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续笔卷第一(十八则)
一年,完颜亮死于广陵,车驾将幸建康,从官列衔上奏,乞同班入对。时汤岐公以大观文为行宫留守,寄声欲联名,众以名位不同为辞。歧公曰:“思退亦侍从也。”然竟不克从。绍熙二年,吏部郑尚书侨上章乞荐士,诏令在内近臣台谏、在外侍从,各举六人堪充朝士者。吏部遍碟,便及内任从官与在外待制以上,而前宰相执政皆不预。安有从官得荐人,而旧掘乃不然,有司之失也。
译建炎元年,完颜亮死于广陵,皇帝车驾将前往建康,随从官员列名上奏,请求一同入宫对答。当时汤岐公以大观文的身份担任行宫留守,派人传话想要联名上奏,众人以名位不同为由推辞。汤岐公说:“思退也是侍从官员啊。”然而最终没能听从。绍熙二年,吏部尚书郑侨上奏章请求推荐人才,皇帝下诏命令在朝的近臣、台谏官员,以及在外的侍从官员,各自举荐六人足以担任朝臣的人选。吏部广泛征询,便涉及在内任职的从官和在外的待制以上官员,而前任宰相和执政大臣都不在其中。哪有从官可以推荐人,而旧日重臣却不可以的道理,这是有关部门的失误。
存亡大计国家大策,系于安危存亡,方变故交切,幸而有智者陈至当之谋,其听而行之,当如捧漏瓮以沃焦釜。而愚荒之主,暗于事几,且惑于议佞孱懦者之言,不旋踵而受其祸败,自古非一也。曹操自将征刘备,田丰劝袁绍袭其后,绍辞以子疾不行。操征乌戎,刘备说刘表袭许,表不能用,后皆为操所灭。唐兵征王世充于洛阳,窦建德自河北来救,太宗屯虎牢以扼之,建德不得进,其臣凌敬请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趣蒲津,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关中骇震,则郑围自解。诸将曰:“凌敬书生,何为知战事,其言岂可用?”建德乃谢敬。其妻曹氏,又劝令乘唐国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郑围何优不解。建德亦不从,引众合战,身为人擒,国随以灭。唐庄宗既取河北,屯兵朝城,梁之君臣,谋数道大举,令董漳引陕虢、泽潞之兵趣太原,霍彦威以汝、洛之兵寇镇定,王彦章以禁军攻郓州,段凝以大军当庄宗。庄宗闻之,深以为忧。而段凝不能临机决策,梁主又无断,遂以致亡。石敬瑭以河东叛,耶律德光赴救,败唐兵而围之,废帝问策于群臣。时德光兄赞华,因争国之故,亡归在唐,吏部侍郎龙敏请立为契丹主,令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楼,朝廷露檄言之,虏必有内顾之虑,然后选募精锐以击之,此解围一算也,帝深以为然。而执政恐其无成,议竟不决,唐遂以亡。皇家靖康之难,胡骑犯阙,孤军深入,后无重援,亦有出奇计乞用师捣燕者,天未悔祸,噬脐弗及,可胜叹哉!
唐人诗不传韩文公《送李础序》云:“李生温然为君子,有诗八百篇,传咏于时。”又《庐尉墓志》云:“君能为诗,自少至老,诗可录传者,在纸凡千余篇。无书不读,然止用以资为诗。任登封尉,尽写所为诗,投留守郑余庆,郑以书荐于宰相。”观此,则李、卢二子之诗多而可传。又裴迪与王维同赋辋川诸绝,载于维集,此外更无存者。杜子美有寄裴十诗云“知君苦思缘诗瘦”,乃迪也,其能诗可知。今考之《唐史?艺文志》,凡别集数百家,无其书,其姓名亦不见于他人文集,诸类诗文中亦无一篇。白乐天作《元宗简集序》云:“着格诗一百八十五,律诗五百九。”至悼其死,曰:“遗文三十轴,轴轴金玉声。”谓其古常而不鄙,新奇而不怪。今世知其名者寡矣,而况于诗乎!乃知前贤遗稿,湮役非一,真可惜也!
