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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容斋随笔十二

容斋随笔卷第十一(十六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2–77 段

九世封禅事者,遂奏三十六事,于是求武帝元封故事,以三月行封禅礼。唐太宗贞观五年,群臣以四夷咸服,表请封禅。诏不许。六年,复请。上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颠,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已而欲从其请,魏郑公独以为不可,发六难以争之,至以谓崇虚名而受实害,会河南、北大水,遂寝。十年,复使房乔裁定其礼,将以十六年二月,有事于泰山,会星幸太微而罢。予谓二帝皆不世出盛德之主,灼知封禅之非,形诸诏告,可谓着明。然不能几时,自为翻覆,光武惑于谶记,太宗好大喜名,以今观之,盖所以累善政耳。

译关于九世封禅的事,于是奏报了三十六件事,于是寻求汉武帝元封年间的旧例,在三月举行封禅礼。唐太宗贞观五年,群臣因为四方夷族都已臣服,上表请求封禅。下诏不许。贞观六年,再次请求。皇上说:“你们都认为封禅是帝王的盛事,我的想法不是这样。如果天下安定,家家富裕人人充足,即使不封禅,有什么损害呢?从前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难道认为汉文帝的贤德不及秦始皇吗?况且祭天只需清扫地面而祭祀,何必登上泰山的顶峰,堆积几尺高的土堆,然后才能表达他的诚敬呢?”不久打算听从他们的请求,魏征独自认为不可,提出六点困难来争辩,甚至说这是崇尚虚名而遭受实害,恰逢河南、河北发生大水,于是停止。贞观十年,又让房玄龄裁定其礼仪,打算在贞观十六年二月,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恰逢星象异常出现在太微垣而作罢。我认为这两位皇帝都是世间罕见的盛德之主,清楚地知道封禅是不对的,将其体现在诏书中,可以说非常显明。然而没过多久,自己就反复无常,光武帝被谶纬迷信所迷惑,唐太宗喜好大喜功和虚名,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大概都是拖累善政的原因罢了。

汉封禅记应劭《汉官仪》载马第伯《封掸仪记》,正纪建武东封事,每称天子为国家,其叙山势峭崄,登陟劳困之状极工,予喜诵之。其略云:“是朝上山,骑行,往往道峻峭,下骑步,牵马,乍步乍骑且相半。至中观,留马,仰望天关,如从谷底仰观抗峰。其为高也,如视浮云,其峻也,石壁窅 ,如无道径。遥望其人,端如行朽兀,或为白石,或雪,久之,白者移过树,乃知是人也。殊不可上,四布僵卧石上,亦赖赍酒脯,处处有泉水,复勉强相将行,到天关,臼以已至也,问道中人,言尚十余里。其道旁山胁,仰视岩石松树,郁郁苍苍,若在云中。俯视溪谷,碌碌不可见丈尺。直上七里,赖其羊肠透迄,名曰环道,往往有絙索,可得而登也。两从者扶挟,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初上此道,行十余步一休,稍疲,咽唇燋,五六步一休,牒碟据顿地,不避暗湿,前有燥地,目视而两脚不随。”又云:“封毕,诏百官以次下,国家随后,道迫小,步从匍匐邪上,起近炬火,止亦骆驿,步从触击大石,石声正讙,但讙石无相应和者。肠不能已,口不能默。明日,太医令问起居,国家云:‘昨上下山,欲行迫前人,欲休则后人所蹈,道峻危险:国家不劳。’”又云:“东山名曰日观,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长三丈所。秦观者望见长安,吴观者望见会稽,周观者望见齐。”凡记文之工悉如此,而未尝见称于昔贤,秦、吴、周三观,亦无曾用之者。今应劭书脱略,唯刘昭补注《东汉志》仅有之,亦非全篇也。

  杨虞卿刘禹锡有《寄毘陵杨给事》诗云:“曾主鱼书轻刺史,今朝自请左鱼来,青云直上无多地,却要斜飞取势回。”以其时考之,盖杨虞卿也。按唐文宗大和七年,以李德裕为相,与之论朋党事。时给事中杨虞卿、萧潜、中书舍人张元夫依附权要,上干执政,下挠有司,上闻而恶之,于是出虞卿为常州刺史,淤为郑州刺史,元夫为汝州刺史。皆李宗阂客也。他日,上复言及朋党,宗闵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辈,臣皆不与美官。”德裕曰:“给事中、中书舍人非美官而何?”宗闵失色。然则虞卿之刺昆陵,乃为朝廷所逐耳,禹锡犹以为自请,诗人之言,渠可信哉!

