求为自主之国,而有所不能也。越南之祸,金边之蹙,事之已然之灼著者也。不谓中国竟若踵其后而走其尘也。是知借贷一道,成败利钝之所由分也,存亡得丧之所由判也。能行之于民,则其国兴且强;不能行之于民,则其国弱且废也。其能也,在民之信之也;其不能也,在民之不信之也。夫信非天定之事,乃人为之事,何以若此其难能?信非求人之物,乃求己之物,何以若此其难得?此无他,无公平之政令故耳。当今之世而不变今之法,虽使尧舜临朝,禹佐绩,仲由慎诺,公绰无私,加以管晏之才,苏张之辩,亦无以决疑征信,大得于民。夫一政一令,在立之者无不自以为[公](功)自以为平,而公否平否,当以民之信否质之,乃得其至公至平。且一政一令,在行之者多亦自谓无不公,自谓无不平,而公否平否,亦当以民之信否证之,乃得其真公真平。以立之者君,而循之者民也;行之者官,而受之者民也。貌之妍媸在己,无以见之在人,则无不见之也。

味之浓淡,手调者知之难真,口尝者知之最当也。然则公平者,还当求之于民而已。民以为公平者,我则行之;民以为不公平者,我则除之而已。公平无常局,吾但以民信者为归;公平有变法,吾以民之信者为主。夫如是,则民信矣。民信则借款可以兴,借款兴则商务可以振,商务振则大利兴。以图大利,图则军威可以壮;军威壮则外敌可以宁。至外敌宁至,而复加以保泰持盈之学,使其效至于神武不杀,至德无功,则治天下之道尽于斯矣。而皆始于内政之修也。不攘外而外无不攘,不求功而功自无穷。而其理则平庸无异,其事则实在可行也。不

译军队装备、海防建设,是用来保护百姓的;铁路、矿务,是用来造福百姓的。然而这些还不足以让百姓心动、听从,这难道不是缺乏信任吗?平时尚且不肯挪移资金,那么临到危难时又怎能指望他们救助?富裕人家尚且不知大义,那么贫困人家又怎能要求他们效劳?这种缺乏信任,就意味着中国没有百姓。如果没有百姓,哪里还有君主?

而进言的人说:外国银行资金周转方便,中国百姓观望犹豫,这又有什么损害呢?却不知道借款这一道,如果依靠本国百姓,确实是振兴国家的策略;如果依靠外国的援助,则是误国的谋划。为什么呢?钱财,是百姓赖以维持生命的,也是百姓用来谋生的。汇聚万民维持生命的资金,反过来为他们维持生命,那么大事就可以成功了;汇聚万民谋生的物资,反过来为他们谋生,那么大功就可以办成了。假设不幸遇到内乱,贼寇对国家的危害,也就是对百姓的危害,而百姓没有不竭尽全力来肃清贼寇的;又不幸遇到外寇,敌人对国家的攻击伤害,也就是对百姓的伤害,而百姓没有不尽忠来抵御的。忧患戚切息息相关,与国家始终共存,所以我说是振兴国家的策略。欧美强国借贷必定出自本国百姓,就是这个缘故。

如果向外国借款,那就大不相同了。所做之事有利,其利益却专门归于外国人,这是我们的百姓,我们却不能让他们得利;所做之事有害,其祸害仍然向百姓索取补偿,这是我们的百姓,我们反而让他们受害。况且利益既然与百姓无关,那么参与此事的百姓必定没有诚心,即使有利也不能真正得利;况且祸害将向百姓索取补偿,那么阻挠此事的百姓必定存有异心,这祸害就是真正的祸害了。人人各自为谋,君主与谁共同守国?所以我说是误国的谋划。欧美强国借贷不向外求,就是这个缘故。

而进言的人又说:现在的海关,是国家正规赋税的来源;现在的税项,是商民缴纳的财物。那些不用于国债而纳入税法的,事情虽然不同但钱财是一样的。把海关抵押给洋人,对华民何尝有损害?却不知道国家有海关,就像家里有钥匙,店铺有账柜。哪里见过居家开店却把钥匙、账柜给人作抵押的?把钥匙、账柜给人,是自己不要自己的家、不要自己的店;把海关税饷作抵押,是自己不要自己的国家、不要自己的百姓。

况且从大势来看,中国想要决断实行最大的计策,大展宏图,将来所花费的钱财,没有数万万不能定局。你建功而收其功,现在用千万的款项来担保的,海关百万的款项来担保的,也是海关而归还。期限往往等到数十年之后,才能清偿。我担心旧债还没还清,新债又产生,海关收入的数量不足以偿还国债利息的数量,势必授予外国人国家政权的权力,而索取旧欠,准许外国人用剥削百姓的方法,而再借新财。这样几十年后,外国人没有夺取中国的名义,却得到了中国的实际;外国人没有夺取中国的苦劳,却能收取中国的财富。这样中国的君主,想要成为守成之君,却有所不能;中国的国家,想要成为自主之国,却有所不能。越南的祸患,金边的窘迫,是已经发生且明显的事实。没想到中国竟然要追随其后而步其尘。

由此可知,借贷这一道,是成败利钝所由分明的,是存亡得丧所由判定的。能在百姓中实行,那么国家就会兴盛且强大;不能在百姓中实行,那么国家就会衰弱且废弛。其能,在于百姓信任;其不能,在于百姓不信任。信任不是天定的事情,而是人为的事情,为什么如此难以做到?信任不是向别人索取的东西,而是向自己索取的东西,为什么如此难以获得?这没有别的,是因为没有公平的政令罢了。当今之世如果不改变现在的法律,即使让尧舜临朝,禹辅佐功绩,仲由谨慎许诺,公绰无私,加上管晏的才能,苏张的辩才,也无法决断疑惑、建立信任,从百姓那里获得大的支持。

一项政令,在制定者看来没有不自认为公正、自认为公平的,而是否公正公平,应当以百姓是否信任来验证,才能得到至公至平。而且一项政令,在实行者看来大多也自认为无不公、自认为无不平,而是否公正公平,也应当以百姓是否信任来证明,才能得到真公真平。因为制定者是君主,而遵循者是百姓;实行者是官员,而承受者是百姓。容貌的美丑在自己,无法通过别人来显现,那么就没有看不见的了。

味道的浓淡,亲手调制的人知道得难真,亲口品尝的人知道得最恰当。那么公平,还应当从百姓那里寻求罢了。百姓认为公平的,我就实行;百姓认为不公平的,我就废除罢了。公平没有固定的格局,我只以百姓信任的为准;公平有变法,我以百姓信任的为主。像这样,那么百姓就信任了。百姓信任那么借款就可以兴起,借款兴起那么商务就可以振兴,商务振兴那么大利就可以兴起。为了谋取大利,图谋那么军威就可以壮大;军威壮大那么外敌就可以安宁。等到外敌安宁,再加上保持安泰、持盈保泰的学问,使其效果达到神武不杀、至德无功,那么治理天下的道理就尽在于此了。而这一切都始于内政的修明。不排斥外敌而外敌无不排斥,不追求功业而功业自然无穷。而其道理平庸无异,其事实在可行。

