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卷第七(十八则)
能夺。此语见于公《谏录》及《旧唐书》而《新史》不载,《资治通鉴》记其谏事,亦删此一节,可惜也!
译能够夺取。这句话见于公的《谏录》以及《旧唐书》,但《新唐书》没有记载,《资治通鉴》记录了他进谏的事迹,也删去了这一节,真是可惜啊!
虞世南虞世南卒后,太宗夜梦见之,有若平生。翌日,下制曰:“世南奄随物化,倏移岁序。昨因夜梦,忽睹其人,追怀遗美,良增悲叹!宜资冥助,申朕思旧之情。可于其家为设五百僧斋,并为造天尊像一躯。”夫太宗之梦世南,盖君臣相与之诚所致,宜恤其子孙,厚其恩典可也。斋僧、造像,岂所应作?形之制书,着在国史,惜哉,太宗而有此也!
七发枚乘作《七发》,创意造端,丽旨腴词,上薄《骚》些,盖文章领袖,故为可喜。其后继之者,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集《七释》、张协《七命》之类,规仿太切,了无新意。傅玄又集之以为《七林》,使人读未终篇,往往弃诸几格。柳子厚《晋问》,乃用其体,而超然别立新机抒,激越清壮,汉、晋之间,诸文士之弊,于是一洗矣。东方朔《答客难》,自是文中杰出,扬雄拟之为《解嘲》,尚有驰骋自得之妙。至于崔骃《达旨》、班固《宾戏》、张衡《应闲》,皆屋下架屋,章摹句写,其病与《七林》同,及韩退之《进学解》出,于是一洗矣。《毛颖传》初成,世人多笑其怪,虽裴晋公亦不以为可,惟柳子独爱之。韩子以文为戏,本一篇耳,妄人既附以《革华传》,至于近时,罗文、江瑶、叶嘉、陆吉诸传,纷坛杂沓,皆托以为东坡,大可笑也。
将军官称《前汉书百官表》:“将军皆周未官,秦因之。”予按《国语》:“郑文公以詹伯为将军。”又:“吴夫差十旌一将军。”《左传》:“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檀弓》:“卫将军。”《文子》:“鲁使慎子为将军。”然则其名久矣。彭宠为奴所缚,呼其妻曰:“趣为诸将军办装。”《东汉书》注云:“呼奴为将军,欲其赦己也。”今吴人语犹谓小苍头为将军,盖本诸此。
北道主人秦、晋围郑,郑人谓秦盍舍郑以为东道主。盖郑在秦之东,故云。今世称主人为东道者,此也。《东汉》载北道主人,乃有三事:“常山太守邓晨会光武于鉅鹿,请从击邯郸,光武曰:‘伟卿以一身从我,不如以一郡为我北道主人。’”又:“光武至蓟,将欲南归,耿弇以为不可,官属腹心皆不肯,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彭宠将反,光武问朱浮,浮曰:‘大王倚宠为北道主人,今既不然,所以失望。’”后人罕引用之。
洛中盱江八贤司马温公《序赙礼》,书闾阎之善者五人,吕南公作《不欺述》,书三人,皆以卑微不见于史氏。予顷修国史,将以缀于孝行传而不果成,聊纪之于此。温公所书皆陕州夏县人。曰医刘太,居亲丧,不饮酒食肉终三年,以为今世士大夫所难能。其弟永一,尤孝友廉谨。夏县有水灾,民溺死者以百数,永一执竿立门首,他人物流入门者,辄擿出之。有僧寓钱数万于其室而死,永一诣县自陈,请以钱归其子弟。乡人负债不偿者,毁其券。曰周文粲,其兄嗜酒,仰弟为生,兄或时酗殴粲,邻人不平而唁之,粲怒曰:“兄未尝殴我,汝何离间吾兄弟也!”曰苏庆文者,事继母以孝闻,常语其妇曰:“汝事吾母小不谨,必逐汝!”继母少寡而无子,由是安其室终身。曰台亨者,善画,朝廷修景灵宫,调天下画工诣京师,事毕,诏选试其优者,留翰林授官禄,亨名第一。以父老固辞,归养于田里。南公所书皆建昌南城人。曰陈策,尝买骡,得不可被鞍者,不忍移之他人,命养于野庐,俟其自毙。其子与猾驵计,因经过官人丧马,即磨破骡背,以街贾之。既售矣,策闻,自追及,告以不堪。官人疑策爱也,秘之。策请试以鞍,亢亢终日不得被,始谢还焉。有人从策买银器若罗绮者,策不与罗绮。其人曰:“向见君帑有之,今何靳?”策曰:“然,有质钱而没者,岁月已久,丝力糜脆不任用,闻公欲以嫁女,安可以此物病公哉!”取所当与银器投炽炭中,曰:“吾恐受质人或得银之非真者,故为公验之。”曰危整者,买鲍鱼,其阻舞秤权阴厚
译虞世南去世后,唐太宗在夜里梦见他,模样如同生前一样。第二天,太宗下达诏书说:“世南突然随万物化去,转眼已过了一年。昨天因为夜间做梦,忽然看到他,追念他遗留的美好品德,实在增加了我的悲伤叹息!应当资助冥界,表达我思念旧臣的情感。可以在他家设立五百僧人的斋会,并为他铸造一尊天尊像。”太宗梦见世南,大概是君臣之间真诚相待所致,体恤他的子孙,厚待他的恩典是可以的。但斋僧、造像,难道应该是做的吗?把它写进诏书,记载在国史中,可惜啊,太宗竟然有这样的行为!
