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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容斋随笔十九

容斋续笔卷第二(十八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8–123 段

详究云。

  汤武之事汤、武之事,古人言之多矣。惟汉辕固、黄生争辩最详。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杀也。”固曰:“不然,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天下之心而诛桀、纣,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今桀、纣虽失道,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反因过而诛之,非杀而何?”景帝曰:“食肉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言学者毋言汤、武受命,未为愚。”遂罢。颜师古注云:“言汤、武为杀,是背经义,故以马肝为喻也。”东坡《志林》云:“武王非圣人也,昔者孔子盖罪汤、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至孟轲始乱之,使当时有良史,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可谓至论。然予窃考孔子之序《书》,明言伊尹相汤伐桀,成汤放桀于南巢,武王伐商,武王胜商杀受,各蔽以一语,而大指皦如,所谓六蓺折衷,无待于良史复书也。

译详细探究如下。

关于商汤、周武王的事迹,古人论述的已经很多了。只有汉代辕固生与黄生之间的争辩最为详尽。黄生说:“商汤、周武王并非承受天命,而是弑君篡位。”辕固生说:“不是这样。夏桀、商纣荒淫暴乱,天下人的心都归向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的心意诛杀夏桀、商纣,是迫不得已才登上帝位,这难道不是承受天命吗?”黄生说:“帽子即使破旧,也必须戴在头上;鞋子即使崭新,也必须穿在脚下。如今夏桀、商纣虽然失道,但他们是君主,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但他们是臣子,反而因为君主的过错而诛杀他们,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汉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道美味;谈论学问的人不议论商汤、周武王是否承受天命,不算愚昧。”于是停止了这场辩论。颜师古注解道:“说商汤、周武王是弑君,是违背经义的,所以用马肝来作比喻。”苏轼在《志林》中说:“周武王不是圣人,从前孔子曾经谴责商汤、周武王,伯夷、叔齐不食用周朝的粮食,而孔子赞许他们,这就说明孔子谴责周武王是很严厉的。到了孟子才开始扰乱这一说法,如果当时有优秀的史官,商汤流放夏桀到南巢这件事,一定会被记载为叛乱,牧野之战这件事,一定会被记载为弑君。商汤、周武王是仁人,必将为了确立法度而承受恶名。”这可以说是极精辟的议论。然而我私下考察孔子编订《尚书》,明确记载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周武王讨伐商朝,周武王战胜商朝并杀死了商纣,每件事都用一句话概括,而主旨清晰明白,这就是所谓六艺折衷,不需要等待优秀的史官重新记载了。

张释之传误《汉书》纪传志表,矛盾不同非一,然唯张释之为甚。本传云:“释之为骑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欲免归。中郎将袁盎惜其去,请徙补谒者,后拜为廷尉,逮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而《百官公卿表》所载,文帝即位三年,释之为廷尉,至十年,书廷尉昌、廷尉嘉又二人,凡历十三年,景帝乃立,而张驱为廷尉,则是释之未尝十年不调,及未尝以廷尉事景帝也。

  张于二廷尉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人自以不冤。此《汉史》所称也。两人在职皆十余年。周勃就国,人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吏使以公主为证,太后亦以为无反事,乃得赦出。释之正为廷尉,不能救,但申理犯跸、盗环一二细事耳。杨恽为人告骄奢不悔过,下廷尉案验,始得所予孙会宗书,定国当恽大逆无道,恽坐要斩。恽之罪何至于是?其徇主之过如此。传所谓决疑平法,务在哀矜者,果何为哉!