然,以聚敛为功,以凌轹为智,以深刻为计,以距为才。如近日者,政烦赋重,民不聊生,苛察严求,人思避地。富者则仰屋而叹,而锱铢之算转波累于贫家;大贾则辍业而逃,而密网之投更株连于贩。因民不信而愈不公平,愈不公平而民愈不信。情形岌爱,犹欲举行远略,慑服邦非。独外宁必有内忧也,正恐内忧不能外宁耳。吾愿侯审辨乎此而详绎之,勿高论而逆至情,勿持空名而邀实[祸](福)勿谓言浅而不屑道,勿谓语腐而不足行,则至切至要而又至深至远者,无过于此矣。吾闻侯之先为中兴之柱石,再造元黄。吾愿侯之世系中国于苞桑,永绥福祚也。凡吾所谓,非有隐情,亦非有私意,非故为褒贬,亦非妄恣抑扬。要皆言必由衷,事求其实。至于触忌讳而宁不顾,犯直言而或不知,则是予素性质朴,不事浮文而已。然而无伤也,出胸膈以示人,惟同情之是谅。我非至诚之意,不敢以陈于大人长者之前;非至实之情,不敢以溷执政秉钧之听。言而有当,愿蒙采纳于刍尧;若其不当,勿吝教言于葑菲。则大道为公,不难复见于斯世。若排腹诽,忌人言斯,则不祥之大者,吾万不敢以拟今日。之中国也?夫人生于中国,长于中国,其宗祖千百年食德饮和于中国者,虽身居异地,亦莫不高宗国盛,称故乡以为天下交游之光宠。然有时非特不能,抑亦不敢者,以实在人非可以言掩之也。如越南之役,东京土宇已见夺于法人,而谓中国可执旧藩为言,索回其地,此则吾不敢以为然者也。福州、基隆大受创于法敌,而谓中国果真乘胜和约,不事兵戎,此又吾不敢以为信者也。考之万国公法,法人之轰福州炮船者,名曰掯物取偿之法;法舰之驻塞扬子江者,名曰事迫禁制之法。炮船轰而中国未肯和者,受亏虽大,而法人无奈我何也?扬子塞而中国遽尔和者,商务阻▯,而法人能绝我粮也。故此一役也,在天下各国视之,仅作忿争小故耳,不以战仗名之也,以闲仗无明文也。掯物禁制者,不得扰居民,不得侵土地。故当时沿海之民虽甚恐惧,而在有识者观之,直以为秋毫不犯,鸡犬无惊耳。然则此一役也,虽胜不至得国,虽败不至丧邦,所耻者将太无谋,兵太无勇耳。而浅见之士必欲争胜于言论间,以为非此则不足以尊崇中国,媚兹一人;非此则不足以排挤外邦,恫喝众口,而不知其大谬不然也。天下容有直言不讳而不能制事之人,断无文过饰非而不至偾事之人;天下容有烈▯忠肝而不能定国之人,断无利口辩词而不至覆邦之人。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彼以争胜之言来者,是直以非道干人也;主是直以愚昧待君上也。听其言足以长中国之祸,信其论足以麋中国之民,是不敬之甚者,不可以不深察而明辨之也。夫理无两可,事有变通,不有小挫焉能大胜?不有小往焉能大来?此否泰之机也,即升之兆也。夫中国之于法人也,陈之以理而不闻,惕之以兵而不顾,及一旦设行撑拒,忽又为彼折辱,大受揶揄。今而后知,徒理之不足以制敌矣。今而后知,虚兵之大不可用矣。知之则计变,知之则智生。是此一役也,大有造于我中国也。

译然而,把聚敛财富当作功劳,把欺压凌辱当作智慧,把苛刻深重当作计谋,把拒绝抵制当作才能。像近来这样,政令烦苛,赋税沉重,百姓无法生活,官吏苛察严求,人们都想逃避到别处去。富人则仰望着屋顶叹息,而那锱铢必较的算计反而波及累及贫苦人家;大商贾则停止营业逃跑,而那严密的法网更牵连到小商贩。因为百姓不信任官府而官府更加不公平,因为更加不公平而百姓更加不信任。形势岌岌可危,却还想推行远大的策略,慑服那些不服从的国家。只知外患安宁必然有内忧,正恐怕内忧不能使外患安宁罢了。我希望侯爷仔细辨别这些并详细推究,不要发表高论而违背常情,不要持守空名而招致实祸,不要说言论浅显而不屑于说,不要说话语陈腐而不足以实行,那么最恳切重要而又最深远的事情,没有比这更超过的了。我听说侯爷的先祖是中兴的柱石,再造了天地。我希望侯爷世代使中国像苞桑一样稳固,永远安定福泽。凡是我所说的,没有隐藏的情由,也没有私人的意图,不是故意褒贬,也不是随意抑扬。都要言语发自内心,事情追求真实。至于触犯忌讳而宁可不顾,冒犯直言而或许不知,这是我向来性质朴实,不从事浮华文饰罢了。然而没有妨害,掏出胸臆展示给人,只求同情者谅解。我没有至诚的心意,不敢陈述在尊长面前;没有至实的情由,不敢混淆执政者的听闻。言论如果有当,希望像刍尧那样被采纳;如果不当,不要吝惜像葑菲那样加以教诲。那么大道为公,不难再见于当世。如果排斥腹诽,忌讳人言,那是最大的不祥,我万万不敢把它比拟于今日的中国。人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他的祖宗千百年来在中国享受恩德和平安,即使身居异地,也没有不推崇祖国兴盛,称故乡为天下交游的光荣。然而有时不仅不能,而且也不敢,因为实在人不可以言语掩盖。像越南的战役,东京的土地已经被法国人夺取,却说中国可以执守旧藩属的说法,索回那块土地,这我不敢认为是对的。福州、基隆大受法国敌人的创伤,却说中国果真乘胜订立和约,不从事战争,这我又不敢相信。考察万国公法,法国人轰击福州炮船的行为,名叫扣留物品索取赔偿的法;法国军舰驻扎堵塞扬子江的行为,名叫事态紧迫禁止制约的法。炮船被轰而中国不肯和谈,受亏虽然大,但法国人拿我没办法;扬子江被堵塞而中国立刻和谈,商务受阻,而法国人能断绝我的粮食。所以这一战役,在天下各国看来,只当作愤争的小缘故罢了,不把它命名为战争,因为闲仗没有明文规定。扣留物品禁止制约,不得骚扰居民,不得侵犯土地。所以当时沿海的百姓虽然很恐惧,但在有见识的人看来,简直认为秋毫不犯,鸡犬不惊。那么这一战役,虽然胜利不至于得到国家,虽然失败不至于丧失邦国,所耻辱的是将领太没有谋略,士兵太没有勇气罢了。而浅见的人一定想在言论间争胜,认为不这样不足以尊崇中国,讨好君主;不这样不足以排挤外邦,恐吓众口,却不知道大错特错了。天下或许有直言不讳而不能控制事态的人,断没有文过饰非而不导致败事的人;天下或许有刚烈忠肝而不能安定国家的人,断没有利口辩词而不导致覆亡国家的人。《尚书》说:“有言语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寻求正道;有言语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寻求非正道。”那些用争胜的言语来的,这是直接用非正道干求别人;主张这种观点,这是直接用愚昧对待君主。听信他们的言语足以增长中国的祸患,相信他们的议论足以糜烂中国的百姓,这是不敬的极甚者,不可以不深察而明辨。道理没有两可,事情有变通,不有小挫折怎么能大胜?不有小去怎么能大来?这是否泰的机枢,就是上升的征兆。中国对于法国,陈述道理而不听,用军队警戒而不顾,等到一旦设行撑拒,忽然又被他们折辱,大受嘲弄。现在才知道,空谈道理不足以制服敌人。现在才知道,虚张声势的军队大不可用。知道了就计谋改变,知道了就智慧产生。所以这一战役,对中国大有造就啊。

