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容斋随笔三十八

容斋三笔卷第五(十七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44–249 段

西向而坐。绍之父康以魏臣,锺会语之于昭,昭方谋篡魏,阴忌之,以故而及诛。绍乃仕于晋武之世,至为惠帝尽节而死。绍之事亲,视王哀远矣!温公《通鉴》,犹取其荡阴之忠,盖不足道也。

译面向西坐着。王绍的父亲王康因为是魏国臣子,钟会将此事告诉司马昭,司马昭正图谋篡夺魏国政权,暗中忌惮王康,因此借故将王康诛杀。王绍于是出仕于晋武帝时期,最终为晋惠帝尽忠而死。王绍侍奉双亲的孝行,比起王哀来相差甚远!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尚且选取他在荡阴表现出的忠诚,这大概是不值得称道的。

张咏传张忠定公咏,为一代伟人,而治蜀之绩尤为超卓,然《实录》所载,了不及之,但云“出知益州,就加兵部郎中,人为户部。后马知节自益徙延,难其代。朝廷以咏前在蜀,寇攘之后,安集有劳,为政明肃,远民便之,故特命再任”而已。国史本传略同,而增书促招安使上官正出兵一事。皆诋其知陈州营产业,且与周渭、梁鼎辈五人同传,殊失之也。韩魏公作公神道碑云:“公以魁奇豪杰之才,逢时自奋,智略神出,勋业赫赫,震暴当世,诚一世伟人。”道州所刻帖,有公与潭牧书一纸,王荆公跋其后云:“忠定公殁久矣,而士大夫至今称之,岂不以刚毅正直有劳于世若公者少钦?”文潞公云:“予尝守蜀,睹忠定之像,遗爱在民,钦服已甚。”黄诰云:“公风烈如此,而不至于宰相,然有忠定之才,而无宰相之位,于公何损?有宰相之位,而无忠定之才,于宰相何益?公虽老死,安肯以此易彼哉!”观四人之言,史氏发潜德之幽光,为有负矣。

  绯紫假服唐宣宗重惜服章,牛丛自司勋员外郎为睦州刺史,上赐之紫,丛既谢,前言曰:“臣所服绯,刺史所借也。”上遵曰:“且赐绯。”然则唐制借服色得于君前服之,国朝之制,到阙则不许。干道二年,予以起居舍人侍立,见浙西提刑姚宪入对,紫袍金鱼。既退,一阁门吏踵其后嗫嚅。后两日,宪辞归平江,乃绯袍。予疑焉,以问知阁曾觌(d0)曰:“闻临安守与本路监司皆许服所借,而宪昨紫今绯,何也?”觌曰:“监司惟置局在辇下则许服,漕臣是也;若外郡则否,前日姚误紫,而谒吏不告,已申其罚,且备牒使知之,故今日只本色以入。”姚盖失于审也,然考功格令既不颁于外,亦自难晓。文惠公知徽州日,借紫,及除江东提举常平,告身不借。予闻尝借者当如旧,与郎官薛良朋言之,于是给公据改借。后于江西见转运判官张坚衣绯,张尝知泉州,紫袍矣,予举前说,张欣然即以申考功,已而部符下不许,扣其故,曰:“唯知州借紫而就除本路,虽运判、提举皆得如初,若他路则不可。”竟不知法如何该说也。若曾因知州府惜紫,而后知军州,其服亦借,不以本路他路也。近吴锰以知郴州除提举湖南茶盐,遂仍借紫,正用前比云。枢密名称更易国朝枢密之名,其长为使,则其贰为副使;其长为知院,则其贰为同知院。如柴禹锡知院,向敏中同知,及曹彬为使,则敏中改副使。王继英知院,王旦同知,继冯拯、陈尧叟亦同知,及继英为使,拯、尧叟乃改签书院事,而恩例同副使。王钦若、陈尧叟知院,马知节签书,及王、陈为使,知节迁副使,其后知节知院,则任中正、周起同知。惟熙宁初,文彦博、吕公弼已为使,而陈升之过阙,留,王安石以升之曾再入枢府,遂除知院。知院与使并置,非故事也,安石之意以沮彦博耳。绍兴以来,唯韩世忠、张俊为使,岳飞为副使。此后除使固多,而其贰只为同知,亦非故事也。又使班视宰相,而干道职制杂压,令副使反在同知院之下,尤为未然。

