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续笔卷第六(十五则)
“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骐驎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又有《送斛斯六官诗》云:“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钱。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盖笑之也。韩愈撰《平淮西碑》,宪宗以石本赐韩宏,宏寄绢五百匹:作王用碑,用男寄鞍马并白玉带。刘义持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刘禹锡祭愈文云:“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皇甫湜为裴度作《福先寺碑》,度赠以车马缯彩甚厚,湜大怒曰:“碑三千字,字三嫌,何遇我薄邪?”度笑酬以绢九千匹。穆宗诏萧俛撰成德王士真碑,俛辞曰:“王承宗事无可书。又撰进之后,例得贶遗,若邑勉受之,则非平生之志。”帝从其请。文宗时,长安中争为碑志,若市买然。大官卒,其门如市,至有喧竞争致,不由丧家。裴均之子,持万缣诣韦贯之求铭,贯之曰:“吾宁饿死,岂忍为此哉?”白居易《修香山寺记》,曰:“予与元微之,定交于生死之间。微之将薨,以墓志文见托,既而元氏之老,状其臧获、舆马、绫帛,泊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予念平生分,贽不当纳,往反再三,讫不得已,因施兹寺。凡此利益功德,应归微之。”柳玭善书,自御史大夫贬沪州刺史,东川节度使顾彦晖请书德政碑。玭曰:“若以润笔为赠,即不敢从命。”本朝此风犹存,唯苏坡公于天下未尝铭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谓富韩公、司马温公、赵清献公、范蜀公、张文定公也。此外赵康靖公、滕元发二铭,乃代文定所为者。在翰林日,诏撰同知枢密院赵瞻神道碑,亦辞不作。曾子开与彭器资为执友,彭之亡,曾公作铭,彭之子以金带缣帛为谢。却之至再,曰:“此文本以尽朋友之义,若以货见投,非足下所以事父执之道也。”彭子皇惧而止。此帖今藏其家。
译求取官职的人挤满了他的门庭,碑刻铭文的光辉照耀四方边远之地。高大的房屋挂着珊瑚帘钩,珍贵的织锦地毯上绣着麒麟图案。紫色的骏马跟随在剑几旁,寓意是每年都不虚度光阴。又有《送斛斯六官诗》说:“老朋友前往南郡,去索取撰写碑文的钱财。原本靠卖文为生,反而让家里陷入贫困。”这大概是在嘲笑他。韩愈撰写《平淮西碑》,唐宪宗将石碑拓本赐给韩弘,韩弘寄去五百匹绢;为王建撰写碑文,建的儿子寄来鞍马和白玉带作为酬谢。刘义拿着韩愈得到的几斤金子离开,说:“这是阿谀墓主的人得到的,不如用来给刘君祝寿。”韩愈无法阻止。刘禹锡在祭韩愈的文章中说:“您的鼎铭和侯碑,墓志铭和神道碑,每一个字的价值,堆积起来的金子像山一样。”皇甫湜为裴度撰写《福先寺碑》,裴度赠送给他车马和丝织品非常丰厚,皇甫湜大怒说:“碑文三千字,每个字值三匹绢,为什么对待我这么微薄?”裴度笑着回赠九千匹绢。唐穆宗下诏让萧俛撰写成德节度使王士真的碑文,萧俛推辞说:“王承宗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而且撰写进献之后,惯例会得到赏赐,如果我勉强接受,就违背了我平生的志向。”皇帝听从了他的请求。唐文宗时期,长安城中争相撰写碑志,就像在市场上买卖一样。大官去世,其家门庭若市,甚至有人喧闹竞争着去撰写,不由丧家决定。