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卷第六(十九则)
然郑又有申侯,楚有申舟,又有申公巫臣,鲁有申枨、申帐,晋有申书,齐有申鲜虞。贾氏姬姓之国,以国氏,然晋有贾华,又狐射姑亦曰贾季,齐有贾举。黄氏赢姓之国,然金天氏之后,又有沈、姒、蓐、黄之黄,晋有黄渊。孔氏出于商,孔子其后也。然卫有孔达,宋有孔父,郑有孔叔,陈有孔宁,齐有孔虺,而郑子孔之孙又为孔张。高氏出于齐,然子尾之后又为高强,郑有高克,宋有高哀。国氏亦出于齐,然邢有国子,郑子国之孙又为国参。晋有庆郑,齐有庆克,陈有庆虎。卫有石醋,齐有石之纷如,郑有石 ,周有石尚,未有石呕。晋有阳处父,楚有阳丐,鲁有阳虎。孙氏出于卫,而楚有叔敖,齐有孙书,吴有孙武。郭氏出于虢,而晋有郭偃,齐有郭最,又有所谓郭公者。千载之下,遥遥世祚,将安所质究乎?
译然而郑国又有申侯,楚国有申舟,又有申公巫臣,鲁国有申枨、申帐,晋国有申书,齐国有申鲜虞。贾氏是姬姓的国家,以国名为氏,然而晋国有贾华,狐射姑也叫贾季,齐国有贾举。黄氏是赢姓的国家,然而金天氏的后代,又有沈、姒、蓐、黄中的黄,晋国有黄渊。孔氏出自商朝,孔子是他的后代。然而卫国有孔达,宋国有孔父,郑国有孔叔,陈国有孔宁,齐国有孔虺,而郑国子孔的孙子又叫做孔张。高氏出自齐国,然而子尾的后代又叫做高强,郑国有高克,宋国有高哀。国氏也出自齐国,然而邢国有国子,郑国子国的孙子又叫做国参。晋国有庆郑,齐国有庆克,陈国有庆虎。卫国有石醋,齐国有石之纷如,郑国有石,周国有石尚,没有石呕。晋国有阳处父,楚国有阳丐,鲁国有阳虎。孙氏出自卫国,而楚国有叔敖,齐国有孙书,吴国有孙武。郭氏出自虢国,而晋国有郭偃,齐国有郭最,又有被称为郭公的人。千年之后,世系传承遥远,将到哪里去考证究明呢?
畏无难圣人不畏多难而畏无难,故曰:“惟有道之主能持胜。”使秦不并六国,二世未亡;隋不一天下服四夷,炀帝不亡;苻坚不平凉取蜀、火燕翦代,则无肥水之役;唐庄宗不灭梁下蜀,则无嗣源之祸;李景不取闽并楚,则无淮南之失。
绿竹青青毛公解《卫诗?淇奥》,分绿竹为二物,曰:“绿,王刍也。竹,萹竹也。”《韩诗》:竹字作■,音徒沃反,亦以为篇筑。郭噗云:“王刍,今呼白脚莎,即菉蓐豆也。篇竹似小黎,赤茎节,好生道旁,可食。”又云:“有草似竹,高五六尺,淇水侧人谓之菉竹。”按此诸说,皆北人不见竹之语耳。《汉书》:“下淇园之竹以为健。”寇恂为河内太守,伐淇园竹为矢百余万。《卫诗》又有“籊籊竹竿,以钓于淇”之句,所谓绿竹,岂不明甚,若白脚莎、菉豆,安得云猗猗青青哉?