  过称宫品士大夫潜妄相尊,日以益甚。予向昔所记文官学士、武官大夫之谚,今又不然。《天圣》职制:内外文武官不得容人过称官品,诸节度、观察,虽检校官未至太傅者,许称太傅;防御使至横行使,许称太保;诸司使许称司徒;幕职官等称本官;录事参军称都曹;县令称长官;判司、簿、尉许称评事。其太博、太保,司徒皆一时本等检校所带之官也。自后法令不复有此一项,以是其风愈炽,不容整革矣。

  仁宗立嗣东坡作《范蜀公墓志》,云:“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佑初得疾,中外危恐。公独上疏乞择宗室贤者,异其礼物,以系天下心。”凡章十九上。至元佑初,韩维上言,谓其首开建储之议,其后大臣乃继有论奏。《司马温公行状》云:“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光时为并州通判,闻而继之。”按至和

译张咏传:张忠定公张咏,是一代伟人,而治理蜀地的政绩尤为超卓。然而《实录》所记载的,完全没有涉及这些,只是说“出任益州知州,就地加授兵部郎中,回朝任户部官职。后来马知节从益州调任延州,难以找到接替的人选。朝廷认为张咏以前在蜀地,在盗寇侵扰之后,安定百姓有功,为政严明肃穆,远方百姓感到便利,所以特别任命他再次任职”罢了。国史的本传大致相同,但增加了催促招安使上官正出兵一事。都诋毁他任陈州知州时经营产业,而且与周渭、梁鼎等五人合传,这实在是不恰当的。韩魏公撰写张公的神道碑说:“张公凭借魁梧奇伟、豪杰出众的才能,顺应时势自我奋发,智谋策略神妙莫测,功勋业绩显赫,震动显露于当世,确实是一代伟人。”道州所刻的石帖中,有张公给潭州牧的一封信,王荆公在信后题跋说:“忠定公去世很久了,而士大夫至今称赞他,难道不是因为像张公这样刚毅正直、对世间有功劳的人很少吗?”文潞公说:“我曾经镇守蜀地,看到忠定公的画像,他的遗爱留在百姓心中,我钦佩信服至极。”黄诰说:“张公的风范气节如此,却没有做到宰相,然而有忠定公的才能,却没有宰相的职位,对张公有什么损害?有宰相的职位,却没有忠定公的才能,对宰相有什么好处?张公虽然老死,怎么肯用这个去交换那个呢!”看这四人的言论,史官发掘潜藏美德的幽微光辉,是有亏欠的。

绯紫假服:唐宣宗珍惜服章,牛丛从司勋员外郎出任睦州刺史,皇上赐给他紫色官服,牛丛谢恩后,上前说:“臣所穿的红色官服,是刺史借用的。”皇上说:“暂且赐给红色官服。”那么唐代的制度,借用的服色可以在君主面前穿着,本朝的制度,到了京城就不允许。乾道二年,我作为起居舍人侍立,看见浙西提刑姚宪入宫对答,穿着紫色官袍,佩戴金鱼袋。退朝后,一名阁门吏跟在他后面低声说话。两天后,姚宪辞别回平江,于是穿着红色官袍。我对此感到疑惑,询问知阁曾觌说:“听说临安知府与本路监司都允许穿着借用的官服,而姚宪昨天穿紫色今天穿红色,为什么呢?”曾觌说:“监司只有设置局处在京城才允许穿着,漕臣就是这样;如果是外郡就不允许,前天姚宪误穿紫色,而谒吏没有告知,已经申述了他的惩罚,并且备文让他知道,所以今天只穿本色官服入宫。”姚宪大概是疏忽于审查,然而考功格的法令既然不颁布到外地,自然也难以知晓。文惠公任徽州知州时,借用紫色官服,等到被任命为江东提举常平,告身没有借用。我听说曾经借用的人应当像以前一样,与郎官薛良朋说了这件事,于是发给公据改借。后来在江西看见转运判官张坚穿红色官服,张坚曾经任泉州知州,穿紫色官服了,我举出前面的说法,张坚欣然就向考功申报,不久部符下达不允许,追问原因,说:“只有知州借用紫色官服而就地任命为本路官职,即使是运判、提举都得以像以前一样,如果是其他路就不可以。”终究不知道法律是如何规定的。如果曾经因为任知州府而借用紫色官服,后来任军州长官,他的官服也借用,不区分本路还是其他路。近来吴锰因为任郴州知州被任命为提举湖南茶盐,于是仍然借用紫色官服,正是用前面的例子。