裴均的儿子,拿着万匹绢去拜访韦贯之请求撰写铭文,韦贯之说:“我宁愿饿死,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呢?”白居易在《修香山寺记》中说:“我和元稹,在生死之间结下交情。元稹将要去世时,把墓志铭托付给我。不久元家的老人,列举了奴婢、车马、绫罗绸缎,以及银鞍、玉带等物品,价值相当于六七十万,作为感谢我撰写文章的酬谢。我念及平生的情分,酬谢不应该接受,往返推辞多次,最终不得已,于是将这些财物施舍给这座寺庙。所有的利益功德,都应当归于元稹。”柳玭擅长书法,从御史大夫被贬为泸州刺史,东川节度使顾彦晖请他书写德政碑。柳玭说:“如果是以润笔费作为赠送,我就不敢听从命令。”本朝这种风气仍然存在,只有苏轼在天下未曾为别人撰写墓志铭,唯独为五人撰写,都是因为他们是盛德之人,即富弼、司马光、赵抃、范镇、文彦博。此外赵概、滕元发两人的墓志铭,是代替文彦博所写的。在翰林院任职时,皇帝下诏撰写同知枢密院赵瞻的神道碑,他也推辞不写。曾布与彭汝砺是挚友,彭汝砺去世后,曾布为他撰写铭文,彭汝砺的儿子用金带和丝织品作为酬谢。曾布多次推辞,说:“这篇文章原本是为了尽朋友的情义,如果用财物来投献,就不是你侍奉父亲挚友的道理了。”彭汝砺的儿子惶恐害怕而停止。这封信帖现在藏在他家中。
汉举贤良汉武帝建元元年,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是时,对者百余人,帝独善庄助对,擢为中大夫。后六年,当元光元年,复诏举贤良,于是董仲舒等出焉。《资治通鉴》书仲舒所对为建元。按策问中云:“朕亲耕籍田,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对策曰:“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必非即位之始年也。
戊为武十干“戊”字只与“茂”同音,俗辈呼为“务”,非也。吴中术者,又称为“武”。偶阅《旧五代史》梁开平元年,司天监上言日辰,内“戊”字请改为“武”,乃知亦有所自也。今北人语多曰“武”,朱温父名诚,以“戊”类“成”字,故司天谄之耳。
怨耦日仇《左传》师服曰:“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注云:“自古有此言。”按许叔重《说文》,于“逑”字上引《虞书》曰:“方逑孱功。”又曰:“怨匹曰逑。”然则出于《虞书》,今亡矣。以“鸠僝”为“逑屠”,以“耦”为“匹”,以“仇”为“逑”,其不同如此。而“僝”字下所引,乃曰:“旁救僝功。”自有二说。“旻”字下引《虞书》曰:“仁闵覆下,则称旻天。”“■”字下引《虞书》“雉■”,今皆无此。
说文与经传不同许叔重在东汉,与马融、郑康成辈不甚相先后,而所著《说文》,引用经传,多与今文不同。聊摭逐书十数条,以示学者,其字异而音同者不载。所引《周易》“百谷草木丽乎土”为“艹木■乎地”,“服牛乘马”为“畤(bèi)牛乘马”,“夕惕若厉”为“若夤”,“其文蔚也”为“斐也”,“乘马班如”为“驙如”,“天地絪缊”为“天地壹瓘”,“繻有衣袽”为“需有衣■”。书《晋卦》为“■”,“巽”为“顨”,“艮”为“■”。所引《书》“帝乃殂落”为“勋乃殂”,“窜三苗”为“尨(zú)塞也。三苗”,“勿以 人”为“■人”,■,问也。“在后之侗”为“在夏后之詷”,“尚不忌于凶德”为“上不垍”,“峙乃粮粮”为“敻粮”,“教胄子”为“教育子”,“百工营求”为“敻求”,“至于属妇”为“■(zōu)妇”,■,妊身也,“有疾弗豫”为“有疾不悆”,“我之弗辟”为“不甗”,“截截谝言”为“戈戈巧言”,又“圜圜升云,半有半无”,“獂有爪而不敢以撅”及“以相陵懱”,“维緢有稽”之句,皆云《周书》,今所无也。