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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容斋随笔十三

容斋随笔卷第十二(十八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8–84 段

对吏,将遂以恭、显之议为是耶!望之死与不死,不必论也。成帝委政外家,先汉颠覆,章帝仁柔无断,后汉遂衰,皆无足责。

译面对官吏,难道最终认为恭、显的意见是正确的吗!王望的死与不死,不必讨论。成帝将政事委托给外戚,导致西汉覆灭;章帝仁慈柔弱、缺乏决断,导致东汉逐渐衰败,这些都是不值得责备的。

晁错张汤晁错为内史,言事辄听,幸倾九卿,及为御史大夫,权任出丞相右。张汤为御史,每朝奏事,国家用日旰,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汤。萧望之为御史,意轻丞相,遇之无礼。三人者,贤否虽不同,然均为非谊,各以他事至死,抑有以致之邪!

  逸诗书逸《书》、逸《诗》,虽篇名或存,既亡其辞,则其义不复可考。而孔安国注《尚书》,杜预注《左传》,必欲强为之说。《书》“汩作”注云,“言其治民之功”;“咎单作《明居》”注云,“咎单,主土地之官。作《明居》,民法”。《左传》“国子赋辔之柔矣”注云,“义取宽政以安诸侯,若柔辔之御刚马”。如此之类。予顷教授福州日,林之奇少颖为《书》学谕,讲“帝厘下土”数语,曰:“知之为知之,《尧典》、《舜典》之所以可言也;不知为不知,《九共》、《槀饫》,略之可也。”其说最纯明可嘉,林君有《书解》行于世,而不载此语,故为表出之。

  刑罚四卦《易》六十四卦,而以刑罚之事着于大象者凡四焉。《噬嗑》曰“先王以明罚敕法”,《丰》曰“君子以折狱致刑”,《贲》曰“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旅》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噬嗑》、《旅》上卦为《离》,《丰》、《贲》下卦为《离》。离,明也。圣人知刑狱为人司命,故设卦观象,必以文明为主,而后世付之文法俗吏,何邪?

  巽为鱼《易》卦所言鱼,皆指《巽》也。《姤》卦《巽》下《干》上,故九二有鱼,九四无鱼。《井》内卦为《巽》,故二有射鲋之象。《中孚》外卦为《巽》,故曰“豚鱼吉”。《剥》卦五阴而一阳。方一阴自下生,变《干》为《姤》;其下三爻,乃《巽》体也。二阴生而为《遯》,则六二、九三、九四乃《巽》体。三阴生而为《否》,则六三、九四、九五乃《巽》体。四阴生而为《观》,则上三爻乃《巽》体。至五阴为《剥》,则《巽》始亡。故六五之爻辞曰“贯鱼”,盖指下四爻皆从《巽》来,如鱼骄头而贯也。或曰:“《说卦》不言‘《巽》为鱼’,今何以知之?”曰:“以类而知之,《说卦》所不该者多矣。如‘长子’、‘长女’、‘中女’、‘少女’见于《震》、《巽》、《离》、《兑》中,而《坎》、《民》之下,不言“为中男”、‘为少男’之类,他可推也。”

  三省长官中书、尚书令在西汉时为少府官属,与太官、汤官、上林诸令品秩略等,侍中但为加官,在东汉亦属少府,而秩稍增,尚书令为千石,然铜印墨缓,虽居几要,而去公卿甚远,至或出为县令。魏、晋以来,浸以华重,唐初遂为三省长官,居真宰相之任,犹列三品。大历中乃升正二品。入国朝,其位益尊,叙班至在太师之上,然只以为亲王及使相兼官,无单拜者。见任宰相带侍中者才五人:范鲁公质、赵韩王普、丁晋公谓、冯魏公拯、韩魏王琦。尚书令又最贵,除宗王外,不以假人。赵韩王、韩魏王始赠真令,韩公官止司徒,及赠尚书令,乃诏自今更不加增,盖不欲以三师之官,赘其称也。政和初,蔡京改侍中、中书令为左辅、右粥,而不置尚书令,以为太宗皇帝曾任此官。殊不知乃唐之太宗为之,故郭子仪不敢拜,非本朝也。

  王珪李靖杜子美《送重表侄王评事》诗云:“我之曾老姑,尔之高祖母。尔祖未显时,归为尚书妇。隋朝大业未,房杜俱交友。长者来在门,荒年自糊口。家贫无供给,客位但箕帚。俄顷羞颇珍,寂寥人散后。”云云。“上云天下乱,宜与英俊厚。向窃窥数公,经纶亦俱有。次问最少年,虬髯十八九。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下云风云合,龙虎一吟吼。愿展丈夫雄,得辞儿女丑。秦王时在坐,真气惊户牖。及乎贞观初,尚书践台斗。夫人常肩舆,上殿称万寿。至尊均嫂叔,盛事垂不朽。”观此诗,疑指王珪。珪相唐太宗,赠礼部尚书。然细考其事,大不与史合。蔡条诗话引《唐书?列女传》云:“珪母卢氏,识房、杜必贵

译晁错、张汤、萧望之:晁错担任内史时,上书言事总是被采纳,受宠幸的程度超过了九卿;等到他升任御史大夫,权势地位甚至超过了丞相。张汤担任御史时,每次上朝奏事,往往直到太阳西斜才结束,丞相只是充数占位,天下的政事都由张汤决断。萧望之担任御史时,内心轻视丞相,对待他毫无礼节。这三个人,贤能与否虽然不同,但都违背了道义,各自因为其他事情而死,难道是他们自己招致的吗!