枢密名称更易:本朝枢密院的名称,其长官称为使,那么其副职称为副使;其长官称为知院,那么其副职称为同知院。比如柴禹锡任知院,向敏中任同知,等到曹彬任使,那么向敏中改任副使。王继英任知院,王旦任同知,接着冯拯、陈尧叟也任同知,等到王继英任使,冯拯、陈尧叟才改任签书院事,而恩例与副使相同。王钦若、陈尧叟任知院,马知节任签书,等到王钦若、陈尧叟任使,马知节升任副使,后来马知节任知院,那么任中正、周起任同知。只有熙宁初年,文彦博、吕公弼已经任使,而陈升之经过京城,被留任,王安石因为陈升之曾经两次进入枢密院,于是任命他任知院。知院与使并置,不是旧例,王安石的意图是为了阻止文彦博。绍兴以来,只有韩世忠、张俊任使,岳飞任副使。此后任命使固然很多,而其副职只任同知,也不是旧例。又使的班次比照宰相,而乾道职制杂压,令副使反而在同知院之下,尤其是不妥当的。

过称宫品:士大夫私下妄自尊崇,一天比一天严重。我过去所记载的文官学士、武官大夫的谚语,现在又不这样了。《天圣》职制规定:内外文武官不得允许别人超过官品称呼,各节度、观察使,即使是检校官未达到太傅的,允许称呼太傅;防御使到横行使,允许称呼太保;各司使允许称呼司徒;幕职官等称呼本官;录事参军称呼都曹;县令称呼长官;判司、簿、尉允许称呼评事。那些太傅、太保、司徒都是一时本等检校所带的官职。此后法令不再有这一项,因此这种风气更加炽盛,不容整顿革除了。

仁宗立嗣:苏东坡作《范蜀公墓志》,说:“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没有继承人,嘉佑初年得病,朝廷内外危惧恐慌。范公独自上疏请求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给予不同的礼遇,以维系天下人心。”总共上奏章十九次。到元佑初年,韩维上言,说他首先开启建立储君的议论,其后大臣才相继有论奏。《司马温公行状》说:“至和三年,仁宗开始身体不适,国家继承人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只有谏官范镇首先发表议论,光当时任并州通判,听说后接着上奏。”按至和

三年九月,改为嘉佑元年,岁在丁酉。而前此皇佑五年甲午,有建州人太常博士张述者,以继嗣未立,上疏曰:“陛下春秋四十四,宗庙社稷之继,未有托焉。以嫌疑而不决,非孝也;群臣以讳避而不言,非忠也。愿择宗亲才而贤者,异其礼秩,试以职务,俾内外知圣心有所属。”至和二年丙申,复言之。前后凡七疏,最后语尤激切。盖述所论乃在两公之前,而当时及后来莫有知之者,为可惜也!

译三年九月,改元为嘉佑元年,这一年是丁酉年。而在此之前,皇佑五年甲午年,有一位建州人、太常博士名叫张述的,因为皇位继承人尚未确立,上疏说:“陛下年已四十四,宗庙社稷的继承,还没有托付的人。因为顾忌嫌疑而犹豫不决,是不孝;群臣因为忌讳避讳而不敢进言,是不忠。希望挑选宗室中既有才能又贤德的人,给予他特殊的礼遇和官阶,让他担任职务加以试用,使朝廷内外都知道圣上的心意有所归属。”至和二年丙申年,他又再次进言。前后总共上了七次奏疏,最后一次的言辞尤其激切。大概张述所论述的,是在两位公卿之前,但当时以及后来的人却没有知道这件事,真是可惜啊!