所引《诗》“既伯既祷”为“既祃既禂”,“新台有泚”为“有玼”,“焉得谖草”为“安得■艹”,“墙有茨”为“有荠”,“棘人栾栾”为“脔脔”,“江之永矣”为“矾矣”,“得此戚施”为“■■”,“伐木许许”为“所所”,“玚玚俟俟”为“伾伾俟俟”,“啴啴骆马”为“痑痑”,“赤舃几几”为“已己”,又为“卬卬”(qiān)“民之方殿屎”为“方念 ”,“混夷駾矣”为“犬夷呬(xì)矣”,“陶复陶穴”为“陶毘”,地室也。“其会如林”为“其离”,“国步斯频”为“斯” < ,“涤涤山川”为“嶻嶻”。《论语》“荷蒉”为“荷臾”,“亵裘”为“厔衣”,又有“蒱予之足”一句,《孟子》“源源而来”为“謜謜(yuàn)”,徐也。“接淅”为“滰淅”。滰,其两切,干渍米也。《左传》“昪凉”为“駹凉”,“芟夷”为“癹(pō)夷”,“圭窦”为“圭窬”,“泽之萑蒲”为“泽之目籞(yǜ)”,禁苑也。“衷甸两牡”为“中佃一辕”,“楄柎藉干”,为“楄部荐干”。《公羊》“闯然”为“覢然”。覢,失冉切,暂见也。《国语》“觥饭不及壶飱”为“侊饭不及一食”,如此者甚多。
周亚夫汉景帝即位三年,七国同日反,吴王至称东帝,天下震动。周亚夫一出即平之,功亦不细矣,而讫死于非罪。景帝虽未为仁君,然亦非好杀卿大夫者,何独
译汉朝举荐贤良:汉武帝建元元年,下诏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人才。丞相卫绾上奏说:“所举荐的贤良,有的研习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家政治,请求全部罢免。”奏请获准。当时,应诏对策的有一百多人,皇帝唯独赞赏庄助的回答,提拔他为中大夫。后来六年,正值元光元年,再次下诏举荐贤良,于是董仲舒等人出现。《资治通鉴》将董仲舒的对策记在建元年。但策问中说:“我亲自耕种籍田,勉励孝悌,尊崇有德之人,使者车马往来不断,慰问勤劳者,抚恤孤独者,竭尽思虑,极尽精神。”对策中说:“阴阳错乱,妖气充塞,万物很少顺遂,百姓尚未渡过难关。”这必定不是即位之初的年份。
戊为武:十干中的“戊”字只与“茂”同音,俗人读作“务”,这是错误的。吴地的术士,又读作“武”。偶然翻阅《旧五代史》,梁开平元年,司天监上报日辰,其中“戊”字请求改为“武”,这才知道也有其来源。现在北方人说话多读作“武”,朱温父亲名叫诚,因为“戊”与“成”字相似,所以司天监谄媚他罢了。
怨耦曰仇:《左传》师服说:“美好的配偶叫妃,怨恨的配偶叫仇,这是古来的定例。”注释说:“自古就有这种说法。”按许慎《说文解字》,在“逑”字下引用《虞书》说:“方逑孱功。”又说:“怨恨的配偶叫逑。”那么它出自《虞书》,现在已失传了。把“鸠僝”当作“逑屠”,把“耦”当作“匹”,把“仇”当作“逑”,其不同就是这样。而“僝”字下所引,却说:“旁救僝功。”自有两种说法。“旻”字下引用《虞书》说:“仁爱怜悯覆盖下民,就称为旻天。”“■”字下引用《虞书》“雉■”,现在都没有这些内容。
《说文》与经传不同:许慎在东汉,与马融、郑玄等人相差不远,但他所著的《说文解字》,引用经传,大多与今文不同。姑且摘录每书十几条,以展示给学者,那些字形不同但读音相同的就不记载了。所引《周易》“百谷草木丽乎土”作“艹木■乎地”,“服牛乘马”作“畤牛乘马”,“夕惕若厉”作“若夤”,“其文蔚也”作“斐也”,“乘马班如”作“驙如”,“天地絪缊”作“天地壹瓘”,“繻有衣袽”作“需有衣■”。书《晋卦》作“■”,“巽”作“顨”,“艮”作“■”。所引《尚书》“帝乃殂落”作“勋乃殂”,“窜三苗”作“尨塞也。三苗”,“勿以人”作“■人”,■,问也。“在后之侗”作“在夏后之詷”,“尚不忌于凶德”作“上不垍”,“峙乃粮粮”作“敻粮”,“教胄子”作“教育子”,“百工营求”作“敻求”,“至于属妇”作“■妇”,■,怀孕也,“有疾弗豫”作“有疾不悆”,“我之弗辟”作“不甗”,“截截谝言”作“戈戈巧言”,又“圜圜升云,半有半无”,“獂有爪而不敢以撅”及“以相陵懱”,“维緢有稽”的句子,都说出自《周书》,现在都没有了。