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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三编六十二

卷六十 刑政三禁 刑政四律例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966–985 段

卷六十 刑政三禁 刑政四律例

   禁烟上

郑观应

烟之为害,深矣!禁烟之议,亦伙矣。始也,操之过急;继又失之过宽,遂使痼疾绵,充塞宇宙,败坏收拾,以至于今日也。当议和定约之时,若能坚持前议,商埠可开,兵费可增,而鸦片必不许入境,当亦唯命是从。何则?彼时出产无多,运售中国者岁不过二千余石,彼固易于改图也。吸食尚少,各省仿种者未致蔓延,我亦易于查禁也。此机一失,吸食日众,贩运日多,遂为进口大宗之臣。查洋烟先到香港,转达各口,岁计约大土五万箱,小土四万箱,其金花土及在新加坡等处华人所销者不在数内,岁约十万箱以为常。每箱价值约五百余两,除关税捐外,洋商约得四百两左右。统计每岁出口银四千余万两。今直省相率仿种,甚至川黔全境皆是,岁约十二万箱,箱重百二十斤,合计烟土约二千六百四十万斤。以每人岁食六斤计之,以土十灰六熬膏,土约五成,灰约七成,层层折算,寔每人日食四钱七分零。当得四千四百万人,而佣工小贩之依此为生者约十之一,其余自种自吸者或相倍蓰。年年坐困于此,犯法伤生,废时失业者不下千百万人。于是中国之智士,莫不痛悔从前之失计,而思有以禁绝之。尝考日本与英国立约,鸦片土不得入境,例止三斤以配药之需,如违约关口拏获,全数充公,或竟抛弃于海。有关闯者,每斤鸦片罚洋十五元。我国亦宜设法严禁吸食,并仿日本条约,请各国劝英国一律行之。英国好美之士,亦深以流毒中国,违背公法为耻。立会议禁英国禁烟会董事亚力山打自伦顿来游印度,中国查探洋烟是否有害华人,曾偕广学会董李提摩太、仁济医院总理慕维廉到招商局与余一谈,问有无良策,余即将所拟禁烟论告之。谒我使臣,陈说利害,而英之政府终游疑不者,盖数十年来恃此以致富强,而本国煤铁矿产之饶渐非昔比,印度兵饷赖此支持,苟我能借箸代筹,更无大损,则彼亦何乐而不为也?然即禁洋土之来,而不能禁内地之种,亦非正本清源之法也。夫每岁四千余万斤之漏,千万余口之鸩毒,洵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迄今痼疾日深,疗救猝难奏效,症候多变换,方亦少成功。闻印度岁出鸦片烟,英国官为之经理,召商贩运,以时消息之。我中国不禁则已,苟欲禁矣,即宜破除成见,不分内外,一体严禁。欲内禁,必先外禁,不妨招商集股,创设公司。吴瀚涛大令曾偕马观察奉檄赴印度,与英督商办此事,再三辩论,始允将印度所出之鸦片尽归我华商公司承办,逐年递减,以五十载为期,即行截止。惜总署批驳,谓招商承办,明设公司,殊于国体有▯,而此议遂停。天下有心人均为叹息,独不思广东筹防捐、台捐、闱姓赌捐,皆系招商承办者乎?果能与英督商办,并可责其担保,如有偷捐,从重罚赔,省内地无数缉私经费。五十年后,烟不禁而自绝矣,便孰便于此者?至民间吸食,亦宜逐渐严禁,以绝萌芽。内禁之法有二:一曰定限期,由各处地方官出示晓谕吸烟之人,即四个月内一律报明,报后以一年为限,一体戒绝。如逾限未戒,官则削职,士则褫衿,吏则革役,商则罚锾,兵则除名,一切下等之人则治其罪。既经严办,仍予半年展限,改过自新,倘再届期不改,立发边远充军,以儆效尤,而除积弊,风行雷厉,孰复甘蹈刑章哉?然而立法虽善,奉行尤在得人,否则适启官府之苛求,吏役之需索,捕快地棍之讹诈,鱼肉乡愚,欺压良懦,而于禁烟之事仍无实效可观耳,此急以驭之之法也。二曰编籍贯通,饬天下将食烟人户逐一查明,无论官商军民,编成烟籍,谓之烟民照,差役例不准应试,不准当兵,不准捐纳职衔,不准充当绅士。平民不准与婚,其有秀才、举人、进士、词林及现任官已吸烟者,限三年戒清,由族长或同乡官具禀地方官,注销烟籍之民,如逾限尚未戒清,立即革职,不稍宽假。如此明示区别,严定科条,一挂烟籍,即不得

译第六十卷 刑政三禁 刑政四律例

禁烟上

郑观应

鸦片造成的祸害,极其深重!关于禁烟的议论,也非常多。起初,措施操之过急;后来,又失之于过于宽纵,致使这顽固的弊病绵延不断,充斥天下,败坏纲纪,收拾残局,以至于到了今天的地步。当初在议和定约的时候,如果能够坚持之前的主张,通商口岸可以开放,军费可以增加,但鸦片必定不允许进入国境,对方大概也会唯命是从。为什么呢?因为那时鸦片产量不多,运往中国销售的每年不过两千多石,他们本来很容易改变图谋。吸食的人还很少,各省仿种的情况尚未蔓延,我们也很容易查禁。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吸食的人日益增多,贩运的数量日益增加,于是鸦片就成了进口货物中的大宗。查探洋烟先到达香港,再转运到各个口岸,每年大约有大土五万箱,小土四万箱,那些金花土以及在新加坡等地由华人销售的不在统计之内,每年大约十万箱成为常态。每箱价值大约五百多两银子,除去关税和捐税,洋商大约能得到四百两左右。统计每年出口白银四千多万两。如今各省相继仿种,甚至四川、贵州全境都是,每年大约十二万箱,每箱重一百二十斤,合计烟土大约二千六百四十万斤。按每人每年吸食六斤计算,用十斤烟土和六斤石灰熬制膏状,烟土约占五成,石灰约占七成,层层折算,实际上每人每天吸食四钱七分零。应当有四千四百万人吸食,而依靠此谋生的佣工小贩约占十分之一,其余自种自吸的人数或许还要多几倍。年年坐困于此,犯法伤生、荒废时间、丧失职业的人不下千百万。于是中国的智士,没有不痛悔从前失策的,而想着办法来彻底禁绝它。曾经考察日本与英国签订的条约,规定鸦片不得入境,仅允许三斤用于配药之需,如果违约在关口查获,全部充公,或者干脆抛弃于海中。有关卡闯卡者,每斤鸦片罚款十五元。我国也应当设法严禁吸食,并仿照日本条约,请求各国劝说英国一律实行。英国崇尚美德的人士,也深深以流毒中国、违背公法为耻。英国禁烟会董事亚历山大从伦敦来印度游历,中国查探洋烟是否有害华人,他曾偕同广学会董事李提摩太、仁济医院总理慕维廉来到招商局与我交谈,询问有无良策,我就将所拟定的禁烟论告诉了他。拜见我国使臣,陈述利害,但英国政府始终犹豫不决,大概是因为数十年来依靠这个来致富强,而本国煤铁矿产的丰富渐渐不如往昔,印度军队的军饷依靠这个来支撑,假如我能借箸代筹,对他们没有大的损失,那么他们又为什么不乐意为呢?然而即使禁止洋土进入,却不能禁止内地种植,也不是正本清源的方法。每年四千多万两白银的流失,千万人口遭受鸩毒,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是逐渐形成的。到现在痼疾日益加深,救治突然难以见效,症候多变,药方也很少成功。听说印度每年出产鸦片烟,由英国官方经营管理,招募商贩运输,按时调节增减。我们中国不禁止就算了,如果想要禁止,就应当破除成见,不分内外,一体严禁。想要内部禁止,必须先外部禁止,不妨招募商人集资入股,创设公司。吴瀚涛大令曾经偕同马观察奉命赴印度,与英国总督商议此事,经过再三辩论,才允许将印度所产的鸦片全部交由我华商公司承办,逐年递减,以五十年为期,就此截止。可惜总理衙门批驳,认为招募商人承办,公开设立公司,实在有损国体,于是这个提议就停止了。天下有心人都为此叹息,难道没有想过广东的筹防捐、台捐、闱姓赌捐,都是招募商人承办的吗?如果能与英国总督商议办理,还可以责成他们担保,如果有偷漏捐税,从重罚赔,节省内地无数缉私经费。五十年后,鸦片不禁止而自然断绝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方便的呢?至于民间吸食,也应当逐渐严禁,以杜绝萌芽。内部禁止的方法有两种:一是规定期限,由各地地方官出示晓谕吸烟的人,在四个月内一律申报清楚,申报后以一年为限,一律戒绝。如果超过期限没有戒除,官员则削职,士人则剥夺功名,吏员则革除职务,商人则罚款,士兵则除名,一切下等人则治罪。既然已经严厉办理,仍然给予半年宽限,改过自新,倘若再次到期还不改,立即发配边远地区充军,以警戒效尤,从而消除积弊,像风一样迅速,像雷一样猛烈,谁还愿意触犯刑律呢?然而立法虽然完善,执行更在于用人得当,否则正好开启官府苛求、吏役勒索、捕快地棍讹诈的弊端,鱼肉乡愚,欺压良善懦弱,而对于禁烟之事仍然没有实际效果可见,这是急于驾驭的方法。二是编造户籍贯通,命令天下将吸食鸦片的人户逐一查明,无论官商军民,编入烟籍,称为烟民照,差役例不准参加科举考试,不准当兵,不准捐纳职衔,不准充当乡绅。平民不准与他们通婚,那些秀才、举人、进士、翰林以及现任官员已经吸烟的,限定三年戒清,由族长或同乡官员出具禀帖给地方官,注销烟籍的平民,如果超过期限还没有戒清,立即革职,不稍加宽假。如此明确显示区别,严格制定科条,一旦挂入烟籍,即不得

侪伍平民,庶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妻勉其夫,既吸者将痛改前非,未吸者亦不敢再沾陋习,是乃攻心之法,王道之功,较之势迫刑驱,徒滋纷扰者,大不同矣,此缓以治之之法也。然而草偃必风,行上行则下效,要必政府无右无吸食之人,然后可禁;部寺京朝左右无吸食之人,然后可禁;外省疆臣左右无吸食之人,然后可禁;僚属将帅左右无吸食之人,然后可禁;弁兵现任无吸食之人,然后可禁;候补幕府无吸食之人,然后可禁;师儒职官无吸食之人,然后可禁;士庶胥役无吸食之人,然后可禁;平民故欲禁烟,必自上始。若为上者吸烟,而欲禁群下之不吸,虽朝申一令焉曰“禁烟馆”,暮申一令焉曰“禁土栈”,而民将嗤嗤然笑之以鼻也。呜呼!如是而曰禁,何惑乎终不能禁!

译平民百姓之间,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已经吸食的人将痛改前非,未曾吸食的人也不敢再沾染这种陋习。这是攻心的方法,是王道政治的功效,与依靠威势逼迫、刑罚驱使,只会徒增纷扰的做法,大不相同,这就是用缓和手段来治理的方法。然而草伏必然随风,上行则下效,必须政府中没有偏袒或吸食鸦片的人,然后才能禁止;各部院及京城官员中没有吸食鸦片的人,然后才能禁止;外省地方大员及其亲信中没有吸食鸦片的人,然后才能禁止;下属官员及将领中没有吸食鸦片的人,然后才能禁止;武职军官及现任官员中没有吸食鸦片的人,然后才能禁止;候补官员及幕僚中没有吸食鸦片的人,然后才能禁止;教师及在职官吏中没有吸食鸦片的人,然后才能禁止;士人、平民及差役中没有吸食鸦片的人,然后才能禁止。平民百姓既然想要禁烟,必须从上层开始。如果在上位的人吸烟,却想要禁止下面的人不吸,即使早上发布一道命令说“禁止烟馆”,晚上又发布一道命令说“禁止土栈”,百姓将会嗤之以鼻地嘲笑。唉!像这样却说是在禁烟,怎么奇怪最终不能禁止呢!

禁烟下

易》曰:「履霜,坚冰至」,戒其渐也。▯当事机初萌,挽回原易;及乎积重难返,则虽有圣哲,亦将痛心疾首而无可如何。天下事,大抵然矣。禁烟之策,固今日所宜行;然而立法尤贵得人。无人不得行法,言之似易,而行之寔虽欲筹简易之方,则不必议禁于今兹,而徐图禁之于日后,且使漏不使外溢。西贾不能居奇,莫如广种罂粟之一法也。顾或犹不能无疑者,谓种者既多,吸者必广,举世皆入陷阱,他日安有禁绝之时?其害一:中国人口繁庶,若准种罂粟,小民必相率效尤,弃嘉禾而植毒草,不特粮食日贵,一遇荒歉,何以堪之?其害二:洋药流毒,几天下?然犹曰来自外洋也。今弛禁自种,其价渐低,人人喜吸,使声名文物之国,转为烟熏雾塞之区,大伤国体。其害三:印度之烟土,其味厚;中国自造,质味既薄,搀杂尤多,以伪乱真,何能与洋药相敌?其害四:今人喜吸洋土,然内地少而海疆多,自种既多,反使洋药不能到之地,土药起而乘之,是不啻添薪而助焰也。其害五:印度种烟,有种植法,有刮浆法,有制法;中国既不谙其法,必不及其佳,徒增一害人之物,何能塞洋药之源乎?其害六:洋药税厘并征,日有起色,每岁收数至八百余万;土药盛行,洋药税减,收数必疲于国课,不无窒▯其害七:此数害者,骤而听之,似皆可虞;切而按之,则皆不明时势者也。夫洋药之所由不能禁者,半以英人阻挠耳。今自种罂粟以杜来源,英人岂能责问?且洋药味厚,土药味薄,厚则瘾重,薄则瘾轻,重则难禁,轻则易戒,此自然之理也。他日土药日多,洋药日少,英人自顾获利无几,徒招与国讥评,必将与中国会商禁烟,以博高名而洗前耻。日前禁贩黑奴,英人不惮费千万金钱以成义举,何独于禁烟之事而疑之?其不必虑者一也。种田粪垦,多费人工,一夫之力,不踰二亩。而一亩婴粟,可抵十亩稻粱,农民可以余赀转购粮食。如西贡、暹罗,一岁三熟,今闽粤等处多贩运其米。苟铁路已成,轮舶、火车水陆飞挽,乞籴邻境,速于置邮。但使小民有买米之钱,何虑地球无买米之处?其不必虑者二也。土药价值虽廉,较他物犹昂十倍。吸不吸自关天性,岂以贵贱而分?吸之与种,其有伤国体均也。何如姑纵之,而他日尚有可禁之望也?其不必虑者三也。天下有用之物,恐其搀杂以致害人。若烟,固害人之物也,惟恐其不搀伪。愈伪则其毒愈轻,愈轻则其瘾愈薄,其价愈贱。人贪省费,积弊渐以挽回。其不必虑者四也。自云、土川、土西、土关东土及鄂、皖、江、浙之土盛行,藉分洋药之利。而清江、汉口以上更赖土浆御诸门外,否则洋药毒如水银,无孔不入内地,元气剥削尽矣。所憾者未得印度秘制之法耳。将来大弛禁令,广种而精制之,不出十年,利权可以尽复。其不必虑者五矣。印度种烟、制浆之书,栽花、结实、取胶、拔木,莫不有法。本年所收之浆,必待来年出售,气味乃厚。如派人学制,复储一年,则物美价廉,争先乐购,畴复办洋土哉?欲塞洋土之源,莫善于此。其不必虑者六矣。至如第七害,固非害也。洋药之税厘入于中国者日旺,即中国之金银流于外洋者日多。若恋区区税厘,而忍听斯民之朘削,是犹鬻产于人,而扣其中赀小费,诩诩然自鸣得意,有不贻识者讪笑乎乎?洋药照约征税,土浆亦可加征,何必胶柱刻舟,鳃鳃过计?其不必虑者七矣。总而论之,以为罂粟不当种者,皆务袒英人者也,皆欲贫中国者也。各关税务司或谓阳为中国,阴助西人,故税厘并征之。第一年入口洋药之数短至四千箱左右,赫德皇皇然条呈总署,请加抽土药厘金。数年以来,土药加增,洋药复有起色。其孳孳为利,并无竭诚中国之心,亦可见矣。于此有三策焉。无论洋药、土药,严定限期,一律申禁,中外之吸食者,绳以重法,一体戒除,策之上也。广种土药,以杜洋药之来源,目前既塞漏,日后徐申厉禁,策之中也。既不