枚乘创作《七发》,构思立意,辞藻华丽,上可媲美《楚辞》,大概是文章的领袖之作,所以令人喜爱。后来追随他的人,如傅毅的《七激》、张衡的《七辩》、崔骃的《七依》、马融的《七广》、曹植的《七启》、王集的《七释》、张协的《七命》之类,模仿得太刻意,完全没有新意。傅玄又将这些汇集成为《七林》,让人读不到结尾,往往就把它丢在桌案上。柳宗元的《晋问》,虽然用了这种体裁,却超然别立新意,激昂清壮,汉、晋之间各位文人的弊病,因此一扫而空。东方朔的《答客难》,自然是文中杰出的作品,扬雄模仿它写成《解嘲》,还有驰骋自如的妙处。至于崔骃的《达旨》、班固的《宾戏》、张衡的《应闲》,都是屋下架屋,章节模仿,句子抄袭,它们的弊病与《七林》相同,等到韩愈的《进学解》出现,因此一扫而空。《毛颖传》刚写成时,世人大多嘲笑它怪异,即使裴度也不认为它好,只有柳宗元独自喜爱它。韩愈以文章为戏作,本来只是一篇罢了,妄人既附会了《革华传》,到了近代,罗文、江瑶、叶嘉、陆吉等传,纷繁杂乱,都假托是苏轼所作,太可笑了。
将军是官职名称。《前汉书百官表》说:“将军都是周代末年的官职,秦朝沿袭了它。”我查考《国语》:“郑文公任命詹伯为将军。”又说:“吴王夫差十旌设一名将军。”《左传》说:“难道将军吃了还有不足吗?”《檀弓》说:“卫国的将军。”《文子》说:“鲁国派慎子做将军。”那么这个名字由来已久。彭宠被奴仆捆绑,呼叫他的妻子说:“赶快为各位将军准备行装。”《东汉书》注解说:“呼叫奴仆为将军,是想让他们赦免自己。”现在吴地人说话还称小仆役为将军,大概源于此。
东道主。秦、晋围攻郑国,郑国人对秦君说,何不放过郑国,让它做东方的主人。因为郑国在秦国的东面,所以这样说。现在世人称主人为东道主,就是由此而来。《东汉书》记载北道主人,有三件事:“常山太守邓晨在鉅鹿会见光武帝,请求跟随攻打邯郸,光武帝说:‘伟卿凭一己之力跟随我,不如凭一郡之力做我的北道主人。’”又说:“光武帝到蓟县,打算南归,耿弇认为不可以,官员和心腹都不肯,光武帝指着耿弇说:‘这是我的北道主人。’”“彭宠将要反叛,光武帝问朱浮,朱浮说:‘大王倚仗彭宠做北道主人,现在既然不是这样,所以失望。’”后人很少引用它。
洛中盱江八贤。司马光在《序赙礼》中,记载民间善良的五个人,吕南公作《不欺述》,记载三个人,都因为地位卑微而不见于史书。我近来修国史,打算把他们附在孝行传中但没有完成,姑且在这里记载他们。司马光所记载的都是陕州夏县人。叫刘太的医生,在亲人丧期,不饮酒吃肉整整三年,认为这是当今士大夫难以做到的。他的弟弟刘永一,尤其孝顺友爱、廉洁谨慎。夏县发生水灾,百姓淹死的数以百计,永一拿着竹竿站在门口,其他水流进入门内的,就把它挑出去。