  屯蒙二卦《屯》、《蒙》二卦,皆二阳而四阴。《屯》以六二乘初九之刚,《蒙》以六三乘九二之刚。而《屯》之爻曰“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蒙》之爻曰“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其正邪不同如此者。盖《屯》二居中得正,不为初刚所诱,而上从九五,所以为贞。《蒙》三不中不正,见九二之阳,悦而下从之,而舍上九之正应,所以勿用。士之守身居世,而择所从所处,尚监兹哉!

  汉诽谤法汉宣帝诏群臣议武帝庙乐,夏侯胜曰:“武帝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赤地数千里,亡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于是丞相、御史劾奏胜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遂下狱,系再更冬,会赦,乃得免。章帝时,孔僖、崔骃游太学,相与论武帝始为天子,崇信圣道,及后恣己,忘其前善。为邻房生告其诽谤先帝,刺讥当世,下吏受讯,僖以书自讼,乃勿问。元帝时,贾捐之论珠崖事曰:“武帝籍兵厉马,攘服夷狄,天下断狱万数,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位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考三人所指武帝之失,捐之言最切,而三帝或罪或否,岂非夏侯非议诏书,僖、骃诽谤仍皆仅法所禁,如捐之直指其事,则在所不问乎?

  谊向触讳贾谊上疏文帝曰:“生为明帝,没为明神。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又云:“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此既于生时谈死事,至云“传之老母”,则是言其当终于太后之前,又目其嗣为“愚幼不肖”,可谓指斥。

译《汉封禅记》应劭的《汉官仪》中记载了马第伯的《封掸仪记》,正是记录建武年间东封泰山之事,文中常称天子为“国家”,其叙述山势陡峭险峻、攀登劳累困顿的情状极为精妙,我喜爱诵读它。其大略说:“这天早上上山,骑马而行,往往道路陡峭险峻,便下马步行,牵着马,有时步行有时骑马,大约各占一半。到了中观,留下马匹,仰望天关,如同从谷底仰视高耸的山峰。它的高耸,如同看着浮云;它的险峻,石壁深邃,好像没有道路。远远望见那些人,端正地像行走在朽木上,有的像白石,有的像雪,过了很久,白色的东西移过树梢,才知道是人。实在难以攀登,四散僵卧在石头上,也幸亏携带了酒肉干粮,处处有泉水,于是勉强互相搀扶着前行,到了天关,以为已经到了,问路上的人,说还有十多里。那路沿着山腰,仰视岩石松树,郁郁苍苍,仿佛在云中。俯视溪谷,深不可测,看不见一丈一尺。直上七里,幸亏有羊肠小道可以通行,名叫环道,往往有粗绳,可以借此攀登。两个随从扶着夹着,前面的人互相牵引,后面的人看见前面人的鞋底,前面的人看见后面人的头顶,如同画中的一样。刚上这条路,走十多步就休息一次,渐渐疲劳,喉咙嘴唇焦干,五六步就休息一次,跌跌撞撞地顿足在地,不避阴暗潮湿,前面有干燥的地方,眼睛看着但双脚跟不上。”又说:“封禅完毕,诏令百官依次下山,天子随后,道路狭窄,随从匍匐斜着向上走,起身靠近火把,停下也络绎不绝,随从碰撞大石,石头声音正喧闹,只是喧闹的石头没有应和者。肠子不能停止蠕动,嘴巴不能沉默。第二天,太医令询问起居,天子说:‘昨天上下山,想走却逼近前面的人,想休息却被后面的人踩踏,道路陡峭危险:天子并不劳累。’”又说:“东山名叫日观,鸡叫一声时,看见太阳刚要出来,长约三丈左右。秦观可以望见长安,吴观可以望见会稽,周观可以望见齐国。”凡是记载文章的精妙都如此,却未曾被古代贤人称赞,秦、吴、周三观,也未曾被使用过。现在应劭的书脱漏简略,只有刘昭补注《东汉志》中仅存此篇,也不是全文。