于此而犹吝于改过,耻于自新,则是买椟而还其珠,追贼而馈之赆耳,岂智者事哉!吾喜当轴诸公见机神速,早事言和,而尤幸黑旗刘义先挫其锋,而东京、基隆水土不服,法人见此丧亡难于久待,是以相持未几,和约即定。向使法人添派战船,再增勇士,与中国作背城之举,成巨鹿之观,吾恐颠沛流离之状,伤亡奔溃之形,凄惨将不知何底。然而不然者,有天意焉。天盖甚爱中国,而又悯其无知也,于是稍降之凶,使其生于忧患,小惩大戒,使其发愤有为。是则知灾正可以弭灾,改过又何庸讳过?如治病者讳疾忌医,则厥瘳无日;如讲学者心高气傲,则至道岂闻?读侯之论,盖深知中国之宜修者矣。独惜其以后为先,以本为末,功与效末分其际,则愿与事者必致相乖耳。壮士之所以称强者,非但能援甲执兵也,以擐甲执兵者人尽可为故也。一国之所以称盛者,非徒多战舰炮台也,以战舰炮台国皆能置故也。侯欲治外,请自治内始;侯欲治内,请自得民始;侯欲得民,请自得民之心始。民心不可见,见之于信耳,此一定不易之程途也。而行之者则曰:公与平,国有公平,然后得民信;先得民信,然后得民心;先得民心,然后得民力;先得民力,然后可以养民和;可以养民和,然后可以平外患。外患非可遽平也,仍以民和卜之耳。此循序渐进之功效也。而之者则曰:行借款。今之议者,治内有说,治外有说,治内而兼以治外,治外亦即以治内,而且或侧重于治内,或侧重于治外,或治内治外两持其平均,未尝无说。然慕富强者,仅得富强之似,而昧于其所以然之道德者,虚存道德之名,而莫知其何所用,要皆似是而非,似真而伪,苟非偏僻,即是自高而已。夫国未有内不治而外能治者,亦未有内既治而外不能治者,何则?人之根本在元气,国之根本在民情元气,苟完虽羸而无害,乃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培其元气而已。民情若厚,虽积弱而能兴,及其既漓,即刚强而反败。是以善治国者,厚其民情而已。吾见天君泰然,而百体从令者矣,未闻精神枯索而百病不病者也。吾见家而雍肃,而邻里咸钦者矣,未闻兄弟阋墙而路人起敬者也。由心以及于身,由家而推之国,如衡枰物,不爽分毫;若网在纲,有条不紊。于此而啄犹未息也。吾请质诸圣训,以扫俗学之蜉蝣;稽诸圣言,以靖伪儒之簧鼓。夫中国圣人,莫如孔子。孔孟当春秋之世,政令不修,王纲不振,颇类今日之中国,而其言则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又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又曰:“某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至其闻南宫适羿奡禹稷之问,则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孟子当战国之时,诸侯争雄,干戈不靖,更有同于今世之天下,而其言则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又曰:“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又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又曰:“域民不以封疆之固,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又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祇此数章,亦足以明吾说之非妄矣。吾愿侯学圣学、道王道,实而可凭;不愿侯术霸术、功战功,虚而难据也。或曰:侯之此论,所谓睡者,指昏迷之象而言也;所谓醒者,以见几而作为喻也。若然,

