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五笔卷第七(十四则)
雄独知之,雄贪名矫激,谢不与交;为河东都尉,捽(zuó)辱决曹班躅,躅从兄子彪续司马《史记》,绌子于无所叙录,皆恐不然。而自云:“成、哀之世,为淮南相。”案是时淮南国绝久矣,可昭其妄也。因序次诸诗,聊载于此。
译扬雄独自知晓此事,扬雄因贪求名声而故作激切,推辞不与班固交往;担任河东都尉时,揪住决曹掾班躅加以侮辱,班躅的堂侄班彪续写司马迁的《史记》,贬抑班固使其在叙录中无处容身,这些说法恐怕都不对。而班固自己说:“成帝、哀帝时期,担任淮南相。”查考当时淮南国早已废除很久,这足以证明他的虚妄。于是依次编排这些诗作,姑且记载在这里。
唐赋造语相似唐人作赋,多以造语为奇。杜牧《阿房宫赋》云:“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轭远听,沓不知其所之也。”其比兴引喻,如是其侈。然杨敬之《华山赋》又在其前,叙述尤壮,曰:“见若咫尺,田千亩矣。见若环堵,城千雉矣。见若杯水,池百里矣。见若蚁垤,台九层矣。酰(xī)鸡往来,周东西矣。蠛蠓纷纷,秦速亡矣。蜂窠联联,起阿房矣。俄而复然,立建章矣。小星奕奕,焚咸阳矣。累累茧栗,祖龙藏矣。”后又有李庾者,赋西都云:“秦址薪矣,汉址芜矣。西去一舍,鞠为墟矣。代远时移,作新都矣。”其文与意皆不逮杨、杜远甚。高彦休《阙史》云敬之“赋五千字,唱在人口”。赋内之句,如上数语,杜司徒佑、李太尉德裕常所诵念。牧之乃佑孙,则《阿房赋》实模仿杨作也。彦休者,昭宗时人。
张蕴古大宝箴唐太宗初即位,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大宝箴》,凡六百余言,遂擢大理丞。《新唐史》附其姓名于《文艺?谢偃传》未,又不载此文,但云“讽帝以民畏而未怀,其辞挺切”而已。《资治通鉴》仅载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tǒu)纩塞耳而听于无声。”然此外尚多规正之语,如曰:“惟辟作福,为君实难。主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有求,具寮陈其所倡。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就大。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货,勿听亡国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货侈,亡国之音淫。勿谓我尊,而慢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恢汉高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一彼此于胸臆,捐好恶于心想。”“如衡如石,不定物以限,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情,物之鉴者,妍媸自生。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吾王拨乱,勘以智力,民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其文大抵不凡,既不为史所书,故学者亦罕传诵。蕴古为丞四年,以无罪受戮,太宗寻悔之,乃有覆奏之旨,传亦不书,而以为坐事诛,皆失之矣。《旧唐书》全载此箴,仍专立传,不知宋景文何为削之也?
国初文籍国初承五季乱离之后,所在书籍印板至少,宜其焚炀荡析,了无孑遗。
然太平兴国中编次《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其纲目并载于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不及具录,以今考之,无传者十之七八矣,则是承平百七十年,翻不若极乱之世。姚铉以大中祥符四年,集《唐文粹》,其序有云:“况今历代坟籍,略无亡逸。”观铉所类文集,盖亦多不存,诚为可叹!