译《易经》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快要到了”,这是告诫人们要警惕事物的逐渐发展。〇当事情刚有苗头时,挽回本来很容易;等到积重难返时,即使有圣人贤者,也会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天下的事情,大抵都是这样。禁烟的策略,固然今天应当实行;然而制定法律更贵在任用合适的人。没有人,法律就无法实行,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虽然想要筹划简易的方法,就不必现在讨论禁烟,而是慢慢图谋日后禁烟,并且让鸦片不外流。西方商人不能囤积居奇,不如广泛种植罂粟这一办法。但是还有人对此有疑问,说种植的人多了,吸食的人必然广泛,全世界都陷入陷阱,将来哪有彻底禁止的时候?这是第一个危害:中国人口众多,如果允许种植罂粟,百姓一定会争相效仿,抛弃粮食作物而种植毒草,不仅粮食日益昂贵,一旦遇到灾荒,怎么承受得住?这是第二个危害:洋鸦片的流毒,遍及天下吗?然而还可以说是来自海外。现在放宽禁令自己种植,价格逐渐降低,人人都喜欢吸食,使这个声名文物昌盛的国家,变成烟雾弥漫的地区,大大损害国家体面。这是第三个危害:印度的烟土,味道浓厚;中国自己制造,质地味道既淡薄,掺杂的东西又多,以假乱真,怎么能和洋鸦片相抗衡?这是第四个危害:现在人们喜欢吸食洋土,然而内地少而沿海多,自己种植多了,反而使洋鸦片不能到达的地方,土鸦片趁机兴起,这无异于添柴助火。这是第五个危害:印度种植鸦片,有种植的方法,有刮取浆液的方法,有制作的方法;中国如果不熟悉这些方法,一定不如它的好,白白增加一种害人的东西,怎么能堵塞洋鸦片的来源呢?这是第六个危害:洋鸦片的税和厘金一起征收,每天都有增长,每年收入达到八百多万;土鸦片盛行,洋鸦片的税收减少,收入必然疲弱,对国家财政不无阻碍。这是第七个危害:这几种危害,乍一听,似乎都值得担忧;仔细推敲,都是不明白时势的人。洋鸦片之所以不能禁止,一半是因为英国人的阻挠。现在自己种植罂粟以杜绝来源,英国人怎么能责问?况且洋鸦片味道浓厚,土鸦片味道淡薄,浓厚则瘾重,淡薄则瘾轻,重则难禁,轻则易戒، 这是自然的道理。将来土鸦片日益增多,洋鸦片日益减少,英国人自己看获利无几,徒然招致友国的讥评,必将与中国商量禁烟,以博取美名而洗刷前耻。日前禁止贩卖黑奴,英国人不惜花费千万金钱以成就义举,为什么唯独在禁烟这件事上怀疑呢?这是第一个不必担忧的理由。种田施肥开垦,耗费大量人工,一个人的力量,不超过两亩。而一亩罂粟,可以抵得上十亩稻粱,农民可以用剩余的钱转而购买粮食。像西贡、暹罗,一年收获三次,现在福建、广东等地多贩运那里的米。如果铁路已经建成,轮船、火车水陆快速运输,向邻境借粮,比送信还快。只要百姓有买米的钱,何必担心地球上没有买米的地方?这是第二个不必担忧的理由。土鸦片价格虽然便宜,比其他物品还是贵十倍。吸不吸食关乎天性,难道因为贵贱而区分吗?吸食和种植,对国体的伤害是一样的。不如暂时放任,将来还有禁止的希望?这是第三个不必担忧的理由。天下有用的东西,恐怕因为掺杂而害人。如果是鸦片,本来就是害人的东西,只恐怕它不掺杂假货。越假毒性越轻,越轻瘾头越薄,价格越贱。人们贪图节省费用,积弊渐渐可以挽回。这是第四个不必担忧的理由。自从云南、四川、陕西、关东以及湖北、安徽、江苏、浙江的土鸦片盛行,借此分走洋鸦片的利益。而清江、汉口以上更依靠土浆抵御洋鸦片于门外,否则洋鸦片毒如水银,无孔不入内地,国家的元气就被剥削尽了。遗憾的是没有得到印度秘密制作的方法罢了。将来大大放宽禁令,广泛种植并精制,不出十年,利权可以全部恢复。这是第五个不必担忧的理由。印度种植鸦片、制作浆液的书籍,栽种花、结果、取胶、拔木,没有不讲究方法的。今年收获的浆液,必须等到明年出售,气味才浓厚。如果派人学习制作方法,再储存一年,那么物美价廉,争相乐意购买,谁还会去买洋土呢?想要堵塞洋土的来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是第六个不必担忧的理由。至于第七个危害,本来就不是危害。洋鸦片的税厘收入进入中国日益旺盛,也就是中国的金银流向海外日益增多。如果留恋区区税厘,而忍心听任百姓被剥削,这就好比把财产卖给别人,却扣留其中一点小费,洋洋自得,难道不会招致有识之士的讥笑吗?洋鸦片按照条约征税,土浆也可以加征,何必固执不变,过分计较?这是第七个不必担忧的理由。总的来说,认为罂粟不应当种植的人,都是偏袒英国人的,都是想要使中国贫穷的。各海关税务司有人说表面为中国,暗中帮助西方人,所以税厘一起征收。第一年进口洋鸦片的数量少到四千箱左右,赫德慌忙向总署呈条陈,请求加征土鸦片的厘金。几年来,土鸦片增加,洋鸦片又有起色。他们孜孜不倦地追求利益,并没有竭诚为中国的心,也可以看出来了。对此有三种策略。无论洋鸦片、土鸦片,严格规定期限,一律申令禁止,中外吸食者,用重法约束,一起戒除,这是上策。广泛种植土鸦片,以杜绝洋鸦片的来源,目前既堵塞了漏洞,日后慢慢申令严厉禁止,这是中策。既不

能禁洋药之来,又加征土药,以自塞销路,吸者、种者,洋药、土药,一任其自生自灭,自去自来,惟图多收税厘,稍济然眉之急,用是为下策。所谓止沸扬汤,抱薪救火者耳。公忠体国之君子,其将何去侕何从乎?

译若能禁止洋药输入,又对土药加征重税,以堵塞其销路,让吸食者和种植者,无论是洋药还是土药,都任其自生自灭、自去自来,只求多收税厘,略微缓解眼前的财政危机,以此作为下策。这简直就是扬汤止沸、抱薪救火。那些公正忠诚、体恤国事的君子,将何去何从呢?

戒烟方,药颇多,惟不费钱而又简捷者,乃李云山所传之方。据云,假如烟瘾三钱,分三次而食者,则未食烟之前,先食盐汤一茶盅,约食盐二钱,不宜太多。每日减盐二分,以三钱烟瘾计之,四十五天可戒绝矣。

  论鸦片

彭玉麟

考《李时珍本草纲目》阿芙蓉,俗名鸦片,性涩,有微毒,并未言能杀人之事。今则生食者急以杀之,吸食者徐而杀之,而不解人之何以甘受其杀而不辞也。当西人鸦片入境之初,禁烟之议持之甚坚。奈始则操之过急,继则纵之过宽,流毒至今,几无术可以挽回。计鸦片进口之数,每年约七万余箱,售银五百两,总计值三千五六百万。中国每箱收税三十两,计银不过二百二十万。中国漏出之银,每岁寔三千数百万两之多,果孰得而孰失乎?中国利源之涸,可立而待也。于是荐绅先生目击时艰,群起而议之。有谓宜禁内地之仿种者,有谓宜禁洋药之入口者,有谓宜加洋药之税者,更有谓不必禁内地之种,方可分洋人之利权者。然其中皆有弊焉。方今各直省除江西、湖南外,余省之种罂粟者日多,无论不能骤禁也。即能禁此,而吸食者争取购于洋人,是又种为洋人之殴,而予以垄断之权也。外洋入口之货,以鸦片为大宗,利源所在,谁肯遏之?且既不能禁之于前,何能禁之于后?相持太甚,适启衅端。至若加收厘税,则价愈昂,价愈昂则吸者可以渐稀,似亦补救之一法。然则每见吸食之人,虽饔不给,犹必多方设法以谋烟赀,几见有因价贵而不食乎?所加之税,洋人即隐增入售价之中,于洋人无所损,而吸食之贫民益促之贫也。若谓听内地之种,冀以所出日多,藉分洋人之利,不尽利者也。上年盛道宣怀在天津创设戒烟局,已着成效,各直省似可踵而行之。总之,鸦片本属毒人之物,泰西各国准播种而不准吸食,即日本、越南亦禁之甚严。惟中国之人习焉不察,受其毒蛊者已百余年,其吸食之人荒时废业,毁体伤财,是诚可怜可痛。若能永远禁止,弊绝风清,则国▯以培元气,以复利源,以裕是,则蒙之所深幸也夫。

  记泰西烟酒税

泰西烟酒之税最重,至有值百抽六十者。夫以中国人民四百兆论,即有不嗜烟酒者,牵扯合算,每人日费烟酒三文,一日需钱三百二十万缗。以一年三百六十日计,即需钱四万三千二百万缗。倘援古人什一之法以征其税,通盘筹算,一岁可得四千余万缗。且所加之数,合则见多,分则见少,以每斤每两节节摊匀,渐渐加贵,在吸食者不觉而国家得此饷源,当亦不无裨益。然此犹不过就中国之烟酒言也,若外洋进口之烟酒,亦宜加重其税,如纸烟、雪茄烟、麦酒、葡萄酒之类,当通商立约时,以为西人食物,例不征税。嗣因西人之寓华者众,而洋酒之进口日多,于是稍加捐税。查今通商则内载进口洋酒,装玻璃瓶大者,每百瓶输税银一两,小者每百瓶输银五钱;其装桶则每百斤输银五钱。至外国烟则并无进口税。然查洋酒之贵者,每百瓶价值洋三四百元不等,而收税止银一两,于值百抽五之例未免相去太远。若烟则非特西人嗜吸,即华人与彼族往来,亦不免沾染习气。以外国烟携带轻便,而吸者渐多。今中国政府若遇修约之期,据理直争,使二物亦照值百抽五完纳,一岁税项当亦颇巨。顾或谓加中国之税,其权在我;加外国之税,其权在彼。洋人以钱财为性命,此说恐不能行。则尚有一妙法在。如鸦片为进口大宗,今已厘税并征,每箱收银一百十两,刻与英国常税值百抽二十之数相等,似无可再加。然可照香港、西贡、新嘉坡例,俟其熬膏后再议抽厘。设官膏局于通商口岸,招商承充,认定缴数,准其将生土熬成熟膏,分运各处销售。凡嗜鸦片者祇准买熟膏吸食,不许购生土自煎,违者律以私铸之罪。如是则洋土可全数归公,私土并无处可买,而中国各省所出之土药亦照此法办理,则岁赢银钱何止数百万。闻官膏之例,西贡最严,虽为数一二钱,亦必给以凭印纸据。每日按

译戒烟的方子很多,其中不花钱又简便的,是李云山所传的方子。据说,假如烟瘾是三钱,分三次吸食,那么在未吸烟之前,先喝一茶盅盐汤,大约用盐二钱,不宜太多。每天减少盐二分,以三钱的烟瘾计算,四十五天就可以戒绝了。