孔子欲讨齐陈成子弑齐简公,孔子告于鲁哀公,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左传》曰:“孔子请伐齐,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常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伐也。’”说者以为孔子岂较力之强弱,但明其义而已。能顺人心而行天讨,何患不克?使鲁君从之,孔子其使于周,请命乎天子,正名其罪。至其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也。予以为鲁之不能伐齐,三子之不欲伐齐,周之不能讨齐,通国知之矣。孔子为此举,岂真欲以鲁之半,力敌之哉?盖是时三子无君与陈氏等,孔子上欲悟哀公,下欲警三子。使哀公悟其意,必察三臣之擅国,思有以制之,起孔子而付以政,其正君君、臣臣之分不难也。使三子者警,必将曰:鲁小于齐,齐臣拭君而欲致讨,吾三臣或如是,彼齐、晋大国,肯置而不问乎?惜其君臣皆不识圣人之深旨。自是二年,孔子亡,又十一年,哀公竞偪于三子而孙于越,比之简公,仅全其身尔。
韩退之《旧唐史?韩退之传》,初言:“愈常以为魏、晋已还,为文者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归,不复振起。故所为文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而又云:“时有恃才肆意,亦盩孔、孟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为罗池神,而愈撰碑以实之。李贺父名晋,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辩》,令举进士。又为《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撰《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代所非。”裴晋公有《寄李翱书》曰:“昌黎韩愈,仆知之旧矣,其人信美材也。近或闻诸侪类云:恃其绝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当大为防焉尔。”《旧史》谓愈为纰缪,固不足责,晋公亦有是言,何哉?考公作此书时,名位犹未达,其未云:“昨弟来,欲度及时干进,度昔岁取名,不敢自高。今孤茕若此,游宦谓何?是不能复从故人之所勉耳!但置力田园,苟过朝夕而已。”然则公出征淮西,请愈为行军司马,又令作碑,盖在此累年之后,相知已深,非复前比也。诞节受贺唐穆宗即位之初年,诏曰:“七月六日,是朕载诞之辰,其日,百寮命妇宜于光顺门进名参贺,朕于门内与百寮相见。”明日,又敕受贺仪宜停。先是,左丞韦缓奏行之,宰臣以古无降诞受贺之礼,奏罢之,然次年复行贺礼。诞节之制,起于明皇,令天下宴集休假三日,肃宗亦然,代、德、顺三宗皆不置节名,及文宗以后,始置宴如初。则受贺一事,盖自长庆年至今用之也。
左氏书事《左传》书晋惠公背秦穆公事曰:“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虢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观此一节,正如狱吏治囚,蔽罪议法,而皋陶听之,何所伏窜
译畏惧没有困难,圣人不怕困难多,只怕没有困难,所以说:“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假如秦国不兼并六国,秦二世就不会灭亡;隋朝不统一天下、臣服四方夷狄,隋炀帝就不会灭亡;苻坚不平定凉州、夺取蜀地、烧毁燕国、剪灭代国,就不会有淝水之战的失败;唐庄宗不消灭后梁、攻下蜀地,就不会有李嗣源的祸患;李景不夺取闽地、兼并楚国,就不会有淮南的失守。
绿竹青青,毛公解释《诗经·卫风·淇奥》,把“绿竹”分为两样东西,说:“绿,是王刍。竹,是萹竹。”《韩诗》中,“竹”字写作“萹”,读音为徒沃反,也认为是萹竹。郭璞说:“王刍,现在叫白脚莎,就是菉蓐豆。萹竹像小黎,茎秆红,节明显,喜欢生长在路边,可以吃。”又说:“有一种草像竹子,高五六尺,淇水边的人叫它菉竹。”考察这些说法,都是北方人没见过竹子的言论罢了。《汉书》记载:“砍伐淇园的竹子来做箭杆。”寇恂担任河内太守时,砍伐淇园的竹子做箭杆一百多万支。《卫风》中又有“籊籊竹竿,以钓于淇”的诗句,所谓的“绿竹”,难道不是很明显吗?如果是白脚莎、菉豆,怎么能说是猗猗青青呢?