叙画汉郊祀天地郊祀合祭、分祭之论,国朝元丰、元佑、绍圣中三议之矣,莫辩于东坡之立说,然其大旨驳当时议臣,谓周、汉以来,皆尝合祭,及谓夏至之日行礼为不便。予固赞美之于《四笔》矣。但熟考《汉史》,犹为未尽。自高皇帝增秦四峙为五,以事天地。武帝以来,至于元、成,皆郊见甘泉。武帝因幸汾阴,始立后土祠于脽(shuí)上,率岁岁间举之,或隔一岁,常以正月郊泰畸,三月祠后土。成帝建始元年,初立南北郊,亦用正月、三月辛日,而罢甘泉、汾阴之祭。元丰、佑、绍三议,皆未
译唐代赋文的造语风格与唐人作赋相似,大多以造语新奇为特色。杜牧《阿房宫赋》说:“明星荧荧,是打开梳妆镜的光亮。绿云扰扰,是梳理早晨发髻的样子。渭水涨起油腻,是丢弃脂粉水的缘故。烟雾斜横,是焚烧椒兰香料的结果。雷霆突然惊响,是宫车经过的声音。辘轭声远远传来,却不知它去了哪里。”它的比兴引喻,如此奢华。然而杨敬之的《华山赋》又在其前,叙述尤为雄壮,说:“看起来近在咫尺,田地已有千亩。看起来像方丈小屋,城墙已有千雉。看起来像一杯水,池塘已有百里。看起来像蚂蚁窝,高台已有九层。酰鸡往来,周朝东西两都的距离。蠛蠓纷飞,秦朝迅速灭亡。蜂房连绵,建起了阿房宫。不久又如此,建起了建章宫。小星闪烁,焚毁了咸阳。累累茧栗,祖龙埋葬于此。”后来又有李庾,赋西都说:“秦朝的遗址成了柴薪,汉朝的遗址长满杂草。向西走一舍,全成了废墟。年代久远时移,建立了新都。”他的文辞和意境都远远不及杨敬之、杜牧。高彦休《阙史》说杨敬之“赋五千字,传诵在人口中”。赋中的句子,如上所述,杜佑司徒、李德裕太尉常常诵读。杜牧是杜佑的孙子,那么《阿房赋》实际上是模仿杨敬之的作品。高彦休是唐昭宗时的人。
张蕴古《大宝箴》唐太宗刚即位时,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大宝箴》,共六百多字,于是被提拔为大理丞。《新唐书》把他的名字附在《文艺·谢偃传》后面,又不记载这篇文章,只说“讽谏皇帝百姓畏惧而未归附,他的言辞刚直切中”而已。《资治通鉴》仅记载其大略说:“圣人接受天命,拯救溺水者,通达困顿者。”“所以用一人治理天下,不用天下供奉一人。”“在宫内建造九重宫殿,所居之处不过容下膝盖,那些昏庸的人不知道,用瑶玉装饰台基,用琼玉装饰居室;罗列八种珍馐在前,所吃的不过适口,只有狂妄的人不思念,用土堆成酒糟,用池子装酒。”“不要昏庸而昏暗,不要明察而显耀,虽然冕旒遮蔽眼睛而能看见未成形的事物,虽然黈纩塞住耳朵而能听见无声的声音。”然而此外还有很多规劝正道的言语,如说:“只有君王能作福,做君主实在艰难。主宰普天之下,处在王公之上,各地进贡有所求,众臣陈述所倡导。因此恐惧之心日渐松弛,邪僻之情转而放纵。岂知事情起于疏忽,祸患生于无妄。”“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礼用来禁止奢侈,乐用来防止放逸。”“不要说无知,居高听卑;不要说无害,积小就大。快乐不可到了极点,乐极生哀;欲望不可放纵,纵欲成灾。”“不要在内荒淫于女色,不要在外荒淫于打猎。不要珍视难得的货物,不要听亡国的音乐。内荒损害人性,外荒荡涤人心。难得的货物奢侈,亡国的音乐淫乱。不要说我尊贵,而轻慢贤人侮辱士人;不要说我智慧,而拒绝劝谏自夸自己。”“安抚那些反侧之人,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恢弘汉代的高大度;处理这些庶务,如履薄冰临深渊,战战兢兢,采用周文王的小心。”“在胸臆中一视同仁,在心想中抛弃好恶。”“如秤如石,不规定物体的限度,悬挂的物体,轻重自然显现;如水如镜,不向物体显示情感,鉴照的物体,美丑自然产生。不要浑浑而浑浊,不要皎皎而清澈;不要昏庸而昏暗,不要明察而显耀。”“我们的君王拨乱反正,凭借智力,百姓畏惧其威严,未归附其德行;我们的皇帝顺应时运,扇动淳厚之风,百姓怀念其开始,未保住其终局。”“用人用心,应对言语用行动。”“天下为公,一人有庆。”他的文章大致不凡,既然不被史书所记载,所以学者也很少传诵。张蕴古任大理丞四年,因无罪被杀,太宗不久后悔,于是有覆奏的命令,传记也不记载,而认为是因事被杀,都失实了。《旧唐书》全文记载此箴,仍专门立传,不知宋祁为何删削它呢?
