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卷第十六(十九则)
也。何子楚云:“《续直录》乃王性之所作,而托名他人。”今其书才有三事,其一曰贾博喻,一曰全若虚,一曰元撰,详命名之义,盖取诸子虚、亡是公云。
译也。何子楚说:“《续直录》是王性之写的,却假托别人的名字。”现在这本书只记载了三件事,一件叫贾博喻,一件叫全若虚,一件叫元撰,仔细推敲这些名字的含义,大概是取自“子虚”和“亡是公”吧。
馆职名存国朝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然必试而后命。一经此职,遂为名流。其高者,曰集贤殿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次日集贤、秘阁校理。官卑者,曰馆阁校勘、史馆检讨,均谓之馆职。记注官缺,必于此取之,非经修注,未有直除知制诰者。官至员外郎则任子,中外皆称为学士。及元丰官制行,凡带职者,皆迁一官而罢之,而置秘书省官,大抵与职事官等,反为留滞。政和以后,增修撰直阁贴职为九等,于是材能治办之吏、贵游乳臭之子,车载斗量,其名益轻。南渡以来,初除校书正字,往往召试,虽曰馆职不轻界,然其迁叙,反不若寺监之径捷。至推排为郎,即失其故步,混然无别矣。
南宫适南宫适问羿、奡(ao)不得其死,禹、稷有天下,言力可贱而德可贵。
其义已尽,无所可答,故夫子俟其出而叹其为君子,奖其尚德,至于再言之,圣人之意斯可见矣。然明道先生云:“以禹、稷比孔子,故不答。”范淳父以为禹、稷有天下,故夫子不敢答,弗敢当也。杨龟山云:“禹、稷之有天下,不止于躬稼而已,孔子未尽然其言,故不答。然而不正之者,不责备于其言,以沮其尚德之志也,与所谓‘雍之言然,则异矣。”予窃谓南宫之间,初无以禹、稷比孔子之意,不知二先生何为有是言?若龟山之语,浅之已甚!独谢显道云:“南宫适知以躬行为事,是以谓之君子。知言之要,非尚德者不能,在当时发问间,必有目击而道存,首肯之意,非直不答也。”其说最为切当。
吴王殿汉高祖五年,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立番君吴芮为长沙王。
十二年,以三郡封吴王濞,而豫章亦在其中。又赵佗先有南海,后击并桂林、象郡。则芮所有,但长沙一郡耳。按芮本为秦番阳令,故曰番君。项羽已封为衡山王,都邾。邾,今之黄州也。复侵夺其地。故高祖徙之长沙而都临湘,一年薨,则其去番也久矣。今吾邦犹指郡正厅为吴王殿,以谓芮为王时所居。牛僧孺《玄怪录》载,唐元和中,饶州刺史齐推女,因止州宅诞育,为神人击死,后有仙官治其事,云:“是西汉鄱阳王吴芮。今刺史宅,是芮昔时所居。”皆非也。
王卫尉汉高祖怒萧何,谓王卫尉曰:“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卫尉曰:“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唐太宗疑三品以上轻魏王,责之曰:“我见隋家诸王,一品以下皆不免其踬顿,我自不许儿子纵横耳。”魏郑公曰:“隋高祖不知礼义,宠纵诸子,使行非礼,寻皆罪黜,不可以为法,亦何足道。”观高祖、太宗一时失言,二臣能因其所言随即规正,语意既直,于激切中有婉顺体,可谓得谏争之大义。虽微二帝,其孰不降心以听乎!