泰誓四语孔安国《古文尚书》,自汉以来,不列于学官,故《左氏传》所引者,杜预辄注为逸书。刘向《说苑?臣术篇》一章云:“《泰誓》曰:‘附下而罔上者死,附上而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退,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逐。’此所以劝善而黜恶也。”汉武帝元朔元年,诏责中外不兴廉举孝。有司奏议曰:“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其语与《说苑》所载正同。而诸家注释,至于颜师古,皆不能援以为证。今之《泰誓》,初未尝有此语也。汉宣帝时,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然年月不与序相应,又不与《左传》、《国语》、《孟子》众书所引《泰誓》同,马、郑、王肃诸儒皆疑之,今不复可考。
重阳上巳改日唐文宗开成元年,归融为京兆尹,时两公主出降,府司供帐事繁,又俯近上已曲江赐宴,奏请改日。上曰:“去年重阳取九月十九日,未失重阳之意,今改取十三日可也。”且上已、重阳,皆有定日,而至展一旬,乃知郑谷所赋《十日菊》诗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亦为未尽也。唯东坡公有“菊花开时即重阳”之语,故记其在海南蓺菊九畹,以十一月望,与客泛酒作重九云。
田宅契券取直《隋书?志》:“晋自过江,凡货卖奴婢马牛田宅,有文券,率钱一万,输估四百入官,卖者三百,买者一百。无文券者,随物所堪,
译关乎国家安危存亡的重大计策,正处在变故频繁、局势危急之时,幸好有智者提出最恰当的谋略,采纳并执行它,应当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焦的锅那样急切。然而愚昧荒淫的君主,对事理的关键昏暗不明,又被奸佞懦弱之人的言论所迷惑,不久就遭受祸败,自古以来不止一次。曹操亲自率军征讨刘备,田丰劝袁绍袭击曹操的后方,袁绍以儿子生病为借口没有行动。曹操征讨乌桓,刘备劝说刘表袭击许都,刘表不能采纳,后来都被曹操所消灭。唐军征讨洛阳的王世充,窦建德从河北来救援,太宗驻军虎牢关以扼守要道,窦建德无法前进,他的臣下凌敬请求出动全部军队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河阳,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攻占汾州、晋州,奔赴蒲津,踏足无人防守之地,取胜可以万无一失,关中地区震惊,那么对郑国的围困自然解除。将领们说:“凌敬是个书生,哪里懂得战事,他的话怎么能听?”窦建德于是谢绝了凌敬。他的妻子曹氏,又劝他趁唐朝空虚,连营逐步推进,以夺取山北地区,向西袭扰关中,唐朝必定回师自救,对郑国的围困何愁不解。窦建德也不听从,率领军队与唐军决战,自己被擒,国家随之灭亡。唐庄宗已经攻取河北,驻军朝城,后梁的君臣谋划从多条道路大举进攻,命令董璋率领陕虢、泽潞的军队奔赴太原,霍彦威率领汝州、洛州的军队侵犯镇定,王彦章率领禁军攻打郓州,段凝率领大军正面抵挡庄宗。庄宗听说后,深深担忧。然而段凝不能临机决断,后梁君主又没有决断力,于是导致灭亡。石敬瑭以河东叛乱,耶律德光前往救援,打败唐军并包围他们,废帝向群臣询问对策。当时耶律德光的兄长耶律赞华,因为争夺国家的缘故,逃亡归附唐朝,吏部侍郎龙敏请求立他为契丹君主,命令天雄、卢龙两镇分兵护送他,从幽州奔赴西楼,朝廷公开檄文说明此事,契丹必定有后顾之忧,然后选拔精锐部队攻击他们,这是解除围困的一个计策,废帝非常赞同。然而执政大臣担心没有成效,议论最终没有决断,唐朝于是灭亡。本朝靖康之难,胡人骑兵侵犯宫阙,孤军深入,后方没有重兵支援,也有出奇计请求用兵直捣燕京的人,上天没有悔悟灾祸,后悔莫及,令人叹息不已!