所引《诗经》“既伯既祷”作“既祃既禂”,“新台有泚”作“有玼”,“焉得谖草”作“安得■艹”,“墙有茨”作“有荠”,“棘人栾栾”作“脔脔”,“江之永矣”作“矾矣”,“得此戚施”作“■■”,“伐木许许”作“所所”,“玚玚俟俟”作“伾伾俟俟”,“啴啴骆马”作“痑痑”,“赤舃几几”作“已己”,又作“卬卬”,“民之方殿屎”作“方念”,“混夷駾矣”作“犬夷呬矣”,“陶复陶穴”作“陶毘”,地室也。“其会如林”作“其离”,“国步斯频”作“斯”,“涤涤山川”作“嶻嶻”。《论语》“荷蒉”作“荷臾”,“亵裘”作“厔衣”,又有“蒱予之足”一句,《孟子》“源源而来”作“謜謜”,徐也。“接淅”作“滰淅”。滰,其两切,干渍米也。《左传》“昪凉”作“駹凉”,“芟夷”作“癹夷”,“圭窦”作“圭窬”,“泽之萑蒲”作“泽之目籞”,禁苑也。“衷甸两牡”作“中佃一辕”,“楄柎藉干”,作“楄部荐干”。《公羊传》“闯然”作“覢然”。覢,失冉切,暂见也。《国语》“觥饭不及壶飱”作“侊饭不及一食”,像这样的很多。
周亚夫:汉景帝即位三年,七国同日反叛,吴王甚至自称东帝,天下震动。周亚夫一出兵就平定了叛乱,功劳也不小了,却最终死于非罪。景帝虽然算不上仁君,但也不是喜欢杀害卿大夫的人,为什么唯独
至亚夫而忍为之?窃尝原其说,亚夫之为人,班、马虽不明言,然必悻直行行者。方其将屯细柳,縢以备胡,且近在长安数十里间,非若出临边塞,与敌对垒,有呼吸不可测知之事。今天子劳军至,不得入,及遣使持节诏之,始开壁门;又使不得驱驰,以军礼见,自言介胄之士不拜。天子改容称谢,然后去。是乃王旅万骑,乘舆黄屋,顾制命于将帅,岂人臣之礼哉!则其傲睨帝尊,习与性成,故赐食不设箸,有不平之意。鞅鞅非少主臣,必已见于辞气之间,以是陨命,甚可惜也!秦王猛伐燕围邺,苻坚自长安赴之。至安阳,猛潜谒坚,坚曰:“昔周亚夫不迎汉文帝,今将军临敌而弃军,何也?”猛曰:“亚夫前却人主以求名,臣窃少之。”猛之识虑,视亚夫有间矣。
译到了周亚夫却忍心这样做吗?我曾私下推究其中的缘由,周亚夫的为人,班固、司马迁虽然未明确说明,但他必定是一个刚直倔强、行事耿介的人。当初他在细柳营驻军,严阵以待防备匈奴,而且距离长安只有几十里,不像出镇边疆、与敌人对峙那样,会有瞬息万变、难以预测的情况。如今天子慰劳军队来到营前,却不准进入,直到派遣使者手持符节下诏,才打开营门;又禁止使者驱马奔驰,只按军礼相见,并自称披甲戴盔的将士不行跪拜之礼。天子改变神色,向他道谢,然后才离去。这简直是率领万骑王师、乘坐帝王车驾的天子,反而受制于将帅的命令,这哪里是臣子应有的礼节呢!由此可见他傲慢轻视帝王尊严,已习以为常、本性如此,所以在赐食时不设筷子,流露出愤懑不平之意。他那种郁郁不乐、不适合辅佐年幼君主的样子,必定已在言辞语气中显露出来,因此导致丧命,实在可惜!秦王猛讨伐燕国包围邺城时,苻坚从长安前往支援。到达安阳时,王猛秘密去拜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如今将军面对敌人却抛弃军队,这是为什么呢?”王猛说:“周亚夫先前退避君主以博取名声,我私下认为他做得不够好。”王猛的见识谋略,比起周亚夫来,确实高出一筹。
炀王炀帝金酋完颜亮陨于广陵,葛王褒已自立,于是追废为王,而谥曰炀。迈奉使之日,实首闻之。接伴副使秘书少监王补言及此,云北人戏诮之曰:“奉敕江南于当公事回。”及归,觐德寿宫奏其事,高宗天颜甚悦,曰:“亮去岁南牧,已而死归。人皆以为类苻坚,唯吾独云似隋炀帝,其死处既同,今得谥又如此,岂非天乎!”此段圣语,当不见于史录,故窃志之。