国初文籍宋初承五代战乱之后,各地书籍印版极少,应当焚毁散失,毫无遗留。
然而太平兴国年间编次《太平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其纲目都记载在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未完全记录,以现在考证,没有流传的十之七八,那么承平百七十年,反而不如极乱之世。姚铉在大中祥符四年,编集《唐文粹》,其序说:“况且现在历代坟籍,几乎没有亡逸。”看姚铉所分类的文集,大概也多不存,实在可叹!
叙画汉郊祀天地关于郊祀合祭、分祭的议论,本朝元丰、元佑、绍圣年间三次议论,没有比苏东坡的立说更辩明的,然而其大旨驳斥当时议臣,说周、汉以来,都曾合祭,以及说夏至之日行礼为不便。我本来在《四笔》中赞美它。但熟考《汉书》,犹为未尽。自高皇帝增秦四峙为五,以事天地。武帝以来,至于元、成,都郊见甘泉。武帝因幸汾阴,始立后土祠于脽上,率岁岁间举之,或隔一岁,常以正月郊泰�,三月祠后土。成帝建始元年,初立南北郊,也用正月、三月辛日,而罢甘泉、汾阴之祭。元丰、元佑、绍圣三议,都未
尝及此。盖盛夏入庙出郊,在汉礼元不然也。是时,坡公以非议者所起,故不暇更为之说,似不必深攻合祭为王莽所行,庶几往复考赜,不至矛盾,当复俟知礼者折衷之焉。
译曾经涉及过这一点。大概是因为盛夏时节入庙祭祀、出郊祭天,在汉代的礼制中原本并非如此。当时,苏东坡因为遭到非议者的弹劾而获罪,所以没有闲暇再对此进行辩说,似乎不必过分苛责他将合祭归为王莽所行之事。希望双方能够反复考证深奥的礼义,不至于自相矛盾,应当等待通晓礼制的人来做出公正的裁决。
骞鶱二字义训骞鶱二字,音义训释不同。以字书正之,骞,去干切,注云:“马腹絷,又亏也。”今列于《礼部韵略》下平声二仙中。鶱,虚言切,注云:“飞貌。”今列于上平声二十二元中。文人相承,以骞亏之骞为轩昂掀举之义,非也。其字之下从马,马岂能掀举哉?闵损字子骞,虽古圣贤命名制字,未必有所拘泥,若如亏少之义,则涣然矣。其下从鸟,则于掀飞之训为得。此字殆废于今,故东坡、山谷亦皆押骞字入元韵,如“时来或作鹏骞”,“传非其人恐飞骞”之类,特不暇毛举深考耳,唯韩公《和侯协律咏笋》一联云:“得时方张王,挟势欲腾鶱。”乃为得之。此固小学琐琐,尤可以见公之不苟于下笔也。
书麹信陵事夜读白乐天《秦中吟》十诗,其《立碑》篇云:“我闻望江县,麹令抚茕(qi6ng)嫠。麹,名信陵。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歧。攀辕不得去,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无人立碑蝎,唯有邑人知。”予因忆少年寓无锡时,从钱伸仲大夫借书,正得信陵遗集,财有诗三十三首,《祈雨文》三首。信陵以贞元元年鲍防下及第,为四人,以六年作望江令。读其《投石祝江文》云:“必也私欲之求,行于邑里,惨黩(dú)之政,施于黎元,令长之罪也。神得而诛之,岂可移于人以害其岁?”详味此言,其为政无愧于神天可见矣。至大中十一年,寄客乡贡进士姚辇,以其文示县令萧缜,缜辍俸买石刊之。乐天十诗,作于贞元元和之际,距其亡十五年耳,而名已不传。《新唐?艺文志》但记诗一卷,略无它说。非乐天之诗,几于与草木俱腐。干道二年,历阳陆同为望江令,得其诗于汝阴,王廉清为刊板而致之郡库,但无《祈雨文》也。
贡禹朱晖晚达贡禹壮年仕不遇,弃官而归。至元帝初,乃召用,由谏大夫迁光禄,奏言:“臣犬马之齿八十一,凡有一子,年十二。”则禹入朝时,盖年八十,其生子时固已七十岁矣,竟再迁至御史大夫,列于三公。杜子美云:“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是不然也。朱晖在章帝朝,自临淮太守屏居,后召拜仆射,复为太守,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议事不合,自系狱,不肯复署议,曰:“行年八十,得在机密,当以死报。”遂闭口不复言。帝意解,迁为尚书令。至和帝时,复谏征匈奴,计其年当九十矣。其忠正非禹比也。
琵琶行海棠诗白乐天《琵琶行》一篇,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词章,至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网虽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且谪官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弹丝之乐,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乐天之意,直欲掳写天涯沦落之恨尔。东坡滴黄州,赋《定惠院海棠》诗,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之句,其意亦尔也。或谓殊无一话一言与之相似,是不然。此真能用乐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写而后已哉?
