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五笔卷第一(十九则)
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辩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顺道而行,滔滔汩汩,日夜不止,冲砥柱,绝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鼓为涛波,激之为风飚,怒之为雷霆,蚊龙鱼鳖,喷薄出没,是水之奇变也。水之初,岂若是哉!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竭,下满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见其奇,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奇,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奇,反复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一时学者仰以为至言。予作史,采其语着于本传中。又吕南公云:“士必不得已于言,则文不可以不工。盖意有余而文不足,则如吃人之辩讼,心未始不虚,理未始不直,然而或屈者,无助于辞而已矣。观书契以来,特立之士未有不善于文者。土无志于立言则已,必有志焉,则文何可以卑浅而为之。故毅然尽心,思欲与古人并。”此南公与人书如此,予亦载之传中。
译至于诸子百家、骚人辩士的论述,大抵都将其作为寄托义理的工具。所以学习写作的开端,急于明白义理,如果懂得写作却不致力于阐明义理,追求文章的精巧,世上未曾有过这样的事。将水引向江、河、淮、海,顺着河道流动,滔滔滚滚,日夜不停,冲击砥柱,越过吕梁,流入江湖而汇入大海,它舒展时形成涟漪,激荡时掀起波涛,激越时化作狂风,愤怒时化为雷霆,蛟龙鱼鳖,喷涌出没,这是水的奇异变化。水在初始时,难道是这样的吗?顺着河道引导它,根据它所遇到的情况而产生变化。沟渠向东决口而向西枯竭,下面充满而上面空虚,日夜激荡它,想要看到它的奇异,它所到达的地方,不过是青蛙水蛭嬉戏的场所罢了!江、河、淮、海的水,是通达义理的文章,不追求奇异而奇异自然到来。激荡沟渠而追求水的奇异,这是没有见到义理,却想用字句来追求奇异,反复推敲,最终也一无所得,这是文章最浅陋的地方。”当时的学者敬仰这些话为至理名言。我撰写史书,采纳了他的话记载在本传中。又吕南公说:“士人如果不得已要发表言论,那么文章不可以不精巧。大概是因为心意有余而文章不足,就像口吃的人打官司,心里未曾不真诚,道理未曾不正直,然而有时却理屈,只是缺乏言辞的帮助罢了。观察自文字产生以来,特立独行的人没有不擅长文章的。士人如果没有立志立言也就罢了,如果一定有志于此,那么文章怎么可以写得卑劣浅薄。所以坚定地尽心竭力,思考想要与古人并列。”这是吕南公给别人的信中的话,我也记载在传记中。
郎宫非时得对唐肃宗在灵武,关东献俘百,将即死,有叹者。司膳员外郎李勉过而问之,曰:“被胁而官,非敢反。”勉入见帝曰:“寇乱之污半天下,其欲澡心自归无繇,如尽杀之,是驱以助贼也。”帝驰骑全宥。以一郎吏之微,而非时得入对,虽唐制不可详知,想兵戈艰难时,暂如是耳!