  汉唐置邮赵充国在金城,上书言先零、罕羌事,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其计。按金城至长安一千四百五十里,往反倍之,中间更下公卿议臣,而自上书至得报,首尾才七日。唐开元十年八月己卯夜,权楚璧等作乱,时明皇幸洛阳,相去八百余里。壬午,遣河南尹王怡如京师按问宣慰,首尾才三日。置邮传命,既如此其速,而廷臣共议,盖亦未尝淹久,后世所不及也。

  龙且张步韩信击赵,李左车劝陈余勿与战,余曰:“今如此避弗击,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遂与信战,身死国亡。是时,信方为汉将,始攻下魏、代,威声犹未暴白,陈余易之,尚不足讶。及灭赵服燕,则关东六国,既定其四矣。信伐齐,楚使龙且来救。或言汉兵不可当,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不足畏也,何为而止?”一战而没,项随以亡。耿弇讨张步,斩其大将军费邑,走邑之弟敢,进攻西安、临淄,拔其城,又走其弟蓝,势如破竹。先是,弇已破尤来、大枪、延岑、彭宠、富平、获索矣。时步所盗齐地,太半为弃所得。然步犹曰,“以尤来、大肜十余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弃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摧乎?”竟出兵大战,兄弟成擒。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龙且、张步,岂复识此哉!梁临川王宏伐魏,魏元英御之,宏停军不前;魏人劝英进据洛水,英曰:“萧临川虽騃,其下有良将韦、裴之属,未可轻也。宜且观形势,勿与交锋。”宏卒败退,英之识见,非前人可比也。然遂进军围钟离,魏邢峦以为不可,魏主召使还,英表称必克,为曹景宗、韦睿所挫,失亡二十余万人。智于前而昧于后,为可恨耳!

  义理之说无穷经典义理之说最为无穷,以故解释传疏,自汉至今,不可概举,至有一字而数说者。姑以《周易?革卦》言之,“已日乃孚,革而信之。”自王辅嗣以降,大抵谓即日不孚,已日乃孚,已字读如矣音,盖其义亦止如是耳。唯朱子发读为戊己之己。予昔与《易》僧昙莹论及此,问之曰:“或读作己(ji)日如何?”莹曰:“岂唯此也,虽作巳(si)日亦有义。”乃言曰:“天元十干,自甲至己,然后为庚,庚者革也,故己日乃孚,犹云从此而革也。十二辰自子至巳六阳,数极则变而之阴,于是为午,故巳日乃孚,犹云从此而变也。”用是知好奇者欲穿凿附会,固各有说云。

  开元五王唐明皇兄弟五王,兄申王 (hui)以开元十二年,宁王宪、邠王守礼以二十九年,弟歧王范以十四年,薛王业以二十二年薨,至天宝时已无存者。杨太真以三载方入宫,而元稹《连昌宫词》云:“百官队仗避歧、薛,杨氏诸姨车斗风。”李商隐诗云:“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皆失之也。

  巫蛊之祸汉世巫蛊之祸,虽起于江充,然事会之来,盖有不可晓者。武帝居建章宫,亲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剑走,逐之

译《汉书》的纪、传、志、表中,矛盾不一的地方不止一处,但唯独关于张释之的记载最为严重。本传记载:“张释之担任骑郎,侍奉汉文帝十年未能升迁,默默无闻,打算辞官回乡。中郎将袁盎爱惜他离去,请求改任他为谒者,后来被任命为廷尉,接着侍奉汉景帝,一年多后,出任淮南相。”然而《百官公卿表》所载,汉文帝即位第三年,张释之就任廷尉,到第十年,又记载了廷尉昌、廷尉嘉两人,总共历经十三年,汉景帝才即位,而张驱担任廷尉,这说明张释之并非十年没有升迁,也没有以廷尉的身份侍奉汉景帝。

张释之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冤屈的百姓;于定国任廷尉时,人们自认为不会蒙冤。这是《汉书》所称道的。两人在职都十多年。周勃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周勃谋反,案件交由廷尉逮捕审理,狱吏逐渐侵辱他,周勃拿出千金送给狱吏,狱吏让他以公主作证,太后也认为没有谋反之事,周勃才得以赦免释放。当时张释之正任廷尉,不能救他,只是申辩处理了冲犯皇帝车驾、盗取玉环等一两个小事罢了。杨恽被人告发骄奢不悔过,案件交由廷尉审验,起初得到了他写给孙会宗的信,于定国判定杨恽大逆无道,杨恽因此被腰斩。杨恽的罪过何至于此?他们迎合君主过错到了如此地步。传记中所说的决断疑难、公平执法,务必哀怜慎重,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汉代和唐代设置驿站传递文书,赵充国在金城,上书谈论先零、罕羌之事,六月戊申日奏报,七月甲寅日皇帝用玺书回复采纳了他的计策。按照金城到长安一千四百五十里,往返加倍,中间还要下发给公卿大臣议论,而从奏报到得到回复,前后才七天。唐开元十年八月己卯日夜,权楚璧等人作乱,当时唐明皇驾临洛阳,两地相距八百多里。壬午日,派遣河南尹王怡前往京师审问安抚,前后才三天。驿站传递命令,既然如此迅速,而朝廷大臣共同商议,大概也没有拖延很久,这是后世所不及的。