唐代人的诗不传,韩愈《送李础序》说:“李先生温和是位君子,有诗八百篇,在当时传诵。”又《庐尉墓志》说:“您能写诗,从年轻到老,诗中可以记录传世的,在纸上有一千多篇。没有不读的书,然而只是用来辅助写诗。担任登封尉时,写完所有的诗,投给留守郑余庆,郑余庆写信向宰相推荐。”看这些,那么李、卢二人的诗多且可以传世。又裴迪与王维一同赋写辋川诸绝句,收录在王维的文集中,此外没有留存。杜甫有寄给裴十的诗说“知道您苦苦构思因为诗而消瘦”,就是裴迪,他善于写诗可以知道。现在考察《唐书·艺文志》,各种别集有数百家,没有他的书,他的姓名也不见于他人的文集,各类诗文中也没有一篇。白居易作《元宗简集序》说:“古体诗一百八十五首,律诗五百九首。”到了哀悼他死时,说:“遗留的文章三十轴,轴轴都是金玉之声。”说他的诗古朴平常而不鄙陋,新奇而不怪异。现在世上知道他名字的人很少了,何况他的诗呢!于是知道前代贤人的遗稿,埋没消亡的不止一处,真可惜啊!
《泰誓》四句话,孔安国的《古文尚书》,自汉代以来,没有列入学官教材,所以《左传》所引用的,杜预就注释为逸书。刘向《说苑·臣术篇》一章说:“《泰誓》说:‘依附下属而欺瞒上级的人处死,依附上级而欺瞒下属的人受刑。参与国家政事而对百姓没有益处的人罢退,身居高位而不能举荐贤能的人驱逐。’这是用来劝善而黜恶的。”汉武帝元朔元年,下诏责备内外不兴起廉洁、举荐孝子。有关部门奏议说:“依附下属欺瞒上级的人处死,依附上级欺瞒下属的人受刑。参与国家政事而对百姓没有益处的人斥退,身居高位而不能举荐贤能的人罢退。这是用来劝善黜恶的。”这些话与《说苑》所载完全相同。而各家注释,直到颜师古,都不能引用作为证据。现在的《泰誓》,起初就没有这些话。汉宣帝时,河内女子得到《泰誓》一篇献上去,然而年月与序言不相符,又不与《左传》、《国语》、《孟子》众书所引用的《泰誓》相同,马融、郑玄、王肃等儒者都怀疑它,现在不再可以考证。
重阳节和上巳节改期,唐文宗开成元年,归融担任京兆尹,当时两位公主出嫁,官府供应帐幕事务繁杂,又临近上巳节曲江赐宴,上奏请求改期。皇上说:“去年重阳节取九月十九日,没有失去重阳节的意义,现在改取十三日也可以。”况且上巳节、重阳节,都有固定的日期,而延长十天,才知道郑谷所赋《十日菊》诗说“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也是未尽善的。只有东坡有“菊花开时即重阳”的话,所以记载他在海南种植菊花九畹,在十一月望日,与客人泛酒作重九节。
田宅契券取直,《隋书·志》:“晋代自从过江,凡是买卖奴婢、马牛、田宅,有书面契约,每钱一万,输估四百入官,卖者三百,买者一百。没有书面契约的,随物所堪,
亦百分收四,名为散估。历宋、齐、梁、陈,如此以为常。以人竞商贩,不为田业,故使均输,欲为惩劝。虽以此为辞,其实利在侵削也。”今之牙契投税,正出于此,田宅所系者大,奉行唯谨,至于奴婢马牛,虽着于令甲,民不复问。然官所取过多,并郡邑导行之费,盖百分用其十五六,又皆买者独输,故为数多者率隐减价直,赊立岁月,坐是招激讦诉。顷尝因奏对,上章乞蠲其半,使民不作伪以息争,则自言者必多,亦以与为取之义。既下有司,而户部引条制沮其说。
译也按百分收取四分,称为散估。历经宋、齐、梁、陈四朝,都以此作为常制。因为人们竞相从事商业贩运,而不务农耕,所以实行均输法,想要借此进行惩罚和劝勉。虽然用这个作为借口,其实利在于侵夺剥削。”现在的牙契投税,正是源于此,田宅所牵涉的利益重大,执行时非常谨慎,至于奴婢马牛,虽然载于法令,百姓不再过问。然而官府所征收的过多,加上郡县引导执行的耗费,大概百分中要取走十五六,而且都由买方独自缴纳,所以数额多的往往隐瞒减少价格,拖延订立契约的时间,因此招致揭发诉讼。近来曾在奏对时,上奏章请求免除一半,使百姓不弄虚作假以平息争端,那么主动申报的人必然很多,这也是以给予来达到获取的道理。既然下达给有关部门,而户部引用条令制度来阻挠这个建议。