孔子想要讨伐齐国陈成子弑杀齐简公,孔子告诉鲁哀公,请求讨伐他。哀公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吧。”
去告诉那三位大夫,他们不同意。《左传》说:“孔子请求讨伐齐国,哀公说:‘鲁国比齐国弱小很久了,你去讨伐它,将怎么办?’孔子回答说:‘陈常弑杀了他的君主,不赞同他的百姓占了一半,凭借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一半的百姓,可以讨伐。’”解说的人认为,孔子哪里是计较力量的强弱,只是阐明大义罢了。能够顺应人心而执行上天的讨伐,何必担心不能取胜?假如鲁君听从他,孔子就会出使周朝,向天子请示命令,正名其罪。至于战胜齐国,那是孔子额外的事。我认为,鲁国不能讨伐齐国,三位大夫不想讨伐齐国,周朝不能讨伐齐国,全国人都知道。孔子这样做,难道真的想用鲁国一半的力量去对抗齐国吗?大概是因为当时三位大夫没有君主的地位,和陈氏一样,孔子对上想启发哀公,对下想警示三位大夫。假如哀公领悟了他的意图,必定会察觉三位臣子专权,思考制约他们的方法,起用孔子并托付政事,那么确立君臣的名分就不难了。假如三位大夫受到警示,必定会说:鲁国比齐国小,齐国的臣子弑君而想要讨伐,我们三位臣子如果像这样,齐、晋这些大国,肯置之不问吗?可惜他们的君臣都不理解圣人的深意。从此过了两年,孔子去世,又过了十一年,哀公最终被三位大夫逼迫而逃到越国,比起齐简公,仅仅保全了性命而已。
韩愈《旧唐书·韩愈传》,开头说:“韩愈常常认为,魏晋以来,写文章的人大多拘泥于对偶,而经典诰命的宗旨,不再振作兴起。所以他写的文章抒发意旨、确立言辞,自成一家新的语言,后学的士人取法为师。当时写文章的人很多,没有超过他的,所以世人称颂韩文。”接着又说:“当时有人倚仗才华肆意妄为,也违背了孔子、孟子的宗旨。比如南方人妄自把柳宗元当作罗池神,而韩愈撰写碑文来证实它。李贺父亲名叫晋,不应考进士,而韩愈为李贺作《讳辩》,让他参加进士考试。又写《毛颖传》,讥讽戏谑不近人情。这是文章非常错误荒谬的地方。撰写《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受当时人非议。”裴晋公在《寄李翱书》中说:“昌黎韩愈,我早就认识他了,他确实是美好的人才。近来听同辈人说:他倚仗自己的卓越才能,往往奔放不羁,不以文章确立体制,而以文章为戏弄。可以吗?现在不如他的人,应当大力防范啊。”《旧史》说韩愈错误荒谬,固然不值得责备,裴公也有这样的话,为什么呢?考察裴公写这封信时,名声地位还未显达,信中说:“昨天弟弟来,想要及时进取,弟弟去年考取功名,不敢自高。现在孤苦无依如此,游宦何为?是不能再听从故人的劝勉了!只是致力田园,苟且度过早晚罢了。”那么裴公出征淮西,请韩愈担任行军司马,又让他作碑,大概是在这之后的几年,彼此相知已深,不再是从前那样了。诞节受贺,唐穆宗即位之初年,下诏说:“七月六日,是我诞生的日子,那天,百官命妇应当在光顺门进名参贺,我在门内与百官相见。”第二天,又下敕令停止受贺仪式。在此之前,左丞韦缓奏请实行,宰臣认为古代没有降诞受贺的礼仪,奏请罢免,但次年又实行贺礼。诞节的制度,起源于唐明皇,令天下宴集休假三天,唐肃宗也这样,唐代宗、唐德宗、唐顺宗三朝都不设立节名,到唐文宗以后,才开始设置宴会如初。那么受贺一事,大概是从长庆年至今沿用的。
左氏书事,《左传》记载晋惠公背弃秦穆公的事说:“晋侯回国时,秦穆姬嘱托贾君,并且说,全部接纳群公子。晋侯对贾君不敬,又不接纳群公子,因此穆姬怨恨他;晋侯答应贿赂中大夫,后来都背弃了;答应贿赂秦伯河外五座城邑,东到虢略,南到华山,内到解梁城,后来又不给;晋国饥荒,秦国输送粮食,秦国饥荒,晋国禁止卖粮。所以秦伯讨伐晋国。”看这一段,就像狱吏治囚,定罪议法,而皋陶听审,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不待韩原之战,其曲直胜负之形见矣。晋厉公绝秦,数其五罪,书词铿訇,极文章鼓吹之妙,然其实皆诬秦。故《传》又书云:“秦桓公既与晋厉公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欲道以伐晋。”杜元凯注云:“据此三事,以正秦罪。”左氏于文反复低昂,无所不究其至,观秦、晋争战二事,可窥一斑矣。