王安石弃地熙宁七年,辽主洪基遣泛使萧禧来言河东地界未决。八年再来,必欲以代州天池分水岭为界。诏询于故相文彦博、富弼、韩琦、曾公亮以可与及不可许之状,皆以为不可。王安石当国,言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于是诏不论有无照验,擗拨与之。往时界于黄嵬山麓,我可以下瞰其应、朔、武三州,既以岭与之,虏遂反瞰忻、代,凡东西失地七百里。案庆历中,虏求关南十县,朝廷方以西夏为虑,犹不过增岁币以塞其欲,至于土地,尺寸弗与。熙宁之兵力胜于曩时,而用萧禧坚坐都亭之故,轻弃疆场设险要害之处。安石果于大言,其实无词以却之也。孙权谓:“鲁肃劝吾借刘玄德地云:‘帝王之起,皆有驱除,关羽不足忌。’此子敬内不能辨,外为大言耳!”安石之语亦然。
双生以前为兄《续笔》已书《公羊传》注双生子事,兹读《西京杂记》,得一说甚详。云:“霍将军妻一产二子,疑所为兄弟。或曰:‘前生为兄,后生为弟,今虽俱日,亦宜以先生为兄。’或曰:‘居上者宜为兄,居下者宜为弟,居下者前生,今宜以前生为弟。’光曰:‘昔殷王祖甲一产二子,以卯日生嚚,以巳日生良。则以嚚为兄,以良为弟,若以在上者为兄,嚚亦当为弟矣。’许庄公一产二女,曰妖曰茂,楚大夫唐勒一产二子,一男一女,男曰正夫,女曰琼华,皆以先生为长。近代郑昌时、文长倩并生二男,腾公一生二女,李黎生一男一女,并以前生为长。霍氏亦以前生为兄焉。”此最可证。
风俗通应劭《风俗通》虽东汉末所作,然所载亦难尽信。其叙希姓者曰:“合浦太守虎旗、上郡太守邸杜、河内太守遇冲、北平太守贱琼、东平太守到质、沐宠、北平太守卑躬、雁门太守宿详、五原太守督■、汝南太守谒涣、九江太守荆修、东海太守鄐熙、弘农太守移良、南郡太守为昆、酒泉太守频畅、北海太守处兴、巴郡太守鹿旗、涿郡太守作显、庐江太守贵迁、交趾太守赖先、外黄令集一、洛阳令诸于,单父令即卖、乌伤令昔登、山阳令职洪、高唐令用虬。”此二十君子,皆是郡守、县令,惟移良之名曾见于史,恐未必然也。
俗语有出今人意钱赌博,皆以四数之,谓之“摊”。《案广》韵摊字下云:“摊蒲,四数也。”竹工谓屋椽上织箔曰篖笪,《广韵》篖字下云:“筕篖,竹也笪。”采帛铺谓翦截之余曰帵子,帵,一欢切。注,裁余也。挑剔灯火之杖曰■,他念切。注,火杖也。李济翁《资暇集》云:“意钱当曰摊铺,疾道之。讹其音为蒲。”此说不然。
昏主弃功臣燕昭王伐齐,取其七十城,所存者惟莒、即墨,田单一旦悉复之,使齐复为齐。而襄王听幸臣九子之谮,单几不免。秦苻坚举百万之师伐晋,赖谢安却之,而孝武帝听王国宝之谗,安不能立于朝廷之上。桓温伐慕容 ,兵屡挫,议欲奔北,慕容垂一战,使燕复存,乃用慕容评之毁,垂窜身苻氏,国随以亡。朱泚据京师,德宗播迁奉天,李怀光继叛,李晨孤军坚壁,竟平大难,而德宗用张延赏之谮,讫罢其兵,且百端疑忌,至于鞅鞅以死。自古昏主不明,轻弃功臣如此,真可叹也!
问故居陶渊明《问来使》诗云:“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诸集中皆不载,惟晁文元家本有之,盖天目疑非陶居处。然李大自云:“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乃用此尔。王摩诘诗曰:“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杜公送韦郎归成都云:“为问南溪竹,抽梢合过墙。”《忆
译郎官非时得对:唐肃宗在灵武时,关东献上俘虏一百人,即将处死,有人叹息。司膳员外郎李勉经过询问,那人说:“我是被迫当官,不敢造反。”李勉入宫见皇帝说:“叛军扰乱污染了半壁江山,那些想洗心革面归顺的人没有途径,如果全部杀掉,这是驱使他们去帮助贼寇。”皇帝立刻骑马下令全部赦免。凭借一个郎官的微小身份,在非规定时间得以入宫应对,虽然唐代制度不可详知,想必在兵戈艰难的时期,暂时是这样罢了!