郎官员数绍熙四年冬,客从中都来,持所抄《班朝录》一编相示,盖朝士官职姓名也,读至尚书郎,才有正员四人,其它权摄者亦只六七人耳。因记绍兴二十九年,予为吏、礼部时,同舍郎二十人,皆正官。今既限以曾历监司、郡守,故任馆职及寺监、丞者不可进步,其自外召用者,资级已高,曾不数月,必序迁卿、少,以是居之者益少。政和未,郎员冗溢,至于五十有五。侍御史张朴上殿,徽宗谕使论列,退而奏疏,劾十有六人,大略云,“才品甚下,趋操卑污,有如汪师心者;性资茸阘(ta),柔佞取容,有如黄愿、汪希旦者;浅浮躁妄,为肯辈所轻,有如李庄者:轻悦(iu0)喧嚣,漫不省职,有如李扬者;粗冗不才,褊(bian)忿轻发,有如成提者;人才碌碌,初无可取,有如张高者;志气衰落,难与任事,有如常环者;大言无当,诞诡不情,有如梁子诲者;资望太轻,士论不厌,有如叶椿、唐作求、吴直夫、章芹、李与权、王良钦、强休甫者。乞行罢斥。”从之。考一时标榜,未必尽当,然十六人者后皆不显,视今日员数,多寡不侔(m$u)如是。秦桧居相位久,不欲士大夫在朝,未年尤甚。二十四司独刑部有孙敏修一员,余皆兼摄,吏部七司至全付主管告院张云,兵、工人司,并于一寺主簿。又可怪也东坡慕乐天苏公责居黄州,始自称东坡居士。详考其意,盖专慕白乐天而然。白公有《东坡种花》二诗云:“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又云:“东坡春向暮,树木今何如?”又有《步东坡》诗云:“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又有《别东坡花树》诗云:“何处殷勤重回首?东坡桃李种新成。”皆为忠州刺史时所作也。苏公在黄,正与白公忠州相似,因忆苏诗,如《赠写真李道士》云:“他时要指集贤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赠善相程杰》云:“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送程懿叔》云:“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入侍迩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而跋曰:“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遂拜中书舍人。某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起知文登,召为仪曹,遂忝侍从。出处老少,大略相似,庶几复享晚节闲适之乐。”《去杭州》云:“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序曰:“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则公之所以景仰者,不止一再言之,非东坡之名偶尔暗合也。

  缚鸡行老杜《缚鸡行》一篇云:“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儿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此诗自是一段好议论,至结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跂及也。予友李德远尝赋《东西船行》,全拟其意。举以相示云:“东船得风帆席高,千里瞬息轻鸿毛。西船见笑苦迟钝,汗流撑折百张篙。明日风翻波浪异,西笑东船却如此。东西相笑无已时,我但行藏任天理。”是时,德远诵至三过,颇自喜,予曰:“语意绝工,几于得夺胎法,只恐行藏任理与注目寒江之句,似不可同日语。”德远以为知言,锐欲易之,终不能满意也。

  油污衣诗予甫十岁时,过衢州白沙渡,见岸上酒店败壁间,有题诗两绝,其名曰《犬落水》、《油污衣》。《犬》诗太俗不足传,独后一篇殊有理致。其词云:“一点清油污白衣,斑斑驳驳使人疑。纵饶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不污时。”是时甚爱其语,今六十余年,尚历历不忘,漫志于此。

  北虏诛宗王绍兴庚申,虏主直诛宗室七十二王,韩昉作诏,略云:“周行管叔之诛,汉致燕王之辟,兹惟无赦,古不为非。不图骨肉之间,有怀蜂虿(chài)之毒。皇伯太师宋国王宗盘谓为先帝之元子,常蓄无君之祸心;皇叔太傅兖国王宗俊、虞王宗英、滕王宗伟等,逞躁欲以无厌,助逆谋之妄作。欲申三宥,公议岂容?不烦一兵,群凶悉殄。已各伏