东坡不随人后自屈原词赋假为渔父、日者问答之后,后人作者悉相规仿。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赋》以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扬子云《长杨赋》以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孟坚《两都赋》以西都宾、东都主人,张平子《两都赋》以凭虚公子、安处先生,左大冲《三都赋》以西蜀公子、东吴王孙、魏国先生,皆改名换字,蹈袭一律,无复超然新意稍出于法度规矩者。晋人成公绥《啸赋》,无所宾主,必假逸群公子,乃能遣词。枚乘《七发》,本只以楚太子、吴客为言,而曹子建《七启》,遂有玄微子、镜机子。张景阳《七命》,有冲漠公子、殉华大夫之名。言话非不工也,而此习根着未之或改。若东坡公作《后杞菊赋》,破题直云:“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殆如飞龙搏鹏,鶱翔扶摇于烟霄九万里之外,不可搏诘,岂区区巢林翾
译“骞”“鶱”二字,音义训释不同。用字书来校正,“骞”,去干切,注解说:“马腹被束缚,又指亏损。”现在列在《礼部韵略》下平声二仙中。“鶱”,虚言切,注解说:“飞翔的样子。”现在列在上平声二十二元中。文人沿袭旧说,把表示亏损的“骞”当作轩昂高举的意思,这是不对的。这个字下面从“马”,马怎么能高举呢?闵损字子骞,虽然古代圣贤命名制字,未必有所拘泥,但如果按照亏损少的意思,那就涣散不通了。那个下面从“鸟”的字,才符合掀飞的解释。这个字大概如今已经废弃,所以苏东坡、黄庭坚也都把“骞”字押入元韵,像“时来或作鹏骞”、“传非其人恐飞骞”之类,只是来不及详细列举深入考证罢了,只有韩愈《和侯协律咏笋》一联说:“得时方张王,挟势欲腾鶱。”这才用得恰当。这固然属于小学中的琐碎之事,却足以看出韩公下笔不苟且的态度。
夜里读白居易《秦中吟》十首诗,其中《立碑》篇说:“我听说望江县,麹令抚慰孤寡。麹,名信陵。在任时有仁政,名声没有传到京城。死后想归葬故乡,百姓拦住岔路。拉着车辕不让他走,留葬在这江边。至今提起他的名字,男女老少都流泪。没有人给他立碑,只有县里人知道。”我因此想起少年时寄居无锡,向钱伸仲大夫借书,正好得到信陵的遗集,只有诗三十三首,《祈雨文》三首。信陵在贞元元年鲍防主持的考试中及第,为四人之一,贞元六年任望江令。读他的《投石祝江文》说:“如果是因为私欲的追求,施行于乡里,残酷污浊的政治,施加于百姓,这是县令的罪过。神明得以诛杀他,怎么能转移到别人身上来危害年成?”仔细体味这些话,他治理政事无愧于神明可见。到了大中十一年,寄居在乡的贡进士姚辇,把他的文章给县令萧缜看,萧缜拿出俸禄买石刻印。白居易的十首诗,作于贞元元和年间,距离他去世只有十五年,而名声已经不再流传。《新唐书·艺文志》只记载诗一卷,略无其他说法。如果不是白居易的诗,几乎就要和草木一起腐烂了。干道二年,历阳人陆同任望江令,在汝阴得到他的诗,王廉清刻版并送到郡库,但没有《祈雨文》。
贡禹、朱晖晚年显达。贡禹壮年时做官不得志,弃官回家。到了元帝初年,才被召用,由谏大夫升迁为光禄大夫,上奏说:“臣犬马之齿八十一,只有一个儿子,年龄十二。”那么贡禹入朝时,大概八十岁,他生儿子时已经七十岁了,最终再次升迁至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杜甫说:“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这是不对的。朱晖在章帝朝,从临淮太守退隐,后来被召拜为仆射,又任太守,上疏请求留在朝廷,诏书允许。因为议事不合,自己系狱,不肯再签署议定,说:“行年八十,得以参与机密,应当以死报答。”于是闭口不再说话。皇帝心意化解,升迁为尚书令。到了和帝时,又劝谏征伐匈奴,计算他的年龄应当九十岁了。他的忠正不是贡禹能比的。
白居易《琵琶行》一篇,读者只羡慕其风致,敬重其辞章,以至于形于乐府,咏唱不足,于是认为真是为长安故倡所作。我私下怀疑。唐代法网虽然对此较宽,但白居易曾居禁密,且谪官未久,必不肯乘夜进入独处妇人的船中,相随饮酒,以至于极尽丝竹之乐,直到半夜才离开,难道不担心商人日后议论他的背后吗?白居易的意思,只是想抒写天涯沦落的恨意罢了。苏东坡贬谪黄州,作《定惠院海棠》诗,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的句子,其意也是如此。有人说完全没有一句话一言与之相似,这是不对的。这才是真正能用白居易之意的人,何必效仿常人章摹句写而后已呢?