杨虞卿刘禹锡有《寄毗陵杨给事》诗说:“曾主鱼书轻刺史,今朝自请左鱼来,青云直上无多地,却要斜飞取势回。”根据当时的情况考证,大概是杨虞卿。查考唐文宗大和七年,任命李德裕为宰相,与他讨论朋党之事。当时给事中杨虞卿、萧潜、中书舍人张元夫依附权贵,向上干扰执政,向下扰乱有关部门,皇上听说后厌恶他们,于是将杨虞卿外放为常州刺史,萧潜为郑州刺史,张元夫为汝州刺史。他们都是李宗闵的门客。后来,皇上再次提及朋党,李宗闵说:“我向来知道,所以杨虞卿等人,我都不给他们美官。”李德裕说:“给事中、中书舍人不是美官是什么?”李宗闵失色。然而杨虞卿外放昆陵,乃是朝廷驱逐他罢了,刘禹锡还认为是他自请,诗人的话,哪里可信呢!

屯蒙二卦《屯》、《蒙》两卦,都是二阳爻四阴爻。《屯》卦以六二乘初九之刚,《蒙》卦以六三乘九二之刚。而《屯》卦的爻辞说“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蒙》卦的爻辞说“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其正邪不同竟然如此。大概《屯》卦六二居中得正,不被初九刚爻所诱惑,而向上顺从九五,所以为贞正。《蒙》卦六三不中不正,看见九二阳爻,喜悦而向下顺从它,却舍弃上九的正应,所以不可用。士人守身处世,选择所从所居,尚且要以此为鉴戒啊!

汉诽谤法汉宣帝诏令群臣议论武帝庙乐,夏侯胜说:“武帝耗尽民力财力,奢侈无度,天下空虚耗损,百姓流离失所,赤地数千里,对百姓没有恩德,不宜为他立庙乐。”于是丞相、御史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大逆不道。于是下狱,拘禁再次经过冬天,恰逢赦免,才得以脱罪。章帝时,孔僖、崔骃游学太学,一起议论武帝刚做天子时,尊崇信奉圣道,后来放纵自己,忘记以前的善行。被邻房学生告发他诽谤先帝,讥刺当世,交给官吏审讯,孔僖用书信自我辩白,于是不再追究。元帝时,贾捐之议论珠崖之事说:“武帝征集兵马,安抚夷狄,天下断案数以万计,寇贼并起,军队多次出动,父亲战死在前,儿子斗伤在后,女子守亭障,孤儿在道号哭,老母寡妇在巷哭泣,这都是开拓土地太大,征伐不休的缘故。”考察三人所指武帝的过失,贾捐之的话最切中要害,而三位皇帝有的治罪有的不治罪,难道不是夏侯胜非议诏书,孔僖、崔骃诽谤都仅仅触犯法律所禁,像贾捐之直指其事,就在不问之列吗?

谊向触讳贾谊上疏文帝说:“生为明帝,没为明神。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无极。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又说:“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这既是在生前谈论死后的事,至于说“传之老母”,那就是说应当终结于太后之前,又目其嗣为“愚幼不肖”,可谓指斥。

而帝不以为过,谊不以为疑。刘向上书成帝谏王氏事曰:“王氏与刘氏,且不并立,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又云:“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此乃于国存时说亡语,而帝不以为过,向不以为疑,至乞援近宗室,几于自售,亦不以为嫌也。两人皆出于忠精至减,故尽言触忌讳而不自觉。文帝以宽待下,圣德固尔,而成帝亦能容之,后世难及也。