郑庄公《左传》载诸国事,于第一卷首书郑庄公,自后纪其所行尤详,然每事必有君子一说,唯诅射颖考叔,以为失政刑,此外率称其善。杜氏注文,又从而奖与之。按庄公为周卿士,以平王贰于虢而取王子为质,以桓王界虢公政,而取温之麦,取成周之禾。以王夺不使知政,忿而不朝,拒天子之师,射王中肩。谓天子不能复巡守,以泰山之祊易许田。不胜其母,以害其弟,至有城颖及泉之誓。是其事君、事亲可谓乱臣贼子者矣!而曾无一语以贬之。书姜氏为母子如初,杜注云:“公虽失之于初,而孝心不忘,故考叔感而通之。”书郑伯以齐人朝王曰:“礼也。”杜云:“庄公不以虢公得政而背王,故礼之。”书息侯伐郑曰:“不度德。”杜云:“郑庄贤”。书取郜与防归于鲁曰:“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不贪其土,以劳王爵。”书使许叔居许东偏曰:“于是乎有礼,度德而处,量力而行,相时而动,可谓知礼。”书周、郑交恶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是乃以天子诸侯混为一区,无复有上下等威之辨。射王之夜,使祭足劳王,杜云:“郑志在苟免,王讨之非也。”此段尤为悖理。唯公羊子于克段于鄢之下,书曰:“大郑伯之恶”,为得之。
百六阳九史传称百六阳九为厄会,以历志考之,其名有八,初人元百六曰阳九,次曰阴九。又有阴七、阳七、阴五、阳五、阴三、阳三,皆谓之灾岁。大率经岁四千五百六十,而灾岁五十七。以数计之,每及八十岁,则值其一。今人但知阳九之厄。云经岁者,常岁也。
左传易筮《左传》所载《周易》占筮,大抵只一交之变,未尝有两交以上者。毕万筮仕,遇《屯》之《比》,初九变也。成季将生,遇《大有》之《干》,六五变也。晋嫁伯姬,遇《归妹》之《睽》,上六变也,晋文公迎天子,遇《大有》,乃九三变而之《睽》。叔孙庄叔生子豹,遇《明夷》,乃初九变而之《谦》。崔杼娶妻,遇《困》,乃六三变而之《大过》。南蒯作乱,遇《坤》,乃六五变而之《比》。赵鞅救郑,遇《泰》,乃六五变而之《需》。占者即演而为说。然崔抒“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叔孙“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殆若专为二子所作也。唯陈厉公生敬仲,遇《观》之《否》。周史曰:“《坤》,土也;《巽》,风也;《干》,天也。风为天,于士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杜氏注云“自二至四有《艮》象,《艮》为山”。予谓此正是用中爻取义,前书论之详矣。又有相与论事,不假蓄占而引卦以言者,如郑公子曼满欲为卿,王子伯廖曰:“《周易》有之,在《丰》之《离》。”晋先縠违命进师,知庄子曰:“《周易》有之,在《师》之《临》。”楚王忲侈,子大叔曰:“在《复》之《颐》。”但以爻辞合其所行之事耳!至于“为赢败姬”、“伐齐则可”等语,自是一时探赜索隐,非后人所可到也。卫襄公生子,孔成子占之,亦遇《屯》之《比》,与毕万同,虽史朝与辛廖之言则异,然皆以“利建侯”为主。
钟繇自劾汉建安中,曹操以钟繇为司隶校尉,督关中诸军。诏召河东太守王邑,而拜杜畿为太守。郡椽诣繇求留邑,繇不听,邑诣许自归。繇自以威禁失督司之法,乃上书自劾曰:“谨按侍中守司隶校尉东武亭侯钟繇,幸得蒙恩,以斗筲之才,仍见拔擢,显从近密,衔命督使。明知诏书深疾长吏政教宽弱,检下无刑,久病淹滞,众职荒顿。既举文书,操弹失理。轻慢宪度,不与国同心,为臣不
译炀王炀帝金酋完颜亮陨于广陵,葛王褒已自立,于是追废为王,而谥曰炀。迈奉使之日,实首闻之。接伴副使秘书少监王补言及此,云北人戏诮之曰:“奉敕江南于当公事回。”及归,觐德寿宫奏其事,高宗天颜甚悦,曰:“亮去岁南牧,已而死归。人皆以为类苻坚,唯吾独云似隋炀帝,其死处既同,今得谥又如此,岂非天乎!”此段圣语,当不见于史录,故窃志之。