苏东坡不随人后。自从屈原词赋假托渔父、日者问答之后,后人作者全都相互模仿。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以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扬雄《长杨赋》以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固《两都赋》以西都宾、东都主人,张衡《两都赋》以凭虚公子、安处先生,左思《三都赋》以西蜀公子、东吴王孙、魏国先生,都改名换字,蹈袭一律,没有超然新意稍出于法度规矩的。晋人成公绥《啸赋》,没有宾主,必须假托逸群公子,才能遣词。枚乘《七发》,本来只以楚太子、吴客为言,而曹植《七启》,就有玄微子、镜机子。张协《七命》,有冲漠公子、殉华大夫之名。言语并非不工巧,但此习根深蒂固未曾改变。如果苏东坡作《后杞菊赋》,破题直说:“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简直像飞龙搏鹏,高飞扶摇于烟霄九万里之外,不可捕捉诘问,哪里是区区巢林翾
羽者所能窥探其涯涘哉?于诗亦然,乐天云:“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坡则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杜老云:“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坡则曰:“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郑谷《十日菊》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坡则曰:“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又曰:“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正采旧公案,而机抒一新,前无古人,于是为至。与夫用“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春”之意,以为“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为一僧所嗤者有间矣。
译那些飞禽所能窥探到的边际吗?对于诗歌也是如此。白居易说:“醉后的面容如同霜打的红叶,虽然颜色红润却并非春天。”苏轼则说:“孩童误以为红润的脸色还在,一笑之下才知道那是酒意泛红。”杜甫说:“不要再让短发的帽子被风吹落,笑着请旁人帮忙扶正帽子。”苏轼则说:“酒劲渐渐消退,风力变得柔和,凉飕飕的,破旧的帽子却多情地恋着头顶。”郑谷在《十日菊》中说:“只因为今天人们的心境不同,未必秋日的菊花一夜之间就凋零了。”苏轼则说:“相逢时不必匆匆离去,明日菊花凋谢,连蝴蝶也会发愁。”又说:“万事到头来都是一场梦,罢了罢了,明日菊花凋谢,连蝴蝶也会发愁。”这正是采用旧的题材,而构思焕然一新,前无古人,因此达到了极高的境界。这与那些借用“看见他人的桃李树,思念后园的春色”之意,写成“常常因为送人的地方,回忆起离别时的时刻”,而被一位僧人讥笑的情况,是有区别的。
元白习制科白乐天、元微之同习制科,中第之后,白公《寄微之》诗曰:“皆当少壮日,同惜盛明时。光景嗟虚掷,云霄窃暗窥。攻文朝矻矻(kū),讲学夜孜孜。策目穿如札,毫锋锐若锥。”注云:“时与微之结集策略之目,其数至百十,各有纤锋细管笔,携以就试,相顾辄笑,目为毫锥。”乃知士子待敌,编缀应用,自唐以来则然,毫锥笔之名起于此也。
门生门下见门生后唐裴尚书年老致政。清泰初,其门生马裔孙知举,发榜后引新进士谒谢于裴,裴欢宴永日,书一绝云:“宦途最重是文衡,天与愚夫作盛名。三主礼闱今八十,门生门下见门生。”时人荣之。事见苏耆《开谭录》。予以《五代登科记》考之,裴在同光中三知举,四年放进士八人,裔孙预焉。后十年,裔孙为翰林学士,以清泰三年放进士十三人,兹所书是已。裔孙寻拜相,《新史》亦载此一句云。白乐天诗,有《与诸同年贺座主高侍郎新拜太常同宴萧尚书亭子》一篇。注云:“座主于萧尚书下及第。”予考《登科记》,乐天以贞元十六年庚辰中书舍人高郢下第四人登科,郢以宝应二年癸卯礼部侍郎萧听下第九人登科,迨郢拜太常时,几四十年矣。听自癸卯放进士之后,二十四年丁卯,又以礼部尚书再知贡举,可谓寿俊。观白公所赋,益可见唐世举子之尊尚主司也。