龙且、张步。韩信攻打赵国,李左车劝陈余不要迎战,陈余说:“现在这样躲避不攻击,诸侯会认为我怯懦,从而轻视前来讨伐我。”于是与韩信交战,身死国亡。当时,韩信刚担任汉将,刚刚攻下魏、代,威名还未显扬,陈余轻视他,尚不足怪。等到灭赵降燕,那么关东六国,已经平定了四个。韩信攻打齐国,楚国派龙且来救援。有人说汉军不可抵挡,龙且说:“我平生了解韩信为人容易对付,不值得害怕,为什么要停止进攻?”一战就全军覆没,项羽随即灭亡。耿弇讨伐张步,斩杀其大将军费邑,击退费邑的弟弟费敢,进攻西安、临淄,攻下城池,又击退其弟弟费蓝,势如破竹。在此之前,耿弇已经打败了尤来、大枪、延岑、彭宠、富平、获索等部。当时张步所占据的齐地,大半已被耿弇所得。然而张步还说:“尤来、大彤等十余万人众,我都在他们的营垒中打败了他们。现在耿弇的兵力少于他们,又都疲惫不堪,哪里值得摧毁呢?”竟然出兵大战,兄弟都被擒获。兵法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有危险。”龙且、张步,难道还懂得这个道理吗!梁朝临川王萧宏讨伐魏国,魏将元英抵御他,萧宏停军不前;魏国人劝元英进军占据洛水,元英说:“萧临川虽然愚蠢,但他手下有韦睿、裴邃等良将,不可轻视。应当暂且观察形势,不要与之交锋。”萧宏最终败退,元英的见识,不是前人可比的。然而随后进军包围钟离,魏将邢峦认为不可,魏主召他回来,元英上表称必定攻克,结果被曹景宗、韦睿击败,损失二十多万人。前面明智而后头昏昧,真是令人遗憾!

义理之说无穷。经典中的义理之说最为无穷,因此解释传疏,从汉代至今,不可一概列举,甚至有一个字就有多种说法的。暂且以《周易·革卦》为例,“已日乃孚,革而信之。”自王弼以来,大体认为即日不孚,已日乃孚,“已”字读如“矣”音,大概其义理也就仅此而已。只有朱子发读作“戊己”的“己”。我过去与《易》僧昙莹论及此事,问他:“有人读作‘己日’如何?”昙莹说:“岂止如此,即使读作‘巳日’也有道理。”于是他说:“天干十位,从甲到己,然后才是庚,庚意为变革,所以‘己日乃孚’,犹如说从此开始变革。十二地支从子到巳,六阳数极则变而为阴,于是成为午,所以‘巳日乃孚’,犹如说从此开始变化。”由此可知,喜欢猎奇的人想要穿凿附会,本来各自都有说法。

开元五王。唐明皇兄弟五位王爷,兄长申王琄在开元十二年,宁王宪、邠王守礼在二十九年,弟弟岐王范在十四年,薛王业在二十二年去世,到天宝年间已经无人在世。杨太真在开元三年才入宫,而元稹《连昌宫词》说:“百官队仗避岐、薛,杨氏诸姨车斗风。”李商隐诗说:“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这些都是错误的。

巫蛊之祸。汉代巫蛊之祸,虽然起因于江充,然而事情的发展,大概有不可理解之处。汉武帝住在建章宫,亲眼看见一名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他是异人,命令逮捕他,男子扔下剑逃跑,追捕他