公子奚斯《閟宫》诗曰:“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其辞只谓奚斯作庙,义理甚明。郑氏之说,亦云作姜嫄庙也。而《扬子法言》,乃曰正考甫尝睎尹吉甫,公子奚斯睎正考甫。宋咸注文,以谓奚斯慕考甫而作《鲁颂》,盖子云失之于前,而宋又成其过耳。故吴秘又巧为之说曰:“正考甫《商颂》盖美禘祀之事,而奚斯能作闵公之庙,亦晞《诗》之教也,而《鲁颂》美之。”于义迂矣。司马温公亦以谓奚斯作《閟宫》之诗。兼正考甫只是得《商颂》于周大师耳,初非自作也。班固、王延寿亦云奚斯颂鲁,后汉曹褒曰:“奚斯颂鲁,考甫咏商。”注引薛君《韩诗传》云:“是诗公子奚斯所作。”皆相承之误。
唐藩镇幕府唐世士人初登科或未仕者,多以从诸藩府辟置为重。观韩文公送石洪、温造二处士赴河阳幕序,可见礼节。然其职甚劳苦,故亦或不屑为之。杜子美从剑南节度严武辟为参谋,作诗二十韵呈严公云:“胡为来幕下,只合在舟中。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简遂匆匆。晓入朱扉启,昏归画角终。不成寻别业,未敢息微躬。会希全物色,时放倚梧桐。”而其题曰《遣闷》,意可知矣。韩文公从徐州张建封辟为推官,有书上张公云:“受牒之明日,使院小吏持故事节目十余事来,其中不可者,自九月至二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若宽假之,使不失其性,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西而退,率以为常,亦不废事。苟如此,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杜、韩之旨,大略相似云。
文中子门人王氏《中说》,所载门人,多贞观时知名卿相,而无一人能振师之道者,故议者往往致疑。其最所称高第,曰程、仇、董、薛,考其行事,程元、仇璋、董常无所见,独薛收在《唐史》有列传,踪迹甚为明白。收以父道衡不得死于隋,不肯仕,闻唐高祖兴,将应义举,郡通守尧君素觉之,不得去。及君素东连王世充,遂挺身归国,正在丁丑、戊寅岁中。丁丑为大业十三年,又为义宁元年,戊寅为武德元年,是年三月炀帝遇害于江都,盖大业十四年也。而杜淹所作《文中子世家》云:“十三年江都难作,子有疾,召薛收谓曰:吾梦颜回称孔子归休之命。乃寝疾而终。”殊与收事不合,岁年亦不同,是为大可疑者也。又称李靖受《诗》及问圣人之道,靖既云“丈夫当以功名取富贵,何至作章句儒”,恐必无此也。今《中说》之后,载文中次子福畤所录云:“杜淹为御史大夫,与长孙太尉有隙。”予按淹以贞观二年卒,后二十一年,高宗即位,长孙无忌始拜太尉,其不合于史如此。故或者疑为阮逸所作,如所谓薛收《元经传》,亦非也。