译然而皇帝不认为这是过错,贾谊也不感到迟疑。刘向上书给成帝,劝谏关于王氏的事情说:“王氏与刘氏,本来就不能同时并存,陛下作为刘家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家政权转移到外戚手中,使皇室地位降低到仆役的地步,即使不为自身考虑,那宗庙祭祀该怎么办呢!”又说:“上天所授予的天下很广博,并非只属于一个姓氏。”这本来是在国家安定时说灭亡的话,但皇帝不认为这是过错,刘向也不感到迟疑,甚至请求援引亲近的宗室,几乎到了自我推荐的地步,皇帝也不认为这是嫌疑。这两个人都出于忠诚精纯到了极点,所以尽情直言触犯忌讳而不自知。文帝以宽厚对待臣下,圣明的德行本来就是这样,而成帝也能容纳他们,后世很难企及啊。

小贞大贞人君居尊位,倒持太阿,政令有所不行,德泽有所不下,身为寄坐,受人指麾,危亡之形,且立至矣。故《易》有“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之戒,谓当以渐而正之。说者多引鲁昭公、高贵乡公为比,予谓此自系一时国家之隆替,君身之祸福,盖有刚决而得志,隐忍而危亡者,不可一概论也。汉宣帝之诛霍禹,和帝之诛窦宪,桓宗之诛梁冀,魏孝庄之诛尔朱荣,刚决而得志者也。鲁昭公之讨季氏,齐简公之谋田常,高贵乡公之讨司马昭,晋元帝之征王敦,唐文宗之谋宦者,潞王之徙石敬瑭,汉隐帝之杀郭威,刚决而失者也。若齐郁林王知驾之异志,欲取之而不能,汉献帝知曹操之不臣,欲图之而不果,唐昭宗知朱温之必篡,欲杀之而不克,皆翻以及亡,虽欲小正之,岂可得也?

  唐诗戏语士人于棋酒间,好称引戏语,以助谭笑,大抵皆唐人诗,后生多不知所从出,漫识所记忆者于此。“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杜牧《送隐者》诗也。“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李涉诗也。“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尽输僧”,“啼得血流无歇处,不如缄口过残春”,杜荀鹤诗也。“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萧湘我向秦”,郑谷诗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自家飞絮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明年更有新条在,挠乱春风卒未休”,“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罗隐诗也。高骄在西川,筑城御蛮,朝廷疑之,徒镇荆南,作《风筝》诗以见意曰:“昨夜筝声响碧空,官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吹将别调中。”今人亦好引此句也。

  何进高睿东汉末,何进将诛宦官,白皇太后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让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唯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愿复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颜色,死不恨矣。”子妇为言之,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不数日,进乃为让所杀,董卓随以兵至,让等虽死,汉室亦亡。北齐和士开在武成帝世,奸蠹败国。及后主嗣立,宰相高睿与娄定远自胡太后,出士开为究州刺史。后欲留士开过百日,睿守之以死,苦言之。士开载美女珠帘赂定远曰:“蒙王力,用为方伯,今当远出,愿得一辞觐二宫。”定远许之,士开由是得见太后及帝,进说曰:“臣出之后,必有大变,今已得入,复何所虑。”于是出定远为青州而杀睿。后二年,士开虽死,齐室亦亡。呜呼!好佞之难去久矣!何进、高睿,不惜陨身破家,为汉、齐社稷计,而张让、士开以谈笑一言,变如反掌,忠良受祸,宗庙为墟。乃知背胁瘭疽,决之不可不速;虎狼在阱,养之则自贻害。可不戒哉!南乡掾史金石刻有《晋南乡太守司马整碑》,其阴刻掾史以下姓名,合三百五十一。议曹祭酒十一人,掾二十九人,诸曹掾、史、书佐、循行、千百三十一人,从掾位者九十六人,从史位者三十一人,部曲督将三十六人,其冗如此。以《晋史》考之,南乡本南阳西界,魏武平荆州,始分为郡。至晋泰始中,所管八县,才二万户耳,而掾史若是之多!椽史既然,吏士又可知矣。民力安得不困哉!整乃宗室安平王孚之孙也。