弗获。上怒,斩门候,闭长安城门,大索十一日,巫蛊始起。又尝昼寝,梦木人数十,持杖欲击己,乃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此两事可谓异矣。木将腐,蠹实生之。物将坏,虫实生之。是时帝春秋已高,忍而好杀,李陵所谓法令无常,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由心术既荒,随念招妄,男子、木人之兆,皆迷不复开,则滴见于天,鬼瞰其室。祸之所被,以妻则卫皇后,以子则戾园,以兄子则屈牦,以女则诸邑、阳石公主,以妇则史良梯,以孙则史皇孙。骨肉之酷如此,岂复顾他人哉?且两公主实卫后所生,太子未败数月前,皆已下狱诛死,则其母与兄岂有全理?固不待于江充之谮也。

译未能抓获。汉武帝大怒,斩杀了守门官吏,关闭长安城门,大规模搜捕了十一天,巫蛊之祸由此开始。武帝又曾在白天睡觉,梦见几十个木头人,拿着棍棒想要打他,于是惊醒,从此身体不适,于是常常恍惚健忘。这两件事可以说很奇异了。木头将要腐烂,蛀虫才在其中滋生。事物将要败坏,虫子才在其中滋生。这时武帝年纪已经很大,残忍且喜好杀戮,正如李陵所说法令没有定规,大臣无罪而被灭族的有几十家。由于心术已经荒谬,随着念头招致虚妄,男子、木人的征兆,都迷惑不再清醒,那么灾祸显现于天,鬼神窥视其居室。灾祸所波及的,作为妻子的是卫皇后,作为儿子的是戾太子,作为兄长之子的是屈牦,作为女儿的是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作为儿媳的是史良娣,作为孙子的是史皇孙。骨肉之间的残酷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会顾念其他人吗?况且两位公主确实是卫皇后所生,太子败亡前几个月,她们都已经被下狱处死,那么她们的母亲和兄长哪里还有保全的道理?本来就不需要等到江充的诬陷了。

唐诗无讳避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辞咏寄,略无避隐。至宫禁劈呢,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以为罪。如白乐天《长恨歌》讽谏诸章,元微之《连昌宫词》,始末皆为明皇而发。杜子美尤多,如《兵车行》、《前后出塞》、《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哀王孙》、《悲陈陶》、《哀江头》、《丽人行》、《悲青阪》、《公孙舞剑器行》,终篇皆是。其它波及者,五言如:“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是时妃嫔戮,连为粪土丛。”“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拓境功未已,元和辞大炉。”“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毁庙天飞雨,焚宫火彻明。”“南内开元曲,常时弟子传。法歌声变转,满座涕潺湲。”“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固无牵白马,几至着青衣。”“夺马悲公主,登车泣贵嫔。”“兵气凌行在,妖星下直庐。”“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斗鸡初赐锦,舞马更登床。”“骊山绝望幸,花萼罢登临。”“殿瓦鸳鸯坼,宫帘翡翠虚。”七言如:“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天子不在咸阳宫,得不哀痛尘再蒙。”“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青羌连白蛮。”“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如此之类,不能悉书。此下如张枯赋《连昌宫》、《元日仗》、《千秋乐》、《大酺乐》、《十五夜灯》、《热戏乐》、《上巳乐》、《邠王小管》、《李谟笛》、《退宫人》、《玉环琵琶》、《春驾啭》、《宁哥来》、《容儿钵头》、《耍娘羯鼓》、《耍娘歌》、《悖挐儿舞》、《华清宫》、《长门怨》、《集灵台》、《阿■汤》、《马嵬归》、《香囊子》、《散花楼》、《雨霖铃》等三十篇,大抵咏开元、天宝间事。李义山《华清宫》、《马嵬》、《骊山》、《龙池》诸诗亦然。今之诗人不敢尔也。