晋燕用兵万事不可执一法,而兵为甚。晋文公围曹,攻门者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言若将发冢者。师迁焉,曹人凶惧,因其凶而攻之,遂入曹。燕将骑劫攻齐即墨,田单纵反间言,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燕军乃尽掘家墓,烧死人,齐人望见皆涕泣,其欲出战,怒自十倍,已而果败燕军。观晋、燕之所以用计则同,而其成败顿异者何邪?晋但舍于墓,阳为若将发冢,故曹人惧,而燕真为之,以激怒齐人故尔。李卫公帖李卫公在朱崖,表弟某侍郎遣人饷以衣物,公有书答谢之,曰:“天地穷人,物情所弃,虽有骨肉,亦无音书,平生旧知,无复吊问。阁老至仁念旧,再降专人,兼赐衣服器物茶药至多,开缄发纸,涕咽难胜。大海之中,无人拯恤,资储荡尽,家事一空,百口嗷然,往往绝食,块独穷悴,终日苦饥,唯恨垂没之年,须作馁而之鬼。十月末,伏枕七旬,药物陈裛,又无医人,委命信天,幸而自活。”书后云闰十一月二十日,从表兄崖州司户参军同正李德裕状侍郎十九弟。按德裕以大中二年十月自潮州司马贬崖州,所谓同十一月,正在三年,盖到崖才十余月尔。而穷困苟生已如是。《唐书》本传云
译公子奚斯在《閟宫》这首诗中说:“新庙高大辉煌,是奚斯所建。”其辞意只是说奚斯建造了宗庙,义理非常明白。郑玄的解说,也说这是建造姜嫄的宗庙。然而《扬子法言》却说,正考甫曾经仰慕尹吉甫,公子奚斯仰慕正考甫。宋咸在注文中认为,奚斯是仰慕正考甫而创作了《鲁颂》,这大概是扬雄在前面犯了错误,而宋咸又沿袭并加重了这个错误。所以吴秘又巧妙地为此辩解道:“正考甫的《商颂》大概是赞美禘祭之事,而奚斯能够建造闵公的宗庙,也是仰慕《诗经》教化的结果,因此《鲁颂》加以赞美。”这在义理上显得迂曲牵强。司马光也认为奚斯创作了《閟宫》这首诗。况且正考甫只是从周朝乐官那里得到了《商颂》,起初并不是他自己创作的。班固、王延寿也说奚斯歌颂鲁国,东汉曹褒说:“奚斯歌颂鲁国,正考甫咏唱商颂。”注引薛君《韩诗传》说:“这首诗是公子奚斯所作。”这些都是沿袭前人的错误。
唐代藩镇幕府:唐代士人刚考中进士或尚未做官的,大多以接受各藩镇幕府的征聘为荣耀。看韩愈送石洪、温造两位隐士赴河阳幕府的序文,就可以看出其中的礼节。然而幕府中的职务非常劳苦,所以也有人看不起而不愿去做。杜甫跟随剑南节度使严武的征聘担任参谋,写了一首二十韵的诗呈给严公,说:“为什么来到幕府之下,只应泛舟江湖之中。为了报答知己而束缚自己,蹉跎岁月以效微薄的忠诚。防备周到希望稍缓,过于简略便匆匆了事。清晨进入朱门开启,黄昏归来画角声终。不能去寻访别业,不敢休息我这卑微的身躯。希望能保全本色,时常得以倚靠梧桐树。”而这首诗的题目叫《遣闷》,其心意可想而知了。韩愈跟随徐州张建封的征聘担任推官,有信写给张公说:“接受任命书的第二天,使院的小吏拿着旧例中的十几项规矩来,其中不可行的,从九月到二月,都是早晨进入晚上归来,没有疾病或事故,就不允许外出,像这样不是我韩愈所能做到的。如果宽假一些,使我不失本性,寅时进入,辰时退下,申时进入,酉时退下,以此为常例,也不耽误公事。如果这样,那么即使死在您门下我也没有遗憾了。”杜甫、韩愈的意思,大致相似。
文中子的门人王氏所著《中说》,所载的门人,多是贞观年间知名的卿相,却没有一人能振兴师道的,所以议论的人往往对此产生怀疑。其中被称赞为高弟的,有程、仇、董、薛四人,考察他们的行事,程元、仇璋、董常没有记载,只有薛收在《唐史》中有列传,踪迹非常清楚。薛收因为父亲薛道衡没有死于隋朝,不肯出仕,听说唐高祖兴起,将要响应义举,郡通守尧君素察觉了,使他不能离去。等到尧君素向东联合王世充,薛收就挺身而出归顺唐朝,正当丁丑、戊寅年间。丁丑年是大业十三年,又是义宁元年,戊寅年是武德元年,这一年三月炀帝在江都遇害,大概是大业十四年。而杜淹所作的《文中子世家》说:“十三年江都之难发生,文中子有病,召薛收对他说:我梦见颜回称引孔子归休的命令。于是卧病而死。”这与薛收的事迹不合,年份也不同,这是非常可疑的。又说李靖受《诗》并询问圣人之道,李靖既然说“男子应当以功名获取富贵,何必做章句之儒”,恐怕一定没有这回事。现在《中说》之后,载有文中子次子福畤所录的话说:“杜淹担任御史大夫,与长孙太尉有嫌隙。”我查考杜淹在贞观二年去世,二十一年后,高宗即位,长孙无忌才拜太尉,这与史实不合如此。所以有人怀疑这是阮逸所作,像所谓的薛收《元经传》,也不是真的。