郑庄公《左传》载诸国事,于第一卷首书郑庄公,自后纪其所行尤详,然每事必有君子一说,唯诅射颖考叔,以为失政刑,此外率称其善。杜氏注文,又从而奖与之。按庄公为周卿士,以平王贰于虢而取王子为质,以桓王界虢公政,而取温之麦,取成周之禾。以王夺不使知政,忿而不朝,拒天子之师,射王中肩。谓天子不能复巡守,以泰山之祊易许田。不胜其母,以害其弟,至有城颖及泉之誓。是其事君、事亲可谓乱臣贼子者矣!而曾无一语以贬之。书姜氏为母子如初,杜注云:“公虽失之于初,而孝心不忘,故考叔感而通之。”书郑伯以齐人朝王曰:“礼也。”杜云:“庄公不以虢公得政而背王,故礼之。”书息侯伐郑曰:“不度德。”杜云:“郑庄贤”。书取郜与防归于鲁曰:“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不贪其土,以劳王爵。”书使许叔居许东偏曰:“于是乎有礼,度德而处,量力而行,相时而动,可谓知礼。”书周、郑交恶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是乃以天子诸侯混为一区,无复有上下等威之辨。射王之夜,使祭足劳王,杜云:“郑志在苟免,王讨之非也。”此段尤为悖理。唯公羊子于克段于鄢之下,书曰:“大郑伯之恶”,为得之。
百六阳九史传称百六阳九为厄会,以历志考之,其名有八,初人元百六曰阳九,次曰阴九。又有阴七、阳七、阴五、阳五、阴三、阳三,皆谓之灾岁。大率经岁四千五百六十,而灾岁五十七。以数计之,每及八十岁,则值其一。今人但知阳九之厄。云经岁者,常岁也。
左传易筮《左传》所载《周易》占筮,大抵只一交之变,未尝有两交以上者。毕万筮仕,遇《屯》之《比》,初九变也。成季将生,遇《大有》之《干》,六五变也。晋嫁伯姬,遇《归妹》之《睽》,上六变也,晋文公迎天子,遇《大有》,乃九三变而之《睽》。叔孙庄叔生子豹,遇《明夷》,乃初九变而之《谦》。崔杼娶妻,遇《困》,乃六三变而之《大过》。南蒯作乱,遇《坤》,乃六五变而之《比》。赵鞅救郑,遇《泰》,乃六五变而之《需》。占者即演而为说。然崔抒“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叔孙“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殆若专为二子所作也。唯陈厉公生敬仲,遇《观》之《否》。周史曰:“《坤》,土也;《巽》,风也;《干》,天也。风为天,于士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杜氏注云“自二至四有《艮》象,《艮》为山”。予谓此正是用中爻取义,前书论之详矣。又有相与论事,不假蓄占而引卦以言者,如郑公子曼满欲为卿,王子伯廖曰:“《周易》有之,在《丰》之《离》。”晋先縠违命进师,知庄子曰:“《周易》有之,在《师》之《临》。”楚王忲侈,子大叔曰:“在《复》之《颐》。”但以爻辞合其所行之事耳!至于“为赢败姬”、“伐齐则可”等语,自是一时探赜索隐,非后人所可到也。卫襄公生子,孔成子占之,亦遇《屯》之《比》,与毕万同,虽史朝与辛廖之言则异,然皆以“利建侯”为主。
钟繇自劾汉建安中,曹操以钟繇为司隶校尉,督关中诸军。诏召河东太守王邑,而拜杜畿为太守。郡椽诣繇求留邑,繇不听,邑诣许自归。繇自以威禁失督司之法,乃上书自劾曰:“谨按侍中守司隶校尉东武亭侯钟繇,幸得蒙恩,以斗筲之才,仍见拔擢,显从近密,衔命督使。明知诏书深疾长吏政教宽弱,检下无刑,久病淹滞,众职荒顿。既举文书,操弹失理。轻慢宪度,不与国同心,为臣不
忠,大为不敬。臣请法车召诣廷尉治繇罪,大鸿胪削爵土。臣辄以文书付功曹从事,伏须罪诛。”诏不许。予观近时士大夫自劾者,不过云乞将臣重行窜黜阖门待罪而已,如繇此章,盖与为他人所纠亡异也,岂非身为司隶,职在刺举,故如是乎!
译忠,是大不敬。臣请求依法将车召押解到廷尉府,治以繇的罪行,大鸿胪削去爵位和封地。臣随即把文书交付给功曹从事,恭候定罪诛杀。”皇帝下诏不允许。我看近来士大夫自我弹劾的,不过说请求将臣下重加贬斥,全家闭门待罪罢了,像繇这样的奏章,大概与被别人检举弹劾没有什么不同,难道不是因为身为司隶校尉,职责在于纠察举发,所以才这样吗!