王安石弃地:熙宁七年,辽主耶律洪基派遣泛使萧禧来谈论河东地界未决之事。八年再次前来,必定要以代州天池分水岭为界。下诏询问前宰相文彦博、富弼、韩琦、曾公亮关于可以给予及不可允许的情况,他们都认为不可。王安石当权,说:“想要夺取它,必定先稳固地给予它。”于是下诏不论有无证据,强行划拨给予。过去边界在黄嵬山脚下,我们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应、朔、武三州,既然把山岭给了他们,敌人反而能俯瞰忻、代,总共东西失去土地七百里。查考庆历年间,敌人索要关南十县,朝廷正担忧西夏,尚且不过增加岁币来堵塞他们的欲望,至于土地,尺寸都不给。熙宁年的兵力胜过以往,却因为萧禧坚持坐在都亭的缘故,轻易抛弃疆场设险要害之处。王安石果于大言,其实没有言辞来拒绝他们。孙权说:“鲁肃劝我借给刘备土地说:‘帝王兴起,都有驱除障碍的,关羽不值得忌惮。’这是子敬内心不能明辨,外面说大话罢了!”王安石的话也是如此。
双生以前为兄:《续笔》已记载《公羊传》注释双生子之事,现在读《西京杂记》,得到一个说法很详细。说:“霍将军的妻子一胎生两个儿子,疑惑谁做哥哥。有人说:‘先出生的为兄,后出生的为弟,现在虽然同一天出生,也应当以先生为兄。’有人说:‘在上面出生的宜为兄,在下面出生的宜为弟,在下面出生的先出来,现在应当以先出来的为弟。’霍光说:‘从前殷王祖甲一胎生两个儿子,以卯时出生的叫嚚,以巳时出生的叫良。那么以嚚为兄,以良为弟,如果以在上面出生的为兄,嚚也应当为弟了。’许庄公一胎生两个女儿,叫妖叫茂,楚大夫唐勒一胎生两个儿子,一男一女,男叫正夫,女叫琼华,都以先生为长。近代郑昌时、文长倩都生两个男孩,腾公一生两个女孩,李黎生一男一女,都以先生为长。霍氏也以先生为兄。”这最能证明。
风俗通:应劭的《风俗通》虽然是东汉末年所作,然而所载也难以完全相信。它叙述希姓的人说:“合浦太守虎旗、上郡太守邸杜、河内太守遇冲、北平太守贱琼、东平太守到质、沐宠、北平太守卑躬、雁门太守宿详、五原太守督■、汝南太守谒涣、九江太守荆修、东海太守鄐熙、弘农太守移良、南郡太守为昆、酒泉太守频畅、北海太守处兴、巴郡太守鹿旗、涿郡太守作显、庐江太守贵迁、交趾太守赖先、外黄令集一、洛阳令诸于,单父令即卖、乌伤令昔登、山阳令职洪、高唐令用虬。”这二十位君子,都是郡守、县令,只有移良的名字曾在史书中出现,恐怕未必确实。
俗语有出:今人掷钱赌博,都以四数为限,称为“摊”。《广韵》摊字下说:“摊蒲,四数也。”竹工称屋椽上编织的箔为篖笪,《广韵》篖字下说:“筕篖,竹也笪。”卖帛的店铺称剪裁剩下的为帵子,帵,一欢切。注:裁余也。挑剔灯火的杖叫■,他念切。注:火杖也。李济翁《资暇集》说:“意钱应当叫摊铺,快速读之。讹音为蒲。”这种说法不对。
昏主弃功臣:燕昭王讨伐齐国,夺取它的七十座城,所存的只有莒、即墨,田单一天之内全部收复,使齐国再次成为齐国。而襄王听信幸臣九子的谗言,田单几乎不能免祸。秦苻坚率领百万大军讨伐晋国,依靠谢安击退他们,而孝武帝听信王国宝的谗言,谢安不能在朝廷上立足。桓温讨伐慕容皝,军队屡次受挫,商议想要向北逃跑,慕容垂一战,使燕国再次存在,于是采用慕容评的诋毁,慕容垂逃身到苻氏,国家随之灭亡。朱泚占据京师,德宗流亡奉天,李怀光接着叛乱,李晟孤军坚守营垒,最终平定大难,而德宗采用张延赏的谗言,最终罢免他的军队,并且百般猜忌,以至于李晟忧郁而死。自古昏君不明,轻易抛弃功臣如此,真可叹啊!