译不必等到韩原之战,秦晋双方是非曲直、胜负的形势就已经显现了。晋厉公与秦国断交,列举秦国的五条罪状,文书辞藻铿锵有力,极尽文章铺陈渲染之妙,但实质上都是对秦国的诬陷。所以《左传》又记载说:“秦桓公既然与晋厉公在令狐结盟,却又召引狄人和楚国,想引导他们来攻打晋国。”杜预注释说:“依据这三件事,来判定秦国的罪责。”《左传》在行文上反复推敲、高低起伏,对事理探究得极为透彻,观察秦、晋争战这两件事,就可以窥见其写作手法的一斑了。
狐突言词有味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以十二月出师,衣之偏衣,佩之金玦。
《左氏》载狐突所叹八十余言,而词义五转。其一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章也。佩,衷之旗也。”其二曰:“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其衷,则佩之度。”其三曰:“今命以时卒,闷其事也。衣之尨(máng)服,远其躬也。佩以金玖,弃其衷也。”其四曰:“服以远之,时以閟之。”其五曰:“尨凉,冬杀,金寒,玦离。”其宛转有味,皆可咀嚼。《国语》亦多此体,有至六七转,然大抵缓而不切。
宣发《考工记》:“车人之事,半矩谓之宣。”注:“头发颢落曰宣。《易》‘《巽》为宣发。’宣字本或作寡。”《周易》:“《巽》为寡发。”《释文》云:“本又作宣,黑白杂为宣发。”宣发二字甚奇。
邾文公楚昭王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迁也吉莫如之。”遂迁于绎,未几而卒。君子曰:“知命。”楚昭王之季年,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周太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弗禜。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按宋景公出人君之言三,荧惑为之退舍,邾文、楚昭之言,亦是物也,而终不蒙福,天道远而不可知如此。
杜悰唐懿宗咸通二年二月,以杜悰为相,一日,两枢密使诣中书,宣徽使杨公庆继至,独揖悰受宣,三相起避。公庆出书授悰,发之,乃宣宗大渐时,宦官请郓王监国奏也,且曰:“当时宰相无名者,当以反法处之。”悰反复读,复封以授公庆,曰:“主上欲罪宰相,当于延英面示圣旨。”公庆去,悰谓两枢密曰:“内外之臣,事犹一体,今主上新践阼,固当以仁爱为先,岂得遽赞成杀宰相事!若习以性成,则中尉、枢密岂得不自忧乎!”两枢密相顾默然,徐曰:“当具以公言白至尊,非公重德,无人及此。”三相复来见悰,微请宣意,悰无言。三相惶怖,乞存家族。悰曰:“勿为他虑。”既而寂然。及延英开,上色甚悦。此《资治通鉴》所载也。《新唐史》云:“宣宗世,夔王处大明宫,而郓王居十六宅。帝大渐,遗语立夔王,而中尉王宗贯迎郓王立之,是为懿宗。久之,遣枢密使杨庆诣中书独揖悰。他宰相毕諴、杜审权、蒋伸不敢进,乃授悰中人请帝监国奏,因谕悰劾大臣名不在者。悰语之如前所云,庆色沮去,帝怒亦释。予以史考之,懿宗即位之日,宰相四人,曰令孤绚、曰萧邺、曰夏侯孜、曰蒋伸,至是时唯有伸在,三人者罢去矣。諴及审权乃懿宗自用者,无由有斯事。盖野史之妄,而二书误采之。温公以唐事属之范祖禹,其审取可谓详尽,尚如此。信乎。修史之难哉!