译在此时仍然吝于改正过错,以自我革新为耻,那就是买回盒子却退还珍珠,追赶盗贼却送他盘缠,这难道是智者的作为吗?我欣喜于掌权的大臣们见机行事神速,早日谋求议和,尤其庆幸黑旗军刘永福挫伤了敌人的锐气,而东京、基隆水土不服,法国人看到伤亡惨重难以长久等待,因此对峙不久,和约就确定了。假使法国人增派战船,再增添勇士,与中国作背水一战,形成巨鹿之战那样的惨烈景象,我恐怕颠沛流离的惨状,伤亡溃败的情形,凄惨将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是有天意在其中。上天非常爱护中国,又怜悯它的无知,于是稍微降下凶险,让它生于忧患,小惩大诫,使其发愤有为。这就知道灾难正可以消除灾难,改正过错又何必忌讳过错呢?就像治病的人讳疾忌医,那么痊愈就没有日子了;就像讲学的人心高气傲,那么至高之道哪里能听到?读侯氏的论述,大概深知中国应当修治的地方了。只是可惜他把后当作先,把本当作末,功效与效果没有分清界限,那么愿意做事的人必定会导致背离。壮士之所以被称为强者,不只是能披甲执兵,因为披甲执兵的人人都可以做到。一个国家之所以被称为强盛,不只是多战舰炮台,因为战舰炮台各国都能设置。侯氏想要治理外部,请从治理内部开始;侯氏想要治理内部,请从得到民心开始;侯氏想要得到民心,请从得到民心之所在开始。民心看不见,体现在诚信上,这是一定不变的途径。而实行的人却说:公正与公平,国家有了公平,然后才能得到民心的信任;先得到民心的信任,然后才能得到民心;先得到民心,然后才能得到民力;先得到民力,然后可以养育民的和顺;可以养育民的和顺,然后可以平定外患。外患不是可以迅速平定的,仍然以民的和顺来占卜。这是循序渐进的功效。而主张的人却说:实行借款。现在的议论者,治理内部有说法,治理外部有说法,治理内部兼以治理外部,治理外部也就以治理内部,而且有的侧重于治理内部,有的侧重于治理外部,有的治理内部和外部两者保持平衡,不是没有说法。然而羡慕富强的,只得到富强的表象,而昧于其所以然的道德,虚存道德的名号,而不知道它有什么用,都要似是而非,似真而伪,如果不是偏僻,就是自高自大罢了。国家没有内部不治理而外部能治理的,也没有内部已经治理而外部不能治理的,为什么呢?人的根本在元气,国家的根本在民情元气,元气即使亏损虽然羸弱但无害,如果已经耗损,那么即使强盛也越危险。所以善于养生的人,只是培补元气罢了。民情如果淳厚,即使积弱也能兴起,等到它已经淡薄,即使刚强反而失败。所以善于治国的人,只是厚待民情罢了。我见过天子泰然自若,而百官听从命令的,没听说过精神枯索而百病不生的。我见过家庭雍容肃穆,而邻里都钦佩的,没听说过兄弟在家争吵而路人起敬的。由心推及到身体,由家推广到国家,像秤称物,不差分毫;像网在纲上,有条不紊。在此时啄木鸟的叫声还没有停息。我请求质问圣人的训诫,以扫除俗学的蜉蝣;考察圣人的言语,以平息伪儒的鼓噪。中国的圣人,没有比得上孔子的。孔孟处在春秋时代,政令不修,王纲不振,很像今天的中国,而他们的言论说:“治理千乘之国,要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役使百姓要顺应时节。”又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了。”自古都有死,百姓没有信任就不能立足。又说:“我听说有国家有家的人,不担心少而担心不均,不担心贫而担心不安。大概均平就没有贫穷,和顺就没有寡少,安定就没有倾覆。”至于他听到南宫适问羿、奡、禹、稷的事,就说:“君子啊这个人,崇尚道德啊这个人。”孟子处在战国时代,诸侯争雄,干戈不靖,更同于今世的天下,而他的言论说:“王何必说利,只要有仁义罢了。上下互相争夺利益而国家危险了。如果后义而先利,不夺取不满足。没有仁而遗弃父母的,没有义而怠慢君主的。”又说:“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深耕易耨。壮人在闲暇日子修习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长上,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抵挡秦楚的坚甲利兵了。”又说:“保护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抵御。”又说:“限制百姓不靠疆域的坚固,巩固国家不靠山溪的险要,威震天下不靠兵革的锋利。得道的人帮助多,失道的人帮助少。帮助少到极点,亲戚背叛;帮助多到极点,天下顺从。用天下所顺从的,攻打亲戚所背叛的,所以君子有不战,战必胜。”又说:“桀纣失去天下,是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道理,得到百姓就得到天下了。得到百姓有道理,得到民心就得到百姓了。得到民心有道理,百姓想要的给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不施加罢了。”

只有这几章,也足以明白我的说法不是妄言了。我希望侯氏学习圣学、走王道,实在可以凭借;不希望侯氏用霸术、求战功,虚浮难以依据。有人说:侯氏的这个论述,所谓睡,是指昏迷的现象而言;所谓醒,是以见机行事作为比喻。如果这样,

则吾请以两言断之曰:铁路等事,贷款若出诸中国之使其民与中国共死,则守者谓之醒;铁路等事,贷若求诸外国之助之使外人夺中国之权衡者,则谓之睡。今者铁路等事次第举行矣,然工料必取诸贷,经费亦取诸贷,而贷所出从何而来?其已显呈于天下,果睡?果醒?吾不能起古之圣人而问之。所愿识时之士、抱道之儒,勿吝谠言,发挥胸臆,以作遒人之铎,以比清夜之钟。将见君民相维,上下一德,更张不变,咸与维新,庶可有益于民生,无负于斯世;而不然者,委蛇为政,推诿成风,使吾说虚存无所补。必质诸后世之圣人,始难吾言之不惑也,则岂鄙人之所愿闻哉?

译那么,我请用两句话来断言:铁路等事,如果贷款出自中国,使得百姓与中国共存亡,那么坚持这种主张的人叫做“醒”;铁路等事,如果贷款求助于外国,帮助外人夺取中国的权柄,那么坚持这种主张的人叫做“睡”。如今铁路等事正依次推行,然而工程材料必然取自贷款,经费也取自贷款,而贷款的来源究竟从何而来?这已经明显呈现在天下人面前,究竟是睡?究竟是醒?我不能让古代的圣人复活来询问。只希望那些识时务的士人、怀抱大道的儒者,不要吝惜正直的言论,抒发胸中抱负,以充当传令人的警铎,以比作深夜的钟声。将会看到君民相互维系,上下一心,变革而不失根本,共同致力于革新,或许能对民生有益,不辜负这个时代;如果不这样,敷衍塞责地施政,推诿扯皮成为风气,使得我的言论空存而无补于事。必须等到后世的圣人来验证,才开始怀疑我的话没有迷惑之处,这难道是我愿意听到的吗?

以爱力转国运说

汪康年

国者,何也?以其能自完固也。质点相切而成物,若未收空气之改变,而质点未相离,则同类之物必无能损之理。若金类然,必已锈蚀而后见残于同类之金,否则必有刃而后能锤锉之。若也木类然,必已腐朽而后见残于同类之木,否则有施以削而后能锤击之也。惟国亦然,与他国同立于地球之上,而独见弱于他国,则必其本质已有内离者矣。内离者,何?失爱力是也。夫起于相忘者,终于相绝;起于相爱者,终于相成。是故农与农相爱,则通力合作,转相告语,凡播种辨土,可以新法行之矣。工与工相爱,则居肆成事,互相劝勉,凡购物造物,事事可仿制矣。商与商相爱,则集赀易广,谋事易就,凡公司行栈,可如林而立矣。士与士相爱,则得失相较,善否相示,凡置书立会,可并时而起矣。官与官相爱,则善法相告,过失相救,凡兴利除弊之事,可一旦行之矣。疆臣相爱,则救灾捕盗,设防治水之政,不分畛域,而彼此形之见可尽除矣。卒与卒相爱,则胜相让,败相救,而失伍弃军之事可免矣。将与将相爱,则进止攻守,互相应迹,而无彼此不相顾之患矣。夫上惟爱其下也,则恩威互用,而下必不忍蔽其上。官惟爱其民也,则宽猛相济,而民必不忍疾视。官其将惟爱其卒也,则赏罚平均,而卒必不忍轻弃其将。且以全国之爱力爱其君,则君益尊;以全国之爱力爱其国,则益固。以攻则克,以战则胜,以守则爱。相爱而后能相,相而后能相固。是以爱力生强者也。