前代为鉴人臣引古规戒,当近取前代,则事势相接,言之者有证,听之者足以鉴。《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周书》曰:“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鉴!”又曰:“我不可不鉴于有殷。”又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周公作《无逸》,称商三宗。汉祖命群臣言吾所以有天下,项氏所以失天下,命陆贾着秦所以失天下。张释之为文帝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贾山借秦为喻。贾谊请人主引商、周、秦事而观之。魏郑公上书于太宗云:“方隋之未乱,自谓必无乱;方隋之未亡,自谓必无亡。臣愿当今动静以隋为鉴。”马周云:“炀帝笑齐、魏之失国,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齐、魏也。”张玄素谏太宗治洛阳宫曰:“干阳毕功,隋人解体,恐陛下之过,甚于炀帝。若此役不息,同归于乱耳!”考《诗》、《书》所载及汉、唐诸名臣之论,有国者之龟镜也,议论之臣,宜以为法。
治盗法不同唐崔安潜为西川节度使,到官不诘盗。曰:“盗非所由通容,则不能为。”乃出库钱置三市
译馆职的名号在宋朝依然存在,馆阁的选拔,都是天下的英才,但必须经过考试然后任命。一旦担任这个职务,就成为了名流。其中地位较高的,称为集贤殿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其次称为集贤、秘阁校理。官职较低的,称为馆阁校勘、史馆检讨,都统称为馆职。记注官出现空缺,必定从这里选拔,没有经过修撰、注录职务的,没有直接提拔为知制诰的。官职做到员外郎就可以荫补子弟,朝廷内外都称他们为学士。等到元丰年间实行新官制,凡是带有馆职的,都升迁一级官职然后罢免馆职,而设置秘书省官员,大致与职事官等同,反而造成了滞留。政和以后,将修撰、直阁等贴职增加为九等,于是有才能干练的官吏、贵族中乳臭未干的孩子,车载斗量,馆职的名声更加轻贱。南宋南渡以来,初次任命校书、正字,往往召来考试,虽然说馆职不轻易授予,然而他们的升迁次序,反而不如寺监官员那样直接快捷。等到推排升任郎官,就失去了原来的优势,混杂而没有区别了。
南宫适问:羿和奡不得好死,禹和稷却拥有天下,意思是说力量可以轻视而德行值得珍贵。
这个意思已经说尽了,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所以孔子等他出去后赞叹他是君子,奖赏他崇尚德行,以至于再次提到他,圣人的心意由此可以看见。然而明道先生说:“因为用禹、稷来比附孔子,所以不回答。”范淳父认为禹、稷拥有天下,所以孔子不敢回答,是不敢当啊。杨龟山说:“禹、稷拥有天下,不仅仅在于亲自耕种而已,孔子不完全认同他的话,所以不回答。然而不纠正他,是不苛责他的言语,以挫伤他崇尚德行的志向,这与所谓‘雍的话对,那就不同了’是一样的。”我私下认为南宫适的提问,起初并没有用禹、稷比附孔子的意思,不知道两位先生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至于龟山的话,浅薄得太过分了!只有谢显道说:“南宫适知道以亲身实践为事,所以称他为君子。知道言语的关键,不是崇尚德行的人不能做到,在当时发问之间,必定有亲眼见到而道理存在、点头同意的意思,不仅仅是没有回答。”这种说法最为恰当。
吴王殿:汉高祖五年,凭借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封番君吴芮为长沙王。
十二年,凭借三个郡封吴王刘濞,而豫章也在其中。又赵佗先占有南海,后来击破并吞并桂林、象郡。那么吴芮所有的,只有长沙一个郡罢了。查考吴芮本来是秦朝番阳令,所以称为番君。项羽已经封他为衡山王,都城在邾。邾,就是现在的黄州。后来又侵夺他的土地。所以高祖将他迁徙到长沙,都城在临湘,一年后就去世了,那么他离开番阳已经很久了。现在我们的地方还指着郡的正厅为吴王殿,认为那是吴芮为王时所居住的地方。牛僧孺《玄怪录》记载,唐元和年间,饶州刺史齐推的女儿,因为住在州宅里生育,被神人击死,后来有仙官处理这件事,说:“这是西汉鄱阳王吴芮。现在刺史的宅第,是吴芮过去所居住的地方。”这些都是不对的。
王卫尉:汉高祖对萧何发怒,对王卫尉说:“李斯做秦皇帝的丞相,有善行归于君主,有恶行自己承担,现在相国请求我的苑囿来向百姓献媚,所以拘禁治罪他。”卫尉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失去天下,李斯分担过错,又哪里值得效法呢!”唐太宗怀疑三品以上官员轻视魏王,责备他们说:“我看见隋朝诸王,一品以下都不能免于挫折,我只是不允许儿子们放纵罢了。”魏郑公说:“隋高祖不懂礼义,宠爱放纵诸子,让他们行为不合礼法,不久都获罪被贬,不可以作为效法的榜样,又哪里值得说。”看高祖、太宗一时的失言,两位大臣能根据他们所说的随即规劝纠正,语意既直率,在激切中又有婉顺体贴,可以说懂得了谏争的大义。即使不是这两位皇帝,谁不心悦诚服地听从呢!