有个僧人寄放几万钱在他家后死了,永一到县里自首,请求把钱还给僧人的子弟。乡里欠债不还的人,他销毁了借据。叫周文粲的,他的哥哥嗜酒,依靠弟弟生活,哥哥有时酗酒殴打文粲,邻居不平而慰问他,文粲生气地说:“哥哥不曾殴打我,你们为什么离间我们兄弟!”叫苏庆文的,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常对妻子说:“你侍奉我母亲稍微不谨慎,一定驱逐你!”继母年轻时守寡而没有儿子,因此安心在家终身。叫台亨的,擅长画画,朝廷修建景灵宫,征调天下画工到京城,事情完毕后,诏令选拔考试优秀者,留在翰林院授予官职俸禄,亨名列第一。因为父亲年老坚决推辞,回乡在田野奉养父亲。吕南公所记载的都是建昌南城人。叫陈策的,曾经买骡子,得到一匹不能上鞍的,不忍心转卖给别人,命令养在野外庐舍,等它自然死掉。他的儿子和狡猾的中间人商量,趁着经过的官员马匹丢失,就磨破骡背,在街市上卖它。已经卖掉了,陈策听说后,自己追上去,告诉官员不堪使用。官员怀疑陈策爱惜它,隐瞒不说。陈策请求用鞍子试验,整天都上不去,这才道歉退还。有人向陈策买银器和罗绮,陈策不给罗绮。那人说:“先前看见你箱子里有,现在为什么吝啬?”陈策说:“是的,有抵押钱而没收的,岁月已久,丝力糜烂脆弱不能使用,听说您想用来嫁女儿,怎么可以用这东西害您呢!”取出应当给的银器投入炽热的炭火中,说:“我恐怕接受抵押的人得到不纯的银子,所以为您检验。”叫危整的,买鲍鱼,他暗中加重秤砣
整。鱼人去,身留整傍,请曰:“公买止五斤,已为公密倍入之,愿畀我酒。”整大惊,追鱼人数里返之,酬以直。又饮驵醇酒,曰:“汝所欲酒而已,何欺寒人为?”曰曾叔卿者,买陶器欲转易于北方,而不果行。有人从之并售者,叔卿与之,已纳价,犹问曰:“今以是何之?”其人对:“欲效公前谋耳。”叔卿曰:“不可,吾缘北方新有灾荒,是故不以行,今岂宜不告以误君乎?”遂不复售。而叔卿家苦贫,妻子饥寒不恤也。呜呼,此八人者贤乎哉!
译整。鱼贩离开后,身体留在整的身旁,请求说:“您只买了五斤,我已经为您秘密加倍买入了,希望能给我酒喝。”整非常惊讶,追赶鱼贩几里路让他返回,按原价付了钱。又请鱼贩喝醇厚的酒,说:“你想要的不过是酒罢了,为什么要欺骗贫寒的人呢?”曾叔卿这个人,购买陶器想要转运到北方去卖,但没有成行。有人想跟他一起出售,叔卿答应了他,已经收了钱,还问说:“现在拿这些陶器去哪里?”那人回答说:“想效仿您之前的计划罢了。”叔卿说:“不行,我因为北方新近有灾荒,所以没有去,现在怎么能不告诉您而耽误您呢?”于是不再出售。而叔卿家境贫苦,妻子儿女饥寒交迫也不顾惜。唉,这八个人真是贤德啊!