晋国和燕国用兵,万事不可拘泥于一种方法,而在用兵方面尤其如此。晋文公围攻曹国,攻打城门的人死伤很多,曹国人把尸体陈列在城墙上。晋侯对此感到忧虑,听从了众人的计谋说:“声称军队驻扎在墓地。”意思是假装要发掘坟墓。军队迁移到那里,曹国人凶险恐惧,趁他们恐惧而攻打他们,于是攻入曹国。燕将骑劫攻打齐国即墨,田单散布反间计说,我们害怕燕国人挖掘我们城外的坟墓。燕军于是全部挖掘了坟墓,焚烧死人,齐国人望见都哭泣,想要出战,愤怒增加了十倍,后来果然打败了燕军。看晋国和燕国使用计谋虽然相同,而他们的成败却截然不同,为什么呢?晋国只是驻扎在墓地,假装要发掘坟墓,所以曹国人恐惧,而燕国真的去做了,以此激怒齐国人,所以如此。李卫公帖:李卫公在朱崖,表弟某侍郎派人送衣物给他,李卫公有信答谢,说:“天地穷困之人,被物情所抛弃,虽然有骨肉亲人,也没有音信,平生的旧友,不再吊唁慰问。阁老至仁念旧,再次派遣专人,并赐予衣服器物茶药很多,打开信纸,涕泪哽咽难以承受。大海之中,无人救助,资财荡尽,家事一空,百口嗷嗷待哺,往往断粮,孤独穷困憔悴,终日苦饥,只恨垂死之年,要做饿死的鬼。十月末,卧病在床七十天,药物陈旧潮湿,又没有医生,把性命交给上天,幸而活了下来。”信后说闰十一月二十日,从表兄崖州司户参军同正李德裕状侍郎十九弟。查考李德裕在大中二年十月从潮州司马贬为崖州司马,所谓的闰十一月,正在大中三年,大概到崖州才十几个月罢了。而穷困苟且偷生已经如此。《唐书》本传说
:“贬之明年卒。”则是此书既发之后,旋踵下世也。当是时宰相皆其怨仇,故虽骨肉之亲,平生之旧,皆不敢复通音问。而某侍郎至于再遣专使,其为高义绝俗可知,惜乎姓名不可得而考耳。此帖藏禁中,后出付秘阁,今勒石于道山堂西。绍兴中赵忠简公亦谪朱崖,士大夫畏秦氏如虎,无一人敢辄寄声,张渊道为广西帅,屡遣兵校持书及药石、酒面为馈。公尝答书云:“鼎之为己为人,一至于此。”其述酸寒苦厄之状,略与卫公同。既而亦终于彼,手札今尚存于张氏。姚崇曾孙勖为李公厚善,及李谮逐,擿索支党,无敢通劳问。既居海上,家无资,病无汤剂,勖数馈饷候问,不傅时为厚薄,其某侍郎之徒与!
译“贬官的第二年去世。”这说明这本书刊行之后,李德裕很快就去世了。当时宰相都是他的仇敌,所以即使是至亲骨肉、平生故交,都不敢再与他互通音信。而某位侍郎竟然两次派遣专使前往问候,他的高义脱俗由此可见一斑,可惜他的姓名无法考证。这封信帖收藏在宫中,后来被送到秘阁,如今刻石立在道山堂西侧。绍兴年间,赵鼎也被贬到朱崖,士大夫们畏惧秦桧如同畏惧猛虎,没有一个人敢擅自寄信问候,张渊道担任广西帅,多次派遣军卒带着书信以及药物、酒食作为馈赠。赵鼎曾经回信说:“鼎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描述自己贫寒困苦的处境,大致与李德裕相同。不久他也死在那里,他的手札现在仍然保存在张家。姚崇的曾孙姚勖与李德裕交好,等到李德裕被谗言排挤驱逐,朝廷搜捕他的党羽,没有人敢去慰问问候。李德裕居住在海岛上,家中没有钱财,生病没有药石,姚勖多次送食物慰问,不因为时局变化而改变厚薄,他是像那位侍郎一样的人啊!