前代为鉴:人臣引用古事规劝告诫,应当就近选取前代,那么事势相接,说话的人有证据,听的人足以借鉴。《诗经》说:“殷朝的镜子不远,在夏后氏的时代。”《周书》说:“现在只有殷朝丧失了天命,我们难道可以不大大借鉴吗!”又说:“我不能不借鉴殷朝。”又说:“殷朝承受天命,只有历年长久,因为不敬重德行,所以早早丧失了天命。”周公作《无逸》,称颂商朝三位宗庙之主。汉高祖命令群臣说我为何拥有天下,项氏为何失去天下,命令陆贾著述秦朝为何失去天下。张释之为文帝讲述秦、汉之间的事,秦朝为何失去,汉朝为何兴起。贾山借秦朝作为比喻。贾谊请求君主引用商、周、秦的事来观察。魏郑公上书给太宗说:“当隋朝没有混乱时,自认为必定不会混乱;当隋朝没有灭亡时,自认为必定不会灭亡。臣希望当今动静都以隋朝为鉴。”马周说:“炀帝嘲笑齐、魏失去国家,现在看炀帝,也就像炀帝看齐、魏一样。”张玄素劝谏太宗修建洛阳宫说:“干阳宫完工,隋朝人解体,恐怕陛下的过错,比炀帝还严重。如果这项工程不停止,一同归于混乱罢了!”考察《诗》、《书》所载以及汉、唐诸名臣的论述,是有国者的龟镜,议论的臣子,应当以此为法。
治盗法不同:唐朝崔安潜做西川节度使,到任不追究盗贼。说:“盗贼如果不是由官吏通同包庇,就不能为害。”于是拿出库钱设置三个市场
,置榜其上,曰:“告捕一盗,赏钱五百络。侣者告捕,释其罪,赏同平人。”未几,有捕盗而至者。盗不服,曰:“汝与我同为盗十六年,赃皆平分,汝安能捕我?”安潜曰:“汝既知吾有榜,何不捕彼以来?则彼应死,汝受赏矣。汝既为所先,死复何辞?”立命给捕者钱,使盗视之,然后杀盗于市。于是诸盗与其侣互相疑,无地容足,夜不及旦,散逃出境,境内遂无一人为盗。予每读此事,以为策之上者。及得李公择治齐州事,则又不然。齐素多盗,公择痛治之,殊不止。他日得黠盗,察其可用,刺为兵,使直事铃下。问问以盗发辄得而不衰止之故。曰:“此繇富家为之囊。便盗自相推为甲乙,官吏巡捕及门,擒一人以首,则免矣。”公择曰:“吾得之矣。”乃令凡得藏盗之家,皆发屋破柱,盗贼遂清。予乃知治世问事,不可泥纸上陈迹。如安潜之法可渭善矣,而齐盗反恃此以为沉命之计,则变而通之,可不存乎其人哉!
译在榜文上写道:“告发并捕获一名盗贼,赏钱五百络。同伙告发并捕获盗贼,免除其罪,赏赐与平民相同。”不久,有捕获盗贼而来的人。盗贼不服,说:“你与我同为盗贼十六年,赃物都平分,你怎么能捕获我?”安潜说:“你既然知道我有榜文,为什么不捕获他而来?那么他应当死,你受赏了。你既然被他抢先,死还有什么可推辞的?”立刻命令给捕获者钱,让盗贼看着,然后在市场上杀了盗贼。于是众盗贼与其同伙互相猜疑,无处容身,连夜逃出境外,境内于是没有一人做盗贼。我每次读这件事,认为这是上等的策略。等到得知李公择治理齐州的事,却又不是这样。齐州向来多盗贼,李公择严厉惩治,却完全不止息。后来捕获一名狡猾的盗贼,观察他可用,刺字让他当兵,让他值守在铃下。询问盗贼频发却得不到制止的原因。回答说:“这是因为富人家做了他们的藏身之所。盗贼自己推举为甲乙,官吏巡捕到门,擒获一人来首告,就免罪了。”李公择说:“我明白原因了。”于是命令凡是发现藏匿盗贼的人家,都拆毁房屋、破坏柱子,盗贼于是肃清。我这才知道治理世事,不可拘泥于纸上的旧例。像安潜的方法可以说是好了,而齐州的盗贼反而凭借这作为苟活之计,那么变通它,难道不取决于人吗!