问故居:陶渊明《问来使》诗说:“你从山中来,何时出发天目山。我屋南窗下,现在长了几丛菊?蔷薇叶已抽出,秋兰香气正浓郁。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各集中都不记载,只有晁文元家本有,大概天目山疑非陶渊明居住处。然而李白自云:“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乃是使用此诗。王维诗说:“你从故乡来,应当知道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杜甫送韦郎归成都说:“为问南溪竹,抽梢合过墙。”《忆
弟》云:“故园花自发,春日鸟还飞。”王介甫云:“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古今诗人怀想故居,形之篇咏,必以松竹梅菊为比、兴,诸子句皆是也。至于杜公《将别巫峡赠南卿兄瀼西果园》诗云:“苔竹素所好,萍蓬无定居。远游长儿子,几地别林庐。杂蕊红相对,他时锦不如。具舟将出峡,巡圃念携锄。”每读至此,未尝不为之凄然。《寄题草堂》云:“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缠。霜骨不甚长,永为邻里怜。”又一篇云:“四松初移时,大抵三尺强。别来忽三载,离立如人长。”尤可见一时之怀抱也。
译《弟》诗中说:“故园的花自然开放,春日里鸟儿依旧飞翔。”王介甫说:“道人从北山而来,询问我东冈上的松树。他抬手指着屋脊,说如今松树已经长到这么高了。”古今诗人怀念故居,将其写入诗篇歌咏,必定以松、竹、梅、菊作为比喻或起兴,上述各位诗人的诗句都是如此。至于杜甫《将别巫峡赠南卿兄瀼西果园》一诗写道:“青苔与竹子向来是我所喜爱的,浮萍和蓬草没有固定的居所。远游在外如同长子的儿子,在多少地方告别了林间的庐舍。杂色的花蕊红艳相对,那景色胜过锦缎。备好船只即将出峡,巡视果园时想念着携带锄头。”每当读到此处,没有不让人感到凄凉的。《寄题草堂》中说:“还惦记着那四棵小松树,蔓生的杂草容易将它们缠绕。经霜的枝干长得并不太高,永远受到邻里的怜爱。”另一首诗说:“四棵松树刚移栽时,大概只有三尺多高。分别以来忽然过了三年,它们独立挺立,已经长得像人一样高了。”这尤其可以看出诗人当时的情怀。
唐宰相不历守令唐杨绾、崔佑甫、杜黄裳、李藩、裴垍皆称英宰,然考其履历,皆未尝为刺史、守令。缩初补太子正字,擢右拾遗,起居、中书舍人,礼、吏部侍郎,国子祭酒,太常卿,拜相;佑甫初调寿安尉,历藩府判官,入为起居、中书舍人,拜相;黄裳初佐朔方府,入为侍御史,太子宾客,太常卿,拜相;藩佐东都、徐州府,入为秘书郎,郎中,给事中,拜相;垍由美原尉四迁考功员外郎,中书舍人,户部侍郎,拜相。五贤行业,史策书之已详,兹不复论。然则后之用人,必言践扬中外,谙熟民情,始堪大用,殆为隘矣。
张释之柳浑汉张释之为廷尉,文帝出行,有人惊乘舆马,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奏当此人犯跸,罚金。上怒,释之曰:“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颜师古谓:“言初执获此人,天子即令诛之,其事即毕。”唐柳浑为相,玉工为德宗作带,误毁一銙,工私市它玉足之。帝识不类,怒其欺,诏京兆论死,浑曰:“陛下遽杀之则已,若委有司,须详谳乃可。于法,罪当杖,请论如律。”由是工不死。予谓张、柳之论,可谓善矣,然张云“上使使诛之则已”,柳云“陛下遽杀之则已”,无乃启人主径杀人之端乎!斯一节未为至当也。人臣震主人臣立社稷大功,负海字重望,久在君侧,为所敬畏,其究必至于招疑毁。汉高祖有天下,韩信之力为多,终以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至于诛灭。霍光拥昭立宣,势侔人主,宣帝谒见高庙,光从惨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其家既覆,俗传之口:“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周亚夫平定七国,景帝怒其固争栗太子,由此疏之,后目送其出,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讫以无罪杀之。