  汉景帝忍杀汉景帝恭俭爱民,上继文帝,故亦称为贤君。考其天资,则刻戾忍杀之人耳。自在东宫时,因博戏杀吴太子,以起老濞之怨。即位之后,不思罪己,一旦于三郡中而削其二,以速兵端。正信用晁错,付以国事,及爱盎之说行,但请斩错而已,帝令有司劾错以大逆,遂父母妻子同产皆弃市。七国之役,下诏以深入多杀为功,比三百石以上皆杀,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周亚夫以功为丞相,坐争封匈奴降将事病免,心恶之,赐食不置箸,叱之使起,昧于敬礼大臣之义,卒以非罪置之死,悲哉!光武遣冯异征赤眉,敕之曰:“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

译小贞大贞:人君居于尊位,却倒持太阿剑柄,政令有时无法推行,恩德有时不能下达,自身如同寄居坐席,受人指挥调遣,危亡的形势,即将立刻到来。所以《易经》有“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的告诫,意思是应当逐渐加以匡正。解说者多引用鲁昭公、高贵乡公作为类比,我认为这自然关系到一时国家的兴衰,君主的祸福,有的刚强决断而得逞,有的隐忍退让而危亡,不能一概而论。汉宣帝诛杀霍禹,汉和帝诛杀窦宪,汉桓帝诛杀梁冀,魏孝庄帝诛杀尔朱荣,都是刚强决断而得逞的。鲁昭公讨伐季氏,齐简公谋划田常,高贵乡公讨伐司马昭,晋元帝征讨王敦,唐文宗谋划宦官,潞王迁徙石敬瑭,汉隐帝杀害郭威,都是刚强决断而失败的。至于齐郁林王知道萧衍有异心,想除掉他而不能,汉献帝知道曹操不臣服,想图谋他而未果,唐昭宗知道朱温必定篡位,想杀他而未成,都反而导致灭亡,即使想稍微匡正一下,难道能做到吗?

唐诗戏语:士人在下棋饮酒之间,喜欢称引戏谑之语,来助兴谈笑,大抵都是唐人的诗句,后辈多不知道出处,随意记下我所记忆的在这里。“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是杜牧《送隐者》诗中的句子。“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是李涉诗中的句子。“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尽输僧”,“啼得血流无歇处,不如缄口过残春”,是杜荀鹤诗中的句子。“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萧湘我向秦”,是郑谷诗中的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自家飞絮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明年更有新条在,挠乱春风卒未休”,“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是罗隐诗中的句子。高骄在西川,筑城抵御蛮族,朝廷怀疑他,将他调任荆南,他作《风筝》诗以表达心意说:“昨夜筝声响碧空,官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吹将别调中。”现在的人也喜欢引用这几句。

何进高睿:东汉末年,何进将要诛杀宦官,禀告皇太后全部罢免中常侍、小黄门,让他们回到乡里。张让的儿媳妇,是皇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妇叩头说:“老臣获罪,应当与新妇一起回到私门,只是受恩累世,如今将要远离宫殿,希望能再入宫值班一次,得以暂时瞻仰太后容颜,死而无憾了。”儿妇替她说了,于是下诏让各位常侍都重新入宫值班。没过几天,何进就被张让所杀,董卓随即带兵到来,张让等人虽然死了,汉室也灭亡了。北齐和士开在武成帝时,奸邪蛀蚀败坏国家。等到后主继位,宰相高睿与娄定远从胡太后那里,将和士开出任为究州刺史。太后想留和士开过百日,高睿以死坚守,苦苦劝谏。和士车载美女珠帘贿赂娄定远说:“蒙受大王之力,被任用为方伯,如今将要远出,希望能辞别觐见二宫。”娄定远答应了他,和士开因此得以见到太后和皇帝,进言说:“臣出宫之后,必定会有大变,现在既然已经入宫,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于是将娄定远外放为青州刺史而杀害了高睿。两年后,和士开虽然死了,齐室也灭亡了。唉!喜好奸佞之人难以去除已经很久了!何进、高睿,不惜牺牲生命、破败家业,为汉、齐的社稷打算,而张让、和士开凭借谈笑间的一句话,局势变化如同翻掌,忠良遭受祸患,宗庙成为废墟。才知道背上的痈疽,决口不能不迅速;虎狼在陷阱中,饲养它们就是自招祸害。能不警戒吗!