论鸦片

彭玉麟

查考《李时珍本草纲目》,阿芙蓉,俗名鸦片,性质涩滞,有微毒,并没有说它能杀人的记载。如今生吃的人急于用它杀人,吸食的人慢慢地被它害死,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甘愿受其杀害而不推辞。当初西方人把鸦片输入中国之初,禁烟的议论坚持得很坚决。无奈开始时操之过急,后来放纵得太宽,流毒至今,几乎没有办法可以挽回。计算鸦片进口的数量,每年大约七万多箱,售价每箱五百两银子,总计价值三千五六百万两。中国每箱收税三十两,总计不过二百二十万两。中国流失的银子,每年实际有三千数百万两之多,究竟谁得利谁受损呢?中国利源的枯竭,是可以立即看到的。于是士大夫们目睹时局艰难,纷纷起来议论。有人说应当禁止内地仿种鸦片,有人说应当禁止洋药入口,有人说应当增加洋药的税收,更有说不必禁止内地种植,才可以分享洋人的利权。然而其中都有弊端。当今各直省除了江西、湖南外,其他省份种植罂粟的日益增多,无论不能骤然禁止。即使能禁止这些,而吸食者争相向洋人购买,这又是种植成为洋人的工具,而给予他们垄断的权力。外洋进口的货物,以鸦片为大宗,利源所在,谁愿意遏制它?况且既然不能在前头禁止,怎么能禁止在后头?相持太厉害,正好开启争端。至于增加厘金税收,那么价格越高,价格越高则吸食者可以逐渐稀少,似乎也是补救的一种方法。然而每次见到吸食的人,即使饭都吃不饱,也一定要多方设法谋求烟资,哪里见过因为价格贵而不吸食的呢?所加的税,洋人即暗中增加到售价之中,对洋人没有损害,而吸食的贫民更加促使他们贫困。如果说听任内地种植,希望所产日益增多,借此分享洋人的利权,这是不能尽得利益的。上年盛宣怀在天津创设戒烟局,已经取得成效,各直省似乎可以跟随实行。总之,鸦片本是毒害人的东西,泰西各国允许播种而不允许吸食,即使日本、越南也禁止得很严。只有中国人习以为常而不察觉,受其毒害蛊惑的已经一百多年,那些吸食的人荒废时间、废弃事业,毁坏身体、损耗钱财,这真是可怜可痛。如果能够永远禁止,弊端断绝、风气清明,那么国家可以培养元气,恢复利源,充裕财政,这是我所深深庆幸的。

记泰西烟酒税

泰西烟酒税最重,甚至有值百抽六十的。以中国四亿人口计算,即使有不嗜好烟酒的,牵强合计,每人每天花费烟酒三文,一天需要钱三百二十万缗。以一年三百六十天计算,就需要钱四万三千二百万缗。如果援引古人什一之法来征收其税,通盘筹划,一年可以得到四千余万缗。况且所加的数量,合起来看多,分开看少,以每斤每两层层摊匀,渐渐加贵,在吸食者不知不觉中而国家得到这笔饷源,应当也不无裨益。然而这还不过是就中国的烟酒而言,如果外洋进口的烟酒,也应当加重其税,如纸烟、雪茄烟、麦酒葡萄酒之类,在通商立约时,认为是西人的食物,按例不征税。后来因为西人寓居中国的很多,而洋酒进口日益增多,于是稍微增加捐税。查现在通商则例内记载进口洋酒,装玻璃瓶大的,每百瓶输税银一两,小的每百瓶输银五钱;如果装桶则每百斤输银五钱。至于外国烟则没有进口税。然而查洋酒贵的,每百瓶价值洋三四百元不等,而收税只银一两,与值百抽五的条例未免相差太远。至于烟则不仅西人嗜好吸食,即使华人与他们往来,也不免沾染习气。因为外国烟携带轻便,而吸食者逐渐增多。现在中国政府如果遇到修约的时期,据理力争,使这两样东西也按照值百抽五完纳,一年的税项应当也相当巨大。然而有人说加中国的税,权力在我;加外国的税,权力在彼。洋人以钱财为性命,这种说法恐怕不能实行。那么还有一妙法在。如鸦片是进口大宗,现在已厘税并征,每箱收银一百一十两,此刻与英国常税值百抽二十的数量相等,似乎无可再加。然而可以照香港、西贡、新加坡的例子,等他们熬成膏后再商议抽厘。在通商口岸设立官膏局,招商承办,认定缴纳数量,允许他们将生土熬成熟膏,分运各处销售。凡是嗜好鸦片的人只允许买熟膏吸食,不允许购买生土自己煎制,违者以私铸之罪论处。这样则洋土可以全部归公,私土并且无处可买,而中国各省所出的土药也照此法办理,那么一年盈余银钱何止数百万。听说官膏的例子,西贡最严,即使数量一二钱,也必须给以凭印纸据。每日按

户稽查,必使所吸烟数与凭印纸据相符,方得无事,否则有罚。凡入境商贾,有私带烟膏者,不但充公,并议罚锾。闻近日新旧金山、香港、南洋各埠,亦有是例。每岁输饷,多者百余万,少者亦数十万。今中国欲行此法,以生土熬成熟膏,犹以洋货变成华货,权自我操,利不外散,虽英廷不得挠我自主。鸦片系害民之物,虽横征暴敛,亦不为苛,与治乱民用重典之意相同,又谁得议其后哉?

译对烟户进行稽查,必须确保所吸烟的数量与凭印纸据相符,才能平安无事,否则就要受罚。凡是入境的商贾,如有私带烟膏者,不仅要没收充公,还要议定罚款。听说近日新金山、旧金山、香港、南洋各港口,也有这样的规定。每年上缴的税款,多的有一百多万,少的也有几十万。现在中国想要实行这种方法,用国产烟土熬制成熟膏,这就如同将洋货变成了华货,权力由我们自己掌握,利益不会外流,即使英国朝廷也不能阻挠我们的自主权。鸦片是危害百姓的东西,即使横征暴敛,也不算苛刻,这与治理乱世百姓使用重典的意思相同,又有谁能指责这种做法不当呢?

刑政四律例

  治法在严刑赏议

陈

法果可恃乎?何以周公官礼之精,未千祀而坏?法果不可恃乎?何以管仲、鞅之才,不数载而兴?然则法者,治之具,而尚有所以济法者,道何在?在法天之刑德,以严赏罚而已。春气至则草木产,秋气至则艹木落,或使之也。古之人审其所以使,故物莫不为用。弃灰徙木之信伪矣,而秦可霸;烹阿封即墨之举晚矣,而齐亦治。其霸也,其治也,皆以能行其法也。舟行而致吴越,车行而适燕,秦人有所利,而吾乃可裹足而至;藏镪在不敢攫,遗粮栖亩不敢拾,人有所慑,而吾乃可高枕而卧。赏罚者,驭世之大权,国势盛衰系焉。市集之墟,贸易无方;里塾之师,功课不立,犹不能以有成。国乎?国不必其强弱,法存则张;人不必其圣否,法行则理。考之古今,参之中外,固有历历其不爽者。国家忠厚,开基失在有赏而无罚,宜大申禁令,一持以法。有不次之赏,然后可以奔走天下之豪杰;有不测之诛,然后可以驾驭天下英雄。汉宣帝之诏胶东相曰:“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舜犹不能以化天下。”夫宣帝非真能求治者,而言则是皋陶之谟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命讨皆称天而行,明人主之不得而私也。息息为天地赞化育,事事为民生谋利病,廓然大公,奉三无私。故主者,一喜而天下春,一怒而天下秋,亦法天下之刑德,严赏罚而已。其于治也,几矣。

  遵议武营扣饷缺额罪名折

松溎

经筵讲官降一级留任刑尚部书臣松溎等谨奏,为遵旨议奏事。内阁钞出浙江道监察御史彭述奏,武营扣饷缺额积弊已深,请严定罪名一折。光绪二十二年四月初一日奉上谕:御史彭述奏,武营扣饷缺额积弊已深,请严定罪名一折,着刑部议奏。钦此。钞出到部,据该御史原奏内称:窃惟自强之计,寔以讲求武备为先。风闻各营扣饷缺额,所在恒有。云南、江南、安徽、奉天、广西等省,经该将军督抚先将奏参在案,或请革职永不用,或请革职,或请降调。在该将军督抚体念时艰,极力整顿,固已破除情面。其有原请降调,奉旨改为革职者,皇上权衡至当,尤为钦佩莫名。抑更有请者,近来将领提镇居多无可再升,遂绝上进之志。缺分较少,除授颇难。虽官职已至一二品,而未经除授。彼若不以为荣,即令除授有期,而禄俸所入不如统领之多。故有补缺多年,并非得力统将,而仍留带防营,如卫汝贵者,无非意在恋栈求满欲壑。纵有发觉之日,革职永不用,亦若不自顾惜。且一有警,既短兵勇之饷,又属短额之营,驱之赴敌,兵勇必怀怨望,不愿竭力以卫其主。即临时补足,未经训练,见敌必逃。统将势孤,将恐不能自保。平日扣饷缺额,罪止革职永不用,犹恐坐拥厚资。在忠勇廉洁之统将,固明致身之意。其贪黩而扣饷缺额者,趋避极熟,饱则思扬,反以永不用为得计。以致提镇以下,与夫文职之为统将而不知自爱者,亦复不免。所以上年虽有云南奏参之案,而江南、安徽、奉天等省继之。今年广西又继之。云南虽参曾兆梅等,而张以仁继之。江南虽参冯士元,而沈茂胜等继之,刘祖遗等又继之。安徽虽参周云田,而徐思忠等继之。皆由惩治从宽,不足儆一戒百。当此时势万难之际,外而强敌环视,要狭甚多;内而回匪未平,偏灾时。见皇上宵衣旰食,一息难安,统将帅师徒饱私橐,匪惟度支奇绌,麋饷可惜,设遇缓急,尤为大局所关。所有武营扣饷缺额等弊,相应请旨饬令刑部严定罪名,嗣后如敢再犯,按律惩治,以肃军政而儆效尤等因奏。奉谕旨,着臣部议奏。臣等查律载:管军官吏冒支军粮入己者,计赃准窃盗论。注云:取之于军,非取之于官也。若军已逃散,不行扣除而入己者,以常人盗官粮论。若承委放支而冒支者,以监守自盗论。又例载:盗窃漕粮数至一百石以上者,拟绞监候。又监守盗仓库钱粮入己者,在一千两以上者,拟斩监候各等语。是管军

译刑政四律例

治法在于严刑赏议

陈

法律果真可以依赖吗?为什么周公制定的官制礼仪如此精妙,却不到一千年就败坏了?法律果真不可依赖吗?为什么管仲、商鞅那样的才能,不出几年就能使国家兴盛?那么法律是治理的工具,但还有用来辅助法律的东西,道理在哪里?在于效法上天的刑罚与德化,以严格赏罚罢了。春气到来草木生长,秋气到来草木凋零,是有力量在驱使它们。古人审察那驱使的力量,所以万物没有不被利用的。弃灰徙木的信用虽然虚假,但秦国可以称霸;烹阿封即墨的举措虽然晚出,但齐国也能治理好。它的称霸,它的治理,都是因为能够实行它的法律。乘船可以到达吴越,乘车可以抵达燕秦,秦人有所获利,而我就可以裹足而至;藏金不敢抢夺,遗粮在田不敢拾取,人们有所畏惧,而我就可以高枕无忧。赏罚是驾驭世间的重大权柄,国家的盛衰系于它。市集的墟场,贸易没有规矩;乡塾的老师,功课不建立,尚且不能有所成就。国家呢?国家不必问其强弱,法律存在就强盛;人不必问其是否圣贤,法律实行就治理好。考察古今,参酌中外,本来就有清清楚楚不会出错的。国家忠厚,开国失在于有赏而无罚,应当大力申明禁令,一切以法律为准绳。有不次之赏,然后可以奔走天下的豪杰;有不测之诛,然后可以驾驭天下的英雄。汉宣帝诏令胶东相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教化天下。”宣帝并非真正能求得治理的人,但他的话是对的。皋陶的谋略说:“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

官吏冒支军粮及承委放支而冒支,与军已逃散不行扣除而入己,分别取之于官、取之于军,照例以常人盗、监守盗计赃,拟以斩绞监候,律例各有治罪专条。文职身为统将及武职将领有犯扣饷缺额等弊,一经审寔,即按照律例分别科断,无虞轻重。今据该御史彭述奏:武营扣饷缺额,罪止革职,永不用,惩治从宽,不足儆一戒百,请严定罪名,以儆效尤等因。查近年以来,各路统带、管带兵勇员弁扣饷缺额等弊,试属不少。该御史奏请严定罪名,▯以因时势多艰,此弊不除,一旦有警,驱之赴敌,势必各怀怨望,不肯竭力,自系为大局攸关,力加整顿起见。惟定例管军官吏冒支军粮及承委放支而冒支,与军已逃散不行扣除而入己,分别取之于官、取之于军,照例以常人盗、监守盗计赃,拟以斩绞监候,立法已属详尽,全在各省督抚及各路统兵大员认真稽查,有弊必究,有犯必惩,自足以儆贪婪而惩玩法。若徒事瞻徇,不肯切寔究办即冒充军粮各律例,亦成虚设,复行严立科条,亦恐有名无实。溯查此等案件,自光绪十一年以来,仅止已革台湾道刘璈一案,系监司大员兼统营务,因冒支公夫月饷虚开招勇船价经,钦派大臣审明,计赃照监守盗仓库钱粮例,拟斩监候在案。此外并不多见,即或偶尔参劾,不以为拟,请降调;即以为革职,永不用,从无按照律例定拟之件。诚有如该御史所奏者,于军[荣](营)殊有关系。臣等公同酌议,与其另立新章,何如申明旧例?相应请旨饬下各省督抚及各路统兵大员,嗣后遇有武营扣饷缺额等弊,一经审士,即行查照律例,计赃分别治罪,不得以革职留营及永不用等词含糊完结,以除积弊而肃军政。再,此折于四月初三日钞出到部,合并声明。所有臣等议奏缘由,谨恭折具奏,请旨。

译官吏冒领军粮,以及受委托发放军粮却冒领,与士兵已经逃散却不扣除而据为己有,分别是从官府处获取、从士兵处获取,依照惯例以常人盗窃、监守自盗计算赃物,判处斩首或绞刑监候,律例中各有治罪的专门条款。文职官员身为统帅以及武职将领犯有克扣军饷、短缺数额等弊病,一经查实,就按照律例分别定罪量刑,不用担心轻重失当。现在根据御史彭述上奏:武营克扣军饷、短缺数额,罪行仅止于革职,永不录用,惩治过于宽纵,不足以警戒一人而告诫百人,请求严格确定罪名,以警戒效法作恶的人等语。查近年以来,各路统领、管带兵勇的官员克扣军饷、短缺数额等弊病,确实不少。该御史奏请严格确定罪名,〇因为时势艰难,此弊不除,一旦有警报,驱使他们奔赴敌阵,势必各怀怨恨,不肯竭力,这确实是关乎大局,极力整顿的考虑。只是定例规定管军官吏冒领军粮及受委托发放军粮而冒领,与士兵已经逃散不扣除而据为己有,分别是从官府处获取、从军队处获取,依照惯例以常人盗窃、监守自盗窃计算赃物,判处斩首或绞刑监候,立法已经详尽,全在于各省督抚和各路统兵大员认真稽查,有弊病必追究,有犯罪必惩处,自然足以警戒贪婪而惩罚玩忽法纪。如果只是姑息迁就,不肯切实追究办理,即使冒充军粮的各项律例,也成了虚设,再另行严格制定条款,恐怕也是有名无实。追溯查考这类案件,自光绪十一年以来,仅有已革职台湾道刘璈一案,他是监司大员兼统营务,因为冒领公役月饷、虚报招募勇丁船价,经钦派大臣审明,计算赃物按照监守自盗仓库钱粮例,判处斩首监候在案。此外并不多见,即使偶尔参劾,不认为应拟罪,请求降职调离;即使认为应革职,永不录用,从来没有按照律例定罪量刑的案件。确实像该御史所奏的那样,对军营关系重大。臣等共同商议,与其另立新章,不如申明旧例?应当请旨命令各省督抚及各路统兵大员,此后遇到武营克扣军饷、短缺数额等弊病,一旦查实,就查照律例,计算赃物分别治罪,不得以革职留营及永不录用等词含糊结案,以清除积弊而严肃军政。另外,此折于四月初三日抄出到部,一并声明。所有臣等议奏的原因,谨恭敬地写折上奏,请旨。