夫责国之强,必求器械之利,士卒之勇,将帅之武,粮糈之足。然是四者,咸强国之末务也,非本务也。鹰之鸷,由于嘴爪。然安嘴爪于燕雀,必顿失其鸷。则以嘴爪是也,其所以用此嘴爪者非也。鹰之全体,固皆与嘴爪称者也。犀之猛,由于齿角。然使安齿角于麋鹿,必顿失其猛。则以齿角是也,其所以用此齿角者非也。犀之全体,固皆与齿角副者也。然则不以全体之爱力生强,而但求强于整军经武,得乎?项羽百战百克,而卒见灭于汉,则以项羽之力不如汉也。窦建德、王世充之徒,非不足以抗唐也,而爱力不若唐,则卒卒并于唐。故英之保党、公党,设心不同,而其为英则同。美之共和党、合众党,议论不同,而其欲富强美则同。已蹶普而忽兴,法将亡而复振,以国势虽衰,而爱力如故也。盖惟其相爱也,则必求所以相存。求相存,则必求所以自强。是故农夫荷畚执锸之时,工人审曲面势之时,商人操奇计赢之时,虽各营其私,而心思所注射,咸在于国。虽以佣赁贩竖之微,咸不敢以国事为后。于是必思所以旋转此国事者,必思所以改革此政法者,必思所以监察此用事之人者。如此则虽欲不强,不可得矣。

夫相爱也者,非仅相爱而已也。有相爱之意,则行事相劝,利弊相告,进止相助,艰阻相扶,过相隐善,相称得相贺,失相矜,成功相期,同类相助。如此则不期成而自成矣。相忘也者,非仅相忘而已也。则行事相阻,利弊相隐,进止相挠,艰难相倾,过相讦善,相诬得相恶,失相幸,成功相忌,同类相离。如此则不期于绝而自绝矣。然则察善败之由,察劝导之宜,有国者宜何从焉?

中国迭更艰阻,而犹晏然无振作之意。说者谓其守旧法也,谓其多掣肘也,谓其意见之歧也。吾以为由于不相爱也。其仕者以为:「我惟求敷衍抵塞,终身不失官而已,遑恤其它。」士以为:「我工制举业,即足以自进,何必劳心于他学?」商以为:「我得所欲,当以自利,何故公之人工?」以为有利便之法,宜秘不示人。富者以为:「他人之危急,无与于我,何必劳心以为人?」是以通商数十年来,坐视强族之逼处,国势之危险,利权之全失,而未有共谋一事。特创一业以开维新之景象,公司屡创而屡蹶,商会虽有而如无。至若学会、公会,则尤未有见端。盖西人之事,皆赖众人之心力而后能成之,而中国则断无合众人心力以成一事者。呜呼!

译以爱力转国运说

汪康年

国家是什么?就是因为它能够自我完善和巩固。物质微粒相互接触而形成物体,如果没有受到空气的侵蚀改变,且微粒没有分离,那么同类的物体必然没有能够损害它的道理。就像金属类一样,必定已经锈蚀之后,才会被同类的金属所残损,否则必定要有刀刃才能锤打锉磨它。就像木类一样,必定已经腐朽之后,才会被同类的木头所残损,否则施加削切之后才能锤击它。只有国家也是如此,与其他国家共同立于地球上,却唯独比别的国家弱,那一定是它的本质内部已经分离了。内部分离,是什么?就是失去了爱力。那些起初互相遗忘的,最终必然互相断绝;那些起初互相亲爱的,最终必然互相成就。因此,农民与农民互相亲爱,就会通力合作,互相告知,凡是播种辨别土壤,都可以用新方法去实行了。工人与工人互相亲爱,就会在作坊里完成事务,互相劝勉,凡是购买物品制造器物,事事都可以仿制了。商人与商人互相亲爱,就会聚集资金容易扩大,谋划事情容易成功,凡是公司行栈,可以像树林一样林立了。士人与士人互相亲爱,就会比较得失,互相指示善恶,凡是购置书籍成立学会,可以同时兴起了。官员与官员互相亲爱,就会互相告知好的法令,互相补救过失,凡是兴利除弊的事情,可以一天之内实行了。边疆大臣互相亲爱,就会救灾捕盗,设立防治水患的政策,不分界限,彼此间的隔阂就可以完全消除了。士兵与士兵互相亲爱,就会胜利时互相谦让,失败时互相救援,从而避免失散队伍、抛弃军队的事情了。将领与将领互相亲爱,就会进退攻守,互相呼应,而没有彼此不顾的祸患了。上级只要爱护下级,就会恩威并用,下级必定不忍心蒙蔽上级。官员只要爱护百姓,就会宽严相济,百姓必定不忍心憎恶地看待官员。将领只要爱护士兵,就会赏罚公平,士兵必定不忍心轻易抛弃将领。况且用全国的爱力来爱护君主,那么君主就更为尊贵;用全国的爱力来爱护国家,那么国家就更为巩固。用这种力量去进攻就能攻克,去作战就能胜利,去防守就能稳固。互相亲爱之后才能互相成就,互相成就之后才能互相巩固。所以爱力是产生强盛的原因。

人们追求国家的强盛,必定寻求器械的锋利,士兵的勇敢,将帅的勇武,粮草的充足。但是这四者,都是强国的次要事务,不是根本事务。鹰的凶猛,在于嘴和爪子。然而如果把嘴爪安在燕雀身上,必定立刻失去它的凶猛。这是因为嘴爪是对的,但使用这些嘴爪的主体不对。鹰的整体,本来都与嘴爪相称的。犀牛的凶猛,在于牙齿和角。然而如果把牙齿和角安在麋鹿身上,必定立刻失去它的凶猛。这是因为牙齿和角是对的,但使用这些牙齿和角的主体不对。犀牛的整体,本来都与牙齿和角相配的。那么不依靠整体的爱力来产生强盛,而只追求在整顿军队、讲求武备上强盛,行吗?项羽百战百胜,最终却被汉朝所灭,这是因为项羽的力量不如汉朝。窦建德、王世充等人,并非不足以对抗唐朝,但爱力不如唐朝,所以最终都被唐朝兼并。所以英国的保守党、自由党,用心不同,但它们作为英国的一部分却是相同的。美国的共和党、民主党,议论不同,但它们想要美国富强的愿望却是相同的。普鲁士已经衰落却忽然兴起,法国将要灭亡却又重新振奋,这是因为虽然国势虽然衰微,但爱力依然如故。大概正因为互相亲爱,就必定寻求互相保存的方法。寻求互相保存,就必定寻求自我强盛的方法。因此,农夫扛着畚箕拿着铁锹的时候,工人审视曲面形势的时候,商人经营奇货谋取利润的时候,虽然各自经营私利,但心思所关注的,都在国家。即使是雇佣贩运的微小之人,也不敢把国家大事放在后面。于是必定思考如何扭转国家局势,必定思考如何改革政治法律,必定思考如何监察当权的人。这样即使想不强盛,也不可能了。

所谓互相亲爱,不仅仅是互相亲爱而已。有互相亲爱的心意,就会在行事上互相劝勉,利弊上互相告知,进退上互相协助,艰难险阻上互相扶持,过错互相隐瞒,善行互相称颂,得到时互相祝贺,失去时互相怜悯,成功时互相期许,同类互相救助。这样就不期望成功而自然成功了。所谓互相遗忘,不仅仅是互相遗忘而已。就会在行事上互相阻碍,利弊上互相隐瞒,进退上互相干扰,艰难时互相倾轧,过错互相揭发,善行互相诬陷,得到时互相厌恶,失去时互相庆幸,成功时互相嫉妒,同类互相疏离。这样就不期望断绝而自然断绝了。那么考察成功与失败的原因,考察劝勉与引导的适宜之处,有国家的人应该怎么做呢?