和诗当和意古人酬和诗,必答其来意,非若今人为次韵所局也。观《文选》所编何劭、张华、卢谌、刘琨、二陆、三谢诸人赠答,可知已。唐人尤多,不可具载。姑取杜集数篇,略纪于此。高适寄杜公云:“愧尔东西南北人。”社则云:“东西南北更堪论。”高又有诗云:“草《玄》今已毕,此外更何言?”杜则云:“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严武寄杜云:“兴发会能驰骏马,终须重到使君摊。”杜则云:“在沐旌麾出城府,草茅无迳欲教锄。”杜公寄严诗云:“何路出巴山”,“重岩细菊斑,遥知簇鞍马,回首白云间。”严答云:“卧向巴山落月时”,“篱外黄花菊对谁,跂马望君非一度。”杜送韦迢云:“洞庭无过雁,书疏莫相忘。”迢云:“相忆无南雁,何时有报章?”杜又云:“虽无南去雁,看取北来鱼。”郭受寄杜云:“春兴不知凡几首?”杜答云:“药里关心诗总废。”皆如钟盘在虞(ju),叩之则应,往来反复,于是乎有余味矣。
稷有天下“稷躬稼而有天下”、“泰伯三以天下让”、“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皆以子孙之事追言之。是时,稷始封于部,古公方邑于梁山之下,文王才有岐周之地,未得云天下也。禹未尝躬稼,因稷而称之。
一世人材一世人材,自可给一世之用。苟有以致之,无问其取士之门如何也。今之议者,多以科举经义;诗赋为言,以为诗赋浮华无根抵,不能致实学,故其说常右经而左赋。是不然。成周之时,下及列国,皆官人以世。周之刘、单、召、甘,晋之韩、赵、荀、魏,齐之高、国、陈、鲍,卫之孙、宁、孔、石,宋之华、向、皇、乐,郑之罕、驷、国、游,鲁之季、孟、臧、展,楚之斗、蒍、申、屈,皆世不乏贤,与国终毕。汉以经术及察举,魏、晋以州乡中正,东晋、宋、齐以门第,唐及本朝以进士,而参之以任子,皆足以尽一时之才。则所谓科目,特借以为梯阶耳!经义、诗赋,不问可也。
王逢原王逢原以学术,邢居实以文采,有盛名于嘉佑、元丰间。然所为诗文,多怨抑沉愤。哀伤涕位,若辛苦憔悴不得其平者,故皆不克寿,逢原年二十八,居实才二十。天界其才而啬其寿,吁,可惜哉!
吏文可笑吏文行移,只用定本,故有绝可笑者。如文官批书印纸,虽宫、观、岳、庙,亦必云不曾请假;或已登科级,见官台省清要,必云不曾应举若试刑法。予在西掖时,汉州申显惠侯神,顷系宣抚司便宜加封昭应公,乞换给制书。礼、寺看详,谓不依元降指挥于一年限内自陈,欲符下汉州,告示本神知委。予白丞相别令勘当,乃得改命。淳熙六年,予以大礼恩泽改奏一岁儿,吏部下饶州,必欲保官状内声说被奏人曾与不曾犯决笞,有无翦刺,及曾与不曾先经补官因罪犯停废,别行改奏;又令供与予系是何服属。父之于子而问何服属,一岁婴儿而问曾与不曾入仕坐罪,岂不大可笑哉!
靖康时事邓艾伐蜀,刘禅既降,又敕姜维使降于钟会,将士咸怒,拔刀斫石。魏围燕于中山既久,城中将士皆思出战,至数千人,相率请于燕主,慕容隆言之尤力,为慕容麟沮之而罢。契丹伐晋连年,晋拒之,每战必胜。其后,杜重威阴谋欲降,命将士出陈于外,士皆踊跃,以为出战,既令解甲,士皆恸哭,声振原野。予顷修《靖康实录》,窃痛一时之祸,以堂堂大邦,中外之兵数十万,曾不能北向发一矢、获一胡,端坐都城,束手就毙!虎旅云屯,不闻有如蜀、燕、晋之愤哭者。近读《朱新仲诗集》,有《记昔行》一篇,正叙此时事。其中云:“老种愤死不得战,汝霖疽发何由痊?”乃知忠义之士,世未尝无之,特时运使然耳。
并韶梁武帝时,有交趾人并韶者,富于词藻,诣选求官,而吏部尚书蔡搏以并姓无前贤,除广阳门郎。韶耻之,遂还乡里谋作乱。夫用门地族望为选举低昂,乃晋、宋以来弊法,蔡搏贤者也,未能免俗,何哉?