唐书世系表《新唐?宰相世系表》皆承用逐家谱牒,故多有谬误,内沈氏者最可笑,其略云:“沈氏出自姬姓。周文王子聃叔季,字子揖,食采于沈,今汝南平舆沈亭是也。鲁成公八年,为晋所灭。沈子生逞,字修之,奔楚,遂为沈氏。生嘉,字惟良,嘉生尹戊,戊生诸梁,诸梁子尹射,字修文。其后入汉,有为齐王太傅敷德侯者,有为骠骑将军者,有为彭城侯者。”《宋书》沈约《自叙》云:“金天氏之后,沈国在汝南平舆,定公四年,为蔡所灭。秦未有逞者,征丞相不就。”其后颇与《唐表》同。按聃季所封自是一国,与沈了不相涉。《春秋》成公八年,晋侵沈,获沈子揖。昭二十三年,吴败顿、胡、沈、蔡之师于鸡父,沈子逞灭。定四年,蔡灭沈,杀沈子嘉。今《表》云聃季字子揖,成八年为晋所灭,是文王之子寿五百余岁矣。逞为吴所杀,而《表》云奔楚,《宋书》云秦召为丞相。沈尹戊为楚将,战死于柏举,正与嘉之死同时,而以为嘉之子。尹射书于《左传》,三十四年始书
译狐突的言辞意味深长。晋侯派太子申生讨伐东山皋落氏,在十二月出兵,给他穿上偏衣,佩戴金玦。
《左传》记载狐突感叹的八十余字,其中词义有五次转折。第一层说:“时令,是事务的征兆;衣服,是身体的标志;佩饰,是内心的旗帜。”第二层说:“敬重其事,就任命于岁首;服侍其身,就穿着纯色衣服;使用其心,就佩戴符合法度的饰物。”第三层说:“如今任命于岁末,是压抑其事;穿着杂色衣服,是疏远其身;佩戴金玦,是抛弃其心。”第四层说:“用衣服来疏远他,用时令来压抑他。”第五层说:“杂色寒冷,冬令肃杀,金属寒凉,玦象征决绝。”其言辞婉转含蓄,意味深长,都值得细细品味。《国语》也多采用这种文体,有的多达六七次转折,但大体上舒缓而不切中要害。
宣发。《考工记》说:“车工的工作,半矩称为宣。”注解说:“头发花白脱落叫宣。《易经》‘巽卦象征宣发。’宣字原本有时写作寡。”《周易》说:“巽卦象征寡发。”《释文》说:“原本又写作宣,黑白相杂称为宣发。”宣发二字非常奇特。
邾文公、楚昭王。邾文公占卜迁都到绎地,史官说:“对百姓有利,但对国君不利。”邾文公说:“国君的使命在于养育百姓,寿命长短,是时运决定的。百姓如果有利,迁都没有比这更吉祥的了。”于是迁都到绎地,不久就去世了。君子说:“邾文公懂得天命。”楚昭王晚年,天空出现像许多红色鸟的云彩,夹着太阳飞了三天。周太史说:“这灾祸应当应验在国君身上吧!如果举行禳祭,可以转移到令尹、司马身上。”楚昭王说:“除去心腹之疾而把它放在四肢上,有什么好处?我没有大过,上天难道会让我夭折吗?如果有罪受罚,又怎么能转移呢?”于是没有举行禳祭。孔子说:“楚昭王懂得大道啊,他不至于失国是理所当然的!”按:宋景公等三位君主的话,使荧惑星为之退舍,邾文公、楚昭王的话,也是这类情况,但最终没有蒙受福报,天道遥远而不可知,就是这样。
杜悰。唐懿宗咸通二年二月,任命杜悰为宰相。一天,两位枢密使来到中书省,宣徽使杨公庆随后到达,独自向杜悰作揖接受宣旨,三位宰相起身回避。杨公庆拿出文书交给杜悰,打开一看,是宣宗病危时,宦官请求郓王监国的奏章,并且说:“当时宰相中没有名字的人,应当以谋反罪论处。”杜悰反复阅读,又封好交给杨公庆,说:“皇上如果要治宰相的罪,应当在延英殿当面宣示圣旨。”杨公庆离开后,杜悰对两位枢密使说:“内外臣子,事情如同一体,现在皇上刚即位,本来应当以仁爱为先,怎么能立刻赞成杀害宰相的事!如果习以为常,那么中尉、枢密难道不会自己担忧吗!”两位枢密使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慢慢说:“应当把您的话全部禀告皇上,如果不是您德高望重,没有人能想到这一点。”