南乡掾史:金石刻有《晋南乡太守司马整碑》,碑阴刻有掾史以下姓名,合计三百五十一人。议曹祭酒十一人,掾二十九人,诸曹掾、史、书佐、循行、千百三十一人,从掾位的九十六人,从史位的三十一人,部曲督将三十六人,其冗杂如此。以《晋史》考证,南乡本是南阳西部的边界,魏武帝平定荆州,才开始分为郡。到了晋泰始年间,所管辖的八县,才两万户罢了,而掾史竟然这么多!掾史既然这样,吏士又可想而知了。民力怎能不困乏呢!司马整是宗室安平王司马孚的孙子。

汉景帝忍杀:汉景帝恭俭爱民,上承文帝,所以也被称为贤君。考察他的天性,却是刻薄乖戾、残忍好杀的人。自从在东宫时,因为赌博游戏杀害吴太子,从而引起老濞的怨恨。即位之后,不思反省自己的过错,一旦在三个郡中削去两个,以加速兵端的爆发。正好信用晁错,将国事托付给他,等到袁盎的计策施行,只请求斩杀晁错罢了,皇帝命令有关部门以谋反大逆之罪弹劾晁错,于是父母妻子兄弟都被弃市。七国之役,下诏以深入敌境多杀敌人为功,比三百石以上的官员都杀,没有宽恕的,敢有议论诏书及不遵诏书的,都腰斩。周亚夫因功任丞相,因争封匈奴降将的事生病免职,心中厌恶他,赐食时不放置筷子,呵斥他起来,昧于敬礼大臣的道义,最终以无罪将他置于死地,可悲啊!光武帝派遣冯异征讨赤眉,告诫他说:“征伐不一定非要略地屠城,关键在于平定安

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光武此言,视景帝诏书,为不侔矣。

译聚集在一起罢了。各位将领并非不善于战斗,只是喜好掳掠。你本来就能驾驭官吏和士兵,要想到自我约束,不要成为郡县百姓的祸害。”光武帝的这番话,与景帝的诏书相比,就相差甚远了。

燕昭汉光武之明乐毅为燕破齐,或谗之昭王曰:“齐不下者两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南面而王耳。”昭王斩言者,遣使立毅力齐王。毅惶恐不受,以死自誓。冯异定关中,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人有章言异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光武以章示异。异上书谢,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及异破隗嚣,诸将欲分其功,玺书诮大司马以下,称异功若丘山。今人咸知毅、异之为名将,然非二君之明,必困谗口矣。田单复齐国,信陵君败秦兵,陈汤诛郅支,卢植破黄中,邓艾平蜀,王浚平吴,谢安却荷坚,慕容垂挫桓温,史万岁破突厥,李靖灭吐谷浑,郭子仪、李光弼中兴唐室,李晟复京师,皆有大功于社稷,率为谮人所屝(jì),或至杀身。区区庸主不足责,唐太宗亦未能免。营营青蝇,亦可畏哉!

  周南召南《毛诗序》曰:“《关雎》、《鳞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据文义,“周公”、“召公”二“公”字,皆合为“南”字,则与上下文相应,盖简策误耳。“王者之风”,恐不当系之周公,而“先王之所以教”,又与召公自不相涉也。易中爻《易系辞》云:“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中爻者,谓二三四及三四五也。如《坤》、《坎》为《师》,而六五之爻曰“长子帅师”,以正应九二而言,盖指二至四为《震》也。《坤》《良》为《谦》,而初六之爻曰“用涉大川”,盖自是而上,则六二、九三、六四为《坎》也。《归妹》之六五曰“帝乙归妹”,以下配九二而言,盖指《震》也。而《泰》之六五亦曰“帝乙归妹”,固亦下配九二,而九三、六四、六五,盖《震》体云。他皆类此。

  容斋随笔卷第十二(十八则)