大义感人理义感人心,其究至于浃肌肤而沦骨髓,不过语言造次之间,初非有怪奇卓诡之事也。楚昭王遭吴阖庐之祸,国灭出亡,父老送之,王曰:“父老返矣,何患无君!”父老曰:“有君如是其贤也!”相与从之,或奔走赴秦,号哭请救,竟以复国。汉高祖入关,召诸县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乃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已而项羽所过残灭,民大失望。刘氏四百年基业定于是矣。唐明皇避禄山乱,至扶风,士卒颇怀去就,流言不逊,召入谕之曰:“朕托任失人,致逆胡乱常,须远避其锋。卿等仓卒从朕,不得别父母妻子,朕甚愧之。今听各还家,朕独与子弟入蜀,今日与卿等诀。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众皆哭曰:“死生从陛下。”自是流言遂息。贼围张巡于雍丘,大将劝巡降,巡设天子画像,帅将士朝之,人人皆泣。巡引六将于前,责以大义而斩之,士心益劝。河北四凶称王,李抱真使贾林说王武俊,托为天子之语,曰:“朕前事诚误,朋友失意,尚可谢,况朕为四海之主乎?”武俊即首唱从化。及奉天诏下,武俊遣使谓田悦曰:“天子方在隐忧,以德绥我,何得不悔过而归之?”王庭凑盗据成德,韩愈宣慰,庭凑拔刃弦弓以逆。及馆,罗甲士于廷。愈为言安、史以来逆顺祸福之理,庭凑恐众心动,麾之使出,讫为藩臣。黄巢伪赦至凤翔,节度使郑败不出,乐奏,将佐皆哭。巢使者怪之,幕客曰:“以相公风痹不能来,故悲耳。”民间闻者无不泣,败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厌唐,贼授首无日矣。”旋起兵率倡诸镇,以复长安。田悦以魏叛,丧师遁还,亦能以语言动众心,誓同生死。乃知陆贽劝德宗痛自咎悔,以言谢天下,制书所下,虽武人悍卒,无不感动流涕,识者知贼不足平。凡此数端,皆异代而同符也。国家靖康、建炎之难极矣,不闻有此?何邪?
容斋续笔卷第七(十七则)
田租轻重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云:“一夫治田百亩,岁收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盖十一之外,更无他数也。今时大不然,每当输一石,而义仓省耗别为一斗二升,官仓明言十加六,复于其间用米之精粗为说,分若干甲,有至七八甲者,则数外之取亦如之。庾人执概从而轻重其手,度二石二三斗乃可给。至于水脚、头子、市例之类,其名不一,合为七八百钱,以中价计之,并僦船负担,又须五斗,殆是一而取三。以予所见,唯会稽为轻,视前所云不能一半也。董仲舒为武帝言:“民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而田租口赋,二十倍于古。”谓一岁之中,失其资产三十及二十倍也。又云:“或耕豪民之田,见税十五。”言下户贫民自无田,而耕垦豪富家田,十分之中以五输本田主,今吾乡俗正如此,目为“主客分”云。女子夜绩《汉?食货志》云:“冬,民既入,妇人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谓一月之中,又得半夜,为四十五日也。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同巧拙而合习俗也。《战国策》甘茂亡秦出关,遇苏代曰:“江上之贫女,与富人女会绩而无烛,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以是知三代之时,民风和厚勤朴如此,非独女子也,男子亦然。《豳风》“昼尔干茅,宵尔索绹”,言昼日往取茅归,夜作绹索,以待时用也,夜者日之余,其为益多矣。
淮南王汉淮南厉王死,民作歌以讽文帝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眷,兄弟二人不相容。”此《史》、《汉》所书也。高诱作《鸿烈解叙》,及许叔重注文,其辞乃云:“一尺缯,好童童,一升粟,饱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殊为不同,后人但引尺布斗粟之喻耳。厉王子安复为王,招致宾客方术之士,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