三位宰相又来见杜悰,委婉地请求宣示旨意,杜悰没有说话。三位宰相惶恐害怕,请求保全家族。杜悰说:“不要为其他事担忧。”不久便平静下来。等到延英殿开门,皇上脸色非常喜悦。这是《资治通鉴》所记载的。《新唐书》说:“宣宗时期,夔王住在大明宫,而郓王住在十六宅。皇帝病危,遗言立夔王,而中尉王宗贯迎接郓王立他为帝,这就是懿宗。过了很久,派遣枢密使杨庆到中书省,独自向杜悰作揖。其他宰相毕諴、杜审权、蒋伸不敢进见,于是把宦官请求皇帝监国的奏章交给杜悰,并告诉杜悰弹劾名字不在奏章中的大臣。杜悰说的话如前所述,杨庆脸色沮丧地离开,皇帝的怒气也消解了。我用史实考证,懿宗即位那天,宰相有四人,叫令狐绚、萧邺、夏侯孜、蒋伸,到这时只有蒋伸还在,其他三人已被罢免。毕諴和杜审权是懿宗自己任用的,不可能有这种事。大概是野史的妄说,而两本书错误地采用了。温公把唐代史事交给范祖禹,他审慎选取可以说详尽,尚且如此。确实啊,修史之难!”
《唐书》世系表。《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都沿袭各家的谱牒,所以多有错误,其中沈氏的最可笑,其大略说:“沈氏出自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聃叔季,字子揖,在沈地受封,现在的汝南平舆沈亭就是。鲁成公八年,被晋国所灭。沈子生逞,字修之,逃奔楚国,于是成为沈氏。生嘉,字惟良,嘉生尹戊,戊生诸梁,诸梁的儿子尹射,字修文。其后进入汉朝,有担任齐王太傅敷德侯的,有担任骠骑将军的,有担任彭城侯的。”《宋书》沈约《自叙》说:“金天氏的后代,沈国在汝南平舆,定公四年,被蔡国所灭。秦朝没有逞这个人,征召为丞相没有就任。”其后与《唐表》大致相同。按:聃季所封自然是一个国家,与沈国毫不相干。《春秋》成公八年,晋国侵犯沈国,俘获沈子揖。昭公二十三年,吴国在鸡父打败顿、胡、沈、蔡的军队,沈子逞被灭。定公四年,蔡国灭沈,杀死沈子嘉。现在《表》说聃季字子揖,成公八年被晋国所灭,这是说文王的儿子寿命五百多岁了。逞被吴国所杀,而《表》说逃奔楚国,《宋书》说秦朝征召为丞相。沈尹戊是楚国将领,战死于柏举,正好与嘉的死同时,却认为是嘉的儿子。尹射记载于《左传》,三十四年才开始记载
诸梁,乃以为其子。又春秋时人立字皆从子及伯仲,岂有修之、惟良、修文之比。《汉?列侯表》岂有所谓敷德、彭城侯?《百官表》岂有所谓骠骑将军沈达者?沈约称一时文宗,妄谱其上世名氏官爵,固可嗤诮,又不分别两沈国。其金天氏之裔,沈、姒、蓐、黄之沈,封于汾川,晋灭之,春秋之沈,封于汝南,蔡灭之,顾合而为一,岂不读《左氏》乎?欧阳公略不笔削,为可恨也!
译诸梁,于是便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况且春秋时期的人取字都遵循“子”以及“伯仲”的次序,怎么会有“修之”、“惟良”、“修文”这样的字呢?《汉书·列侯表》中难道有所谓的敷德、彭城侯吗?《百官表》中难道有所谓的骠骑将军沈达吗?沈约号称当时的文坛宗师,却胡乱编造他祖先的名氏、官爵,本来就令人嗤笑讥讽,而且又不区分两个沈国。其中金天氏的后裔,沈、姒、蓐、黄中的沈国,封地在汾川,被晋国所灭;春秋时期的沈国,封地在汝南,被蔡国所灭,他却将二者合而为一,难道是不读《左传》吗?欧阳修对此几乎不加删改,真是令人遗憾啊!