  李晟伤国体将帅握重兵居阎外,当国家多事时,其奉上承命,尤当以恭顺为主。唐李最在德宗朝,破朱泚,复长安,功名震耀,盖社稷宗臣也。然尝将神策军戍蜀,及还以营妓自随,节度使张延赏追而返之,由是有隙。最既立大功,上召延赏入相,晟表陈其过恶,上重违其意,乃止。后岁余,上命韩滉谕旨于晟使释怨,滉因使晟表荐,延赏遂为相。然则辅相之拜罢,皆大将得制之,其伤国体甚矣。德宗猜忌刻薄,渠能释然!晟之失兵柄,正缘此耳。国学武成王庙,本列最于十哲,干道中有旨,退于从祀,寿皇圣意岂非出此乎?元和六学士白乐天分司东都,有诗《上李留守相公》,其序言:“公见过池上,泛舟举酒,话及翰林旧事,因成四韵。”后两联云:“白首故情在,青云往事空。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此诗盖与李蜂者,其词正纪元和二年至六年事。予以其时考之,所谓五相者,裴垍、王涯、杜元颖、崔群及绛也。绍兴二十八年三月,予入馆,明年八月,除吏部郎官,一时同舍秘书丞虞雍公并甫、著作郎陈魏公应求、秘书郎史魏公直翁、校书郎王鲁公季海,皆至宰相,汪庄敏公明远至枢密使,恩数与宰相等,甚类元和事云。

  二传误后世自《左氏》载石碏事,有“大义灭亲”之语,后世援以为说,杀子孙,害兄弟。如汉章帝废太子庆,魏孝文杀太子询,唐高宗废太子贤者,不可胜数。《公羊》书鲁隐公、桓公事,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之语,后世援以为说,废长立少,以妾为后妃。如汉哀帝尊傅昭仪为皇太太后,光武废太子强而立东海王阳,唐高宗废太子忠而立孝敬者,亦不可胜数。

  卜子夏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按《史记》所书,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孔子卒时,子夏年二十八矣。是时,周敬王四十一年

译唐诗中没有忌讳避讳。唐代人的歌诗,对于前代以及当时的事,直接咏叹寄托,几乎没有避讳隐晦。至于宫禁中细微隐秘、非外人所应知晓的事,也都反复极力言说,而上面的人也不认为这是罪过。比如白居易《长恨歌》中讽谏的各章,元稹的《连昌宫词》,从头到尾都是为唐明皇而作。杜甫的作品尤其多,如《兵车行》、《前后出塞》、《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哀王孙》、《悲陈陶》、《哀江头》、《丽人行》、《悲青阪》、《公孙舞剑器行》,全篇都是如此。其他波及到的,五言诗如:“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是时妃嫔戮,连为粪土丛。”“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拓境功未已,元和辞大炉。”“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毁庙天飞雨,焚宫火彻明。”“南内开元曲,常时弟子传。法歌声变转,满座涕潺湲。”“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固无牵白马,几至着青衣。”“夺马悲公主,登车泣贵嫔。”“兵气凌行在,妖星下直庐。”“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斗鸡初赐锦,舞马更登床。”“骊山绝望幸,花萼罢登临。”“殿瓦鸳鸯坼,宫帘翡翠虚。”七言诗如:“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天子不在咸阳宫,得不哀痛尘再蒙。”“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青羌连白蛮。”“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像这样的例子,不能全部写尽。这以下如张枯所作的《连昌宫》、《元日仗》、《千秋乐》、《大酺乐》、《十五夜灯》、《热戏乐》、《上巳乐》、《邠王小管》、《李谟笛》、《退宫人》、《玉环琵琶》、《春驾啭》、《宁哥来》、《容儿钵头》、《耍娘羯鼓》、《耍娘歌》、《悖挐儿舞》、《华清宫》、《长门怨》、《集灵台》、《阿■汤》、《马嵬归》、《香囊子》、《散花楼》、《雨霖铃》等三十篇,大致都是咏叹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李商隐的《华清宫》、《马嵬》、《骊山》、《龙池》等诗也是如此。现在的诗人不敢这样了。