译郎官员额:绍熙四年冬天,有客人从都城来,拿着抄录的《班朝录》一卷给我看,这大概是朝廷官员的职务和姓名。读到尚书郎时,正式在编的只有四人,其他代理的也不过六七人罢了。于是想起绍兴二十九年,我在吏部、礼部任职时,同僚的郎官有二十人,都是正式官员。现在既然限定必须曾担任过监司、郡守,所以担任馆职以及寺监丞的人不能晋升,那些从地方召用的,资历等级已经很高,没过几个月,必定按次序升迁为卿、少,因此担任郎官的人越来越少。政和末年,郎官冗杂过剩,多达五十五人。侍御史张朴上殿,徽宗让他议论朝政,他退下后上奏章,弹劾了十六人,大致说:“才德品行很低劣,行为操守卑劣污浊,像汪师心那样;性情资质庸劣,柔顺谄媚以求取容,像黄愿、汪希旦那样;浅薄浮躁虚妄,被同辈所轻视,像李庄那样;轻佻喜悦喧嚣,漫不经心不尽职守,像李扬那样;粗疏冗杂没有才能,偏狭易怒轻率发作,像成提那样;人才平庸,起初就没有可取之处,像张高那样;志气衰落,难以担当事务,像常环那样;大话不当,荒诞诡诈不合情理,像梁子诲那样;资历声望太轻,士人舆论不满足,像叶椿、唐作求、吴直夫、章芹、李与权、王良钦、强休甫那样。请求予以罢免斥退。”皇帝听从了。考察当时的标榜,未必完全恰当,然而这十六人后来都不显达,与今天的员额相比,多少悬殊如此之大。秦桧长期担任宰相,不希望士大夫在朝,晚年尤其严重。二十四司中只有刑部有孙敏修一人,其余都由兼任代理,吏部七司甚至全部交给主管告院的张云,兵部、工部的人司,都合并由一个寺主簿掌管。这真是奇怪啊。东坡慕乐天:苏公被贬居住在黄州,开始自称东坡居士。详细考察他的意思,大概是专门仰慕白乐天才这样的。白公有《东坡种花》两首诗说:“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又说:“东坡春向暮,树木今何如?”又有《步东坡》诗说:“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又有《别东坡花树》诗说:“何处殷勤重回首?东坡桃李种新成。”这些都是他担任忠州刺史时所作。苏公在黄州,正与白公在忠州相似,因此想起苏诗,如《赠写真李道士》说:“他时要指集贤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赠善相程杰》说:“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送程懿叔》说:“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入侍迩英》说:“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而跋文说:“乐天从江州司马升任忠州刺史,随即以主客郎中知制诰,于是拜为中书舍人。我虽然不敢自比,然而被贬居住在黄州,起用知文登,召为仪曹,于是忝列侍从。出处老少,大致相似,希望还能享受晚年的闲适之乐。”《去杭州》说:“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序言说:“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略像乐天。”那么苏公所仰慕的,不止一两次提到,并非东坡这个名字偶然暗合。

缚鸡行:老杜《缚鸡行》一篇说:“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儿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这首诗自是一段好议论,至于结句的精妙,不是别人所能企及的。我的朋友李德远曾作《东西船行》,完全模仿其意。拿来给我看说:“东船得风帆席高,千里瞬息轻鸿毛。西船见笑苦迟钝,汗流撑折百张篙。明日风翻波浪异,西笑东船却如此。东西相笑无已时,我但行藏任天理。”当时,德远诵读了三遍,颇为自喜,我说:“语意极其工整,几乎得到了夺胎法,只怕‘行藏任理’与‘注目寒江’这两句,似乎不可同日而语。”德远认为我懂行,急切想要修改,最终不能满意。

油污衣诗:我刚十岁时,经过衢州白沙渡,看见岸上酒店破败墙壁间,有两首题诗,名叫《犬落水》、《油污衣》。《犬》诗太俗不值得流传,只有后一篇特别有理致。它的词句说:“一点清油污白衣,斑斑驳驳使人疑。纵饶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不污时。”当时很喜爱它的语句,如今六十多年,还历历不忘,随意记在这里。

北虏诛宗王:绍兴庚申年,虏主直接诛杀宗室七十二王,韩昉起草诏书,大致说:“周朝诛杀管叔,汉朝治罪燕王,这是不予赦免,古人并不认为不对。没想到骨肉之间,怀有蜂虿的毒害。皇伯太师宋国王宗盘,作为先帝的长子,常蓄无君之祸心;皇叔太傅兖国王宗俊、虞王宗英、滕王宗伟等,放纵欲望不知满足,助长逆谋的妄作。想要施行三次宽恕,公议岂能允许?不费一兵,群凶全部消灭。已各自伏