谶纬之学图谶星纬之学,岂
译唱和诗应当唱和诗意。古人酬答唱和,必定回应对方诗中的意旨,不像今人受限于次韵的格式。看《文选》所收录的何劭、张华、卢谌、刘琨、二陆、三谢等人互相赠答的诗篇,就可以知道了。唐代此类诗作尤其多,无法全部记载。暂且选取杜甫诗集中的几篇,简要记录在这里。高适寄诗给杜甫说:“愧尔东西南北人。”杜甫则回应说:“东西南北更堪论。”高适又有诗说:“草《玄》今已毕,此外更何言?”杜甫则回应说:“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严武寄诗给杜甫说:“兴发会能驰骏马,终须重到使君摊。”杜甫则回应说:“在沐旌麾出城府,草茅无迳欲教锄。”杜甫寄诗给严武说:“何路出巴山”,“重岩细菊斑,遥知簇鞍马,回首白云间。”严武回应说:“卧向巴山落月时”,“篱外黄花菊对谁,跂马望君非一度。”杜甫送韦迢说:“洞庭无过雁,书疏莫相忘。”韦迢回应说:“相忆无南雁,何时有报章?”杜甫又说:“虽无南去雁,看取北来鱼。”郭受寄诗给杜甫说:“春兴不知凡几首?”杜甫回应说:“药里关心诗总废。”这些唱和都像钟磬悬挂在架上,敲击就会发出回响,往来反复,于是就有了余味。
稷有天下“稷躬稼而有天下”、“泰伯三以天下让”、“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这些都是用子孙后代的事来追述前人的。当时,稷刚刚被封在邰地,古公亶父刚刚在梁山脚下建邑,文王才拥有岐山、周原之地,还谈不上拥有天下。禹并没有亲自耕种,是因为稷的缘故而被称颂。
一世人材一世人材,自然足够供一世使用。如果有办法招致人才,不必问取士的途径如何。现在的议论者,大多以科举经义、诗赋为话题,认为诗赋浮华没有根基,不能招致实学,所以他们的说法常常偏重经义而轻视诗赋。这是不对的。成周之时,下及列国,都是世袭官职。周朝的刘、单、召、甘,晋国的韩、赵、荀、魏,齐国的高、国、陈、鲍,卫国的孙、宁、孔、石,宋国的华、向、皇、乐,郑国的罕、驷、国、游,鲁国的季、孟、臧、展,楚国的斗、蒍、申、屈,都是世代不乏贤才,与国家共存亡。汉朝凭借经术和察举,魏、晋凭借州乡中正,东晋、宋、齐凭借门第,唐朝和本朝凭借进士,并辅以任子制度,都足以尽用一时的人才。那么所谓的科目,只是借来做阶梯罢了!经义、诗赋,不必深究。
王逢原王逢原凭借学术,邢居实凭借文采,在嘉佑、元丰年间享有盛名。然而他们所写的诗文,多充满怨抑沉愤。哀伤涕泪,好像辛苦憔悴不得志的样子,所以都没有长寿,王逢原享年二十八岁,邢居实才二十岁。上天赋予他们才华却吝啬他们的寿命,唉,可惜啊!
吏文可笑官府文书往来,只使用固定格式,所以有极其可笑的事情。比如文官批注印纸,即使是宫、观、岳、庙,也必定说未曾请假;或者已经登科,在清要部门任职,必定说未曾应试刑法。我在西掖任职时,汉州申报显惠侯神,先前由宣抚司便宜加封昭应公,请求换发制书。礼部、太常寺审阅,认为不依照原先下达的命令在一年期限内自行陈述,想要发公文给汉州,告示本神知晓。我禀告丞相另行查办,才得以改命。淳熙六年,我因大礼恩泽改奏一岁婴儿,吏部下达饶州,必定要在保官状内声说明被奏之人曾经与未曾犯决笞,有无剪刺,以及曾经与未曾先经补官因罪犯停废,另行改奏;又让我供认我与被奏之人是何服属。父亲对于儿子而问何服属,一岁婴儿而问曾经与未曾入仕坐罪,岂不大可笑哉!
靖康时事邓艾伐蜀,刘禅已经投降,又命令姜维向钟会投降,将士们都愤怒,拔刀砍石。魏国在中山围困燕国很久,城中将士都想着出战,多达数千人,相继请求燕主,慕容隆说得尤其有力,被慕容麟阻止而作罢。契丹连年伐晋,晋国抵抗,每次作战都胜利。后来,杜重威阴谋想要投降,命令将士在外列阵,士兵们都踊跃,以为要出战,既然命令解甲,士兵们都痛哭,声音震动原野。我先前修撰《靖康实录》,私下痛恨一时的祸患,以堂堂大国,内外兵力数十万,竟然不能向北发射一箭、抓获一个胡人,端坐都城,束手就毙!虎旅云集,没听说有像蜀、燕、晋那样愤哭的人。近来读《朱新仲诗集》,有《记昔行》一篇,正是叙述此时的事。其中说:“老种愤死不得战,汝霖疽发何由痊?”才知道忠义之士,世上未曾没有,只是时运使然罢了。
并韶梁武帝时,有交趾人并韶,富于词藻,到选部求官,而吏部尚书蔡搏因为并姓无前贤,授予广阳门郎。并韶以此为耻,于是还乡里谋作乱。用门第族望作为选举高低的标准,是晋、宋以来的弊法,蔡搏是贤人,未能免俗,为什么呢?