王导小名颜鲁公书远祖《西平靖侯颜含碑》,晋李阐之文也。云:“含为光禄大夫,冯怀欲为玉导降礼,君不从,曰:‘王公虽重,故是吾家阿龙。’君是王亲丈人,故呼王小字。”《晋书》亦载此事,而不书小字。《世说》:“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叹曰:‘人言阿龙超,阿龙故自超。’”呼三公小字,晋人浮虚之习如此。
汉书用字太史公《陈涉世家》:“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又曰:“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叠用七死字,《汉书》因之。《汉沟恤志》载贾让《治河策》云:“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刚;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凡五用石堤字,而不为冗复,非后人笔墨畦径所能到也。
姜嫄简狄毛公注《生民》诗,姜嫄生后稷“履帝武敏敞”之句,曰:“从于高辛帝而见于天也。”《玄鸟》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之句,曰:“春分玄鸟降,简狄配高辛帝,帝与之祈于郊禖(méi)而生契,故本其为天所命,以玄鸟至而生焉。”其说本自明白。至《郑氏笺》始云:“帝,上帝也。敏,拇也。把郊禖时,有大人之迹,姜嫄履之,足不能满,履其拇指之处,心体歆歆然如有人道感己者,遂有身,后则生子。”又谓:“鳦遗卵,简狄吞之而生契。”其说本于《史记》,谓:“姜嫄出野,见巨人迹,忻然践之,因生稷。”“简狄行浴,见燕堕卵,取吞之,因生契。”此二端之怪妄,先贤辞而辟之多矣。欧阳公谓稷、契非高辛之子,毛公于《史记》不取履迹之怪,而取其讹缪之世次。按《汉书》毛公赵人,为河间献王博士,然则在司马子长之前数十年,谓为取《史记》世次,亦不然。盖世次之说,皆出于《世本》,故荒唐特甚,其书今亡。夫适野而见巨迹,人将走避之不暇,岂复故欲践履,以求不可知之 祥;飞鸟堕卵,知为何物,而速取吞之。以古揆今,人情一也,今之愚人未必尔,而谓古圣人之后妃为之,不待辨而明矣。
羌庆同音王观国彦宾、吴棫材老,有《学林》及《叶韵补注》、《毛诗音》二书皆云:“《诗》、《易》、《太玄》凡用庆字,皆与阳字韵叶,盖羌字也。引萧该《汉书音义》,庆音羌。又曰:“《汉书》亦有作羌者,班固《幽通赋》‘庆未得其云已’,《文选》作羌,而他未有明证。”予按《扬雄传》所载《反离骚》:“庆夭 而丧荣。”注云:“庆,辞也,读与羌同。”最为切据。
佐命元臣盛王创业,必有同德之英辅,成垂世久长之计,不如是,不足以为一代宗臣。伊尹、周公之事见于《诗》、《书》,可考也。汉萧何佐高祖,其始入关,即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以周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高祖失职为汉王,欲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矣劝之,何独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愿王王汉中,收用巴蜀,然后还定三秦。”王用其言。此刘氏兴亡至计也。进韩信为大将,使当一面,定魏、赵、燕、齐,高祖得颛心与楚角,无北顾忧;且死,引曹参代己,而画一之法成;约三章以蠲秦暴,拊百姓以申汉德。四百年基业,此焉肇之。唐房玄龄佐太宗,初在秦府,已独收人物致幕下,与诸将密相申结,引杜如晦与参筹帷。及为宰相,粲然兴起治功,以州县成天下之治,以租庸调天下之财,以八百府、十六卫本天下之兵,以谏争付王、魏,以兵事付靖、绩,御夷狄有道,用贤材有术。三百年基业,此焉肇之。其后制节度使而州县之治坏,更二税法而租庸之理坏。变府兵为 (guō)骑、诸卫为神策而军政坏,虽有名臣良辅,不能救也。赵韩王佐艺祖,监方镇之势,削支郡以损其强,置转运、通判使掌钱谷以夺其富,参命京官知州事以分其党,禄诸大功臣于环卫而不付以
译王导的小名是阿龙。颜鲁公书写远祖《西平靖侯颜含碑》,碑文是晋代李阐所作。文中说:“颜含担任光禄大夫时,冯怀想为玉导降低礼仪规格,颜含不听从,说:‘王公虽然尊贵,终究还是我家的阿龙。’颜含是王导的岳父,所以称呼王导的小名。”《晋书》也记载了这件事,但没有写出小名。《世说新语》记载:“王丞相拜司空时,桓廷尉感叹说:‘人们说阿龙卓越,阿龙确实卓越。’”称呼三公的小名,晋人浮华虚诞的风气就是这样。
《汉书》用字方面,太史公《陈涉世家》写道:“现在逃跑也是死,发动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可以吗?”