王孙赋王延寿《王孙赋》,载于《古文苑》,其辞有云“颜状类乎老翁,躯体似乎小儿”,谓猴也。乃知杜诗“颜状老翁为”盖出诸此。
汉郡国诸宫西汉盐铁、膳羞、陂湖、工服之属,郡县各有司局斡之,其名甚多,然居之者罕。尝见于史传,今略以《地理志》所载言之,凡铁官三十八,盐官二十九,工官九,皆不暇纪其处。自余若京兆有船司空,为主船官。太原有挏(d^ng)马官,主牧马,元名家马官。辽东有牧师官,交趾有羞官,南郡有发弩官,严道有水官,丹阳有铜官,桂阳有金官,南海有洭(ku1ng)浦官,南郡江夏有云梦官,九江有陂官、湖官,朐忌、鱼复有橘官,鄱阳黄金采,主采金,亦有官。在内则奉常之均官、食官,司农之斡官,少府之大官主膳食,汤官主饼饵,导官主择米,如是者盖以百数。
汉狱名汉以廷尉主刑狱,而中都他狱亦不一。宗正属官有左右都司空。鸿胪有别火令丞,郡邸狱。少府有若卢狱令,考工共工狱。执金吾有寺互、都船狱。又有上林诏狱,水司空掖受秘狱,暴室、请室、居室、徒官之名。《张汤传》苏林曰:“《汉仪注》狱二十六所。”《东汉志》云:“孝武帝所置,世祖皆省之。”东汉泊唐,虽鞫囚非一处,然不至如是其多。国朝但有大理及台狱,元丰、绍圣间,蔡确、章子厚起同文馆狱之类,非故事也。
容斋续笔卷第二(十八则)
权若讷冯澥唐中宗既流杀五王,再复武氏陵庙。右补阙权若讷上疏,以为:“天地日月等字,皆则天能事,贼臣敬晖等轻紊前规,削之无益于淳化,存之有光于孝理。又神龙制书,一事以上,并依贞观故事,岂可近舍母仪,远尊祖德。”疏奏,手制褒美。钦宗在位,惩王安石、蔡京之误国,政事悉以仁宗为法。左谏议大夫冯澥上言:“仁宗皇帝,陛下之高祖也,神宗皇帝,陛下之祖也,子孙之心,宁有厚薄。王安石、司马光皆天下之大贤,其优劣等差,自有公论,愿无作好恶,允执厥中,则是非自明矣。”诏榜朝堂。侍御史李光驳之,不听,复为右正言崔鶠所击。宰相不复问,而迁澥吏部侍郎。按若讷与澥两人,议论操持绝相似,盖澥在崇宁中,首上书乞废元佑皇后,自选人除寺监丞,其始终大节,不论可见。建炎初元,乃超居政地,公议愤之。
岁旦饮酒今人元日饮屠酥酒,自小者起,相传已久,然固有来处。后汉李膺、杜密以党人同系狱,值元日,于狱中饮酒,曰:“正旦从小起。”《时镜新书》晋董勋云:“正旦饮酒先从小者,何也?勋曰:‘俗以小者得岁,故先酒贺之,老者失时,故后饮酒。’”《初学记》载《四民月令》云:“正旦进酒次第,当从小起,以年小者起先。”唐刘梦得、白乐天元日举酒赋诗,刘云:“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白云:“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白又有《岁假内命酒》一篇云:“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顾况云:“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年。”裴夷直云:“自知年几偏应少,先把屠苏不让春。倘更数年逢此日,还应惆怅羡他人。”成文干云:“戴星先捧祝尧觞,镜里堪惊两鬓霜。好是灯前偷失笑,屠苏应不得先尝。”方干云:“才酌屠苏定年齿,坐中皆笑鬓毛斑。”然则尚矣。东坡亦云:“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酥。”其义亦然。存殁绝句杜子美有《存殁》绝句二首云:“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传旧小诗。
玉局他年无限笑,白杨今日几人悲。”“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每篇一存一殁。盖席谦、曹霸存,毕、郑殁也。黄鲁直《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一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泪古藤州。”乃用此体。时少游殁而无已存也。近岁新安胡仔着《渔隐丛话》,谓鲁直以今时人形入诗句,盖取法于少陵,遂引此句,实失于
译王延寿的《王孙赋》,收录在《古文苑》中,其中有句说“面容体态像老翁,身躯形状似小儿”,这是形容猴子的。由此可知杜甫诗句“颜状老翁为”大概就出自这里。