谶纬之学图谶星纬之学,岂
不或中,然要为误人,圣贤所不道也。畦孟睹公孙病己之文,劝汉昭帝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不知宣帝实应之,孟以此诛。孔熙先知宋文帝祸起骨肉,江州当出天子,故谋立江州刺史彭城王,而不知孝武实应之,熙先以此诛。当涂高之谶,汉光武以诘公孙述,袁术、王浚皆自以姓名或父字应之,以取灭亡,而其兆为曹操之魏。两角犊子之谶,周子谅以劾牛仙客,李德裕以议牛僧孺,而其兆为朱温。隋炀帝谓李氏当有天下,遂诛李金才之族,而唐高祖乃代隋。唐太宗知女武将窃国命,遂滥五娘子之诛,而阿武婆几易姓。武后谓代武者刘,刘无强姓,殆流人也,遂遣六道使悉杀之,而刘幽求佐临淄王平内难,韦、武二族皆殄灭。晋张华、郭璞,魏崔伯深,皆精于天文卜筮,言事如神,而不能免于身诛家族,况其下者乎!真假皆妄江山登临之美,泉石赏玩之胜,世间佳境也,观者必曰如画。故有“江山如画”。“天开图画即江山”,“身在画图中”之语。至于丹青之妙,好事君子嗟叹之不足者,则又以逼真目之。如老杜“人间又见真乘黄”,“时危安得真致此”,“悄然坐我天姥下”,“斯须九重真龙出”,“凭轩忽若无丹青”,“高堂见生骼”,“直讶杉松冷”,“兼疑菱荇香”之句是也。以真为假,以假为真,均之为妄境耳。人生万事如是,何特此耶?
译占卜未必能中,但终究会误导他人,这是圣贤所不谈论的。孟丘看到公孙病己的文书,劝汉昭帝寻求贤人,将帝位禅让给他,却不知道汉宣帝才是真正应验谶语的人,孟丘因此被杀。孔熙先预先知道宋文帝的祸乱起于骨肉至亲,江州将会出现天子,所以谋划拥立江州刺史彭城王,却不知道宋孝武帝才是真正应验谶语的人,孔熙先因此被杀。“当涂高”的谶语,汉光武帝用来质问公孙述,袁术、王浚都自以为自己的姓名或父亲的字符合谶语,从而招致灭亡,而它的征兆其实指向曹操建立的魏国。“两角犊子”的谶语,周子谅用来弹劾牛仙客,李德裕用来议论牛僧孺,而它的征兆其实指向朱温。隋炀帝说李氏将拥有天下,于是诛杀了李金才的宗族,而唐高祖却取代了隋朝。唐太宗知道女武将窃取国家命运,于是滥杀五娘子,而阿武婆几乎改换了国姓。武则天说取代她的是刘氏,刘氏不是强盛的姓氏,大概是流民,于是派遣六道使将流民全部杀尽,而刘幽求却辅佐临淄王平定内乱,韦氏、武氏两族都被诛灭。晋朝的张华、郭璞,魏朝的崔伯深,都精通天文卜筮,谈论世事如同神算,尚且不能免于自身被杀、家族被灭,何况那些不如他们的人呢!真假都是虚妄。江山登临的美景,泉石赏玩的胜境,是世间美好的境界,观看的人一定会说像画一样。所以有“江山如画”、“天开图画即江山”、“身在画图中”这样的话。至于绘画的妙处,好事的君子感叹不足,又用逼真来称赞它。像杜甫“人间又见真乘黄”、“时危安得真致此”、“悄然坐我天姥下”、“斯须九重真龙出”、“凭轩忽若无丹青”、“高堂见生骼”、“直讶杉松冷”、“兼疑菱荇香”这些诗句就是如此。以真为假,以假为真,都是虚妄的境界罢了。人生万事都是这样,何止是这一件事呢?