李晟损害国家体制。将帅手握重兵,居住在京城之外,在国家多事之时,他们侍奉皇上、接受命令,尤其应当以恭顺为主。唐代李晟在德宗朝,击败朱泚,收复长安,功名显赫耀眼,大概是国家的宗臣。然而他曾率领神策军戍守蜀地,等到返回时带着营妓随行,节度使张延赏追回并遣返了她们,因此两人有了嫌隙。李晟既然立了大功,皇上召张延赏入朝为相,李晟上表陈述张延赏的过错恶行,皇上不忍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作罢。后来过了一年多,皇上命令韩滉向李晟传达旨意,让他消除怨恨,韩滉于是让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于是成为宰相。那么宰相的任免,都由大将控制,这损害国家体制太严重了。德宗猜忌刻薄,难道能释怀吗!李晟失去兵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国学武成王庙,本来将李晟列在十哲之中,乾道年间有旨意,将他退到从祀的位置,寿皇的圣意难道不是出于此吗?元和年间六位学士,白居易分司东都,有诗《上李留守相公》,序言说:“公来探望我于池上,泛舟举杯,谈论起翰林旧事,因此写成四韵。”后两联说:“白首故情在,青云往事空。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这首诗大概是写给李绛的,其词句正好记载元和二年至六年的事。我考察那个时期,所谓的五位宰相,是裴垍、王涯、杜元颖、崔群以及李绛。绍兴二十八年三月,我进入馆阁,第二年八月,被任命为吏部郎官,当时同舍的秘书丞虞雍公并甫、著作郎陈魏公应求、秘书郎史魏公直翁、校书郎王鲁公季海,都做到了宰相,汪庄敏公明远做到枢密使,恩数与宰相相等,非常类似元和年间的事。

二传误导后世。自从《左传》记载石碏的事,有“大义灭亲”的话,后世援引作为说法,杀害子孙,残害兄弟。比如汉章帝废黜太子刘庆,魏孝文帝杀太子元询,唐高宗废黜太子李贤的,不可胜数。《公羊传》记载鲁隐公、桓公的事,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的话,后世援引作为说法,废长立少,以妾为后妃。比如汉哀帝尊傅昭仪为皇太太后,光武帝废黜太子刘强而立东海王刘阳,唐高宗废黜太子李忠而立孝敬的,也不可胜数。

卜子夏。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查考《史记》所记载,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孔子去世时,子夏二十八岁了。这时,是周敬王四十一年

,后一年元王立,历贞定王、考王,至威烈王二十三年,魏始为侯,去孔子卒时七十五年。文侯为大夫二十二年而为侯,又十六年而卒,姑以始侯之岁计之,则子夏已百三岁矣,方为诸侯师,岂其然乎?

译过了一年,元王即位,历经贞定王、考王,到威烈王二十三年,魏国才开始称侯,距离孔子去世已有七十五年。文侯担任大夫二十二年后才称侯,又过了十六年去世,暂且以他初封为侯的那一年计算,那么子夏已经一百零三岁了,正担任诸侯的老师,难道会是这样吗?

父子忠邪汉王氏擅国,王章、梅福尝言之,唯刘向勤勤恳恳,上封事极谏,至云:“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为后嗣忧,昭昭甚明。”其言痛切如此。而子歆乃用王莽举为侍中,为莽典文章,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名,皆所共谋,驯致摄篡,卒之身亦不免。魏陈矫事曹氏,三世为之尽忠,明帝忧社稷,问曰:“司马懿忠正,可谓社稷之臣乎?”矫曰:“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懿竟窃国柄。至孙炎篡魏为晋,而矫之子骞乃用佐命勋,位极公辅。晋郗愔忠于王室,而子超党于桓氏,为温建废立之谋。超死,愔哀悼成疾。后见超书一箱,悉与温往反密计,遂大怒曰:“小子死恨晚!”更不复哭。《晋史》以为有大义之风。向、矫、愔之忠如是,三子不胜诛矣!