谢安却荷坚百万之众,晋室复存,功名既盛,险诐(bì)求进之徒,多毁短之,孝武稍以疏忌,又信会稽王道子之奸扇,至使避位出外,终以至亡。齐文宣之篡魏,皆高德政之力,德政为相,数强谏,帝不悦。谓左右门:“高德政恒以精神凌逼人。”遂杀之,并其妻子。隋文帝将篡周,欲引高颖入府,颖忻然曰:“愿受驱驰,纵公事不成,亦不辞灭族。”及帝受禅,用为相二十年,朝臣莫与为比。颖自以为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意。积为独孤皇后、汉王谅等所谮,帝欲成其罪,既罢之后,至云:“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颖。不可以身要君,臼云第一也。”迨于炀帝,竟以冤诛。郭子仪再造王室,以身为天下安危,权任既重,功名复大,德宗即位,自外召还朝,所领副元帅诸使悉罢之。李晨以孤军复京城,不见信于庸主,使之昼夜位,目为之肿,卒夺其兵,百端疑忌,几于不免。李德裕功烈光明,佐武宗中兴,威名独重,宣宗立,奉册太极殿,帝退谓左右曰:“向行事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毛发为之森竖。”明日罢之,终于贬死海外。若郭崇韬、安重诲皆然也。
五经秀才唐杨绾为相,以进士不乡举,但试辞赋浮文,非取士之实,请置《五经》秀才科。李栖筠、贾至以绾所言为是,然亦不闻施行也。
陶潜去彭泽《晋书》及《南史?陶潜传》,皆云:“潜为彭泽令,素简贵,不私事上官。郡遣督邮至,县吏曰:‘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缓去,赋《归去来》以遂其志。”案陶集载此辞,自有序,曰:“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彭泽去家百里,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钦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励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在官八十余日。”观其语意,乃以妹丧而去,不缘督邮。所谓矫励违己之说,疑必有所属,不欲尽言之耳!词中正喜还家之乐,略不及武昌,自可见也。
羌戎畏服老将汉先零羌犯塞,赵充国往击之。羌豪相数责曰:“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
译唐代宰相不经历地方长官的任职。唐代的杨绾、崔佑甫、杜黄裳、李藩、裴垍都被称赞为杰出的宰相,然而考察他们的履历,都没有做过刺史、太守或县令。杨绾起初补任太子正字,提拔为右拾遗,历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吏部侍郎,国子祭酒,太常卿,然后拜相;崔佑甫起初调任寿安尉,历任藩镇幕府判官,入朝担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拜相;杜黄裳起初辅佐朔方府,入朝担任侍御史,太子宾客,太常卿,拜相;李藩辅佐东都、徐州府,入朝担任秘书郎,郎中,给事中,拜相;裴垍由美原尉四次升迁为考功员外郎,中书舍人,户部侍郎,拜相。这五位贤臣的品行功业,史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这里不再论述。既然如此,那么后世用人,必定说要经历内外官职的升迁,熟悉民间情况,才堪当大任,这大概就狭隘了。
张释之与柳浑。汉代的张释之担任廷尉,汉文帝出行,有人惊动了皇帝的车马,皇帝派骑兵抓捕他,交给廷尉处理。张释之奏报判处此人犯禁戒罪,罚金。皇上发怒,张释之说:“当时,皇上派人杀了他也就罢了。”颜师古解释说:“是说刚抓获此人时,天子立即下令杀他,事情就完结了。”唐代的柳浑担任宰相,玉匠为德宗制作腰带,误毁了一块玉片,工匠私自购买其他玉石补上。皇帝看出玉色不类,愤怒他欺骗,下诏让京兆尹判处死刑,柳浑说:“陛下如果立即杀他也就罢了,如果交给有关部门,必须详细审理才能定案。按照法律,罪当杖责,请求按法律论处。”因此工匠没有死。我认为张释之、柳浑的议论,可以说是很好的,然而张释之说“皇上派人杀他也就罢了”,柳浑说“陛下立即杀他也就罢了”,岂不是开启了君主直接杀人的端绪吗!这一点并不完全恰当。