《容斋续笔》 十六卷 (南宋)洪迈 撰
容斋续笔卷第一(十八则)
是书先已成十六卷,淳熙十四年八月在禁林日,入侍至尊寿皇圣帝清闲之燕,圣语忽云:“近见甚斋随笔。”迈竦而对曰:“是臣所著《容斋随笔》,无足采者。”上曰:“■有好议论。”迈起谢,退而询之,乃婺女所刻,贾人贩鬻于书坊中,贵人买以入,遂尘乙览。书生遭遇,可谓至荣。因复衷臆说缀于后,惧与前书相乱,故别以一二数而目曰续,亦十六卷云。绍熙三年三月十日迈序。
颜鲁公颜鲁公忠义大节,照映今古,岂唯唐朝人士罕见比伦,自汉以来,殆可屈指也。考其立朝出处,在明皇时,为杨国忠所恶,由殿中侍御史出东都、平原。肃宗时,以论太庙筑坛事,为宰相所恶,由御史大夫出冯翊。为李辅国所恶,由刑部侍郎贬蓬州。代宗时,以言祭器不饬,元载以为诽谤,由刑部尚书贬峡州。德宗时,不容于杨炎,由吏部尚书换东宫散秩。卢杞之擅国也,欲去公,数遣人问方镇所便,公往见之,责其不见容,由是衔恨切骨。是时年七十有五,竟堕杞之诡计而死,议者痛之。呜呼!公既知杞之恶己,盖因其方镇之间,欣然从之。不然,则高举远引,挂冠东去,杞之所甚欲也。而乃眷眷京都,终不自为去就,以蹈危机,《春秋》责备贤者,斯为可恨。司空图隐于王官谷,柳璨以诏书召之,图阳为衰野,堕笏失仪,得放还山。璨之奸恶过于杞,图非公比也,卒全身于大乱之世,然则公之委命贼手,岂不大可惜也哉!虽然,公囚困于淮西,屡折李希烈,卒之捐身徇国,以激四海义烈之气,贞元反正,实为有助焉。岂天欲全界公以万世之名,故使一时堕于横逆以成始成终者乎!
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太宗皇帝书此,以赐郡国,立于厅事之南,谓之《戒石铭》。按成都人景焕,有《野人闲话》一书,干德三年所作,其首篇《颁令箴》,载蜀王孟昶为文颁诸邑云:“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长,抚养惠绥。政存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凡二十四句。昶区区爱民之心,在五季诸僭伪之君为可称也,但语言皆不工,唯经表出者,词简理尽,遂成王言,盖诗家所谓夺胎换骨法也。
双生子今时人家双生男女,或以后生者为长,谓受胎在前;或以先生者为长,谓先后当有序。然固有经一日或亥、子时生,则弟乃先兄一日矣。辰时为弟,巳时为兄,则弟乃先兄一时矣。按《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立适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何休注云:“子谓左右媵及侄娣之子,质家亲亲先立娣,文家尊尊先立侄,其双生也,质家据见立先生,文家据本意立后生。”乃知长幼之次,自商、周以来不同如此。
李建州建安城东二十里,有梨山庙,相传为唐刺史李公祠。予守郡日,因作祝文曰:“亟回哀眷。”书吏持白回字犯相公名,请改之,盖以为李回也。后读《文艺?李频传》,懿宗时,频为建州刺史,以礼法治下。时朝政乱,盗兴相椎敚(du$),而建赖频以安。卒官下,州为立庙梨山,岁祠之,乃证其为频。继往祷而祝之云,俟获感应,则当刻石纪实。已而得雨,遂为作碑。偶阅唐末人石文德所著《唐朝新纂》一书,正纪频事,云除建州牧,卒于郡。曹松有诗悼之曰:“出旌临建水,谢世在公堂。苦集休藏筐,清资罢转郎。瘴中无子奠,岭外一妻蠕。恐是浮吟骨,东归就故乡。”其身后事落拓如此。《传》又云:“频丧归寿昌,父老相与扶柩葬之。天下乱,盗发其冢,县人随加封掩。”则无后可见云。《稽神录》载一事,亦以为回,徐铉失于不审也。
侍从宫自观文殿大学士至待制,为侍从官,令文所载也。绍兴三十
译《容斋续笔》十六卷,由南宋洪迈撰写。
容斋续笔卷第一(共十八则)
这本书先前已经写成十六卷。淳熙十四年八月,我在禁林任职期间,入宫侍奉至尊寿皇圣帝清闲时的宴饮,皇上忽然说道:“最近看到《容斋随笔》。”我恭敬地回答说:“这是臣所著的《容斋随笔》,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地方。”皇上说:“里面有好议论。”我起身谢恩,退下后去打听,原来是婺州刻印的版本,书商在书坊中贩卖,权贵买来进献,于是蒙受皇上阅览。书生遭遇这样的荣耀,可以说是极致的荣幸。因此我又将内心的想法补充写在后面,担心与前书混淆,所以另外用一二数字编号,并命名为“续”,也是十六卷。绍熙三年三月十日,洪迈作序。