辜,并除属籍讫。”绍熙癸丑,今虏主诛其叔郑王,诏曰:“朕早以嫡孙,钦承先绪。皇叔定武军节度使郑王允蹈,属处诸父,任当重藩,潜引凶徒,共为反计,自以元妃之长子,异于他母之诸王,冀幸国灾,窥伺神器。其妹泽国公主长乐牵同产之爱,驸马都尉唐括蒲刺睹狃连姻之私,预闻其谋,相济以恶。欲宽燕邸之戮,姑致郭邻之囚,询诸群言,用示大戒。允蹈及其妻卞玉与男按春、阿辛并公主皆赐自尽,令有司依礼收葬,仍为辍朝。”二事甚相类,盖其视宗族至亲与涂之人无异也。是年冬,倪正父奉使,馆于中山,正其诛戮处,相去一月,犹血腥触人,枯骸塞井,为之终夕不安寝云。

译“罪人,一并削除宗籍完毕。”绍熙癸丑年,当今金国君主诛杀其叔父郑王,下诏说:“朕早以嫡孙身份,恭敬继承先帝基业。皇叔定武军节度使郑王允蹈,身为伯叔辈,担任重要藩镇,暗中勾结凶恶之徒,共同策划反叛,自认为是元妃的长子,不同于其他母亲所生的诸王,希冀国家遭遇灾祸,窥伺皇位。他的妹妹泽国公主长乐,受同胞之爱的牵连,驸马都尉唐括蒲刺睹,受姻亲私情的牵累,预先知晓其阴谋,互相助长恶行。本想宽免燕邸的杀戮,暂且将郭邻囚禁,咨询众人的意见,用以显示重大的警戒。允蹈及其妻子卞玉与儿子按春、阿辛,以及公主,都赐令自尽,命令有关部门依照礼制收葬,并为此停止朝会。”这两件事非常相似,大概是因为他们看待宗族至亲与路人没有区别。这一年冬天,倪正父奉命出使,客馆设在中山,这正是诛戮发生的地方,相距不过一个月,仍然血腥扑鼻,枯骨堵塞井口,让人整夜无法安睡。

州郡书院太平兴国五年,以江州白鹿洞主明起为褒信主簿。洞在庐山之阳,尝聚生徒数百人。李煜有国时,割善田数十顷,取其租廪给之;选太学之通经者,俾领洞事,日为诸生讲诵。于是起建议以其田入官,故爵命之。白鹿洞由是渐废。大中祥符二年,应天府民曹诚,即楚丘戚同文旧居造舍百五十间,聚书数千卷,博延生徒,讲习甚盛。府奏其事,诏赐额曰应天府书院,命奉礼郎戚舜宾主之,仍令本府幕职官提举,以诚为府助教。宋兴,天下州府有学自此始。其后潭州又有岳麓书院。及庆历中,诏诸路州郡皆立学,设官教授,则所谓书院者当合而为一。今岳麓、白鹿复营之,各自养士,其所廪给礼貌乃过于郡庠。近者巴州亦创置,是为一邦而两学矣。大学、辟雍并置,尚且不可,是于义为不然也。

  何韩同姓韩文公《送何坚序》云:“何与韩同姓为近。”尝疑其说无所从出,后读《史记?周本纪》,应劭曰:“《氏姓注》云,以何姓为韩后。”邓名世《姓氏书辩证》云:“何氏出自姬姓,食采韩原,为韩氏。韩王建为秦所灭,子孙散居陈、楚,江、淮间以韩为何,随声变为何氏,然不能详所出也。”韩王之失国者名安,此云建,乃齐王之名,邓笔误耳。予后读孙愐(miǎn)《唐韵》云:“韩灭,子孙分散江、淮间,音以韩为何,字随音变,遂为何氏。”乃知名世用此。

  容斋三笔卷第六(十五则)