人臣威震君主。人臣建立社稷的大功,负有海内崇高的声望,长久在君主身边,被君主敬畏,最终必然招致猜疑和诋毁。汉高祖拥有天下,韩信的功劳最多,最终因为挟持着无法赏赐的功劳,戴着威震君主的威势,以至于被诛灭。霍光拥立汉昭帝、汉宣帝,权势等同于君主,宣帝拜谒高庙,霍光陪乘,宣帝内心严厉忌惮他,好像芒刺在背。霍光家族覆灭后,世俗传言:“威震君主的人不被容纳,霍氏的祸患,萌发于陪乘。”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景帝恼怒他固执地争辩立栗太子的事,从此疏远他,后来目送他出去,说:“这个刚直的人,不是辅佐少主的臣子。”最终无罪被杀。谢安击退苻坚百万大军,晋室得以保全,功名既已显赫,险恶邪僻谋求进身的人,多诋毁他,孝武帝逐渐疏远猜忌他,又听信会稽王道子的奸邪煽动,致使谢安避位出外,最终导致灭亡。齐文宣帝篡夺魏朝,都是高德政的功劳,高德政担任宰相,多次强谏,皇帝不高兴。对左右门官说:“高德政常常用精神气势凌逼人。”于是杀了他,连同他的妻子儿女。隋文帝将要篡夺周朝,想引高颎入府,高颎欣然说:“愿意受驱驰,即使公事不成,也不推辞灭族之祸。”等到皇帝受禅,任用他为宰相二十年,朝臣没有能与他相比的。高颎自认为责任寄托隆重,常怀至公之心,没有自我猜疑的意思。积累被独孤皇后、汉王谅等人诬陷,皇帝想成就他的罪名,罢免之后,甚至说:“自从他解职,我就忘掉了他,好像本来就没有高颎。不可以用自身要挟君主,自称第一。”等到炀帝时,最终冤死。郭子仪再造王室,以自身作为天下安危的关键,权位既重,功名又大,德宗即位,从外地召还朝廷,所领的副元帅等使职全部罢免。李晟以孤军收复京城,不被庸主信任,使他昼夜值守,眼睛为此肿胀,最终夺去他的兵权,百般猜忌,几乎不能免祸。李德裕功业光明,辅佐武宗中兴,威名独重,宣宗即位,在太极殿奉册,皇帝退朝后对左右说:“刚才行事靠近我的人,不是太尉吗?每次看我,毛发为之森然竖起。”第二天罢免他,最终贬死在海外。像郭崇韬、安重诲都是这样。
五经秀才。唐代杨绾担任宰相,认为进士不经过乡里推荐,只考辞赋浮华的文章,不是取士的实质,请求设置《五经》秀才科。李栖筠、贾至认为杨绾所说的是对的,然而也没有听说施行。
陶潜离开彭泽。《晋书》及《南史·陶潜传》,都说:“陶潜担任彭泽令,一向简傲高贵,不私下侍奉上官。郡里派督邮到县,县吏说:‘应该束带去见他。’陶潜叹息说:‘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低声下气侍奉乡里小人。’当天解印离去,作《归去来》以遂其志。”考察陶集所载这篇辞,自有序言,说:“我家贫穷,耕种不足以自给。彭泽离家百里,所以便求取此职。过了不久,眷然有归乡之情。为什么呢?本性自然,不是矫饰勉励所能得到的,饥寒虽然迫切,违背己意更加痛苦。惆怅慷慨,深深愧对平生的志向,还希望等到一熟,就收拾行装连夜离去。不久程氏妹妹在武昌去世,心情急切奔赴,自己免去职务,在官八十余天。”看他的语意,是因为妹妹去世而离职,不是因为督邮。所谓矫饰违背己意的说法,怀疑必定有所指,不想完全说出口罢了!词中正欣喜还家之乐,略微不涉及武昌,自然可以看出来。
羌戎畏服老将。汉代先零羌侵犯边塞,赵充国前往攻击。羌族酋长互相数落责备说:“告诉你不要反叛,今天天子派遣赵将军来,年纪八九十
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邪!”充国时年七十六,讫平之。唐代宗时,回纥、吐蕃合兵入寇,郭子仪单骑见回纥,复与之和。诸酋长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师从军,巫言:‘此行甚安稳,不与唐战,见一大人而还。’今果然矣。”郭公是时年七十,乃知羌、戎畏服老将如此。班超久在西域,思归,故其言云:“蛮夷之俗,畏壮侮老。”盖有为而云。