颜鲁公颜鲁公忠义的大节,照耀古今,岂止是唐朝人士罕见可比,自汉代以来,大概也可以屈指可数。考察他在朝廷的进退经历,在明皇时,被杨国忠厌恶,由殿中侍御史出任东都、平原。肃宗时,因为议论太庙筑坛的事,被宰相厌恶,由御史大夫出任冯翊。被李辅国厌恶,由刑部侍郎贬谪到蓬州。代宗时,因为进言祭器不整饬,元载认为这是诽谤,由刑部尚书贬谪到峡州。德宗时,不被杨炎容受,由吏部尚书改任东宫闲职。卢杞专权时,想要除掉他,多次派人询问地方节度使的意见,颜公前去见他,责备他不被容受,因此卢杞对他恨之入骨。这时颜公七十五岁,最终落入卢杞的诡计而死,议论的人对此感到痛心。唉!颜公既然知道卢杞厌恶自己,却因为他询问地方节度使,就欣然前往。不然的话,就高飞远走,辞官东归,这正是卢杞最想要的。然而他眷恋京都,始终不为自己打算进退,以致陷入危机,《春秋》责备贤者,这真是可恨。司空图隐居于王官谷,柳璨用诏书召见他,司空图假装衰老粗野,掉落笏板失礼,得以被放还山中。柳璨的奸恶超过卢杞,司空图与颜公不同,最终在大乱之世保全了自身,那么颜公将性命托付给贼人手中,岂不是很可惜吗!虽然如此,颜公被囚困在淮西,多次挫败李希烈,最终捐躯殉国,以激发四海的义烈之气,贞元年间拨乱反正,实在有所帮助。难道上天想要成全颜公万世的声名,所以让他一时陷入横逆之中以成就始终吗!
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太宗皇帝书写这些,赐给各郡国,立在厅堂之南,称为《戒石铭》。查考成都人景焕,有一本《野人闲话》,是干德三年所作,其首篇《颁令箴》,记载蜀王孟昶撰文颁给各邑说:“朕思念百姓,晚食早朝。告诉地方长官,抚养安抚。政令存在三种奇异,道理在于细微。像驱鸡一样治理,像留犊一样规范。宽严得当,风俗可以改变。不要侵削百姓,不要使百姓受伤。下民容易虐待,上天难以欺骗。赋税是迫切的,军国是依靠的。朕的赏罚,一定不拖延时间。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作为百姓的父母,没有不仁慈的。勉励你们以此为戒,体察朕的深思。”共二十四句。孟昶那点爱民之心,在五季各僭伪君主中可以称道,只是语言都不工整,只有经过提炼选出的部分,言辞简练道理透彻,于是成为帝王之言,大概是诗家所说的夺胎换骨法吧。
双生子现在人家生下双胞胎男女,有的以后生者为长,认为受胎在前;有的以先生者为长,认为先后应当有序。然而确实有经过一天或亥、子时出生的,那么弟弟就比哥哥早一天出生了。辰时出生的为弟,巳时出生的为兄,那么弟弟就比哥哥早一个时辰出生了。查考《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何休注说:“子指左右媵及侄娣的儿子,质家亲近亲属先立娣,文家尊重尊贵先立侄,如果是双胞胎,质家根据所见立先生者,文家根据本意立后生者。”于是知道长幼的次序,自商、周以来不同如此。
李建州建安城东二十里,有梨山庙,相传是唐代刺史李公的祠堂。我任郡守时,因此作祝文说:“亟回哀眷。”书吏拿着“回”字来禀报,说犯了相公的名讳,请求更改,大概以为是李回。后来读《文艺?李频传》,懿宗时,李频任建州刺史,用礼法治理下属。当时朝政混乱,盗贼兴起互相抢劫,而建州依靠李频得以安定。他在任上去世,州里在梨山为他立庙,每年祭祀,于是证实他是李频。接着去祈祷并祝告说,等到获得感应,就应当刻石记录事实。不久得到雨水,于是为他作碑。偶然翻阅唐末人石文德所著的《唐朝新纂》一书,正好记载李频的事,说调任建州牧,在郡中去世。曹松有诗悼念他说:“出旌临建水,谢世在公堂。苦集休藏筐,清资罢转郎。瘴中无子奠,岭外一妻蠕。恐是浮吟骨,东归就故乡。”他身后的事情如此落魄。《传》又说:“李频的灵柩运回寿昌,父老互相扶持灵柩安葬。天下大乱,盗贼发掘他的坟墓,县里人随即重新封土掩埋。”那么没有后代可见了。《稽神录》记载一件事,也认为是李回,徐铉失于不审慎。
侍从官自观文殿大学士至待制,为侍从官,这是令文所载的。绍兴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