  苏张说六国苏秦、张仪同学于鬼谷,而其纵横之辩,如冰炭水火之不同,盖所以设心者异耳。苏欲六国合从以摈秦,故言其强。谓燕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谓赵地亦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谓韩地方九百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弯,皆从韩出,韩卒之勇,一人当百;谓魏地方千里,卒七十万;齐地方二千余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楚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至于张仪,则欲六国为横以事秦,故言其弱。谓梁地方不过千里,卒不过三十万;韩地险恶,卒不过二十万;临菑、即墨非齐之有;断赵右肩;黔、巫非楚有;易水、长城非燕有。然而六王皆耸听敬从,举国而付之,未尝有一语相折难者,彼皆长君,持国之日久,逮其临事,乃顾如桔槔,随人俯仰,得不危亡幸矣哉!且一国之势,犹一家也。今夫主一家之政者,较量生理,名田若干顷,岁收谷粟若干;蓺园若干亩,岁收桑麻若干;邸舍若干区,为钱若干;下至牛羊犬鸡,莫不有数,自非童騃孱愚之人,未有不能件析而枚数者,何待于疏远游客为吾借箸而筹哉?苟一以为多,一以为寡,将遂挈挈然举而信之乎?晁错说景帝曰:“高帝大封同姓,齐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吴五十余城,分天下半。”以汉之广,三国渠能分其半,此错欲削诸侯,故盛言其大尔。胶西王将与吴反,群臣谏曰:“诸侯地不能当汉十二,为叛逆非计也。”是时反者即吴、楚、诸齐,此胶西臣欲止王之谋,故盛言其小尔。二者视苏、张之言,疑若相似,而用心则否,听之者惟能知彼知己,则善矣。

  容斋续笔卷第三(十八则)

  一定之计人臣之遇明主,于始见之际,图事揆策,必有一定之计,据以为决,然后终身不易其言,则史策书之,足为不朽。东坡序范文正公之文,盖论之矣。伊尹起于有莘,应汤三聘,将使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卒之相汤伐夏,俾厥后惟尧、舜,格于皇天。傅说在岩野,爱立作相,三篇之书,皎若星日,虽史籍久远,不详纪其行事,而高宗克鬼方,伐荆、楚,嘉靖商邦,礼陟配天,载于《易》之《既济》,《书》之《无逸》、《诗》之《殷武》,商代之君莫盛焉。罔俾阿衡,专美有商,于是为允蹈矣。管仲以其君霸,商君基秦为强,虽圣门羞称,后世所贱,然考其为政,盖未尝一戾于始谋。韩信劝汉租任天下武勇,以城邑封功臣,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传檄而定三秦;下魏之后,请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西会荣阳,至于灭楚,无一言不酬。邓禹见光武于河北,知更始无成,说帝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帝与定计议,终济大业。耿龠与光武同讨王郎,愿归幽州,益发精兵,定彭宠,取张丰,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常以为落落难合,而事竟成。诸葛亮论曹操挟天子令诸侯,难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可与为援而不可图。荆州用武之国,益州沃野千里,劝刘备跨有荆、益,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

译父子忠邪:汉代王氏专权,王章、梅福曾经议论过这件事,只有刘向勤勤恳恳,向皇帝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甚至说:“事情不能两强并立,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同时存在。陛下作为刘家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家大统转移到外戚手中,自己降为奴仆。为后代担忧,这道理非常明白。”他的言辞痛切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他的儿子刘歆却因王莽的举荐担任侍中,为王莽掌管文书,倡导在位者,褒扬王莽的功德,安汉公、宰衡等名号,都是他们共同谋划的,逐渐导致王莽摄政篡位,最终刘歆自身也未能幸免。魏国的陈矫侍奉曹氏,三代人都竭尽忠诚,明帝担忧国家命运,问道:“司马懿忠诚正直,可以说他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吗?”陈矫说:“他是朝廷的威望所在,但是否能保全国家还不知道。”司马懿最终窃取了国家大权。等到孙炎篡夺魏国建立晋朝,陈矫的儿子陈骞却因佐命功勋,官位达到三公辅政。晋朝的郗愔忠于王室,而他的儿子郗超却依附桓氏,为桓温策划废立皇帝。郗超死后,郗愔哀悼过度而生病。后来看到郗超留下的一箱书信,都是与桓温往来的密谋计策,于是大怒说:“这小子死得太晚了!”从此不再哭泣。《晋史》认为他有坚守大义的风范。刘向、陈矫、郗愔的忠诚像这样,他们的三个儿子难道不值得诛杀吗!