译已经十岁了,擅长用兵。现在请求让我拼死一战,可以吗?”充国当时七十六岁,最终平定了叛乱。唐代宗时期,回纥、吐蕃联合军队入侵,郭子仪单人单骑去见回纥,又与他们和好。各位酋长都非常高兴地说:“先前有两个巫师随军,巫师说:‘这次出征很安稳,不会与唐朝交战,见到一位大人就回来。’现在果然如此。”郭公当时七十岁,这才知道羌、戎等少数民族畏惧佩服老将到了这种地步。班超长期在西域,思念故乡,所以他说:“蛮夷的风俗,畏惧壮年人,欺侮老年人。”这话是有感而发。
古人字只一言《檀弓》云:“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周道也。”古之人命字,一而已矣。初曰子,己而为仲为伯,又为叔为季,其老而尊者为甫,盖无以两言相连取义。若屈原《离骚经》:“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案《史记》原字平,所谓“灵均”者,释“平”之义,以缘饰词章耳。下至西汉,与周相接,故一切皆然。除子房、子卿、子孟、子政、子孺、子长、子云、子兄、子真、子公、子阳、子宾、子幼之外,若仲孺、仲卿、仲子、长卿、少卿、孺卿、君卿、客卿、游卿、翁卿、圣卿、长君、少君、稚君、游君、次君、赣君、近君、曼君、王孙、翁孙、次公、少公、孟公、游公、仲公、长公、君公、少叔、翁叔、长叔、中叔、子叔、长倩、曼倩、次倩、稚季、长孺、仲孺、幼孺、少孺、次孺、翁孺、君孺、长翁、弱翁、仲翁、少翁、君房、君宾、君倩、君敖、君兰、君长、君仲、君孟、少季、少子、少路、少游、稚宾、稚圭、稚游、稚君、巨先、巨君、长宾、长房、翁思、翁子、翁仲之类,其义只从一训,极为雅驯。至于妇人,曰少夫、君侠、政君、君力、君弟、君之、阿君。单书一字者,若陈胜字涉,项籍字羽,彭越字仲,张欧、吴广、枚乘字叔,楚元王字交,朱云字游,爰盎字丝,张释之字季,郑当时字庄,刘德字路,眭弘字孟。迨东汉以下,则不尽然。
容斋五笔卷第二(十五则)
二叔不咸《左氏传》载富辰之言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士大夫多以二叔为管、蔡。案《蔡仲之命》云:“群叔流言,乃至辟管叔于商,囚蔡叔,降霍叔为庶人。”盖三叔也。杜预注以为周公伤夏、殷之叔世,疏其亲戚,以至灭亡,故广封其兄弟。是以方叙说管、蔡、郕、霍十六国,其义昭然。所言亲戚者,指兄弟耳。
官阶服章唐宪宗时,因数赦,官多泛阶;又帝亲郊,陪祠者授三品、五品,不计考;使府军吏以军功借赐朱紫,率十八;近臣谢、郎官出使,多所赐与。每朝会,朱紫满庭,而少衣绿者,品服太滥,人不以为贵,帝亦恶之,诏太子少师郑余庆条奏惩革。淳熙十六年,绍熙五年,连有罩需,转官赐服者众。绍熙元年,予自当涂徙会稽,过阙,遇起居舍人莫仲谦于漏舍,仲谦云:“比赴景灵行香,见朝士百数,无一绿袍者。”又朝议、中奉皆直转行,故五品官不胜计,颇类元和也。
月非望而食历家论日月食,自汉太初以来,始定日食,不在朔则在晦,否则二日,然甚少。月食则有十四、十五、十六之差,盖置望参错也。天体有二交道,曰交初,曰交中。交初者,星家以为罗睺。交中者,计都也。隐暗不可见,于是为入交法以求之,然不过能求朔望耳。若余日入交,则书所不载,由汉及唐二十八家,暨本朝十一历,皆然。姑以庆元丁巳岁五次月食考之,二月望为入交中,七月为交初,唯十月二十日、二十一日连两夜,乃以二更尽月食之既,才两刻复明,十一月十八夜复如之,案此三食皆是交中。十月二十夜月在张五度,而计都在翼二度,次夜月在张十七度,计都未定,相距才四度耳。十一月十八夜,月在星五度,计都在张十九度,相距二十度。十二月十七夜五更,月在星二度,入交阳末,卯初四刻交甚,食六分半,八刻退交。十八夜四更,月在张六度,入交中阴初,至寅四刻交甚,食九分,卯五刻退交。其验如此。予窃又有疑焉,太阴一月一周天,必两值交道,今年遂至八食,一一如星官、历翁之说,仍不拘月望,则玉川子之诗不胜作矣,当更求其旨趣云。顷见太史局官刘孝荣言:“月本无光,受日为明,望夜正与日对,故一轮光满。或月行有迟疾先后,日光所不照处,则为食。朔旦之日,日月同宫,如月在日上,掩太阳而过,则日光为所遮,故为日食。非此二日,则无薄蚀之理。”其说亦通。
庆善桥饶州学非范文正公所建,予既书之矣。城内庆善桥之说,亦然。比因郡