又说:“守边而死的人本来就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就算了,要死就干出一番大名堂!”连用七个“死”字,《汉书》沿用了这种写法。《汉书·沟洫志》记载贾让的《治河策》说:“黄河从河内向北到黎阳修筑石堤,激流使其向东冲击东郡平刚;又修筑石堤,使其向西北冲击黎阳、观下;又修筑石堤,使其向东北冲击东郡津北;又修筑石堤,使其向西北冲击魏郡昭阳;又修筑石堤,激流使其向东北。百余里之间,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一共用了五次“石堤”一词,却不显得冗杂重复,这不是后人的笔墨套路所能达到的。
姜嫄简狄方面,毛公注释《生民》诗中姜嫄生后稷“履帝武敏敞”一句,说:“跟随高辛帝而见到上天。”注释《玄鸟》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一句,说:“春分玄鸟降临,简狄配高辛帝,帝与她到郊禖祈祷而生下契,所以根本在于天命,因玄鸟到来而生下契。”他的说法本来就很明白。到了郑玄的笺注才开始说:“帝,是上帝。敏,是拇指。在郊禖祈祷时,有巨人的足迹,姜嫄踩踏它,脚不能完全踩满,只踩到拇指的地方,心中身体感到欣喜好像有人道感应自己,于是怀孕,后来生下孩子。”又说:“燕子掉落蛋,简狄吞下而生下契。”他的说法本于《史记》,说:“姜嫄外出野外,看见巨人的足迹,高兴地踩踏它,因而生下稷。”“简狄外出洗澡,看见燕子掉落蛋,取来吞下,因而生下契。”这两件事的怪诞荒谬,先贤们已经多次驳斥了。欧阳修认为稷、契不是高辛帝的儿子,毛公对于《史记》不采纳踩踏足迹的怪诞说法,却采纳了错误的世系次序。查考《汉书》,毛公是赵国人,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那么在司马迁之前几十年,说毛公采纳《史记》的世系次序,也不对。大概世系的说法,都出自《世本》,所以特别荒唐,那本书现在已失传。到野外看见巨大的足迹,人们将逃跑躲避都来不及,怎么会故意想要踩踏,以求不可知的吉祥;飞鸟掉落蛋,知道是什么东西,就迅速取来吞下。以古人的情理衡量今天,人情是一样的,今天的愚笨人未必会这样做,却认为古代圣人的后妃会这样做,不必辩驳就很明白了。
羌庆同音方面,王观国字彦宾、吴棫字材老,有《学林》及《叶韵补注》、《毛诗音》两本书,都说:“《诗》、《易》、《太玄》凡是使用‘庆’字,都与‘阳’字押韵,大概是‘羌’字。引用萧该《汉书音义》,‘庆’音‘羌’。又说:‘《汉书》也有写作‘羌’的,班固《幽通赋》‘庆未得其云已’,《文选》作‘羌’,而其他没有明确的证据。’我查考《扬雄传》所载《反离骚》:‘庆夭而丧荣。’注释说:‘庆,是语气词,读音与‘羌’相同。’最为确切有据。
佐命元臣方面,盛王创业,一定有同心同德的杰出辅佐,成就垂世久长的计策,不这样,不足以成为一代宗臣。伊尹、周公的事迹见于《诗》、《书》,可以考证。汉代萧何辅佐高祖,起初进入关中,就收取秦朝丞相御史的法律命令图书,以周知天下的险要关塞,户口多少,强弱所在,百姓疾苦。高祖失势成为汉王,想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劝他,只有萧何说:“现在兵力不如对方,百战百败,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收用巴蜀,然后再回师平定三秦。”汉王采纳了他的话。这是刘氏兴亡的关键计策。举荐韩信为大将,让他独当一面,平定魏、赵、燕、齐,高祖得以专心与楚军角力,没有后顾之忧;临终前,引荐曹参接替自己,而统一法度的政策得以完成;约法三章以消除秦朝的暴政,安抚百姓以彰显汉朝的德政。四百年的基业,从这里开始。唐代房玄龄辅佐太宗,起初在秦王府,已独自招揽人才到幕下,与诸将密切交结,引荐杜如晦参与筹划。等到担任宰相,治理功绩显著兴起,以州县成就天下的治理,以租庸调筹集天下的财富,以八百府、十六卫作为天下的军队根本,把谏诤交给王、魏,把军事交给靖、绩,驾驭夷狄有方法,任用贤才有术数。三百年的基业,从这里开始。后来设置节度使而州县的治理败坏,更改两税法而租庸的道理败坏。改变府兵为彍骑、诸卫为神策而军政败坏,即使有名臣良辅,也不能挽救。赵韩王辅佐艺祖,鉴于方镇的势力,削减支郡以削弱他们的强大,设置转运使、通判掌管钱粮以夺取他们的财富,任命京官知州事以分化他们的党羽,让各大功臣在环卫任职而不赋予