中国接连遭遇艰难险阻,却仍然安然没有振作的意图。有人说这是因为固守旧法,有人说这是因为多有掣肘,有人说这是因为意见分歧。我认为这是由于不互相亲爱。做官的人认为:“我只求敷衍塞责,终身不失去官职罢了,哪里顾得上其他。”士人认为:“我精通科举文章,就足以自我进身,何必劳心于其他学问?”商人认为:“我得到了想要的,应当用来自利,为什么要公之于他人?”认为有便利的方法,应当秘密不告诉别人。富人认为:“他人的危急,与我无关,何必劳心为他人?”所以通商几十年来,坐视强族逼近,国势危险,利权全部丧失,却没有共同谋划一件事。特别创立一项事业以开启维新的景象,公司屡次创立却屡次失败,商会虽然有却如同没有。至于学会、公会,则更没有见到端倪。大概西方的事情,都依靠众人的心力才能完成,而中国则绝对没有合众人之力以成一事的。唉!

爱力之失,人心之亡也。人心既亡,欲求国势之能振,将何所必乎?

译吝惜民力的丧失,是人心背离的表现。人心既然已经背离,想要谋求国家气势能够振兴,又能有什么必然的依据呢?

今夫中国之人,不能食于故土,流离海外,幸而成立,又不得保护,有被侵夺于他国者,如此则失爱力于我之旅民矣。编户之民,赋税未缺,平居则官吏侵扰过当,饥馑则任其转徙而莫或过问,如此则失爱力于我之居民矣。工商以其巧力糊口,而厘税无定章,保护无定法,以致折阅失赀无算,如此则失爱力于工商矣。隶名卒伍,无事则其名粮,有事则驱之前敌,罢归则任其流徙,甚有为丐盗者,如此则失爱力于武士矣。士读书求官,然滥其取而[狭](挟)其入官之途,有穷老不能自存者,如此则失爱力于士子矣。求俊秀之人行之海外而赀之学,学成则不复问,使求食于他国,如此则失爱力于学人矣。尝以赀籍得策名仕版,然屡改其铨选之方,又不思所以维系之,以致不能活八口,则失爱力于入仕之人矣。有位于朝者,既已委之事而宠之官,然禄不足以给其养,使不能无他营,如此则失爱力于在朝之人矣。用是之故,有权籍者专为欺蔽侵渔而不顾其上,富者宁怀金待寇而不以资军实,士以不与外事为贤良,民以苟免为得计,甚至比邻不相知,闻北方饥寇而南方钟鼓,贫贱之人闻富贵者之倾覆,则引为庆幸,同国之人而相待乃如此。环顾全球诸国,未有如是者也。

夫爱力甚者,先自爱其国内。其国则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彝狄,春秋之义也。是以春秋内大恶讳,内大夫卒日,凡以殊异于外也。孔子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然则不爱己国之人而爱他国之人者,独不为悖乎?然而今日之有异于此,西事商正税,值百抽五;华商完厘,则有例内之追求,有例外之苛索。西人日用物皆得不税,华人方造,乃复从而征之。华船挂洋旗,则遇关卡无敢过问;华店用西商牌号,则虽越禁踰制,无所妨碍。华商托西人报关,则无羁滞之苦;反是则留难讹索,将不可言状。延请西士,不惜重金;礼聘华人,即才技与相齐等,亦必薄其廪饩,异其礼貌。购物于西商,惟所取求,不敢与谐价;入华人之肆,则百端吹求,必欲抑价短值而后快。甚至有俟其折阅而冀其贱售者。夫如是,是驱举国之人而使有外心也。夫有外心,则无内矣。

夫以是解散涣释之心,而欲使成事,是必一人可为之事,而后能成也。若多至二三人,则不能成矣。又多至千百人及亿兆人,则愈不能成矣。今使开行栈、立公司,皆千人以上;练军旅、饬捕务,皆万人以上;设学会、建议院,皆亿兆以上。然而以彼此不相顾之人处之,纵使明立规条,选用贤哲,亦必俄项之间,变故纷纷起。局内则自相忌嫉,局外则互相疑阻。始而意见各执,继而彼此倾轧,终且推诿避嫌,而置正事于不问。以军则不武,以财则不富,以商则不能扩充,以工则不能新异。是何也?以其不相爱也。不相爱则相争,方其相败坏之不暇,为集事计。然则有国者,必行其爱之之心,尽其爱之之实,以生其相爱之意。于是相切愈密,相附愈坚,可以致富,可以致强。舍是则何以焉?

  万国公政说

韩文举

竭智以周一身,一身仁也。竭智以周一家,一家仁也。竭智以周一乡,一乡仁也。竭智以周一国,一国仁也。竭智以周地球,地球仁也。竭智以周亿万世,亿万世仁也。障于山,界于水,异于外,争于内,血肉枕藉,不得亿休息者,不仁也。越于山,踰于水,合于外,斗于外,地而夺之,室而迁之,身而拘之,离之,散之,践之,蹴之,奴之,隶之,戕而千万人,费而千万金,不仁也。轮舟而战焉,铁路而攻焉,火器而焚焉,精于器械,练于士卒,习于水陆,地无险地,城无坚城,人无宁人,视人如彘,视地如身,不仁也。以农为战,以商为战,以工为战,此巧于为不仁也。而人犹以为计也,而仁人者曰:吾有法在也。使法得而易之,其祸稍戢;使法不得而易之,祸仍莫载也。夫国之强弱,大小,众寡,间有也。强得而之,大得而之,众得而之,其弱小柔寡不敌者,胶束于法而无解,命曰法