西汉各郡国的宫室,以及盐铁、膳食、水利、手工业等事务,郡县各自设有专门的机构来管理,名称很多,但任职的人很少。曾经在史传中见到过,现在略举《地理志》所载来说,共有铁官三十八处,盐官二十九处,工官九处,都来不及记载它们的具体地点。其余如京兆有船司空,主管造船;太原有挏马官,主管牧马,元家称马官;辽东有牧师官,交趾有羞官,南郡有发弩官,严道有水官,丹阳有铜官,桂阳有金官,南海有洭浦官,南郡和江夏有云梦官,九江有陂官、湖官,朐忌、鱼复有橘官,鄱阳有黄金采,主管采金,也设有官员。在京城内部则有奉常的均官、食官,司农的斡官,少府的大官主管膳食,汤官主管饼饵,导官主管择米,像这样的机构大概数以百计。
汉代以廷尉主管刑狱,而中都及其他监狱也不止一处。宗正属官有左右都司空。鸿胪有别火令丞,郡邸狱。少府有若卢狱令,考工共工狱。执金吾有寺互、都船狱。还有上林诏狱,水司空掖受秘狱,以及暴室、请室、居室、徒官等名称。《张汤传》苏林注说:“《汉仪注》记载监狱有二十六所。”《东汉志》说:“这些都是孝武帝所设置的,世祖全都废除了。”东汉到唐代,虽然审讯囚犯不止在一处,但也不至于像汉代那样多。本朝只有大理寺和御史台的监狱,元丰、绍圣年间,蔡确、章惇兴起同文馆狱之类的事,并非旧例。
唐中宗流放并杀害五王后,再次恢复武氏的陵庙。右补阙权若讷上疏,认为:“‘天地日月’等字,都是武则天所能做的事,贼臣敬晖等人轻率地扰乱前代的规矩,删去这些字对淳厚的教化没有益处,保留它们则有助于彰显孝道治理。况且神龙年间的制书规定,一事以上,都依照贞观年间的旧例,怎么能舍弃近处的母仪,去尊崇远处的祖德呢?”奏疏呈上后,皇帝亲手写下诏书褒奖他。宋钦宗在位时,鉴于王安石、蔡京误国的教训,政事全都以仁宗为法则。左谏议大夫冯澥上言说:“仁宗皇帝是陛下的高祖,神宗皇帝是陛下的祖父,子孙的心,难道会有厚薄之分吗?王安石、司马光都是天下的大贤,他们的优劣差别,自有公论,希望不要有个人好恶,公正地持守中道,那么是非自然就明白了。”诏令在朝堂张榜公布。侍御史李光驳斥他,皇帝不听,冯澥又遭到右正言崔鶠的攻击。宰相不再过问,冯澥被升迁为吏部侍郎。考察权若讷与冯澥两人,议论和操守极其相似,大概冯澥在崇宁年间,首先上书请求废黜元祐皇后,从选人中被任命为寺监丞,他始终的大节,不用多说就可以知道了。建炎初年,他竟超升居政要之地,公众舆论对此感到愤慨。
现在的人元旦喝屠苏酒,从年幼者开始,这种习俗相传已久,但本来是有出处的。后汉李膺、杜密因党人案一同被囚禁在狱中,正值元旦,在狱中饮酒,说:“元旦从年幼者开始。”《时镜新书》记载晋代董勋说:“元旦饮酒先从年幼者开始,为什么呢?董勋说:‘世俗认为年幼者得岁,所以先喝酒祝贺他们,年长者失时,所以后喝酒。’”《初学记》记载《四民月令》说:“元旦进酒的次序,应当从年幼者开始,因为年幼者先起。”唐代刘禹锡、白居易在元旦举杯赋诗,刘禹锡说:“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白居易说:“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白居易又有《岁假内命酒》一篇说:“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顾况说:“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年。”裴夷直说:“自知年几偏应少,先把屠苏不让春。倘更数年逢此日,还应惆怅羡他人。”成文干说:“戴星先捧祝尧觞,镜里堪惊两鬓霜。好是灯前偷失笑,屠苏应不得先尝。”方干说:“才酌屠苏定年齿,坐中皆笑鬓毛斑。”由此可见,这种习俗由来已久。苏东坡也说:“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酥。”其意思也是相同的。
杜甫有《存殁》绝句两首说:“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传旧小诗。玉局他年无限笑,白杨今日几人悲。”“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每首诗各写一人生、一人死。大概是席谦、曹霸在世,毕曜、郑虔已死。黄庭坚《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中一首说:“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泪古藤州。”是运用这种体裁。当时秦少游已死而陈无己在世。近年新安胡仔著《渔隐丛话》,说黄庭坚把当时的人形写入诗句,大概是取法于杜甫,于是引用这两句诗,实际上失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