兵,收天下骁锐于殿岩而不使外重。建法立制,审官用人,一切施为,至于今是赖。此三君子之后,代天理物,硕大光明者,世有其人,所谓一时之相尔。萧之孙有罪及无子,凡六绝国,汉辄绍封之。国朝褒录韩王苗裔,未尝或忘。唯房公之亡未十年,以其子故,夺袭爵、停配享,讫唐之世不复续,唐家亦少恩哉!名世英宰曹参为相国,日夜饮醇酒不事事,而画一之歌兴。王导辅佐三世,无日用之益,而岁计有余,未年略不复省事,自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我愦愦。”谢安石不存小察,经远无竞。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赵韩王得士大夫所投利害文字,皆置二大瓮,满则焚之。李文靖以中外所陈一切报罢,云:“以此报国。”此六七君子,盖非扬己取名,了然使户晓者,真名世英宰也!岂曰不事事哉?
译用兵之道,是将天下的精锐部队收编在朝廷近畿,而不让地方势力过于强大。建立法规制度,审慎地选拔任用官员,所有的施政举措,直到今天人们都依赖它。这三位君子之后,那些秉承天意治理万物、功业宏大光明的人,世代都有,他们只是一时的宰相罢了。萧何的孙子有罪且没有子嗣,共六次断绝封国,汉朝每次都重新封爵。本朝褒奖录用韩王的后裔,从未忘记。只有房玄龄去世不到十年,因为他的儿子的缘故,剥夺了继承爵位、停止配享太庙,直到唐朝结束都没有再恢复,唐皇室也太缺乏恩德了!名垂青史的杰出宰相曹参担任相国,日夜喝美酒而不处理政务,却兴起了政令统一、百姓安居的歌谣。王导辅佐了三代君主,没有日常琐碎的增益,但每年的财政收支却有结余,晚年几乎不再处理政事,自己感叹说:“人们说我糊涂,后人应当会怀念我的糊涂。”谢安不注重细微的察究,以深远的谋略而不与人争竞。唐朝的房玄龄、杜如晦,史传中没有记载具体的功劳。赵普得到士大夫们投献的关于利害关系的文书,都放在两个大瓮里,满了就烧掉。李沆将内外所呈报的一切建议都回复说停止办理,说:“用这种方式报效国家。”这六七位君子,大概不是那种宣扬自己、博取名声、让百姓家喻户晓的人,才是真正的名垂青史的杰出宰相啊!难道能说他们不处理政务吗?
檀弓误字《檀弓》载吴侵陈事曰:“陈太宰嚭使于师,夫差谓行人仪曰:‘是夫也多言,盍尝问焉,师必有名,人之称斯师也者,则谓之何?’太宰嚭曰:‘其不谓之杀厉之师与!’”按嚭乃吴夫差之宰,陈遣使者正用行人,则仪乃陈臣也。记礼者简策差互,故更错其名,当云“陈行人仪使于师,夫差使太宰嚭问之”,乃善。忠宣公作《春秋诗》引斯事,亦尝辩正云。
薛能诗薛能者,晚唐诗人,格调不能高,而妄自尊大。其《海棠诗序》云:“蜀海堂有闻,而诗无闻,杜子美于斯,兴象不出,没而有怀。天之厚余,谨不敢让,风雅尽在蜀矣,吾其庶几。”然其语不过曰:“青苔浮落处,暮柳闲开时。带醉游人插,连阴彼叟移。晨前清露湿,晏后恶风吹。香少传何许,妍多画半遗”而已。又有《荔枝诗序》曰:“杜工部老居西蜀,不赋是诗,岂有意而不及欤?白尚书曾有是作,兴旨卑泥,与无诗同。予遂为之题,不愧不负,将来作者,以其荔枝首唱,愚其庶几。”然其语不过曰:“颗如松子色如樱,未识磋跎欲半生。岁杪监州曾见树,时新入座久闻名”而已。又有《折杨柳》十首,叙曰:“此曲盛传,为词者甚众,文人才子,各衒其能,莫不条似舞腰,叶如眉翠,出口皆然,颇为陈熟。能专于诗律,不爱随人,搜难抉新,誓脱常态,虽欲勿伐,知音者其舍诸?”然其词不过曰:“华清高树出离宫,南陌柔条带暖风。谁见轻阴是良夜,瀑泉声畔月明中。”“洛桥晴影覆江船,羌笛秋声湿塞烟。闲想习池公宴罢,水蒲风絮夕阳天”而已。别有《柳枝词》五首,最后一章曰,“刘、白苏台总近时,当初章句是谁推。纤腰舞尽春杨柳,未有侬家一首诗。”自注云:“刘、白二尚书,继为苏州刺史,皆赋《杨柳枝词》,世多传唱,虽有才语,但文字太僻,官商不高耳。”能之大言如此,但稍推杜陵,视刘、白以下蔑如也。今读其诗,正堪一笑。刘之词曰:“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白之词云:“红板江桥清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干条各自垂。”其风流气概,岂能所可髣髴哉!