  利涉大川《易》卦辞称“利涉大川”者七,“不利涉”者一。爻辞称“利涉”者二,“用涉”者一,“不可涉”者一。《需》、《讼》、《未济》,指《坎》体而言。《益》、《中孚》,指《巽》体而言。《涣》指《坎》、《巽》而言。盖《坎》为水,有大川之象。而《巽》为木,木可为舟揖以济川。故《益》之象曰“木道乃行”,《中罕》之象曰“乘木舟虚”,《涣》之象曰“乘木有功”。又舟揖之利,实取诸《涣》,正合二体以取象也。《谦》、《蛊》则中交有《坎》,《同人》、《大畜》则中交有《巽》。《颐》之反,对《大过》,方有《巽》体,五去之远,所以言“不可涉”,上则变而之对卦,故“利涉”云。

  光武弃冯衍汉室中兴,固皆光武之功,然更始既即天子位,光武受其爵秩,北面为臣矣,及平王郎,定河北,诏令罢兵,辞不受召,于是始贰焉。更始方困于赤眉,而光武杀其将谢躬、苗曾,取洛阳,下河东,翻为腹心之疾。后世以成败论人,故不复议。予谓光武知更始不材,必败大业,逆取顺守,尚为有辞。彼鲍永、冯衍,始坚守并州,不肯降下,闻更始已亡,乃罢兵来归,曰:“诚惭以其众幸富贵。”其忠义之节,凛然可称。光武不能显而用之,闻其言而不悦。永后以他立功见用,而衍终身摈斥,群臣亦无为之言者,吁可叹哉!

  恭显议萧望之弘恭、石显议置萧望之于牢狱,汉元帝知其不肯就吏,而讫可其奏,望之果自杀,帝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乃已。王氏五侯奢僭,成帝内衔之,一旦赫怒,诏尚书奏诛薄昭故事,然特欲恐之,实无意诛也。窦宪恃宫掖声势,夺公主园,章帝切责,有孤雏腐鼠之比,然竟不绳其罪。三君之失政,前史固深讥之矣。司马公谓元帝始疑望之不肯就狱,恭、显以为必无忧,其欺既明,终不能治,可谓易欺而难寤也。予谓师傅大臣进退罪否,人主当决之于心,何为谋及宦者?且望之先时已尝下廷尉矣,使其甘于再辱,忍耻

译燕昭王和汉光武帝都是英明的君主。乐毅为燕国攻破齐国,有人向昭王进谗言说:“齐国只剩下两座城池没有攻下,不是乐毅的兵力不能攻克,而是他想长期凭借兵威来降服齐国人,自己南面称王罢了。”昭王杀了进谗言的人,派遣使者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地不接受,以死来发誓表明心迹。冯异平定了关中,自认为长期在外,内心不安。有人上奏章说冯异权势太重,百姓归心,号称“咸阳王”,光武帝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上书谢罪,光武帝下诏回复说:“将军对于国家,恩情如同父子,有什么嫌疑猜忌,而有恐惧之意呢?”等到冯异打败隗嚣,众将领想要分割他的功劳,光武帝下玺书责备大司马以下的官员,称赞冯异的功劳像山丘一样高。现在人们都知道乐毅、冯异是名将,然而如果不是这两位君主的英明,他们必定会被谗言所困。田单复兴齐国,信陵君打败秦军,陈汤诛杀郅支单于,卢植击破黄巾军,邓艾平定蜀国,王浚平定东吴,谢安击退苻坚,慕容垂挫败桓温,史万岁击破突厥,李靖消灭吐谷浑,郭子仪、李光弼中兴唐室,李晟收复京城,都对国家有大功,却大多被进谗言的人所陷害,有的甚至因此丧命。平庸的君主不值得责备,连唐太宗也不能避免。嗡嗡作响的青蝇,真是可怕啊!