  蕨萁养人自古凶年饥岁,民无以食,往往随所值以为命,如范蠡谓吴人就蒲赢于东海之滨;苏子卿掘野鼠所去草实,及啮雪与旃毛并咽之;王莽教民煮木为酪:南方人饥饿,群入野泽掘凫茈;邓禹军士食藻菜;建安中,咸阳人拔取酸枣、藜藿以给食;晋郗鉴在邹山,兖州百姓掘野鼠、蛰燕;幽州人以桑椹为粮,魏道武亦以供军;岷蜀食芋。如此而已。吾州外邑,■■山在乐平、德兴境,李罗万斛山在浮梁、乐平、鄱阳境,皆绵亘百余里,山出蕨萁。干道辛卯、绍熙癸丑岁旱,村民无食,争往取其根。率以昧旦荷锄往掘,深至四五尺,壮者日可得六十斤。持归捣取粉,水澄细者煮食之,如■■状,每根二斤可充一夫一日之食。冬晴且暖,田野间无不出者,或不远数十里,多至数千人。自九月至二月终,蕨抽拳则根无力,于是始止。盖救饿赢者半年,天之生物,为人世之利至矣!古人不知用之,传记亦不载,岂他邦不产此乎?贤士隐居者士子修己笃学,独善其身,不求知于人,人亦莫能知者,所至或有之,予每惜其无传。比得上虞李孟传录示四事,故谨书之。

  其一曰,慈溪蒋季庄,当宣和间,鄙王氏之学,不事科举,闭门穷经,不妄与人接。高抑崇闶居明州城中,率一岁四五访其庐。季庄闻其至,必倒屣出迎,相对小室,极意讲论,自昼竟夜,殆忘寝食。告去则送之数里,相得欢甚。或问抑崇曰:“蒋君不多与人周旋,而独厚于公,公亦倦倦于彼,愿闻其故?”抑崇曰:“闶终岁读书,凡有疑而未判,与所缺而未知者,每积至数十,辄一扣之,无不迎刃而解。”而蒋之所长,他人未必能知之。世之所谓知己其是乎?

  其二曰,王茂刚,居明之林村,在岩壑深处,有弟不甚学问,使颛治生以糊口,而刻意读书,足迹未尝妄出,尤邃于《周易》。沈焕通判州事,尝访之。其见趣绝出于传注之外云。气象严重,窥其所得,盖进而未已也。其三曰,顾主簿,不知何许人,南渡后寓于慈溪。廉介有常,安于贫贱,不蕲人之知。至于践履间,虽细事不苟也。平旦起,俟卖菜者过门,问菜把直几何,随所言酬之。他饮食布帛亦然。久之人皆信服,不忍欺。苟一日之用足,则玩心坟典,不事交游。里中有不安其分、武断强忮者,相与讥之,曰:“汝岂顾主簿耶?”

  其四曰,周日章,信州永丰人。操行介洁,为邑人所敬。开门授徒,仅有以自给,非其义一毫不取。家至贫,常终日绝食,邻里或以薄少致馈。时时不继,宁与妻子忍

译州郡书院:太平兴国五年,朝廷任命江州白鹿洞的主持人明起为褒信县主簿。白鹿洞位于庐山南面,曾经聚集了数百名学生。南唐后主李煜在位时,划拨几十顷良田,用其租税粮食供给书院;选拔太学中精通经书的人,让他们主持书院事务,每天为学生讲解诵读。于是明起建议将这些田地归入官府,因此朝廷授予他官职。白鹿洞从此逐渐荒废。大中祥符二年,应天府百姓曹诚,在楚丘戚同文旧居的地方建造房屋一百五十间,聚集图书数千卷,广泛招收学生,讲习之风非常兴盛。府衙将此事上奏,皇帝下诏赐匾额名为“应天府书院”,任命奉礼郎戚舜宾主持,并命令本府的幕职官提举管理,任命曹诚为府助教。宋朝建立后,天下州府设立学校,从此开始。此后潭州又有了岳麓书院。等到庆历年间,皇帝下诏各路州郡都设立学校,设置官员进行教授,那么所谓的书院应当合并为一。如今岳麓、白鹿洞又重新经营,各自供养学生,其供给和礼遇反而超过了郡学。近来巴州也新设了书院,这就成了一个地方有两所学校了。大学、辟雍同时设置,尚且不可以,这在道理上是不对的。