汉晋太常汉自武帝以后,丞相无爵者乃封侯,其次虽御史大夫,亦不以爵封为闲。唯太常一卿,必以见侯居之,而职典宗庙园陵,动辄得咎,由元狩以降,以罪废斥者二十人。意武帝阴欲损侯国,故使居是官以困之尔。表中所载:酂侯萧寿成,坐牺牲瘦;蓼侯孔臧,坐衣冠道桥坏;郸侯周仲居,坐不收赤侧钱;绳侯周平,坐不缮园屋;睢陵侯张昌,坐乏词;阳平侯杜相,坐擅役郑舞人;广阿侯任越人,坐庙酒酸;江邹侯靳石,坐高官道桥苦恶;戚侯李信成,坐纵丞相侵神道;俞侯栾责,坐雍牺牲不如令;山阳侯张当居,坐择博士弟子不以实;成安侯韩延年,坐留外国文书;新峙侯赵弟,坐鞫狱不实;牧丘侯石德,坐庙牲瘦;当涂侯魏不害,坐孝文庙风发瓦;轑阳侯江德,坐庙郎夜饮失火;蒲侯苏昌,坐泄官书;戈阳侯任宫,坐人盗茂陵园物;建平侯杜缓,坐盗贼多。自酂侯至牧丘十四侯,皆夺国,武帝时也。自当涂至建平五侯,但免官,昭、宣时也。下及晋世,此风犹存,惠帝元康四年,大风,庙阙屋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寓。五年,大风,兰台主者求索阿栋之间,得瓦小邪十五处,遂禁止太常,复兴刑狱。陵上荆一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太常禁止不解,盖循习汉事云。
容斋随笔卷第八(十五则)
诸葛公诸葛孔明千载人,其用兵行师,皆本于仁义节制,自三代以降,未之有也。盖其操心制行,一出于诚,生于乱世,躬耕陇亩,使无徐庶之一言,玄德之三顾,则苟全性命,不求闻达必矣。其始见玄德,论曹操不可与争锋,孙氏可与为援而不可图,唯荆、益可以取,言如蓍龟,终身不易。二十余年之间,君信之,士大夫仰之,夷夏服之,敌人畏之。上有以取信
译《檀弓》篇有错字。《檀弓》记载吴国侵犯陈国的事说:“陈国太宰嚭出使到吴军,夫差对行人仪说:‘这个人多嘴多舌,何不试着问问他,军队出动必定有名义,人们称呼这支军队,会叫它什么呢?’太宰嚭说:‘大概不会叫它‘杀厉之师’吧!’”按:嚭是吴国夫差的宰相,陈国派遣使者正好用行人一职,那么仪就是陈国的臣子。记录礼制的简册弄错了,所以更替错乱了他们的名字,应当说“陈国行人仪出使到吴军,夫差派太宰嚭去问他”,这才正确。忠宣公作《春秋诗》引用这件事,也曾辩正过。
薛能的诗。薛能是晚唐诗人,格调不高,却妄自尊大。他的《海棠诗序》说:“蜀地的海棠有名气,而诗却没有名气,杜甫在这里,兴象没有出来,死后还有遗憾。上天厚待我,我谨不敢推让,风雅全在蜀地了,我大概可以胜任。”然而他的话不过说:“青苔漂浮脱落的地方,暮柳悠闲开放的时候。带着醉意的游人插戴,连着阴云的老人移种。清晨前清露湿润,日落后恶风吹拂。香气少传到哪里,艳丽多画了一半遗失”罢了。又有《荔枝诗序》说:“杜甫老居西蜀,不写这首诗,难道是有意而不写吗?白居易曾有这首诗,兴旨卑下泥滞,与没有诗一样。我于是为它题诗,不愧不负,后来的作者,以我的荔枝诗为首唱,我大概可以胜任。”然而他的话不过说:“颗粒像松子颜色像樱桃,不认识蹉跎想要半生。