鲁昭公春秋之世,列国之君失守社稷,其国皆即日改立君,无虚位以俟者。惟鲁昭公为季孙意如所逐而孙于齐,又适晋,凡八年乃没。意如在国摄事主祭,岁具从者之衣屡(jù)而归之于干侯,公亮之明年,丧还故国,然后其弟公子宋始即位,他国无此比也。岂非鲁秉周礼,虽不幸逐君,犹存厥位,而不敢绝之乎?其后哀公孙于越,《左传》终于是年,不知悼公以何时立也。州县失故各今之州县,以累代移徙改割之故,往往或失其故名,或州异而县不同者。如:建昌军在江西,而建昌县乃隶南康;南康军在江东,而南康县乃隶南安;南安军在江西,而南安县乃隶泉州;韶州为始兴郡,而始兴县外属赣州为南康郡,而南康县外属郁林为州,而郁林县隶贵州;桂阳为军,而桂阳县隶郴州。此类不可悉数。
严州当为庄严州本名睦州,宣和中以方寇之故改焉。虽以威严为义,然实取严陵滩之意也。殊不考子陵乃庄氏,东汉避显宗讳以“庄”为“严”,故史家追书以为严光,后世当从实可也。
容斋随笔卷第七(十八则)
孟子书百里奚柳子厚《复杜温夫书》云:“生用助字,不当律令,所谓乎、欤、耶、哉、夫也者,疑辞也。矣、耳、焉也者,决辞也。今生则一之,宜考前闻人所使用,与吾言类且异,精思之则益也。”予读《孟子》百里奚一章曰:“曾不知以食牛于秦缪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味其所用助字,开阖变化,使人之意飞动,此难以为温夫辈言也。
韩柳为文之旨韩退之自言:作为文章,上规姚、姒、《盘》、《诰》、《春秋》、《易》、《诗》、《左氏》、《庄》、《骚》、太史、子云、相如,闳其中而肆其外。柳子厚自言:每为文章,本之《书》、《诗》、《礼》、《春秋》、《易》,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着其洁。此韩、柳为文之旨,要学者宜思之。
李习之论文李习之《答朱载言书》论文最为明白周尽,云:“《六经》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也;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也。如山有岱、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济、淮、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不必均也。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曰,文章词句,奇险而已;其好理者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溺于时者曰,文章必当对;病于时者曰,文章不当对;爱难者曰,宜深,不当易;爱易者曰,宜通,不当难。此皆情有所偏滞,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义不深不至于理,而辞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词章不能工者有之矣。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辞之对与否、易与难也。“优心悄悄,愠于群小’,非对也;‘遘(gòu)闵既多,受侮不少’,非不对也;‘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非易也;‘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非难也。《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聃、列、庄至于刘向、扬雄,皆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其论于文者如此,后学宜志之。
魏郑公谏语魏郑公谏止唐太宗封禅,中间数语,引喻剀切,曰:“今有人十年长患,疗治且愈,此人应皮骨仅存,便欲使负米一石,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乱,非止十年,陛下为之良医,疾苦虽已义安,未甚充实。告成天地,臣切有疑。”太宗不