译大义感动人,理义感动人心,其深入以至于浸透肌肤、渗入骨髓,不过是在言语仓促之间,起初并非有什么怪异奇特、卓越诡谲的事情。楚昭王遭受吴王阖闾的祸患,国家灭亡,自己出逃,父老乡亲送他,昭王说:“父老们回去吧,何必担心没有君主!”父老们说:“有像这样贤明的君主!”于是相随跟随他,有的人奔走前往秦国,号哭请求救援,最终得以恢复国家。汉高祖进入函谷关,召集各县豪杰说:“父老们受秦朝苛酷法律的苦害很久了,我将在关中称王,与父老们约定三条法律罢了。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为父老兄弟除去祸害,并不是要侵凌暴虐,不要害怕!”于是派人跟随秦朝官吏走到县、乡、邑,告知晓谕他们,秦地百姓非常高兴。不久项羽所到之处残杀毁灭,百姓大失所望。刘氏四百年的基业就在此时确定了。唐明皇躲避安禄山的叛乱,到达扶风,士兵们颇有去留不定之心,流言蜚语不敬,明皇召他们入内晓谕说:“我委托任用错了人,导致逆贼扰乱常道,必须远远避开他们的锋芒。你们仓促跟随我,不能告别父母妻子,我非常惭愧。现在听任各自回家,我独自与子弟入蜀,今天与你们诀别。回去见到父母及长安父老,替我致意。”众人都哭泣说:“生死都跟随陛下。”从此流言蜚语于是平息。叛贼围困张巡于雍丘,大将劝张巡投降,张巡设置天子画像,率领将士朝拜,人人都哭泣。张巡将六名将领带到面前,以大义责备他们并斩杀,士气更加振奋。河北四凶称王,李抱真派贾林游说王武俊,假托天子的话语,说:“我以前的事情确实错误,朋友失意,尚且可以谢罪,何况我作为四海之主呢?”王武俊立即首先倡导顺从教化。等到奉天诏书下达,王武俊派使者对田悦说:“天子正处在隐忧之中,用德行安抚我们,怎么能不悔过而归顺呢?”王庭凑盗据成德,韩愈宣慰,王庭凑拔刀拉弓来迎接。等到韩愈入住馆舍,在庭院罗列披甲士兵。韩愈为他讲述安史之乱以来逆顺祸福的道理,王庭凑担心军心动摇,挥手让他出去,最终成为藩臣。黄巢的伪赦书到达凤翔,节度使郑畋不出迎,音乐奏响,将佐们都哭泣。黄巢的使者觉得奇怪,幕僚说:“因为相公风痹不能来,所以悲伤罢了。”民间听到的人没有不哭泣的,郑畋说:“我本来就知道人心尚未厌弃唐朝,贼人授首的日子不远了。”随即起兵倡导各镇,以收复长安。田悦凭借魏地叛乱,丧失军队逃回,也能用言语打动众心,发誓同生共死。由此可知陆贽劝德宗痛切自责悔恨,用言语向天下谢罪,诏书所下,即使是武人悍卒,没有不感动流泪的,有识之士知道贼人不足平定。这几件事,都是不同时代而同样符合道理。国家靖康、建炎之难极其严重,没听说有这样的情况?为什么呢?
容斋续笔卷第七(十七则)
田租轻重李悝为魏文侯制定尽地力的教令,说:“一个农夫耕种一百亩田,每年收获粟一百五十石,除去十一的税十五石,剩余一百三十五石。”大概十一之外,再没有其他数目了。现在完全不是这样,每当缴纳一石,而义仓省耗另外为一斗二升,官仓明确说十加六,又在其中用米的精粗为说辞,分若干甲,有达到七八甲的,那么额外征收的也如此。粮仓官吏拿着量具从而轻重其手,估计二石二三斗才可以供给。至于水脚、头子、市例之类,名称不一,合起来为七八百钱,以中等价格计算,加上雇船负担,又需要五斗,几乎是一石取三石。据我所见,只有会稽较轻,比起前面所说的不能一半。董仲舒对武帝说:“百姓一年的力役,是古代的三十倍,而田租口赋,是古代的二十倍。”是说一年之中,失去其资产三十及二十倍。又说:“有的耕种豪民的田,见税十五。”说下户贫民自己无田,而耕垦豪富家的田,十分之中以五输本田主,现在我的家乡风俗正是如此,称为“主客分”云。
女子夜绩《汉书·食货志》说:“冬天,百姓已经进入室内,妇人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是说一月之中,又得半夜,为四十五日。必定相从,是为了节省灯火费用,同巧拙而合习俗。《战国策》甘茂逃亡秦国出关,遇到苏代说:“江上的贫女,与富人女会绩而无烛,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由此可知三代之时,民风和厚勤朴如此,不仅女子如此,男子也如此。《豳风》“昼尔干茅,宵尔索绹”,是说白天去取茅草回来,夜晚作绳索,以待时用,夜晚是白天的余暇,其益处多矣。
淮南王汉淮南厉王死,百姓作歌以讽文帝说:“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眷,兄弟二人不相容。”这是《史记》、《汉书》所记载的。高诱作《鸿烈解叙》,以及许叔重注文,其辞却说:“一尺缯,好童童,一升粟,饱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完全不同,后人只引尺布斗粟之喻罢了。厉王子安复为王,招致宾客方术之士,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