年底监州曾见树,时新入座久闻名”罢了。又有《折杨柳》十首,序说:“此曲盛传,写词的人很多,文人才子,各自炫耀才能,无不枝条像舞腰,叶子像眉翠,出口皆然,颇为陈熟。我专于诗律,不爱随人,搜难抉新,誓脱常态,虽然想要不伐,知音的人难道会舍弃我吗?”然而他的词不过说:“华清高树出离宫,南陌柔条带暖风。谁见轻阴是良夜,瀑泉声畔月明中。”“洛桥晴影覆江船,羌笛秋声湿塞烟。闲想习池公宴罢,水蒲风絮夕阳天”罢了。另有《柳枝词》五首,最后一章说,“刘、白苏台总近时,当初章句是谁推。纤腰舞尽春杨柳,未有侬家一首诗。”自注说:“刘、白二尚书,继为苏州刺史,都赋《杨柳枝词》,世多传唱,虽有才语,但文字太僻,官商不高耳。”薛能的大话如此,只是稍推杜甫,视刘、白以下蔑如也。现在读他的诗,正堪一笑。刘的词说:“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白的词说:“红板江桥清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干条各自垂。”他们的风流气概,难道薛能可以比拟吗!
汉晋太常。汉朝自武帝以后,丞相没有爵位的就封侯,其次虽然御史大夫,也不以爵封为闲。只有太常一卿,必定以现侯居之,而职典宗庙园陵,动辄得咎,由元狩以降,以罪废斥者二十人。意武帝阴欲损侯国,故使居是官以困之尔。表中所载:酂侯萧寿成,坐牺牲瘦;蓼侯孔臧,坐衣冠道桥坏;郸侯周仲居,坐不收赤侧钱;绳侯周平,坐不缮园屋;睢陵侯张昌,坐乏词;阳平侯杜相,坐擅役郑舞人;广阿侯任越人,坐庙酒酸;江邹侯靳石,坐高官道桥苦恶;戚侯李信成,坐纵丞相侵神道;俞侯栾责,坐雍牺牲不如令;山阳侯张当居,坐择博士弟子不以实;成安侯韩延年,坐留外国文书;新峙侯赵弟,坐鞫狱不实;牧丘侯石德,坐庙牲瘦;当涂侯魏不害,坐孝文庙风发瓦;轑阳侯江德,坐庙郎夜饮失火;蒲侯苏昌,坐泄官书;戈阳侯任宫,坐人盗茂陵园物;建平侯杜缓,坐盗贼多。自酂侯至牧丘十四侯,皆夺国,武帝时也。自当涂至建平五侯,但免官,昭、宣时也。下及晋世,此风犹存,惠帝元康四年,大风,庙阙屋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寓。五年,大风,兰台主者求索阿栋之间,得瓦小邪十五处,遂禁止太常,复兴刑狱。陵上荆一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太常禁止不解,盖循习汉事云。
容斋随笔卷第八(十五则)
诸葛公。诸葛孔明千载人,其用兵行师,皆本于仁义节制,自三代以降,未之有也。盖其操心制行,一出于诚,生于乱世,躬耕陇亩,使无徐庶之一言,玄德之三顾,则苟全性命,不求闻达必矣。其始见玄德,论曹操不可与争锋,孙氏可与为援而不可图,唯荆、益可以取,言如蓍龟,终身不易。二十余年之间,君信之,士大夫仰之,夷夏服之,敌人畏之。上有以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