中外各国刑律轻重宽严异同得失考。

李经邦

自有虞氏命皋陶为士师,而五刑以定:曰墨,曰劓,曰腓,曰宫,曰大辟。五刑之外,复有二:曰流,曰鞭。此为中国定刑律之始。后世商鞅、韩非之徒出,不知为治之道,专尚刑名法术之学,酷烈深刻,残忍不仁,元元罹其荼毒,不可胜计。式健严酷之吏,承其余弊,变本加厉,而刑滋滥。故中国死罪,前代有车裂者,有要斩者,有夷三族者,有夷九族者,有鱼鳞剐者,有剥皮揎草者。圣清以忠厚开基,深仁厚泽敷于四海,前代一切非法之刑革除净尽。其所定刑律,死罪则凌迟斩绞,活罪惟军徒流笞杖而已。泰西各国先时刑法亦尚残酷。《瀛寰志略》云:俄罗斯用刑最酷。《万国史记》谓俄主宜万第四,性严刻以峻法治下,晚年益酷,戳臣民数万,群下畏而从之,亦有离畔者。经邦昔年游俄都比得堡之蜡人馆中,见有一室塑其先世肉刑,如舌刳腹,劓鼻刖足,及以鈲挶乳,以铁皮寸许上排密锥,内向而环其项,铸生铁模,其内锐锋如猬毛,将人纳入而合之,种种惨毒,不忍逼视。由此而推,则英、法等各国,其前世要不能免此等酷刑,今则除苛解娆,不复如前[此](次)之惨酷矣。蒙尝考泰西各国今时所用之刑律,死罪则有用洋鎗击毙者,有缳首者,总之[皆]全尸无割肢体分身首之惨。死罪而外,其所谓刑者惟监禁而已。监禁之期有久有暂,而罪之轻重即以是判。轻者则以日计,以月计;重者则以年计,有监禁一年以外者,有十余年者,皆罚作工。虽各国未必一律,而其大则同。今欲知其轻重宽严异同得失,必先举各国之刑律与我中国比较,而后何国之刑轻,何国之刑重,何国之刑宽,何国之刑严,以及异同得失,无不立见。蒙作是考,故自英而德而美而俄而日本,各举数则以与中国刑律比伦,并据管见所及者,各考其轻重宽严异同得失,条列。于左以呈,钧览。

英国刑律,凡唆人殴执渎犯外邦出使驻札本国之大臣及随员仆役等人,下常狱监禁九月,罚作苦工。又口讲笔书辱骂皇族人等,罪同前。私带炸药者,监禁十四年;偷漏税项者,监禁三月;殴伤人者,监禁一月;发假誓者,每次监禁七年,并罚苦工。

考曰:此英国刑律也。与中国之刑律异。按中国刑律,云流外官及军民吏卒殴非本管三品以上官者,杖八十,徒二年;伤者,杖一百,徒三三年;折伤者,杖一百,流二千里。五品上下者,减等。又凶恶之徒,不知国家事务,造悖谬言词,投贴匿名揭贴者,投贴之人绞立。若造寻常谬妄言词,无关国家事务者,依律绞候。至私带军火,中律更有明条。查光绪十三年刑部通行,如有私贩私藏洋鎗者,照私造鸟鎗例,枷号两月,杖一百,每件加一等,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见兵律。又客商匿税不纳课者,笞五十,物货一半入官。见户律。若以手足殴人不成伤者,笞二十;成伤及以他物殴人不成伤者,笞三十;成伤者,笞四十。考中国刑律,其殴官一则与英律大同小异。▯监禁之罪,与中国徒流相去不远。彼则监禁九月而作苦工,我则杖徒。虽中国有无伤、有伤、折伤之别,而罪止徒流;英则不判伤否,而概加以监禁。是中律与英律无甚轻重宽严,亦无其异同得失也。至匿名揭帖之罪,中律轻则绞候,重则绞;而英律亦止监禁九月。夫中律之所以重其罪者,因此等人大之辩言乱政,摇惑人心;小之亦足以伤人害命。故其定罪也重而严,以示民之不可犯。英人未明其意,仅监禁九月,未免失之轻与宽。过轻则犯者多,不啻诱之入罪。是中律重于英律而得者也。若夫私携军火之罪,中律则罪止杖流;英律则监禁十四年。是中轻而英重,中宽而英严矣。洋鎗炸药为祸甚烈,苟重其罪,则军民各相警戒,不敢显蹈刑章。今罪杖流,似嫌轻纵。此中律轻于英律而失者也。虽然,英律于私带炸药之罪,虽觉甚重,而办案时则未能一律遵守。即如昔年美生私带炸药洋鎗来华,被我查获审明,供辞解回

译中外各国刑律轻重宽严异同得失考

李经邦

自从虞舜任命皋陶担任士师,五刑便得以确定:即墨刑、劓刑、刖刑、宫刑、大辟。五刑之外,还有两种:即流刑、鞭刑。这是中国制定刑律的开始。后世商鞅、韩非之类的人出现,不懂得治理国家的正道,专门崇尚刑名法术之学,酷烈深刻,残忍不仁慈,百姓遭受其毒害,不可胜数。那些严酷的官吏,承袭这种弊端,变本加厉,致使刑罚更加泛滥。所以中国的死罪,前代有车裂的,有腰斩的,有夷灭三族的,有夷灭九族的,有鱼鳞剐的,有剥皮塞草的。大清以忠厚开国,深厚的恩泽遍布四海,前代一切非法的刑罚被彻底革除。其所制定的刑律,死罪只有凌迟、斩首、绞刑,活罪只有军刑、徒刑、流刑、笞刑、杖刑而已。西方各国以前的刑法也崇尚残酷。《瀛寰志略》说:俄罗斯用刑最为酷烈。《万国史记》称俄国君主伊凡四世,性情严酷,以峻法治理臣下,晚年更加酷烈,诛杀臣民数万人,群臣畏惧而顺从,也有背离背叛的。经邦早年游历俄国彼得堡的蜡人馆中,见有一间屋子塑造其祖先的肉刑,如挖舌剖腹,割鼻断足,以及用铁钩钩住乳房,用厚约一寸的铁皮上排满密锥,锥尖向内环绕颈部,铸造生铁模具,其内锐锋如刺猬毛,将人纳入其中合拢,种种惨毒,不忍逼视。由此推想,那么英、法等各国,其前世也不能免于此等酷刑,如今则废除苛政,不再像从前那样惨酷了。我曾考察西方各国现在所用的刑律,死罪有用洋枪击毙的,有绞首的,总之都是保全尸首,没有割裂肢体、分尸首的惨状。死罪之外,其所谓的刑罚只有监禁而已。监禁的期限有长有短,而罪行的轻重就以此判定。轻的以日计算,以月计算;重的以年计算,有监禁一年以上的,有十余年的,都罚作苦工。虽然各国未必完全一致,但其大体相同。现在想要知道其轻重宽严异同得失,必须先列举各国刑律与我们中国进行比较,然后哪国刑罚轻,哪国刑罚重,哪国刑罚宽,哪国刑罚严,以及异同得失,无不立刻显现。我作此考察,所以从英国到德国到美国到俄国到日本,各举数条与中国刑律比较,并根据我所见所及,各考察其轻重宽严异同得失,条列如下,呈请钧览。

英国刑律,凡是唆使人殴打、拘禁、渎犯外国出使驻扎本国的大臣及随员仆役等人,下入普通监狱监禁九个月,罚作苦工。又如口出恶言、书写辱骂皇族等人,罪同前。私带炸药者,监禁十四;偷漏税项者,监禁三个月;殴打伤人者,监禁一个月;发假誓者,每次监禁七年,并处罚金苦工。

考察说:这是英国刑律。与中国的刑律不同。按照中国刑律,云流外官及军民吏卒殴打非本管三品以上官员的,杖八十,徒刑二年;造成伤害的,杖一百,徒刑三年;折断骨肉的,杖一百,流放二千里。五品上下官员,减轻一等。又如凶恶之徒,不知国家事务,制造悖谬言词,张贴匿名揭帖的,张贴之人绞刑立即执行。如果制造寻常谬妄言词,无关国家事务的,依律绞刑候审。至于私带军火,中国律法更有明确条文。查光绪十三年刑部通行规定,如有私贩私藏洋枪者,比照私造鸟枪例,枷号两月,杖一百,每件加重一等,罪止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见兵律。又如客商隐匿税收不缴纳赋税的,笞五十,货物一半没收入官。见户律。如果用手足殴打人未造成伤害的,笞二十;造成伤害以及用其他物品殴打人未造成伤害的,笞三十;造成伤害的,笞四十。考察中国刑律,其殴打官员这一条与英国律法大同小异。监禁之罪,与中国徒刑、流刑相去不远。他们监禁九个月而做苦工,我们则是杖刑、徒刑。虽然中国有无伤、有伤、折伤的区别,而罪止徒刑、流刑;英国则不判断是否受伤,而一概加以监禁。是中国律法与英国律法没有很大的轻重宽严区别,也没有其异同得失。至于匿名揭帖之罪,中国律法轻则绞刑候审,重则绞刑;而英国律法也只监禁九个月。中国律法之所以加重其罪,是因为这类人大的方面能扰乱政治,动摇人心;小的方面也足以伤人害命。所以定罪重而严,以显示百姓不可触犯。英国人未明白其用意,仅监禁九个月,未免失之轻与宽。过轻则犯罪者多,无异于引诱他们入罪。是中国律法重于英国律法而得当。至于私携军火之罪,中国律法罪止杖刑、流放;英国律法则监禁十四年。是中国轻而英国重,中国宽而英国严。洋枪炸药为祸甚烈,如果加重其罪,则军民各自警戒,不敢公然触犯刑章。如今罪止杖刑、流放,似乎嫌轻纵。这是中国律法轻于英国律法而失当。虽然,英国律法对于私带炸药之罪,虽觉甚重,而在办案时则未能一律遵守。即如昔年美国人生私带炸药洋枪来华,被我查获审明,供词解回

英国,英廷谨拟以监禁九月。如此办法,与英律显相违背,而英大臣竟毅然。行之不顾人之议,其后中国则不然。凡罪人一经审定,即不能移易,非若英律之可以故为出入也。是英律虽重,而办者不能执法如山,反不若中国之为得矣。至殴伤人者,中律罪止于笞,英律亦仅监禁一月,法虽异而意则同,并无轻重宽严得失之可分。由是以观,中英刑律固有彼轻此重者,亦有此宽彼严者,其异同得失无不可考。惟英律有发假誓者,每次监禁七年之罪,中国刑律中并无此条,斯则英与中绝然有异而不同者也。

译英国,英国朝廷谨慎拟定处以九个月监禁。这种办法,显然与英国法律相违背,而英国大臣竟然毅然实行,不顾他人的议论,此后中国却不是这样。凡是罪犯一经审定,就不能再更改,不像英国法律那样可以故意出入法度。因此英国法律虽然严厉,但执法者不能像山一样坚定,反而不如中国做得得当。至于殴打伤害他人者,中国法律罪行只到笞刑,英国法律也只监禁一个月,法律虽然不同但用意相同,并没有轻重宽严得失可以区分。由此看来,中英刑法确实有彼轻此重的,也有此宽彼严的,其异同得失没有不可以考察的。只是英国法律有对发假誓者,每次判处七年监禁的罪行,中国刑法中没有这一条,这是英国与中国截然不同之处。

德国刑律,凡伤人缘由,系用刀或他种军器,或虽非军器而塙用凶器之险,或系阴伺突发,或系数人同犯,或其举动有致命之危,当科以轻罪狱,监禁三年。故意殴人者,罪同上,或罚锾至德银一千马克。若因伤致命,情凶残者,科以重罪狱,监禁十五年。所有在场助殴者,均监禁三年。

考曰:此德国刑律也,与中国刑律亦不尽同。按中律,金刀伤人与鎗铳伤人者,其罪显判轻重。律载:故杀人者斩监候;例载:因争擅将鸟鎗竹铳施放杀人者,以故杀论;伤人者发云贵两广烟瘴充军。是火器杀人者科死罪,伤人者科军罪。德律云:军器则鎗铳等物皆包括在内,鎗铳伤人及故意殴伤人者,仅止监禁三年。则中律重而严,德律轻而宽。轻而宽则易犯,重而严则知戒。是中律德,而德律失也。殴伤人若仅成伤,或折伤,或成废者,中律惟笞杖徒流而已,与德律之监禁三年,似觉中轻而德重,中宽而德严。虽判异同,无大得失。若殴杀人者,中律则不问手足他物、金刀,并绞监候,情凶残者人情寔否则缓。德律则或监十年,或五年。惟中律绞监候系死罪,德律之监禁乃生罪,外似同而寔则异。中律情凶残者决无生理,较德律重而严;德律不分凶残与否,罪止监禁,视中律轻且宽。此则中德刑律异而不同之显然者。至中律之共殴,则有下手者、原谋者之分。查律载:同谋共殴人因而致死者,以致命伤为重,下手者绞监候,原谋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余人各杖一百。德律则凶犯监禁十五年,不问原谋,余人凡在助殴者,均监禁三年。以中与德之刑律相较,觉中国下手致死者绞,德国则止监禁十五年,是中重而德轻,其异而不同也,明甚。中律于共殴必分原谋、余人者,以律贵诛心,原谋者虽未杀人,而其起衅皆由于是,故特严其罚,科以杖流;余人既不下手致命,又非原加谋,以杖罪,情法两得。此中律之重轻得宜,宽严得当。德律则概以监禁三年,是罪重者反失之宽,罪轻者又失之严矣。中律得而德律失,不于此而益见乎。