何韩同姓:韩文公《送何坚序》中说:“何与韩同姓,关系很近。”我曾怀疑这种说法没有出处,后来读《史记·周本纪》,应劭说:“《氏姓注》说,以何姓为韩的后代。”邓名世《姓氏书辩证》说:“何氏出自姬姓,在韩原受封,为韩氏。韩王被秦国灭亡后,子孙散居在陈、楚、江、淮之间,因为韩的读音变为何,随着声音变化成为何氏,但不能详细考证其出处。”韩王失国的人名叫韩安,这里说是韩建,那是齐王的名字,邓名世笔误罢了。我后来读孙愐《唐韵》说:“韩灭亡后,子孙分散在江、淮之间,读音把韩变为何,字形随读音变化,于是成为何氏。”才知道邓名世引用的是这个说法。

容斋三笔卷第六(十五则)

蕨萁养人:自古以来凶年饥岁,百姓没有食物,往往随遇而安,靠能找到的东西维持生命,比如范蠡说吴国人吃蒲赢于东海之滨;苏武挖掘野鼠吃过的草籽,以及咬雪与毡毛一起咽下;王莽教百姓煮木头做酪;南方人饥饿时,成群进入野泽挖掘凫茈;邓禹的军士吃藻菜;建安年间,咸阳人拔取酸枣、藜藿来充饥;晋代郗鉴在邹山,兖州百姓挖掘野鼠、蛰燕;幽州人以桑椹为粮,魏道武帝也用它供给军队;岷蜀地区吃芋头。如此而已。我们州的外邑,■■山在乐平、德兴境内,李罗万斛山在浮梁、乐平、鄱阳境内,都绵延百余里,山上出产蕨萁。干道辛卯年、绍熙癸丑年大旱,村民没有食物,争相前往挖掘蕨萁根。通常在天亮前扛着锄头去挖,深达四五尺,壮汉一天可以挖到六十斤。拿回家捣取粉,用水澄清,细的部分煮着吃,像■■的样子,每根二斤可以供一个男人一天的食物。冬天晴朗温暖时,田野间没有不出来的,有的不远数十里,多达数千人。从九月到二月结束,蕨草抽出嫩芽则根部无力,于是才停止。大概挽救了饥饿瘦弱的人半年,上天创造生物,对人世的利益太大了!古人不知道使用它,传记也不记载,难道其他地方不产这个吗?

贤士隐居者:士人修养自己,笃志学习,独善其身,不求被人知晓,别人也不能知晓的,所到之处或许都有,我常惋惜他们没有流传下来。最近得到上虞李孟传录示的四件事,所以恭敬地记录下来。

第一件是,慈溪蒋季庄,在宣和年间,鄙薄王氏之学,不从事科举,闭门穷究经书,不随便与人交往。高抑崇居住在明州城中,一年中四五次拜访他的住所。蒋季庄听说他到来,一定倒穿着鞋子出来迎接,相对在小室里,极力讲论,从白天到黑夜,几乎忘记睡觉吃饭。告辞时送他几里路,相处非常愉快。有人问高抑崇说:“蒋君不多与人交往,却唯独对您厚待,您也对他念念不忘,希望听听原因。”高抑崇说:“我整年读书,凡是有疑惑而未决断的,以及缺失而不知道的,每次积累到几十个,就去请教他,没有不迎刃而解的。”而蒋季庄的长处,别人未必能知道。世上所说的知己,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二件是,王茂刚,居住在明州的林村,在岩壑深处,有个弟弟不太好学,让他专门治理生计以糊口,而他刻意读书,足迹不曾随便外出,尤其精通《周易》。沈焕通判州事,曾经拜访他。他的见解完全超出传注之外。气象严肃庄重,窥探他的所得,大概是进一步而未停止。

第三件是,顾主簿,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南渡后寄居在慈溪。廉洁耿介有常,安于贫贱,不希求别人知道。至于行为举止间,即使是小事也不苟且。清晨起床,等卖菜的人经过门前,问一把菜值多少钱,按所说的价格付钱。其他饮食布帛也是这样。时间久了人们都信服,不忍心欺骗他。如果一天的用度足够,就专心于典籍,不从事交游。乡里有不安分、武断强横的人,互相讥讽说:“你难道是顾主簿吗?”

第四件是,周日章,信州永丰人。操行耿介廉洁,被邑人尊敬。开门授徒,仅够自给,不合义理的一毫不取。家里非常贫穷,常常整天断食,邻里有时用少量的食物赠送。有时接济不上,宁愿与妻子儿女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