译鲁昭公所处的春秋时代,各国国君失去社稷,他们的国家都在当天改立新君,没有空着君位等待的。只有鲁昭公被季孙意如驱逐而逃到齐国,又前往晋国,总共八年才去世。季孙意如在国中摄政主持祭祀,每年备齐随从人员的衣物鞋履送到干侯,鲁昭公去世的次年,灵柩运回故国,然后他的弟弟公子宋才即位,其他国家没有这样的例子。这难道不是鲁国遵循周礼,虽然不幸驱逐了国君,仍然保留他的君位,而不敢断绝他吗?后来鲁哀公逃到越国,《左传》终结于这一年,不知道鲁悼公在什么时候即位。州县失去了旧称,现在的州县,因为历代迁移割据的缘故,往往有的失去了旧名,有的州名不同而县名也不同。例如:建昌军在江西,而建昌县却隶属于南康;南康军在江东,而南康县却隶属于南安;南安军在江西,而南安县却隶属于泉州;韶州是始兴郡,而始兴县却隶属于赣州;南康郡,而南康县却隶属于郁林州,而郁林县隶属于贵州;桂阳是军,而桂阳县隶属于郴州。这类情况不能一一列举。
严州应当是庄严州,本名叫睦州,宣和年间因为方腊叛乱的缘故改名为严州。虽然取威严的意思,但实际上是取自严陵滩的寓意。完全没考证严子陵本姓庄,东汉为了避汉显宗刘庄的讳,将“庄”改为“严”,所以史家追记为严光,后世应当依据事实才行。
容斋随笔卷第七(十八则)
孟子书中百里奚一章,柳子厚《复杜温夫书》说:“生使用助词,不符合规范,所谓乎、欤、耶、哉、夫等,是表示疑问的词。矣、耳、焉等,是表示决断的词。现在生却一概混用,应当考察前人使用的情况,与我所说的类似且不同的,仔细思考就会有益。”我读《孟子》百里奚一章说:“竟然不知道在秦穆公那里喂牛是污辱,这可以说是明智吗?不可劝谏而不劝谏,这可以说是不明智吗?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他,这不可以说不明智。当时在秦国被举荐,知道秦穆公可以有所作为而辅佐他,这可以说是不明智吗?”品味他所使用的助词,开合变化,使人的心意飞扬激动,这难以对温夫辈的人说清楚。
韩柳为文的宗旨,韩退之自己说:写作文章,向上效法姚、姒、《盘庚》、《诰》、《春秋》、《易》、《诗》、《左氏》、《庄》、《骚》、太史公、子云、相如,内涵宏大而外表奔放。柳子厚自己说:每次写文章,以《书》、《诗》、《礼》、《春秋》、《易》为根本,参考《谷梁氏》来激励气势,参考《孟》、《荀》来畅通文脉,参考《庄》、《老》来放纵文端,参考《国语》来广博趣味,参考《离骚》来达成幽深,参考太史公来彰显洁净。这是韩、柳为文的宗旨,求学的人应当思考。
李习之论文,李习之《答朱载言书》中论文章最为明白详尽,说:“《六经》创意造言,都不互相模仿。所以读《春秋》时,好像不曾有《诗》;读《诗》时,好像不曾有《易》;读《易》时,好像不曾有《书》;读屈原、庄周时,好像不曾有《六经》。就像山有泰山、华山、嵩山、衡山,它们的相同点是高,但草木的繁荣,不一定相同。就像河流有济水、淮河、黄河、长江,它们的相同点是发源入海,但曲折深浅,不一定相同。天下谈论文章有六种说法:崇尚奇异的说,文章词句,奇特险怪罢了;喜好义理的说,文章叙述意思,只要通顺罢了;沉溺于时俗的说,文章必须对仗;厌恶时俗的说,文章不应当对仗;喜欢艰深的说,应当深奥,不应当浅易;喜欢浅易的说,应当通顺,不应当艰深。这些都是情感有所偏执停滞,不了解文章的主旨。义理不深刻达不到道理,而词句怪诞华丽的有,《剧秦美新》、王褒《僮约》就是这样。义理往往有对的,而词章不能工巧的也有,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就是这样。古人能做到极尽工巧罢了,不知道词句是否对仗、浅易还是艰深。“优心悄悄,愠于群小”,不是对仗;“遘闵既多,受侮不少”,不是不对仗;“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不是浅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不是艰深。《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起,老聃、列子、庄子直到刘向、扬雄,都自成一家之文,是学者所师法归向的。所以义理虽然深,道理虽然对,词不工巧的不成文章,应当不能流传。”他对文章的论述如此,后学者应当记住。
魏郑公谏语,魏郑公劝谏唐太宗停止封禅,中间几句话,引喻恳切,说:“现在有个人长期患病十年,治疗快要痊愈,这个人应该皮骨仅存,就想让他背一石米,日行百里,必定做不到。隋朝的动乱,不止十年,陛下是良医,疾苦虽然已经安定,尚未十分充实。向天地告成,我深切怀疑。”太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