美国刑律,凡军民及大小官员用鎗击毙总统者,科以缳首之罪。又俄国刑律,凡凶横人犯,或于初入监时不服管束者,日饮以冷水三碗,不给饮食,俟其削瘦无力,再行调治。日本刑律,凡殴临时起意杀人,科以重罪,役九年。

考曰:此美、俄、日三国之刑律也,与中国皆大相悬殊。美为民主之国,其所称总统者,即该国之君,用鎗击毙总统,是其叛逆已着。查中国刑律载: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其祖父子孙及同姓之族、异姓之亲,凡男者年[十六](六十)已上皆斩。▯此等不利于国、不利于君之人,其恶已极,其罪至大,法不容宽,故不分造意为首、随恶为从,皆处以极刑,且缘及所亲所密,概予斩,所以示民之不可犯,此即“刑期无刑”之意。乃美律于谋逆重犯罪止缳首,且逆犯之祖父子孙、亲族并无作何治罪明文,其轻纵一至于斯。故欧西各国用鎗轰击君主之事,时有所闻。推求其故,皆由定律未严,以启凶恶觊觎之心。是美律之轻而宽,与中律之重而严,其孰得孰失,不待智者知之矣。至监犯凶横,中律亦有专条例载:凡犯死罪监候人犯,在监复行凶致死人命者,照前后所犯斩绞罪名,从重拟以立。而俄律凶横之犯,日饮以冷水,不给饮食,俟其垂毙始加调治。即中俄刑律以相较,定罪则中重而俄轻,立意则中宽而俄严。何言之?中国必俟其已犯罪之后,始加以斩绞,倘未犯以前,则断不加重其罪;俄则不待其已犯,先饮以冷水,使之不能犯。然则以刑论,似觉中律重,而以意言,岂非俄律严乎?且日饮以冷水使之消削,究失国家政刑之体,不若中律之俟其罪已着而治之也。此中律得而俄律失,可知。若殴临时起意杀人,在中律则为故杀,故杀者斩监候;而日律仅监禁九年,未免法轻情重。凡若此者,并与中国刑律异而不同也。以上诸条,皆中外各国之刑律,其轻重宽严异同得失,有如

译德国的刑法规定,凡是伤害他人的原因,如果是使用刀具或其他军用器械,或者虽然并非军用器械但确实使用了具有危险性的凶器,或者是暗中窥伺突然袭击,或者是多人共同犯罪,或者其举动有致命的危险,应当判处轻罪监禁,监禁三年。故意殴打他人的,罪行同上,或者处以罚金最高达一千马克。如果因为伤害导致死亡,且情节凶残的,判处重罪监禁,监禁十五年。所有在场协助殴打的人,均监禁三年。

考察说:这是德国的刑法,与中国的刑法也不完全相同。按照中国法律,用金属刀具伤人和使用枪炮伤人,其罪行明显有轻重之分。律法记载:故意杀人者判处斩首监候;条例记载:因争斗擅自使用鸟枪、竹炮发射杀人者,按故意杀人论处;伤人的,发配到云南、贵州、两广等烟瘴之地充军。也就是说,用火器杀人者判处死刑,伤人者判处充军之罪。德国法律说:军用器械包括枪炮等物品在内,枪炮伤人以及故意殴打伤人者,仅仅监禁三年。那么中国法律重而严,德国法律轻而宽。轻而宽就容易犯罪,重而严就让人知道警戒。这是中国法律得当,而德国法律失误的地方。殴打伤人如果仅仅造成受伤,或者骨折受伤,或者造成残疾,中国法律只判处笞刑、杖刑、徒刑或流刑,与德国法律监禁三年相比,似乎中国法律轻而德国法律重,中国法律宽而德国法律严。虽然判决有异同,但没有大的得失。如果是殴打致死,中国法律则不论是用手足、其他物品还是金属刀具,都判处绞刑监候,情节凶残的,如果实情确实如此就执行死刑,否则暂缓。德国法律则或者监禁十年,或者五年。只是中国法律的绞刑监候属于死刑,德国法律的监禁属于生刑,外表看似相同而实际上不同。中国法律对于情节凶残者决无生存可能,比德国法律重而严;德国法律不分是否凶残,罪行止于监禁,比起中国法律轻且宽。这是中国和德国刑法不同之处明显可见的。至于中国法律中的共同殴打,则有下手者和原谋者的区分。查律法记载:同谋共同殴打他人因而致死的,以造成致命伤为重,下手者判处绞刑监候,原谋者杖打一百下,流放三千里,其余人各杖打一百下。德国法律则凶犯监禁十五年,不区分原谋者,其余凡是参与助殴的人,均监禁三年。将中国与德国的刑法相比,觉得中国下手致死者判处绞刑,德国则仅仅监禁十五年,这是中国重而德国轻,其不同之处,非常明显。中国法律对于共同殴打必须区分原谋者和其余人,是因为法律重视诛心,原谋者虽然没有杀人,但挑起事端都源于他,所以特别严厉惩罚,判处杖刑和流刑;其余人既没有下手造成致命伤,也不是最初谋划的人,判处杖刑,情理和法律都合适。这是中国法律轻重适宜,宽严得当。德国法律一概监禁三年,这是罪行重的反而失之于宽,罪行轻的又失之于严了。中国法律得当而德国法律失误,不在此更加明显吗?

美国的刑法规定,凡是军民以及大小官员用枪击毙总统的,判处绞刑之罪。又俄国刑法规定,凡是凶横的犯人,或者在刚入狱时不服从管束的,每天让他喝三碗冷水,不给饮食,等到他消瘦无力,再进行调治。日本刑法规定,凡是殴打时临时起意杀人的,判处重罪,劳役九年。

考察说:这是美国、俄国、日本三国的刑法,与中国都大大悬殊。美国是民主国家,他们所称的总统,就是该国的君主,用枪击毙总统,是其叛逆行为已经显露。查中国刑法记载:凡是谋反和大逆,只要共同谋划的,不分主犯从犯,都凌迟处死。他们的祖父子孙以及同姓的族人、异姓的亲属,凡是男性年满十六岁以上的都斩首。〇这些不利于国家、不利于君主的人,其罪恶已极,其罪行至大,法律不容宽恕,所以不分造意为首、随恶为从,都处以极刑,并且牵连到亲近密切的人,一概斩首,以此来显示民众不可触犯,这就是“刑期无刑”的意思。然而美国法律对于谋逆重罪仅仅判处绞刑,而且逆犯的祖父子孙、亲族并没有任何治罪的明文规定,其轻纵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欧洲各国用枪轰击君主的事情,时常有所听闻。推究其原因,都是因为定律不严厉,从而开启了凶恶觊觎之心。美国法律的轻而宽,与中国法律的重而严,哪个得当哪个失误,不需要智者就知道。至于监犯凶横,中国法律也有专门的条例记载:凡是犯死罪监候的人犯,在监狱中再次行凶致死人命的,按照前后所犯的斩绞罪名,从重拟定立即执行。而俄国法律对于凶横的犯人,每天让他喝冷水,不给饮食,等到他濒临死亡才加以调治。即使中俄刑法相比,定罪则中国重而俄国轻,立意则中国宽而俄国严。怎么说呢?中国必须等到他犯罪之后,才加以斩绞,如果在犯罪之前,则绝不加重其罪;俄国则不等到他犯罪,先让他喝冷水,使他不能犯罪。那么从刑罚论,似乎觉得中国法律重,而从立意说,难道不是俄国法律严吗?而且每天喝冷水使他消瘦,终究失去了国家政刑的体统,不如中国法律等到罪行已经显露再加以惩治。这是中国法律得当而俄国法律失误,可以知道。如果是殴打时临时起意杀人,在中国法律中属于故意杀人,故意杀人者判处斩首监候;而日本法律仅仅监禁九年,未免法律轻而情罪重。凡是这样的,都与中国刑法不同。以上各条,都是中外各国的刑法,其轻重宽严异同得失,如同……

此。经邦既详考而备言之矣。然以中外各国之刑律总而论之,觉死罪则中国重于泰西,活罪则泰西严于中国。何以言之?中律死罪虽止凌迟,斩绞,然凌迟则肢体割裂,斩则身首异处,皆极刑。泰西则止有缳首、鎗毙二刑,此外并无死罪。是欧西死罪轻于中国也。若活罪,中国有军、流、徒、笞、杖之别。笞、杖一经发落,即如无事;徒则或一年,或二年,或二年半至三年满徒而止;流则不能复返,或二千里,或三千里;军则足四千里,极矣。倘遇恩赦,仍得生旋。其生旋也,宗族戚党之自好者自不与为伍,而他人未之知也。未之知则彼虽犯事于前,仍可晚▯于后,开其自新之路,犹足以自求口寔。外洋则异是,虽罪不过监禁,而一经定谳,即登明于新闻纸,使国内外莫不周知[咸](或)置之不齿之列。由是言之[西](而)国之活罪不且严于中国哉?至于法国之刑律,近人已翻译成书,不难取之以与中律相比例。蒙作是考,故特置而不举耳。

译这。经邦已经详细考证并完备地论述过了。然而将中外各国的刑律总体比较来看,觉得死刑方面中国比西方重,活刑方面西方比中国严。为什么这样说呢?中国法律中的死刑虽然只有凌迟、斩首、绞刑,但凌迟是割裂肢体,斩首是身首分离,都是极刑。西方只有上吊、枪毙两种刑罚,此外没有别的死刑。这是西方的死刑比中国轻。至于活刑,中国有军、流、徒、笞、杖的区别。笞、杖一经判决执行,就仿佛无事发生;徒刑则是一年、二年,或二年半到三年期满为止;流刑则不能返回故乡,或是二千里,或是三千里;军刑则是四千里,已经是极限了。如果遇到恩赦,仍然可以活着回来。那些活着回来的人,宗族亲戚中自爱清高的人自然不与他们交往,但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底细。不知道的话,他虽然以前犯过事,以后仍可重新做人,给他一条自新的道路,还足以谋求衣食。外国则不同,虽然罪行不过监禁,但一经定罪,就刊登在报纸上,让国内外无不周知,(或)把他置于不齿之列。由此说来,西方的活刑不正是比中国严吗?至于法国的刑律,近代人已经翻译成书籍,不难拿来与中国法律相比照。我做了这项考证,所以特意放置而不列举罢了。

中西律例繁简考

孙兆熊

刑法者,所以佐教化之所不逮,此中外所同也。老聃有言:「黄帝始撄人,而天下大骇,于是斤锯制焉,绳墨设焉,而犹有不胜也,甚至以圣知为桁杨之接,槢仁义为桎梏之凿,柄过矣。」夫治后世之天下,固不能不用刑法。刑法而至严峻,则民反无所措手足,是故刑法者,不得已而用之可也。抱朴子曰:「仁者养物之器,刑者惩非之具。我欲利之,而彼欲害之,加仁无悛,非刑不止,刑为仁佐,于是可知也。」准南子曰:「至贵不费,至刑不滥。」文子曰:「道狭任智,德薄任刑,其义晓然矣。」上古帝王无以法陷民者,粤自蚩尤作论,苗民效之,作五虐之行。商纣无道,罪及于族,焚炙刳剔,炮烙酺醢,罔恶不造。商鞅入泰,改行苛政。始皇信李斯,以暴虐为天下先。降至汉唐,酷吏之风大炽,张汤、杜钦、周兴、来俊臣之徒,任意弄法,制造非刑,以逞淫威。非曰水懦,民易溺;火烈,民知畏;即曰治乱用重典,以自文其说,此中国之宿弊也。而泰西岂不如是乎?且尝考《风俗通》云:「皋陶谟虞始造律。」萧何成九章,关诸百王不易之道。后汉张敏议云:「皋陶造法律,原其本意,皆欲禁民为非者也。」至汉高祖初入咸阳,与父老约法三章除秦苛法,后以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遂令萧何摭秦制,除参夷连坐之法,增部主见知之条,于李俚所造六篇,益事律擅兴库三篇,合为九章。然「律」之之名昉于《虞书》。▯度量衡,爱法于律,积黍以盈,无锱铢之爽。凡度之长短,衡之轻重,量之多寡,莫不于此取正。律以着法,所以裁制情,断定诸罪,亦犹六律正度量衡也。古者乐律曰「律」,法律亦曰「律」,其义一也。律差累黍,则声音即变,故立法者取之,言一定而不可移易也。后世法网益密,律不足以尽之,问增条例。夫例者,不得已而佐律之穷者也。律有一定,依以继案,无可异同也。例则用比,比则可重可轻,事有近似者。必察其所当附之罪,则引而合之,以成其狱。即《王制》所谓察小大之比以成之者是也。▯大者,律法之大纲;小者,问刑之条目。审矣,大而无游移之弊,察其小而察细微之别。两者兼合,庶足以定其罪案也。夫拟罪全凭律例,律者,万世之法也;例者,一时之事也。故律乃一代之典章,例为因时之断制。凡狱有律,须照律行;无律,方照例行。律例俱无,则用比照法。凡有比照,须悬拟上请,不得径行断。是以读律者有八字、十六字之分焉。八字者,曰「以」、曰「准」、曰「皆」、曰「各」、曰「其」、曰「及」、曰「即」、曰「若」是也。十六字者,加减、计通、坐听、依从、并余、递重,但亦称同是也。至于五刑之内,论死罪则有立监、候真、犯杂犯之不同;论笞杖流徒则有赎之不同;论赎锾又有有力、稍力、收赎、赎罪之不同。皆毫厘千里者,全在细心体认,详加剖析,毋得畸轻畸重为要。至于例则朝例未刊,暮例又下,千条万端,时有增减,必时时查访,方无违错,亦维在为政者之善于读律也。何则?律文至细,律义至深,有一句一意者,有一句数意者,有一字一意者,有一字数意者,总是一片哀矜恻怛之心,不欲轻致民于死之意也。呜呼!定律者,何其详且慎也!今人引律动曰「律文如是,苟如是,是亦当矣」,而律文中小字不察也;又曰「条例如是,苟如是,是亦详矣」,而条例中虚字不察也。甚而引断不塙者有之,援引过刻者有之。故去年陈御史懋侯有奏,各省州县滥用非刑,请饬严禁一折,举各省非刑之积弊而痛陈之,亦用以副朝廷明慎用刑之至意耳。古者慎德缓刑,意惟主于明允,而重期之以刑不留狱。其有迟至四五年不结者,困毙株连,皆批驳不慎之所致也。故上多尘牍,因而下有民理,则然耳。从来盗贼人命重大事情,院道不得不批府厅,府厅不得不批州县者也。府厅三四驳而后详之司道,司道三四驳而后详之,督抚者例也。此例年不可破