译古人取字只用一个字。《檀弓》说:“幼年取名,成年取字,五十岁以后用伯仲来称呼,这是周代的制度。”古代人取字,只有一个字罢了。起初叫“子”,后来变为“仲”或“伯”,再后来变为“叔”或“季”,年老而尊贵的人称为“甫”,大概没有用两个字相连来取义的。像屈原《离骚经》中说:“名我叫做正则啊,字我叫做灵均。”查考《史记》,屈原字平,所谓“灵均”,是解释“平”字的含义,用来修饰辞章罢了。下至西汉,与周代相接,所以全都如此。除了子房、子卿、子孟、子政、子孺、子长、子云、子兄、子真、子公、子阳、子宾、子幼之外,像仲孺、仲卿、仲子、长卿、少卿、孺卿、君卿、客卿、游卿、翁卿、圣卿、长君、少君、稚君、游君、次君、赣君、近君、曼君、王孙、翁孙、次公、少公、孟公、游公、仲公、长公、君公、少叔、翁叔、长叔、中叔、子叔、长倩、曼倩、次倩、稚季、长孺、仲孺、幼孺、少孺、次孺、翁孺、君孺、长翁、弱翁、仲翁、少翁、君房、君宾、君倩、君敖、君兰、君长、君仲、君孟、少季、少子、少路、少游、稚宾、稚圭、稚游、稚君、巨先、巨君、长宾、长房、翁思、翁子、翁仲之类,它们的意义只从一个训释得来,极为典雅纯正。至于妇女,叫少夫、君侠、政君、君力、君弟、君之、阿君。只写一个字的,像陈胜字涉,项籍字羽,彭越字仲,张欧、吴广、枚乘字叔,楚元王字交,朱云字游,爰盎字丝,张释之字季,郑当时字庄,刘德字路,眭弘字孟。等到东汉以后,就不全是这样了。
容斋五笔卷第二(十五条)
二叔不和《左传》记载富辰的话说:“从前周公哀悼二叔的不和,所以分封亲戚,来作为周的屏障。”士大夫大多认为二叔是指管叔、蔡叔。查考《蔡仲之命》说:“众叔散布流言,于是放逐管叔到商地,囚禁蔡叔,贬降霍叔为庶人。”这是三个叔父。杜预注释认为周公哀伤夏、殷两代末世的衰败,疏远了亲戚,以至于灭亡,所以广泛分封他的兄弟。因此当叙述管、蔡、郕、霍十六国时,其意义就很明显了。所说的亲戚,指的是兄弟罢了。
官阶服饰唐宪宗时,因为多次赦免,官员多泛泛升阶;又因为皇帝亲自郊祀,陪祀的人授予三品、五品官职,不计算考核;使府军吏凭借军功借赐朱紫官服,大概十分之八;近臣谢恩、郎官出使,多有赏赐。每次朝会,穿朱紫官服的人满庭都是,而穿绿袍的很少,品级服饰太泛滥,人们不以为尊贵,皇帝也厌恶这种情况,下诏让太子少师郑余庆条陈奏报惩革。淳熙十六年,绍熙五年,接连有恩赐,转官赐服的人很多。绍熙元年,我从当涂调任会稽,经过京城,在漏舍遇见起居舍人莫仲谦,仲谦说:“近来去景灵宫行香,看见朝士上百人,没有一个穿绿袍的。”又朝议大夫、中奉大夫都直接转任实职,所以五品官数不胜数,很像元和年间的情况。
月非望日而食历家讨论日月食,自汉代太初以来,才确定日食,不在朔日就在晦日,否则是两天,但很少。月食则有十四、十五、十六的差别,大概是设置望日参差错误的缘故。天体有两个交道,叫交初,叫交中。交初,星家认为是罗睺。交中,是计都。隐藏黑暗不可见,于是用入交法来推算它,但不过能推算朔望罢了。如果其余日子入交,则史书没有记载,从汉代到唐代二十八家,以及本朝十一个历法,都是这样。姑且用庆元丁巳年五次月食来考察,二月望日是入交中,七月是交初,只有十月二十日、二十日连两夜,才在二更尽时月食既,才两刻复明,十一月十八夜又如此,查考这三食都是交中。十月二十夜月在张宿五度,而计都在翼宿二度,次夜月在张宿十七度,计都未定,相距才四度罢了。十一月十八夜,月在星宿五度,计都在张宿十九度,相距二十度。十二月十七夜五更,月在星宿二度,入交阳末,卯初四刻交甚,食六分半,八刻退交。十八夜四更,月在张宿六度,入交中阴初,至寅四刻交甚,食九分,卯五刻退交。其验证如此。我私下又有疑问,太阴一月一周天,必定两次值交道,今年竟至八次月食,一一如星官、历翁所说,仍不拘月望,那么玉川子的诗就写不尽了,应当再寻求其旨趣。近来看见太史局官员刘孝荣说:“月亮本来没有光,接受日光才明亮,望夜正与太阳相对,所以一轮光满。或者月亮运行有迟疾先后,日光所不照的地方,就是月食。朔日那天,日月同宫,如果月亮在太阳上面,遮掩太阳而过,那么日光被所遮挡,所以为日食。不是这两天,就没有薄蚀的道理。”他的说法也通。
庆善桥饶州学不是范文正公所建,我已经写下来了。城内庆善桥的说法,也是这样。近来因为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