译如今中国百姓,无法在故土安居,流离失所于海外,侥幸得以立足,却又得不到保护,有的甚至被他国侵夺,这样就会失去我对海外侨民的爱护之力。编入户籍的百姓,赋税从未拖欠,平时官吏侵扰过度,饥荒时听任他们流离迁徙而无人过问,这样就会失去我对国内居民的爱护之力。工商业者凭借技艺谋生,但厘金税收没有固定章程,保护也没有固定法规,导致亏损破产、损失钱财无数,这样就会失去我对工商业者的爱护之力。列入军队名册的士兵,无事时只挂名领粮,有事时驱赶上前线,退伍后听任他们流离失所,甚至沦为乞丐盗贼,这样就会失去我对武士的爱护之力。读书人求学求官,但取士滥杂且入仕途径狭窄,有的人穷困到老无法生存,这样就会失去我对士子的爱护之力。选拔优秀人才派往海外资助其求学,学成后不再过问,迫使他们到他国谋生,这样就会失去我对学者的爱护之力。曾经凭借资历获得功名进入仕途,但屡次更改选拔方法,又不考虑如何维系他们,导致无法养活一家八口,这样就会失去我对入仕之人的爱护之力。在朝廷任职的人,既然委以重任并授予官职,但俸禄不足以供养家庭,迫使他们不得不另谋生计,这样就会失去我对在朝之人的爱护之力。因此,有权势的人专门欺瞒掠夺而不顾上级,富人宁愿怀藏金银等待寇盗也不愿资助军需,士人以不干预外事为贤良,百姓以苟且免祸为得计,甚至邻里互不相识,北方饥荒寇乱而南方歌舞升平,贫贱之人听说富贵者倾覆,反而引以为幸,同国之人相待竟如此。环顾全球各国,没有像这样的。

所谓爱护之力深厚的人,首先会爱护自己国内的人。对外排斥诸夏,对内亲近诸夏而排斥夷狄,这是《春秋》的大义。所以《春秋》对内部的重大罪恶予以隐讳,记录内部大夫去世的日期,都是为了与外部有所区别。孔子说:“不爱自己的亲人而爱别人,叫做违背道德。”那么不爱自己国家的人而爱别国的人,难道不也是违背道德吗?然而今天的情况与此不同,西方商人缴纳正税,价值一百抽五;中国商人缴纳厘金,则有例内的追索,有例外的苛求。西方人日常用品都不纳税,中国人刚制造出来的,反而接着征税。中国船只悬挂洋旗,遇到关卡无人敢过问;中国店铺使用西方商号的招牌,即使越禁违制,也毫无妨碍。中国商人托西方人报关,就没有滞留之苦;反之则刁难讹诈,情形不堪言状。聘请西方人士,不惜重金;礼聘中国人,即使才能技艺相当,也必定减少其俸禄,降低其礼遇。向西方商人购物,任凭索取,不敢议价;进入中国店铺,则百般挑剔,一定要压低价格、短少价值才高兴。甚至有人等待其亏损而希望其贱卖。像这样,是驱使全国的人产生背离之心。有了背离之心,就没有内部团结了。

用这种涣散离心的人,想要成就事业,那一定是只有一个人能做的小事,才能成功。如果多到两三个人,就不能成功了。再多到千百人乃至亿万人,就更不能成功了。现在如果开设行栈、建立公司,都是千人以上;训练军队、整顿警务,都是万人以上;设立学会、建立议院,都是亿万人以上。然而让互不关心的人来处理,即使明确规定规章,选用贤哲,也必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故纷纷兴起。局内人自相忌妒,局外人互相猜疑阻挠。起初各执己见,接着彼此倾轧,最终推诿避嫌,把正事置之不理。用于军事则不威武,用于财政则不富裕,用于商业则不能扩充,用于工业则不能创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互不爱护。互不爱护就会互相争斗,正当他们互相败坏都来不及的时候,还谈什么集思广益成就大事呢?那么,有国家的人,必须施行爱护之心,尽到爱护之实,从而产生互相爱护的情意。于是关系更加密切,依附更加坚固,可以致富,可以致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万国公政说

韩文举

竭尽智慧以周全自身,自身就得到仁德。竭尽智慧以周全一家,一家就得到仁德。竭尽智慧以周全一乡,一乡就得到仁德。竭尽智慧以周全一国,一国就得到仁德。竭尽智慧以周全地球,地球就得到仁德。竭尽智慧以周全亿万世代,亿万世代就得到仁德。被山阻隔,被水界限,与外部差异,在内部争斗,血肉枕藉,不得片刻休息,这是不仁。翻越山岭,渡过河流,与外部联合,在外部争斗,掠夺土地,迁移房屋,拘禁人身,使之离散,使之践踏,使之奴役,使之隶属,残害千万人,耗费千万金,这是不仁。用轮船作战,用铁路进攻,用火器焚烧,精于器械,训练士卒,熟悉水陆,没有险要之地,没有坚固之城,没有安宁之人,视人如猪狗,视土地如身体,这是不仁。以农业为战,以商业为战,以工业为战,这是巧于作恶。而人们还认为这是计谋,而仁爱的人说:我有办法。如果法律得以实施并改变现状,祸患稍减;如果法律不能实施并改变现状,祸患依然无穷。国家的强弱、大小、众寡,是间或存在的。强者得到它,大者得到它,众者得到它,那些弱小柔寡不敌的,被法律束缚而无解,称之为法

何为也?命曰公何为也?而人真以为可行也。不过于战,祸息其一二于国,稍裨也,而于民仍无与也。禽而争,不知其何若也;兽而争,不知其何若也;虫而争,不知其何若也。爪牙,齿,角,以力相搏,其患未有极于人心也。争其界,界争其族,族争其语言,争其形体,争其形体隘也,争其语言隘也,争其族族隘也,争其界界尤隘,其隘也。夫人心思智慧同焉者也,因小异而异之,是不以人为人,而第以己为人也。夫父母于子,貌多不类,其德,其才,其性,无论也。一身不安,因啾啾然曰以为忧也;身而安焉,又虑夫其家也。子而啼焉,妻而号焉,舍而去之,无是理也。身而安也,家而安焉,闻邻人之哭,未有不忤于心;闻邻人之死,未有不骇于色。何也?情有所不得已也。今之邻国亦犹是也,攘邻地,囚邻人,农哭于野,商哭于市,工哭于肆,士哭于学,固不可也。不恤其邻,而掩为不见不闻,非人也。人而目为非人,其有乐于此乎?必不然矣。管子曰:「必会其君臣父子,则可以加政矣。」从今以往,二年适子不闻孝,不闻爱其弟,不闻敬老,国良三者无一焉,可诛也。诸侯之臣及国事,三年不闻善,可罚也。君有过不谏,士庶人有善而大夫不进,可罚也。士庶闻之,吏贤孝弟,可赏也。雅典王昂飞的安遣使十一国结为同盟,立公会,每国出议员,春秋二次申结[约](的)齐好恶,蓄义金,储军械,各国派二人司其有侵民权者,使出赎金,不从者兵之。由是十二国如一国。由此观之,固所谓万国公政者。今之西人侈言变法,宾属藩服,从未闻加以善政也。英人役印度乎,数十年举议员仅一人,其束缚犹若是也。暹罗也,缅甸也,安南也,非洲各国,南洋各岛,愚之辱之,未尝一日脱其轭也。土耳其大国也,丧地十四万方里,国分六七,各国第责其不变,而未尝以善政相遗也。藉公法为钓饵,愚者入之,知者出之,公法日滋,而谋国日工,是公法为寇敌之资,非所以为万国也。今之西人弭兵有会,其心不可谓不仁也,而法仍未行,何也?圉其民,域其地也。英国创制火药,数溢万人,而远适传道,统大西洋两岸,仅抵此数。嗟乎!外公法格而不行,内公法虚而无汩。弭兵岂易言哉?岂易言哉!管子曰:「国修而邻国无道,霸王之资也。」今之各国无乃类是乎?是兵不可弭也,明矣。欲弭而不弭者,惟法不弭;而弭者,惟政。各国有善政,有政有善政,几何有政?几何有古善政?有今善政?某国多古善政,某国多今善政,辑为一书,名曰《万国古今善政》。某政可行,某政不可行,某政速行,某政缓行,条其次序,第其品(与)目,判其后先,较其巨小,衡其轻重,使各君萃于一都,如议公法焉。孰可孰否?孰久孰暂?孰变孰守?孰宜为约?无爽无更,一年而次第举,三年而万事备,五年而善政成。其不行者罚,代操其政,无畜民,无搀地。无兴故有,曰邻地毋曰邻民,有曰公政无曰私政,伤民者众仇之,败民者众攻之。以何为仇?以政为仇。以何[为](之)攻?以公政为攻。内攻者其民,外攻者邻国。不行公[政者]谓之芜国,不遵公政者谓之戮民。故曰:风俗异,嗜好异,人情异,行而碍,何名为公?曰:幼也,老也,疾也,病也,孤也,鳏寡也,困穷也,老老也,慈幼也,恤孤也,养疾也,合独也,问病也,振困也,通穷也。系之以仁,益之以智,养之有道,教之有法。远于诸星,近于诸地,益而为无量数。此心此理,无或隔阂也。况国可算算,而非不可算算者乎?俟有条理,人有经纬,人俟有门户堂壁,人作为此书,以公于天下乎?祸可小息,自行公政治。