译中西律例繁简考

孙兆熊

刑法,是用来辅助教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这是中外相同的道理。老子曾说:“黄帝开始扰乱人心,天下人大为惊骇,于是斧锯等刑具被制造出来,绳墨等法度被设立起来,但仍然不能制服所有的人,甚至把圣智当作枷锁的连接处,把仁义当作桎梏的孔穴,这就过分了。”治理后世的天下,固然不能不使用刑法。如果刑法过于严酷,百姓反而无处安放手脚,因此刑法是不得已才使用的。《抱朴子》说:“仁是养育万物的器具,刑是惩罚邪恶的工具。我想利益他们,而他们却想伤害我,施加仁爱他们不悔改,不用刑罚他们不停止,刑罚作为仁爱的辅助,由此可以明白。”《淮南子》说:“最尊贵的人不耗费,最严厉的刑罚不滥用。”《文子》说:“道路狭窄时依靠智谋,德行浅薄时依靠刑罚,其中的道理是很清楚的。”上古的帝王没有用法律陷害百姓的,自从蚩尤作乱,三苗百姓效仿他,施行五种残酷的刑罚。商纣王无道,罪及族人,焚烧、炙烤、剖开、剔骨、炮烙、醢刑,没有一种恶行不做的。商鞅进入秦国,改行苛政。秦始皇信任李斯,以暴虐为天下先例。到了汉唐时期,酷吏之风大盛,张汤、杜钦、周兴、来俊臣等人,任意玩弄法律,制造非法刑罚,以逞其淫威。不是说水柔弱,百姓容易溺亡;火猛烈,百姓知道畏惧;而是说治理乱世要用重典,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说法,这是中国长期的弊病。那么西方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曾经考证《风俗通》说:“皋陶在虞朝开始制定法律。”萧何制定九章律,关乎历代帝王不变的道理。东汉张敏议论说:“皋陶制定法律,推究其本意,都是想要禁止百姓做坏事。”到了汉高祖刚进入咸阳时,与父老约定三条法律,废除秦朝的苛法,后来因为三条法律不足以抵御奸邪,于是命令萧何采集秦朝制度,废除连坐之法,增加主管官员知情不报的条款,在李悝所造的六篇基础上,增加事律、擅兴、库律三篇,合为九章。然而“律”这个名称始于《虞书》。〇度量衡,都效法于律,积累黍粒来填满,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凡是长度的长短、重量的轻重、容量的多少,都从这里取得标准。律用来彰显法律,所以裁制人情,断定各种罪行,也就像六律校正度量衡一样。古代音乐律吕叫“律”,法律也叫“律”,其意义是一样的。律差了一黍,声音就会改变,所以立法者取用这个概念,说一定而不可改变。后世法网越来越密,律不足以穷尽,于是增加条例。所谓例,是不得已用来辅助律的穷尽之处。律有一定的规定,依据它来审理案件,没有异议。例则使用比附,比附就可以加重或减轻,事情有近似的情况。必须考察它应当附会的罪行,然后引用来合并,以完成判决。这就是《王制》所说的考察大小比附以完成判决的意思。〇大的,是律法的大纲;小的,是问刑的条目。审察大的,没有游移不定的弊病;考察小的,审察细微的区别。两者兼合,大概足以确定罪案了。

拟定罪行完全依靠律例,律是万世之法;例是一时之事。所以律是一代的典章,例是因时制宜的断制。凡是案件有律,必须照律执行;没有律,才照例执行。律例都没有,则使用比照法。凡是有比照,必须拟定上报请示,不得直接判决。因此读律的人有八字、十六字的区别。八字,是指“以”、“准”、“皆”、“各”、“其”、“及”、“即”、“若”这些字。十六字,是指加减、计通、坐听、依从、并余,递重,但亦称同这些字。至于五刑之内,讨论死罪则有立决、监候、真犯、杂犯的不同;讨论笞杖流徒则有赎刑的不同;讨论赎金又有有力、稍力、收赎、赎罪的不同。都是毫厘千里之差,全在于细心体认,详细剖析,不得畸轻畸重为要。至于条例,早晨的条例还没刊印,晚上的条例又下达,千条万端,时有增减,必须时时查访,才没有违错,这也在于执政者善于读律。为什么呢?律文极其细微,律义极其深奥,有一句一个意思的,有一句几个意思的,有一字一个意思的,有一字几个意思的,总是一片哀怜恻隐之心,不想轻易让百姓致死的意思。唉!制定法律的人,是多么详细且谨慎啊!现在的人引用律文动不动就说“律文是这样,如果这样,也就恰当了”,却不察律文中的小字;又说“条例是这样,如果这样,也就详细了”,却不察条例中的虚字。甚至引用判决不确切的也有,援引过于苛刻的也有。所以去年陈御史懋侯有奏折,各省州县滥用非法刑罚,请求严令禁止,列举各省非法刑罚的积弊而痛陈之,也是用来符合朝廷明慎用刑的至意。古代谨慎德行、缓和刑罚,主意在于明允,而重视期望刑罚不留狱。那些拖延到四五年不结案的,困毙株连,都是批驳不慎所导致的。所以上面堆积公文,因而下面有百姓申诉,就是这样。从来盗贼人命重大事情,院道不得不批给府厅,府厅不得不批给州县。府厅三四次驳斥后然后详报司道,司道三四次驳斥后然后详报督抚,这是惯例。这个惯例每年不可打破。

,即层累而上,旷日稽时,亦非年余可了。故监狱之中,禁者不无拥挤,终难见清狱之日矣乎?批驳为害,更有不可言者:或事多犹豫,则脱卸以俟后人;情有异同,则模棱以需定论。或暮夜之金可入,凭贿赂为展办之资;情面之缘可假,借驳审示公道之大。或意主先入之言,而不顾情理之当;或欲翻穷凶之案,而不参舆论之同。甚至刻击为威,假酷吏以泄其忿;罗织为明,授意旨以济其贪。令无辜赤子,饮恨吞声,莫可控诉。此批驳之为害,可胜言哉?

译一旦层层累积而上,耗费时日,也不是一年多就能完结的。所以监狱之中,被囚禁的人难免拥挤,终究难以见到清理监狱的日子吗?批驳造成的危害,更有不可言说的:有的事情多犹豫,就推卸责任等待后人处理;案情有差异,就含糊其辞等待定论。有的暗中收受贿赂,凭借贿赂作为展期办理的资本;有的借人情关系,利用驳审显示公道之大。有的意见先入为主,而不顾情理是否恰当;有的想要翻案穷凶极恶的案件,而不参考舆论是否一致。甚至以苛刻打击为威严,假借酷吏来发泄自己的愤怒;以罗织罪名显示精明,授意旨意来助长自己的贪婪。让无辜的百姓,含恨吞声,无处控诉。这批驳造成的危害,哪里说得完呢?

今维下督抚将原问刑官确查名姓,严诘重究,以戒溺职,仍通行申饬,以速清积案为急务。凡各省重大狱情,在外问刑衙门初详批县亲审,次择属县之廉明者二三会审,次府厅公审,定例无复可议矣。第每审招词,一一通详府道司院,令其各出意见,细心查驳,毋袭仰候详行。旧例狱成全招达部,如有瞻徇,任意拖延时日者,听科道摘参。如是即有有力之家能得之有司,断不能尽得之司道。且府州县惟恐听断不明,关其殿最,自有其难其慎之思。而各司道以理度情,原情比律,亦无凭月▯虑率行之理。三招成而上之督抚,凭以入告,直期月事耳,不独积案可少结,民命可少苏,其于苏理沈狱之道,庶几得之。如《史记》言:“匈奴狱久者不过十月,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者,皆因随到随办,一无积案,是未有转轘批驳之故耳。”宜宋邓肃以外国之速,悉由文书之简为然也。然则中国之迟,非由文书之繁寔由批驳之繁也。每见督抚之惕于功令者,凡遇疑案大狱,靡不详慎参勘,层层者曾未见原问之轻也。因部驳而加为重,原问之重者因部驳而减为轻,使一经部驳而进,将游移于轻重之间,亦何赖此承问各衙之谳法哉?是多一番驳查,徒增一番部覆,而于本犯之轻重未尝加减也。各省远近不等,有限四五月者,有限六七月者,案内人犯众多,往返拘提稍迟时日,牵连拖累无辜置狱者有之。及至题覆到部之日,官更吏易,案牍尘积,殊非清理之道也。请自今以后,督抚之审谳既详,部臣止核其有无舛错,如果有故出故入,徇私作弊者,即指名参处。引拟稍有未合,具题改正,停其驳查,庶牍为之一清,而人犯亦免拖累矣。近今中外通商垂四十余年,和好愈久,交涉愈繁,雀角鼠牙既不免因之而起,西例两造争讼必延律师为之申办情由。办至澈底澄清,官始据理准情以断。亦谓讦讼者未必皆明律例,使官而遽裁判两造,或有不肯降心相从,故必令其理屈词穷,然后爰书可定也。我中国素无此例,凡有人涉讼者,目之为讼棍,官必严禁之,重惩之,使之戢影潜▯,不敢舞弄刀笔,而后已。顾一旦欲与西人互控,则亦必延西律师代为申诉,否则西人方援引例意,清辨滔滔,而我但默尔无言,不能置喙,官虽明察,其能援笔而定谳词乎?在身充律师者,幼在塾中学习,既长经国家考录,给与文凭,始准坐公堂为人剖辨。其人必屏除私曲,至正至公。既由华人所礼延,则必保护华人,断不令西人长其气焰。故迩来因贸易而致讦告者,罔不以重金延至代诉。缘由特是律师身价甚昂,无力者万难币聘,偶遇纷争之事,能无左右为难乎?愚以为我中国不乏颖秀之才,现在通西文西语者既多,宜令往西国律例学堂用心研究,学之既久,尽可从西人考试充作律师。他日航海回华,即可主持讼事,而律例精通,案情熟悉,以辨驳不致受亏,岂不一举而两得耶?且今上官判事,每每曲徇西人,人或不遵,则曰西例固如是也;否则曰此为怀柔远人之道,凡我黎庶不必与较短絜长。今更有华人以作律师,必凡事皆奉西律为依归,可置我大清律例而不用,是难免有出主入奴之才而不知,不必虑也。如日本自明治维新而后,事事效西人,曾在帝国大学中设立文科,使诸生研求律例,一经考录可充作律师,牓其门曰「代言事务」,人人或倩其与西人互讦,亦皆援照东西两国律例,龂龂然争辨是非。以故日人之控西人者,不必延西律师伸诉,但倩代言事务人到堂评论,即不致受其欺凌。若中国诚仿其法而行之,务选聪子弟,年逾舞象,文理已通者,送之出洋,分往各律塾中肄习,考录之后遄。回土中,仍令兼习《大清律例》,免为西例所束缚,一味袒护西人,且言语更可相通,无须如西律师之必用舌人转达也。当今急务,其在斯乎?其法宜由总署添立新章,凡遇出洋大臣启行时,慎选读律学生与翻译学生同往,分[赴](附)各处大书院内笃志研求。每逢休沐之期,则传入节辕,课其所学之

译如今请各省督抚将原任问刑官员的姓名确切查清,严厉审问、从重追究,以警戒失职渎职的行为,并仍要普遍传令申饬,将迅速清理积压案件作为最紧急的事务。凡是各省重大的案件,在外问刑衙门初审时,先由知县亲自审理,其次挑选所属县中廉洁明察的官员两三人会同审理,再次由府、厅公开审理,这是定例,没有可以再议的地方。只是每次审理形成的招供文书,都要一一详细上报给府、道、司、院,让他们各自提出意见,细心查核驳正,不要沿袭以往只知仰承上级意见、等待详文批复的做法。旧例是案件审理完毕、招供文书送达刑部,如果有徇私偏袒、任意拖延时日的人,听任科道官员摘取罪状参劾。像这样,即使有权势的人家能在地方官府那里得逞,也断不能在整个司、道系统中都得逞。况且府、州、县官员惟恐审判不明,影响他们的考核升降,自然会有慎重小心、不敢轻率的想法。而各司、道官员根据情理推断,原情比律,也没有凭主观臆断、轻率行事的道理。三次审理形成招供文书后上报给督抚,凭此向朝廷报告,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罢了。这不仅能使积压的案件减少结案,百姓的生命得以稍得喘息,对于拯救沉冤、清理积狱的方法,大概就能找到了。正如《史记》所说:“匈奴的案件,审理时间长的不超过一个月,全国囚犯不过几个人,都是因为随到随办,没有积压案件,这是没有辗转驳斥的缘故。”所以宋代邓肃认为外国诉讼迅速,全是因为文书简略,这是正确的。那么中国诉讼迟缓,不是因为文书繁多,实在是因为驳斥繁多。每当看到督抚中那些对法令感到警惕的人,凡是遇到疑难大案,没有不详细谨慎参勘的,层层上报,却从未见过原任问刑官员因此被轻判的。反而因为刑部驳斥而加重刑罚,原任问刑官员判得重的,因为刑部驳斥而减轻刑罚,使得一旦经过刑部驳斥,就在轻重之间游移不定,那还依赖这些承问各衙门的审判法则做什么呢?这是多了一次驳查,徒增一次刑部覆核,而对于本犯刑罚的轻重并没有增减。各省距离远近不等,有的限定四五月,有的限定六七月,案件中人犯众多,往返拘提稍迟时日,牵连拖累无罪之人入狱的情况是有的。等到题本覆核到达刑部之时,官员更替,吏员更换,案牍积尘,这实在不是清理案件的方法。请求从今以后,督抚的审判既已详细,刑部大臣只核查其有无错误,如果有故意出入人罪、徇私作弊的人,就指名参劾处理。引用比拟稍有不符合的,具题改正,停止驳查,这样文书才能变得清晰,人犯也能免除拖累。近来中外通商将近四十年,和平友好时间越长,交涉事务越繁杂,雀角鼠牙般的细碎纠纷难免因此而起,西方惯例是诉讼双方争讼必须聘请律师代为申办情由。办理到彻底澄清,官员才根据事理和情理来判决。这也是说诉讼者未必都明白律例,如果官员立刻裁判双方,或许有人不肯心悦诚服,所以必须让他们理屈词穷,然后判决书才能确定。我们中国向来没有这个惯例,凡是有人涉及诉讼的,都被视为讼棍,官员必定严禁、重惩,使他们隐藏踪迹、潜伏起来,不敢舞弄刀笔,然后才罢休。然而一旦想要与西方人互相控告,也必然要聘请西方律师代为申诉,否则西方人正援引例意,清晰辩驳滔滔不绝,而我们只是沉默无言,无法插嘴,官员虽然明察秋毫,难道能提笔就确定判决词吗?担任律师的人,幼年在家塾中学习,长大后经过国家考核录取,给予文凭,才准许坐在公堂上为人剖辨。这些人必定排除私心曲意,至正至公。既然由华人聘请,就必定保护华人,断不会让西方人长其气焰。所以近来因贸易而导致诉讼的人,无不以重金聘请律师代为申诉。缘由是律师身价很高,无力者万万难以聘请,偶遇纷争之事,能不左右为难吗?我认为我们中国不乏聪慧优秀的人才,现在通晓西方语言文字的人既多,应当让他们前往西方国家的律例学堂用心研究,学习久了,完全可以参加西方人的考试充当律师。日后航海回国,就可以主持诉讼事务,而且律例精通,案情熟悉,辩论驳斥不至于吃亏,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况且现在上级官员判案,常常曲意顺从西方人,有人如果不遵从,就说西方惯例本来就是这样;否则就说这是怀柔远方人的方法,我们百姓不必与之计较长短。现在更有华人充当律师,必定凡事都以西方律法为依归,可以置我们大清律例而不使用,这是难免的。有出主入奴之才而不知晓,不必担忧。如同日本自从明治维新以后,事事效仿西方人,曾在帝国大学中设立文科,让诸生研究律例,一经考核录取可充当律师,门匾上写着“代言事务”,人人或者聘请他们与西方人互相诉讼,也都援引东西两国律例,争辩是非。因此日本人控告西方人,不必聘请西方律师申诉,只要聘请代言事务人到堂评论,就不致受其欺凌。如果中国真的仿效这种方法实行,务必挑选聪慧子弟,年龄超过十五岁,文理已通晓的,送他们出洋,分别前往各律塾中学习,考核录取之后迅速回国,仍让他们兼习《大清律例》,以免被西方例法所束缚,一味袒护西方人,而且言语更可相通,不需要像西方律师那样必须用翻译转达。当今的急务,大概就在这里吧?这种方法应当由总理衙门添立新章,凡是遇到出洋大臣启程时,慎重挑选读律学生与翻译学生一同前往,分别前往各处大书院内专心研究。每逢休息之日,就传入节度使的营帐,考核他们所学的