韩苏杜公叙马韩公《人物画记》,其叙马处云:“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焉,行者,牵者,奔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屹者,饮者,溲者,涉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而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焉。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谓其叙事该而不烦,故仿之而作《罗汉记》。坡公赋《韩干十四马》诗云:“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鬃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俯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诗之与记,其体虽异,其为布置铺写则同。诵坡公之语,盖不待见画也。予《云林绘监》中有临本,略无小异。杜老《观盲将军画马图》云:“昔日太宗拳毛■(guā),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揪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其语视东坡,似若不及,至于“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不妨独步也。杜又有《画马赞》云:“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袅清新”及“四蹄雷雹,一日天池。赡彼骏骨,实惟龙媒”之句。坡公《九马赞》言:“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其词云:“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读此诗文数篇,真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气横出,可谓“妙绝动宫墙”矣。
风灾霜旱庆元四年,饶州盛夏中,时雨频降,六七月之间未尝请祷,农家水车龙具,倚之于壁,父老以为所未见,指期西成有秋,当倍常岁,而低下之田,遂以潦告。余干、安仁乃于八月罹地火之厄。地火者,盖苗根及心,■虫生之,茎干焦枯,如火烈烈,正古之所谓蠢贼也。九月十四日,严霜连降,晚稻未实者,皆为所薄,不能复生,诸县多然。有常产者,诉于郡县,郡守孜孜爱民,有意蠲租,然僚吏多云:“在法无此两项。”又云:“九月正是霜降节,不足为异。”案白乐天讽谏《杜陵叟》一篇曰:“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此明证也。予因记元佑五年苏公守杭日,与宰相吕汲公书,论浙西灾伤曰:“贤哲一闻此言,理无不行,但恐世俗谄薄成风,揣所乐闻与所忌讳
译元白研习制科:白居易、元稹一同研习制科,考中之后,白居易在《寄微之》诗中写道:“都在少壮之时,一同珍惜这盛世清明。时光感叹白白虚掷,云霄暗中窥探。早晨刻苦钻研文章,夜晚勤奋讲授学问。策问的题目看得像竹简一样密密麻麻,笔锋锐利如同锥子。”注释说:“当时与元稹一起编集策问的题目,数量多达百十种,各自拿着纤细的笔管,携带着去应试,互相看着就笑,称之为毫锥。”由此可知,士子备考,编缀应用文章,从唐代以来就是这样,毫锥笔的名称便起源于此。
门生门下见门生:后唐裴尚书年老退休。清泰初年,他的门生马裔孙主持科举考试,公布榜单后,带领新科进士到裴尚书处拜谢,裴尚书欢宴终日,写了一首绝句说:“仕途中最重要的是主持文衡,上天赐予我这愚夫以盛名。三次主持礼部考试如今已八十岁,门生的门生又成了我的门生。”当时的人以此为荣。此事见于苏耆的《开谭录》。我用《五代登科记》考证,裴尚书在同光年间三次主持科举,四年间录取进士八人,马裔孙在其中。十年后,马裔孙任翰林学士,在清泰三年录取进士十三人,这正是诗中所述。马裔孙不久拜相,《新唐书》也记载了这句诗。白居易的诗中,有《与诸同年贺座主高侍郎新拜太常同宴萧尚书亭子》一篇。注释说:“座主在高侍郎手下及第。”我考证《登科记》,白居易在贞元十六年庚辰年中书舍人高郢手下第四人登科,高郢在宝应二年癸卯年礼部侍郎萧昕手下第九人登科,等到高郢拜太常时,几乎四十年了。萧昕自从癸卯年录取进士之后,二十四年后的丁卯年,又以礼部尚书再次主持贡举,可谓长寿俊才。看白居易所作的诗,更可见唐代举子尊崇主考官。