译这是什么原因呢?天命说公这是什么原因呢?而人们真以为这是可行的。不过在战争方面,使国家的祸患减少一二,稍微有点补益,而对于百姓仍然没有益处。像禽兽那样争斗,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像野兽那样争斗,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像昆虫那样争斗,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用爪牙、牙齿、角,凭借力量互相搏斗,这种祸患还没有达到人心的极致。争夺边界,边界争夺族群,族群争夺语言,争夺形体,争夺形体的狭隘,争夺语言的狭隘,争夺族群的狭隘,争夺边界的狭隘,这就是狭隘。人心中的思虑智慧是相同的,因为微小的差异而区别对待,这不是把人当人,而是只把自己当人。父母对于子女,相貌大多不相似,至于品德、才能、性情,更不用说了。自身不安,就喋喋不休地表示担忧;自身安定了,又忧虑家庭。子女啼哭,妻子号叫,抛弃他们离开,是没有这种道理的。自身安定了,家庭也安定了,听到邻居的哭声,没有不心里不顺的;听到邻居的死讯,没有不脸色惊骇的。为什么呢?感情有所不得已。现在的邻国也是这样,掠夺邻国的土地,囚禁邻国的人民,农民在野外哭泣,商人在市场哭泣,工匠在作坊哭泣,士人在学校哭泣,这本来是不可以的。不体恤邻国,却装作看不见听不到,这不是人。人如果目视非人,难道会以此为乐吗?一定不是这样。管子说:“必须会合君臣父子,才可以施加政令。”从今以后,两年内听不到孝顺,听不到爱护弟弟,听不到尊敬老人,国家这三样没有一样,可以诛杀。诸侯的臣子涉及国事,三年听不到善政,可以惩罚。君主有过错不劝谏,士人和百姓有善行而大夫不推荐,可以惩罚。士人和百姓听说官吏贤良孝顺友爱,可以奖赏。雅典王昂飞的安派遣使者到十一个国家结为同盟,设立公会,各国派出议员,春秋两次重申结盟的友好关系,积蓄义金,储备军械,各国派两人负责,如果有侵犯民权的人,让他出赎金,不从的就用武力对付。于是十二个国家如同一个国家。由此看来,这确实是所谓的万国公政。现在的西方人夸口变法,对待附属国和藩属国,从未听说施加善政。英国役使印度吗?几十年举出的议员仅有一人,其束缚依然如此。暹罗、缅甸、安南、非洲各国、南洋各岛,愚弄他们侮辱他们,没有一天脱离他们的轭。土耳其是大国,丧失土地十四万方里,国家分裂成六七部分,各国只是责备它不改变,而没有用善政来馈赠它。借公法作为钓饵,愚者进入,智者退出,公法日益增多,而谋略国家日益精巧,这是公法成为寇敌的资本,而不是用来治理万国的。现在的西方人有弭兵大会,其心不可说不仁,但法律仍未实行,为什么呢?是因为限制他们的人民,局限他们的土地。英国创制火药,人数超过万人,而远适传道,统辖大西洋两岸,仅达到这个数量。唉!外公法格格不入而不实行,内公法空虚而没有混乱。弭兵难道容易说吗?难道容易说吗!管子说:“国家修明而邻国无道,这是霸王的资本。”现在的各国难道不是类似这样吗?这是兵不可弭,明白了。想要弭兵而不能弭的,只有法不能弭;而能弭的,只有政。各国有善政,有政有善政,有多少有政?有多少有古善政?有多少有今善政?某国多古善政,某國多今善政,编为一书,名叫《万国古今善政》。某政可行,某政不行,某政速行,某政缓行,排列其次序,区分其品类,判断其后先,比较其巨细,衡量其轻重,使各国君主聚集在一个都城,如同商议公法一样。谁可以谁不可以?谁长久谁短暂?谁变革谁保守?谁适宜为约?没有差错没有更改,一年而依次举行,三年而万事具备,五年而善政成功。不实行者惩罚,代替操持其政,不蓄积民力,不兼并土地。不兴起旧有的,说邻地不说邻民,有说公政不说私政,伤害人民的众人仇视他,败坏人民的众人攻打他。以什么为仇?以政为仇。以什么为攻?以公政为攻。内部攻打的是其民,外部攻打的是邻国。不实行公政者称为芜国,不遵行公政者称为戮民。所以说:风俗不同,嗜好不同,人情不同,实行而受阻,何名为公?回答说:年幼的,年老的,患病的,生病的,孤儿的,鳏寡的,困穷的,尊敬老人的,慈爱幼小的,体恤孤儿的,供养病人的,合并独身的,询问病情的,救济困苦的,疏通穷困的。用仁来联系,用智来增益,用道来养育,用法来教导。远到诸星,近到诸地,增益而为无量数。此心此理,没有隔阂。何况国家可以计算,而不是不可计算的呢?等待有条理,人有经纬,人等待有门户堂壁,人作为此书,以公之于天下吗?祸患可以稍息,自行公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