浅深。如是既有所约束[钤](铃)制,可免放浪之虞。否则留住署中,延请律师为教授,如遇其师经人延聘,则挈学生而往,听其声辨是非,如习医然。既已读书,又令临诊,有不学术日进、声望交驰者,未之有也。

译深浅。既然有了这样的约束和管制,就可以避免行为放纵的担忧。否则,就让他们留在官署中,聘请律师担任教师,如果遇到他们的老师被别人聘请,就带着学生一同前往,听老师辨析是非,就像学习医术一样。既然已经读书,又让他们参与临床诊疗,哪有学问不日益精进、声望不迅速传播的呢?

至于各国律例,汗牛充栋。我中国既设律师,更宜翻译华文,使人易于披阅,俾不至权尽为律师所握,使外人仍不能了澈于心矣。尝按英、法、德各国之律,皆本罗马,而罗马古律极严:凡谤人者死,私刈田禾者死,烧人物产者投诸火犯,窃者鞭责后充奴婢,奴婢犯窃加等投诸崖,遇窃盗格杀弗论,辱人者罚驴三十五匹,折人齿者罚至三百匹。尤奇者,本夫不得擅杀奸夫,惟奴仆奸主母则杀弗论。逆伦之犯,取鸡犬蛇各一,同寘一囊而沈诸水。蛊毒杀人者罪同。嗣后旋改旋轻,除大逆不孝、师巫邪术、奴仆作奸数等外,概从宽恕。当时罗马人入英,遂用其法。罗[马]人既去,更用严刑:钳肾剥肤,挖肉劓鼻,水溺火灼,鎗毙石压,种种凶残,民不堪命。西历一千七百五十年,时法益苛而民益顽,愍不畏死。厥后议院有鉴于此,遂尽改旧弊,减省刑罚,罚锾监禁作苦以外,至重者不过缳首电[刑](行)而已。其折狱时,虽可延律师申辨,无威吓逼勒之虞,无榜掠银铛之苦,然其用刑比中国为尤惨也。然西律亦间有与中律相合者:如官吏受财、伪造印信、犯奸、发冢、赌博、屏去人服食、嫁娶违制、钱债、强盗窃盗、得遗失物、强抢夺、殴恐吓取财、诈[欺](斯)取财诸条是也。有相类者:如积累罪名类、二罪俱发以重[论](谕)罪,尝从贩鬻掠贾奴婢类、掠人卖买人、袒护唆讼控类、教唆词讼、故杀误杀谋杀类、人命故杀谋杀戏杀、令人服毒危人性命类、造畜蛊毒杀人、抛弃遗失各物类、得遗失物、白昼攻进人家取财类、白昼抢夺、入室图宿类、夜无故入人家、杀盗马牛畜产类、盗马牛畜产、巫卜欺诈类、术士妄言祸福、钱[币](弊)诸条类、私铸铜钱、放火诸条类、放火故烧人屋是也。其似而非者又不胜枚举。由是观之,虽异同互见。而原其意,大都不甚悬殊。其出入在西人袒护西人耳。所以扞格者,非法异也,刑异也。要之,法生于义,中律尚理,西律原情。尚理则恐失理,故不免用刑。然理可通饬,情难弥纵。故中律似严而寔宽,西律似宽而寔严,亦各行其是而已矣。又如中西之例不同,中国之重罪有斩,而西无之;中国之轻罪有杖笞,而西无之;中国之讼必跪,而西人领事之署听讼,不但不跪,不但立言,且有坐而言者矣。西例于犯罪有罚作苦工者,此中例所无也。又西例于听讼有公堂费,如钱债案按数定费,每审有费,案定则曲者缴费刊以为例,与正项同(追)此中例所无也。中国命案即误伤,第从轻罪不能无罪,乃西人于租界马车毙人,竟习以为常,不加罪焉,是草菅人命也。彼执西以为,马车行中道,行人走旁道,人行中道虽毙不偿。然既见人行将撞,独不可将马急勒乎?不勒则彼为误行,此为故杀,而毫不加罪,殊不得平。且马车伤官,第送医院医伤,而竟逍遥无事。彼固执西例,谓人不当行中道也。夫例者,可以此例彼者也。西可以此行之中者,即可以此行之西矣。然则宜定一例,倘日后中国人驰马车毙西人伤西官,亦可不问,不得又索偿多金,又加滇事索偿巨万,车路索偿巨万,何以圆明园又仅偿数万,叶明琛未偿一金也?夫中国自与泰西立约通商以来,滨海之区悉开口岸,上自官商教士,下自兵役匠工,纷至沓来,履几而传教则许入内地,游览则给与护符,无论微员商贾与有司接见,悉礼若嘉宾,无或慢简。窃谓中国之待西人已如是其诚且敬矣。虽有时变生意外,衅起无端,半由于教堂恃势欺人,小民积忿既深,思报复然一经诉查办维严,则中国之于西人诚无所负也。若西人能返己自思,谦以持躬,恕以接物,中外一体,开诚布公,不存欺藐之心悉泯彼此之见,我华人有不休戚相关、忧患与共哉?乃近日目见耳闻,凡西人之到华,每以言语不通、律法不同、尊己抑人、任情蔑理、藉端滋事、恫喝要求,以致交涉之案层见出。而中国顾全大局、戒开边衅,遇事则官长过于迁就,士民不敢抗衡,西人习以为常,

译至于各国的法律条文,数量极多,堆积如山。我国既然已经设立了律师制度,就更应当将外文法律翻译为中文,以便人们容易阅读,使权力不至于完全被律师所掌控,也让外国人无法再对此含糊其辞、不明就里。我曾考察英国、法国、德国等国的法律,都源自罗马法,而罗马古法极其严酷:凡是诽谤他人者处死,私自收割他人田中庄稼者处死,焚烧他人财产者处以火刑,盗窃者鞭打后充为奴婢,奴婢盗窃则加重刑罚投入悬崖,遇到盗窃当场格杀不予论罪,侮辱他人者罚缴驴三十五匹,打断他人牙齿者罚缴驴三百匹。尤其奇特的是,丈夫不得擅自杀死奸夫,只有奴仆奸淫主母才杀而不究。对于违背伦理纲常的犯罪,取鸡、犬、蛇各一只,一同装入袋中沉入水中。用蛊毒杀人的罪行与此相同。此后刑罚逐渐减轻,除了大逆不孝、巫师邪术、奴仆作奸等几类罪行外,其余一概宽恕。当时罗马人进入英国,便沿用了他们的法律。罗马人离开后,英国反而使用更严酷的刑罚:夹肾剥皮,挖肉割鼻,水淹火烤,枪毙石压,种种凶残手段,百姓无法忍受。西历一千七百五十年时,法律更加苛刻,百姓更加顽劣,毫不畏惧死亡。后来议会鉴于此,于是彻底改革旧弊,减轻刑罚,除了罚款、监禁和劳役外,最重的刑罚也不过是绞刑或电刑而已。在审理案件时,虽然可以聘请律师申辩,没有威吓逼迫的担忧,没有拷打囚禁的痛苦,但其刑罚相比中国更为残酷。然而西方法律中也偶尔有与中国法律相合之处:如官吏受贿、伪造印信、通奸、盗墓、赌博、剥夺他人饮食、婚嫁违制、钱债纠纷、强盗窃盗、拾得遗失物、强抢抢夺、殴打恐吓取财、诈骗取财等条款。有相类似的:如累犯加重、两罪并发以重罪论处、贩卖掠卖奴婢、掠卖人口、袒护唆讼、教唆词讼、故意杀人误杀谋杀、故意杀人谋杀戏杀、令人服毒危害生命、制造蛊毒杀人、抛弃遗失物、拾得遗失物、白昼闯入民宅取财、白昼抢夺、入室图谋住宿、夜间无故闯入民宅、盗窃马牛牲畜、巫卜欺诈、术士妄言祸福、私铸铜钱、放火等条款。那些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的情况更是数不胜数。由此看来,虽然中西法律异同互见,但探究其本意,大体上并不悬殊。其差异在于西方人袒护西方人罢了。所以产生抵触的原因,不是法律不同,而是刑罚不同。总之,法律产生于道义,中国法律崇尚事理,西方法律推究情理。崇尚事理则担心失于事理,所以难免使用刑罚。然而事理可以通达训诫,情理难以放纵。所以中国法律看似严厉实则宽厚,西方法律看似宽厚实则严厉,不过是各自坚持自己的道理罢了。又如中西法律不同,中国重罪有斩首,而西方没有;中国轻罪有杖刑笞刑,而西方没有;中国诉讼必须跪拜,而西方领事馆听讼,不但不用跪拜,不但可以站立说话,甚至还有坐着说话的。西方法律对于犯罪有罚作苦工的,这是中国法律所没有的。又西方法律听讼有公堂费,如钱债案件按数额定费,每次审理都有费用,案件判决后由败诉方缴费,以此为例,与正项税款同等追缴,这也是中国法律所没有的。中国命案即使是误伤,也只能从轻处罚而不能无罪,而西方人在租界马车撞死人,竟习以为常,不加罪责,这是草菅人命。他们坚持西方惯例,说马车行路中间,行人走路边,行人走中间即使被撞死也不赔偿。然而既然看见行人即将相撞,难道不可以紧急勒马吗?不勒马则是对方误行,我方故意杀人,却毫不加罪,实在不公平。而且马车伤害官员,只是送往医院医治,竟然逍遥无事。他们固执西方惯例,说人不应当走路中间。所谓惯例,是可以以此类推的。西方可以在中国实行的,也就可以在西方实行。那么应当制定一个统一的惯例,倘若日后中国人驾驶马车撞死西方人、伤害西方官员,也可以不追究,不得又索取巨额赔偿,像滇案索取巨额赔偿、车路案索取巨额赔偿,为什么圆明园案只赔偿数万,叶明琛案未赔偿一分呢?自从中国与西方立约通商以来,沿海地区全部开放口岸,上自官员商人教士,下至兵役工匠,纷至沓来,几乎遍布各地。传教则允许进入内地,游览则给予护照,无论低级官员商贾与地方官相见,都礼遇如贵宾,没有怠慢简略。我认为中国对待西方人已经如此诚恳恭敬了。虽然有时发生意外,事端无端而起,多半是由于教堂仗势欺人,百姓积怨已深,想要报复,但一经诉诸官府查办,处罚严厉,那么中国对于西方人确实没有亏欠。如果西方人能反省自身,谦虚修身,宽恕待人,中外一体,开诚布公,不存有欺侮轻蔑之心,消除彼此隔阂,我们华人难道不会与他们休戚相关、忧患与共吗?然而近日目见耳闻,凡是西方人到中国,常因言语不通、律法不同、尊己抑人、任性蔑理、借端滋事、恫吓要求,导致交涉案件层出不穷。而中国顾全大局,避免开启边衅,遇事官员过于迁就,士民不敢抗衡,西方人习以为常,

愈无顾忌。如轮船于河道港口驶行无忌,恒与华船相撞,小则船具毁坏,大则人货俱沈。被控到官,仍复强词申辨,或咎华人不知趋避,或诬华船桅灯不明,改重从轻,茍且结案,而华人之身家性命尽付东流,负屈含冤,无可控诉。又如洋行所雇华人,每月工金多寡,固有定约给发,亦有常期,而往往借衅生端,多方扣减,少不称意,即行殴逐,甚至持鎗恐吓,偶一失检,酿成命案。及事经官府,又复委曲调停,仅援误伤之条,予以薄罚。而尤惨酷者,则莫如粤省奸匪与西人串通,散布四方,拐诱乡愚,贩卖出洋,永为奴仆。闻古巴、秘鲁、亚湾拿等处,岁中所陷华人以千万计。其残忍刻薄,既大伤天地之和,其暗骗明欺,复显背中西之约。惜路隔重洋,无人查办,莫为发其覆而斥奸耳。