《毛诗序》说:“《关雎》、《麟之趾》的教化,是王者的风范,所以归属于周公;‘南’,是说教化从北向南推行。《鹊巢》、《驺虞》的德行,是诸侯的风范,是先王用来教化的,所以归属于召公。《周南》、《召南》,是端正开端的道理。”根据文义,“周公”、“召公”这两个“公”字,都应该合并为“南”字,这样才与上下文相应,大概是竹简木牍传抄错误罢了。“王者之风”,恐怕不应该归属于周公,而“先王之所以教”,又与召公不相干。

《易·系辞》说:“杂糅事物,撰述德行,辨别是非,那么如果不是中爻就不完备。”中爻,是指二三四爻及三四五爻。比如《坤》、《坎》组成《师》卦,而六五爻说“长子率领军队”,这是以正应九二而言,大概是指二至四爻为《震》卦。《坤》、《艮》组成《谦》卦,而初六爻说“用来渡过大河”,大概是从这里往上,六二、九三、六四为《坎》卦。《归妹》卦的六五爻说“帝乙嫁妹”,这是以下配九二而言,大概是指《震》卦。而《泰》卦的六五爻也说“帝乙嫁妹”,固然也是下配九二,而九三、六四、六五,大概是《震》卦的卦体。其他都类似这样。

《易》卦辞中称“利于渡过大河”的有七处,“不利于渡河”的一处。爻辞中称“利于渡河”的有两处,“用来渡河”的一处,“不可渡河”的一处。《需》、《讼》、《未济》,是指《坎》卦的卦体而言。《益》、《中孚》,是指《巽》卦的卦体而言。《涣》是指《坎》、《巽》而言。因为《坎》为水,有大河的意象。而《巽》为木,木头可以做成舟船来渡河。所以《益》卦的象传说“木道乃行”,《中孚》卦的象传说“乘木舟虚”,《涣》卦的象传说“乘木有功”。又舟船的便利,实际上取自《涣》卦,正好符合两个卦体来取象。《谦》、《蛊》则是中爻有《坎》,《同人》、《大畜》则是中爻有《巽》。《颐》卦的反卦,对应《大过》,才有《巽》卦体,五爻去它很远,所以说“不可渡河”,上爻则变而为对卦,所以说“利于渡河”。

汉室中兴,固然都是光武帝的功劳,然而更始帝已经即天子位,光武帝接受他的爵位俸禄,北面称臣了,等到平定王郎,安定河北,诏令罢兵,光武帝推辞不接受征召,这时才开始有二心。更始帝正被赤眉军困扰,而光武帝杀了他的将领谢躬、苗曾,夺取洛阳,攻下河东,反而成为心腹大患。后世以成败论人,所以不再议论。我认为光武帝知道更始帝没有才能,必定败坏大业,逆取顺守,尚且有借口。那些鲍永、冯衍,起初坚守并州,不肯投降,听说更始帝已经灭亡,才罢兵来归附,说:“实在惭愧凭借众人侥幸求得富贵。”他们的忠义气节,凛然可称。光武帝不能显扬并任用他们,听到他们的话而不高兴。鲍永后来因其他功劳被任用,而冯衍终身被排斥,群臣也没有为他说话的,唉,令人叹息啊!

弘恭、石显商议把萧望之关进监狱,汉元帝知道他不肯接受官吏的审讯,但最终批准了他们的奏章,萧望之果然自杀,元帝召见石显等人,责备他们商议不详尽,他们都脱帽谢罪,才作罢。王氏五侯奢侈僭越,成帝内心怨恨他们,有一天勃然大怒,下诏尚书奏请诛杀薄昭的旧例,然而只是想恐吓他们,实际上没有诛杀的意思。窦宪倚仗后宫的声势,夺取公主的园囿,章帝严厉责备,有孤雏腐鼠的比喻,然而最终没有绳之以法。这三位君主的失政,前代史书本来已经深深讥讽了。司马光说元帝起初怀疑萧望之不肯进监狱,弘恭、石显认为一定没有忧患,他们的欺骗已经明显,最终不能惩治,可以说是容易被欺骗而难以醒悟。我认为师傅大臣的进退罪免,君主应当自己决断,为什么要谋划咨询宦官呢?况且萧望之先前已经曾经下廷尉了,假使他甘愿再次受辱,忍受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