韩苏杜公叙马:韩愈的《人物画记》,其中叙述马的地方说:“马大的有九匹,在马之中又有上等的下等的,行走的,牵引的,奔跑的,涉水的,在陆地上的,昂首的,回顾的,鸣叫的,躺卧的,歪斜的,站立的,耸立的,饮水的,排尿的,涉水的,下坡的,痒了磨树的,喘气的,嗅闻的,欢喜互相嬉戏的,愤怒互相踢咬的,吃草的,骑乘的,急驰的,奔跑的,载着衣物的,载着狐兔的,凡是马的事情共有二十七种。马大小共八十三匹,而没有相同的。”秦观说他的叙事详尽而不烦琐,所以模仿他写了《罗汉记》。苏轼作《韩干十四马》诗说:“两匹马并驾齐驱攒着八只蹄,两匹马弯曲脖颈鬃毛尾巴整齐。一匹马任前双举后,一匹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俯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诗与记,体裁虽然不同,但在布置铺写方面则相同。诵读苏轼的话,大概不必见到画也能明白。我的《云林绘监》中有临摹本,几乎没有细微差别。杜甫《观盲将军画马图》说:“昔日太宗拳毛■,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揪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他的话比起苏轼,似乎不及,至于“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不妨独步天下。杜甫又有《画马赞》说:“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袅清新”以及“四蹄雷雹,一日天池。赡彼骏骨,实惟龙媒”的句子。苏轼《九马赞》说:“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甫为之作诗。”其词说:“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读这几篇诗文,真能使人内心超然,意气横出,可谓“妙绝动宫墙”了。
风灾霜旱:庆元四年,饶州盛夏之中,时常下雨,六七月之间未曾祈祷,农家水车龙具,倚靠在墙壁上,父老认为前所未见,指望秋收,应当加倍于常年,而低洼的田地,于是以涝灾告急。余干、安仁在八月遭受地火的灾难。地火,大概是苗根及心,■虫滋生,茎干焦枯,如火烈烈,正是古人所说的蠢贼。九月十四日,严霜连降,晚稻未成熟的,都被霜所侵害,不能再生,各县大多如此。有常产的人,向郡县申诉,郡守孜孜爱民,有意免除租税,然而僚吏多说:“在法律中没有这两项。”又说:“九月正是霜降节,不足为异。”看白居易讽谏《杜陵叟》一篇说:“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这是明证。我因此记得元佑五年苏轼守杭州时,与宰相吕汲公书信,论述浙西灾伤说:“贤哲一闻此言,理无不行,但恐世俗谄薄成风,揣所乐闻与所忌讳
,争言无灾,或有灾而不甚损。八月之末,秀州数千人诉风灾,吏以为法有诉水旱而无诉风灾,闭拒不纳,老幼相腾践,死者十一人。由此言之,吏不喜言灾者,盖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苏公及此,可谓仁人之言。岂非昔人立法之初,如所谓风灾、所谓早霜之类,非如水旱之田可以稽考,惧贪民乘时,或成冒滥,故不轻启其端。今日之计,固难添创条式。但凡有灾伤,出于水旱之外者,专委良守令推而行之,则实惠及民,可以救其流亡之祸,仁政之上也。
译人们争辩说没有灾害,或者虽有灾害但损害不大。八月底,秀州有数千人申诉风灾,官吏认为法律只有申诉水旱灾害的规定,而没有申诉风灾的规定,于是闭门拒绝受理,导致老人和儿童互相践踏,死了一百一十人。由此说来,官吏不喜欢上报灾害的,大概十个人中有九个,这是不能不加以明察的。”苏公说到这一点,可以说是仁爱之人的言论。这难道不是古人制定法律之初,像所谓的风灾、早霜之类,不像水旱灾害那样可以通过田地来核查考据,担心贪婪的百姓趁机钻空子,或许造成冒领滥报,所以不轻易开启这个先例。如今的对策,固然难以新增设立条款。但只要发生水旱之外的灾害,专门委派贤良的州县长官推行实施,那么实惠就能惠及百姓,可以挽救百姓流离失所的祸患,这是仁政中最好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