译(洋人)毫无顾忌。就像轮船在河道和港口行驶毫无忌惮,经常与中国船只相撞,轻则船具毁坏,重则人货俱沉。被控诉到官府,仍然强词夺理地辩解,要么责怪华人不知躲避,要么诬蔑华船的桅灯不明,将重罪改为轻罪,敷衍了事地结案,而华人的身家性命却尽数付诸东流,蒙受冤屈,无处申诉。又如洋行所雇佣的华人,每月的工钱多少,本来有固定的契约发放,也有固定的期限,却往往借故生事,多方克扣,稍有不如意,就进行殴打驱逐,甚至持枪恐吓,偶尔一时疏忽,便酿成命案。等到事情经过官府处理,又委屈求全地调解,仅仅援引误伤的条款,给予轻微的处罚。而尤其惨酷的,莫过于广东的奸匪与西方人串通,散布各地,拐骗愚昧的乡民,贩卖到海外,永远沦为奴仆。听说在古巴、秘鲁、亚湾拿等地,每年被陷害的华人以千万计。他们残忍刻薄,既大大伤害了天地间的和谐,他们暗中欺骗、公开欺压,又明显违背了中西之间的条约。可惜路途隔着重洋,无人查办,没有人能揭发他们的阴谋并斥责这些奸恶之人罢了。

至于贸易一途,华人欠西人之账,则必控官追索,家产封填,甚至扰及乡邻,押其同族;而西人若有折阅,虽饶私蓄,亦不过循例报穷,将家具拍卖,摊派而已。且泰西于中国进口之货税从其重,而洋货之进口税欲其轻;又华人到其国贸易,须照例纳按名报缴,岁有常规;而西人在中国经商并无此费。试将中外接待情形两相比较,直有天渊之隔,岂徒厚薄之分?是西人先自薄待乎华人,又何怪华人之歧视西人也?夫街道中禁马车驰骤,河港中禁轮船飞驶,无事则禁军器,用人则禁扣工资,而贩人出洋尤干例禁。泰西诸国各有律法,按籍可稽。倘华人理直气壮,援万国公法及各国律例,反复争辨,坚持不挠,彼虽狡狯,亦当无可措词。惟查中西立约之时,以中国法重,西国法轻,判然各异,故议交涉之案:如华人犯罪,归华官以华法治之;西人犯罪,以归西官以西法治之。顾有时中西互犯命案,华人则必议抵偿,并施抚,无能免者;至西人则从无论抵,仅议罚锾。若过持公论,争执条约律例,而西官反暗中护纵[遣](遗)回国,无从究诘,非特轻法未加,抑且无法以治,此尤事之不平者。故中国好言势者,专事羁縻,而于国计民生未暇兼顾,虽不至于开衅,然习于疲薾,不知振作,如患瘵疾,妄用补剂,而此身渐弱矣。好言理者,激于忠义,专主攘外,而于彼此情形未能统筹措置,失宜每至决裂,如患疡毒,常施攻伐,而元气日衰矣。方今办理洋务,虽不越理势二端,然当权其轻重,度其缓急,如势足固不能以违理,即势不及,尤当折之以理。彼有所请可许者,则应之勿事因循;不可许者,则拒之更宜直捷。倘依违莫决,聚讼纷纭,致西人引为口寔,多方恫喝,反复要求,而结案或议罚赔,或开商埠,使后之办理者更靡所适从矣。窃谓中国此时急须参仿办理,倘有娴中例通西律,其人品学问为中西所钦服者,大吏得保奏于朝,给以崇衔,优其俸禄,派往总理衙门及南北洋大臣处差遣,其律法参用中西,与西官互商务臻妥善。如犹以为不合,即专用西法以治之,以西法治西人,使之无可规避,以西法治华人罪亦同就于轻,庶几一律持平,无分畛域。遇有交涉事务,秉公审断,按律施行,每年终将各案如何起,如何讯问定谳,删繁就简,勒为成书,以备各国公览,兼资华人考证,则是非枉直,开卷了然,诡诈欺凌,奸谋莫逞,既不失讲信修睦之谊,亦可见准情酌理之施,海隅仓生并蒙其福。然而不祇此也,古今来良臣谋国,必深悉天下之全势,各国之人材,敌情之险诈,知己知彼,乃能安内攘外,远交近攻。今中国时事日艰,强邻日逼,随则病国,激则兴戎,而敌势外情尚多未谙,大小臣工意见又往往不同,以致办理交涉事宜,动多窒碍,犹豫彷徨,莫衷一是。苟能尽西例而译之,参中例而定之,彼如执西例,当以二者折之,一则西例居何国,即遵何国之例,居中国即当遵中国之例,一则西国以此例行之,中国中国即可以此例行之,西人即以其人之法还治其人之身,庶足以关其口而夺其气。如尾本美生二案,何至不依西例尽逃法网哉?然而徒法不能自行也,所贵有人执其法。然而有人执其法,使当路为其恫喝,中馁焉而掣其肘,则任事者良不易,惟既定其法,终胜于无法而已。如各国西例,华人倘能尽译其条,是不患无执法之人矣,即以西法制西人,则天下事尚可为也。

  查视秘鲁华工记

吴剑华

余昔随美日秘出使大臣郑公玉轩往南亚墨利加洲开办秘鲁使署事宜,部署既觕定,遂派员查视秘境各田寮华工所到之处。接仔禀词,辄数百纸。据其所述苦情及寮主苛虐之状,受者丧▯,闻者酸鼻。闻各工每日晨起,以铁练锁牵就役,饷食不过包一块香蕉二枚。日晚牵归监,以黑奴稍怠则鞭棒交下,击死勿论。夜则严闭一室,用铁环桎其手于木榻边柱之上,转侧皆难,恐其逃也。又有恶犬数十头,闻有逃工则放犬四出,嗅气寻觅,十无一免

译至于贸易这一方面,华人欠下西方人的债务,必定会控告官府追讨,查封家产抵债,甚至骚扰乡邻,拘押同族;而西方人如果遭受损失,即使私蓄丰厚,也不过是依照惯例申报破产,将家具拍卖,分摊债务罢了。况且西方国家对从中国进口的货物征收重税,而对洋货进口却希望轻税;又华人到他们国家贸易,必须依照惯例按人头缴纳费用,每年都有固定规费;而西方人在中国经商却没有这种费用。试将中外接待的情形两相比较,简直有天壤之别,岂止是厚薄之分?这是西方人先薄待华人,又怎能怪华人歧视西方人呢?

街道上禁止马车奔驰,河港中禁止轮船飞驰,无事时禁止携带军器,用人时禁止克扣工资,而贩卖人口出洋尤其触犯禁令。西方各国各有法律,有据可查。倘若华人理直气壮,援引万国公法及各国律例,反复争辩,坚持不退让,他们虽然狡猾,也应当无话可说。只是查考中西订立条约之时,因为中国法律严厉,西方法律宽松,截然不同,所以商议交涉案件:如华人犯罪,归中国官员按中国法律处置;西方人犯罪,归西方官员按西方法律处置。然而有时中西发生互杀命案,华人必定要议定抵命,并施加抚恤,无法免除;至于西方人则从来不论抵命,只议定罚款。如果坚持公正舆论,争执条约律例,而西方官员反而暗中庇护纵容,将其遣送回国,无从追查,不仅轻法未加,而且无法惩治,这更是事情不平之处。

所以中国喜欢谈论权势的人,专门从事羁縻怀柔,而对国家大计和民生疾苦无暇兼顾,虽然不至于引发战端,但习惯于疲弱不振,不知振作,如同患有肺病,妄用补药,而身体逐渐衰弱了。喜欢谈论道理的人,激于忠义,专门主张抵御外侮,而对彼此情形未能统筹措置,处置失当往往导致决裂,如同患有疮毒,常施攻伐,而元气日渐衰败了。

当今办理洋务,虽然不出理、势两端,但应当权衡轻重,估量缓急,如果权势足以支撑,不能违背道理;即使权势不及,更应当用道理来折服对方。他们有所请求可以允许的,就答应不要拖延;不可允许的,就拒绝更应直截了当。倘若犹豫不决,争论纷纷,致使西方人以此为借口,多方恫吓,反复要求,而结案时或议定罚赔,或开放商埠,使后来办理的人更加无所适从了。

我认为中国此时急需参酌仿行办理,如果有精通中国条例、通晓西方法律,其人品学问为中西所钦服的人,大吏得以保奏朝廷,给予崇高头衔,优厚俸禄,派往总理衙门及南北洋大臣处分派差遣,其律法参用中西,与西方官员互相商议事务达到妥善。如果还认为不合适,就专门用西方法律来治理,用西方法律治理西方人,使他们无法规避,用西方法律治理华人罪行也同样趋于从轻,差不多一律持平,不分界限。遇到有交涉事务,秉公审断,按律执行,每年年终将各案如何起因,如何讯问定罪,删繁就简,编成书籍,以供各国公开阅览,兼供华人考证,于是是非曲直,开卷了然,诡诈欺凌,奸计无法得逞,既不失讲求信用、修好和睦的情谊,也可体现酌情酌理的措施,海隅百姓都蒙受其福。

然而不止于此,古往今来良臣谋国,必定深悉天下大势,各国人才,敌情险诈,知己知彼,才能安内攘外,远交近攻。如今中国时事日益艰难,强邻日益逼近,顺从则危害国家,激怒则引发战争,而敌势外情尚多不了解,大小臣工意见又往往不同,以致办理交涉事务,多有阻碍,犹豫彷徨,莫衷一是。如果能够尽译西方条例,参酌中国条例而定,他们如果执守西方条例,应当以二者折中,一则西方条例属于何国,就遵何国之例,居住中国就应当遵中国之例,一则西方以此例执行,中国也可以此例执行,西方人即用其人之法还治其人之身,差不多足以堵住他们的嘴而挫败他们的气势。如尾本、美生两案,何至于不依西方条例而尽逃法网呢?

然而徒有法律不能自行,可贵的是有人执行法律。然而有人执行法律,如果当权者被其恫吓,内心怯懦而掣肘,那么任事者实在不易,只是既然确定了法律,终究胜于没有法律罢了。如各国西方条例,华人如果都能尽译其条文,就不愁没有执法之人了,即用西方法律治理西方人,那么天下事尚可为也。

查视秘鲁华工记

吴剑华

我昔日跟随美日秘出使大臣郑公玉轩前往南美洲办理秘鲁使署事宜,部署大致确定后,就派员查视秘鲁各田寮华工所到之处。接到禀词,动辄数百张纸。据其所述苦情及寮主苛刻虐待的情形,身受者丧命,听闻者酸鼻。听说各工每日早晨起床,用铁链锁着牵去服役,饮食不过包一块香蕉二枚。天晚牵回监禁,对待黑奴稍怠慢则鞭棒交加,打死不论。夜晚则严闭一室,用铁环将手桎梏在木榻边柱之上,转侧都难,怕他们逃跑。又有恶犬数十头,听说有逃跑的工人就放犬四出,嗅气寻觅,十无一免。

。觅得咬噬拖回,用手鎗击死,不回则终亦咋死,或用火烧死,或置于水牢之中炮烂而死。有一寮主尤凶狠异常,杀华工以千百计,积其颅骨垒砌花台,俨示京观之意。噫!何其酷也!查毕回秘京利马,曾请公使与秘廷再三辩论,大声疾呼,责其非礼。秘廷亦深抱愧歉,乃各寮主皆诸邦流寓,仍各藉其本国之兵威以自固,拥厚赀,聚兵众,俨类[分](纷)藩割据。政府空文诘责,竟视若弁髦。若用兵声罪致讨,则秘京兵额止有三千,夫何以济?只得谨谢不敏。余奋然请诸公使,欲练华民团兵,枪械由绅商捐备。时值秘乱,各国皆创练兵,非独我国。秘廷必见允也。余愿为练总,于礼拜日督操教之,坐作进退,开阖奇正。但得精卒三千人,足可自往讨其首罪,即指筑华工头为京观者,灭其地归之彼国,而即按道理安插华民,以流寓变为土著。首罪既伏其辜,别寮亦当畏慑,改苛为宽。否则借一成一旅之势,即可蚕食各寮,以为中国属土。海外扶余,非快事。公使小心持重,闻言惊讶,谢不能。余惟抚膺三叹息而出。后虽告之总署责问秘廷,亦终无如何。于是华工之受苦者如故,约计年来物故者已有十余万人,再逾十稔,秘境华工无类矣。悲夫。

译寻得咬人的狗拖回来,用手枪打死,若不回来最终也会被咬死,或者用火烧死,或者关进水牢里淹烂而死。有一位种植园主尤其凶狠异常,杀害华工数以千百计,堆积他们的头骨垒砌花台,俨然有示众京观的意思。唉!多么残酷啊!调查完毕后回到秘鲁首都利马,曾请求公使与秘鲁政府再三辩论,大声疾呼,指责他们不合礼义。秘鲁政府也深感愧疚道歉,然而各种植园主都是各国流亡寄居之人,仍然各自凭借本国的军事威势来自我巩固,拥有巨额财富,聚集众多兵力,俨然像分裂割据一样。政府只是空发文书责问,竟被视作无用之物。如果用兵声讨罪行,那么秘鲁首都的兵额只有三千人,这怎么能够成功呢?只得恭敬地推辞表示无能为力。我奋然向公使请求,想要训练华民团兵,枪械由绅商捐赠筹备。当时正值秘鲁动乱,各国都在创建军队,并非只有我国如此。秘鲁政府必定会答应。我愿意担任训练总管,在礼拜日监督操练教导他们,坐起进退,开合奇正。只要得到三千精兵,就足以亲自前往讨伐那些首恶,就是指那个用华工头骨筑成京观的人,消灭他的地盘归还给那个国家,然后按照道理安置华民,使流寓者变为土著。首恶既已伏法,其他种植园也应当畏惧震慑,改变苛刻为宽厚。否则凭借一成一旅的势力,就可以蚕食各种植园,使之成为中国领土。在海外扶持余部,难道不是快事吗?公使小心持重,听到这话感到惊讶,推辞说不能。我只能抚胸叹息三次后离去。后来虽然告知总署责问秘鲁政府,最终也无能为力。于是华工所受的苦难依旧,估计近年来死去的已有十余万人,再过十年,秘鲁境内的华工将灭绝了。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