苏张说六国:苏秦、张仪在鬼谷子门下同学,但他们纵横捭阖的辩才,却像冰炭水火那样不同,大概是因为他们用心谋虑的目的不同罢了。苏秦想让六国合纵以排斥秦国,所以夸大六国的强大。他说燕国方圆两千多里,披甲士兵几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六千匹;说赵国方圆也两千多里,披甲士兵几十万,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说韩国方圆九百里,披甲士兵几十万,天下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韩国士兵的勇敢,一人可当百人;说魏国方圆千里,士兵七十万;齐国方圆两千多里,临淄的士兵,已经有二十一万;楚国方圆五千里,披甲士兵百万,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至于张仪,则想让六国连横以侍奉秦国,所以夸大六国的弱小。他说梁国方圆不过千里,士兵不过三十万;韩国地势险恶,士兵不过二十万;临淄、即墨不是齐国所有;切断赵国的右臂;黔中、巫郡不是楚国所有;易水、长城不是燕国所有。然而六国君主都耸耳倾听恭敬顺从,把整个国家托付给他们,不曾有一句话反驳质疑,他们都是长期执政的君主,掌握国家很久,等到面临大事,竟然像桔槔那样,随人俯仰,能不危亡真是侥幸了!况且一国的形势,就像一家一样。现在主持家政的人,计算生计,有名田多少顷,每年收获谷粟多少;种植桑麻多少亩,每年收获多少;宅院多少处,值多少钱;下至牛羊犬鸡,没有不统计数量的,除非是愚笨无能的人,没有不能逐项分析列举的,何必等待疏远的游客为我借箸筹策呢?如果一个人说多,一个人说少,就会惶惶不安地全部相信吗?晁错对景帝说:“高祖大封同姓王,齐国七十多座城,楚国四十多座城,吴国五十多座城,分走了天下的一半。”以汉朝的广大,这三个国家怎么能分走一半,这是晁错想削弱诸侯,所以夸大他们的势力罢了。胶西王将要与吴国反叛,群臣劝谏说:“诸侯的土地不能抵得上汉朝的十二分之一,造反不是好计策。”这时反叛的就是吴、楚、诸齐,这是胶西王的臣子想阻止王主的阴谋,所以夸大他们的弱小罢了。这两者看苏秦、张仪的言论,似乎相似,但用心却不同,听的人如果能知己知彼,那就好了。

容斋续笔卷第三(十八则)

一定之计:臣子遇到明主,在初次见面时,谋划事情揣度策略,必定有一定的计策,依据它来做决定,然后终身不改变自己的言论,那么史册记载下来,足以成为不朽。苏东坡为范文正公的文章作序,大概论述过这件事。伊尹从有莘氏兴起,回应商汤三次聘请,将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最终辅佐商汤讨伐夏朝,使后来的君主都是尧、舜,感通上天。傅说在岩野,被提拔为相,三篇著作,明亮如星日,虽然史籍久远,不详细记载他的行事,但高宗攻克鬼方,讨伐荆、楚,安定商朝,礼仪配享上天,记载在《易经》的《既济》卦、《尚书》的《无逸》篇、《诗经》的《殷武》篇,商代的君主没有比这更兴盛的了。不让阿衡(伊尹)独占商朝的美名,于是确实践行了正道。管仲使他的君主称霸,商鞅奠定秦国的强盛,虽然圣人门下羞于称道,后世所轻视,但考察他们的政治,大概不曾一次违背最初的谋略。韩信劝汉王任用天下的武勇之士,用城邑封赏功臣,用正义之兵跟随思念东归的士兵,传檄而定三秦;攻下魏国之后,请求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击齐国,向南切断楚国的粮道,向西会师荥阳,直到灭掉楚国,没有一句话没有实现。邓禹在河北见到光武帝,知道更始帝没有成就,劝皇帝延揽英雄,务必取悦民心,建立高祖的基业,拯救万民的性命,皇帝与他定下计议,最终成就大业。耿弇与光武帝一同讨伐王郎,愿意回归幽州,增发精兵,平定彭宠,攻取张丰,回来收服富平、获索,向东攻击张步,以平定齐地,皇帝常认为他落落难合,但事情最终成功。诸葛亮论说曹操挟天子令诸侯,难以与他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可以结为外援而不可图谋。荆州是用武之地,益州沃野千里,劝刘备跨有荆、益,外观时变,那么霸业可以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