逸诗、逸书:散失的《尚书》和《诗经》,虽然篇名有的还留存,但既然文字已经亡佚,那么其中的义理就不再可以考证。然而孔安国注释《尚书》,杜预注释《左传》,却一定要强行加以解说。《尚书》中“汩作”的注解说:“这是说他们治理百姓的功绩”;“咎单作《明居》”的注解说:“咎单是主管土地的官员。作《明居》,是民法”。《左传》中“国子赋《辔之柔矣》”的注解说:“意义在于取用宽厚的政治来安抚诸侯,就像用柔软的缰绳驾驭烈马一样”。诸如此类。我从前在福州任教授时,林之奇(字少颖)担任《尚书》学谕,讲解“帝厘下土”这几句话时说:“知道的就说知道,《尧典》、《舜典》之所以可以谈论,就是因为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九共》、《槀饫》这些篇目,略去不谈也是可以的。”他的说法最为纯正明白,值得嘉许。林君有《书解》一书流传于世,却没有记载这句话,所以我把它揭示出来。

刑罚四卦:《易经》六十四卦中,将刑罚之事显著地体现在大象传里的一共有四卦。《噬嗑》卦说:“先王以此明察刑罚,整饬法律”;《丰》卦说:“君子以此决断狱讼,施行刑罚”;《贲》卦说:“君子以此明察各种政务,不敢决断狱讼”;《旅》卦说:“君子以此明察谨慎地施用刑罚,而不滞留狱讼”。《噬嗑》、《旅》卦的上卦是《离》,《丰》、《贲》卦的下卦是《离》。离,就是明。圣人知道刑狱关乎人的性命,所以设立卦象观察象征,必定以文明为主,而后世却把它交给拘泥于文法的俗吏,这是为什么呢?

巽为鱼:《易经》卦象中所说的鱼,都指《巽》卦。《姤》卦是《巽》下《乾》上,所以九二爻有鱼,九四爻无鱼。《井》卦的内卦是《巽》,所以九二爻有射鲋鱼的象征。《中孚》卦的外卦是《巽》,所以说“豚鱼吉”。《剥》卦是五阴一阳。当一阴从下面产生,由《乾》变为《姤》;其下三爻,就是《巽》的卦体。两阴产生而成《遯》卦,那么六二、九三、九四就是《巽》的卦体。三阴产生而成《否》卦,那么六三、九四、九五就是《巽》的卦体。四阴产生而成《观》卦,那么上三爻就是《巽》的卦体。到了五阴而成《剥》卦,那么《巽》卦才消亡。所以六五爻的爻辞说“贯鱼”,大概是指下面四爻都从《巽》卦而来,就像鱼首尾相连一样。有人说:“《说卦》中没有说‘巽为鱼’,现在怎么知道的呢?”回答说:“通过类比而知道,《说卦》中没有涵盖的地方很多。比如‘长子’、‘长女’、‘中女’、‘少女’出现在《震》、《巽》、《离》、《兑》中,而在《坎》、《艮》之下,不说‘为中男’、‘为少男’之类,其他都可以类推。”

三省长官:中书、尚书令在西汉时是少府的属官,与太官、汤官、上林等令的品级大致相等,侍中只是加官,在东汉也属于少府,但品秩稍有增加,尚书令为千石,然而用铜印黑绶,虽然位居机要,但距离公卿还很远,有时甚至外放担任县令。魏晋以来,逐渐变得显赫重要,唐初遂成为三省长官,担任真正的宰相职务,还列在三品。大历年间才升为正二品。进入本朝,其地位更加尊贵,排班次序甚至在太师之上,但只作为亲王及使相的兼官,没有单独拜授的。现任宰相中带侍中衔的才五人:范鲁公质、赵韩王普、丁晋公谓、冯魏公拯、韩魏王琦。尚书令又最为尊贵,除了宗室亲王外,不授予他人。赵韩王、韩魏王起初追赠真尚书令,韩公官职只到司徒,等到追赠尚书令时,才下诏说从今以后不再加增,大概是不想用三师那样的官职,来累赘他的称号。政和初年,蔡京将侍中、中书令改为左辅、右弼,而不设置尚书令,认为太宗皇帝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殊不知那是唐朝的太宗担任过,所以郭子仪不敢拜受,并非本朝的事。

王珪、李靖:杜甫《送重表侄王评事》诗说:“我的曾祖母,是你的高祖母。你的祖父尚未显达时,嫁给了尚书。隋朝大业年间,房玄龄、杜如晦都是他的朋友。长者来到门前,荒年自己糊口。家贫没有供给,客位只有扫帚。片刻间羞赧地拿出珍贵的食物,寂寥中客人散去后。”等等。“上面说天下大乱,应当与英俊之士交厚。从前私下窥探几位公卿,经天纬地的才能也都具备。接着问最年轻的,虬髯十八九岁。你们成就大名,都靠这人的手。下面说风云际会,龙虎一吟吼。愿施展丈夫的雄才,得以摆脱儿女的丑态。秦王当时在座,真气震惊了门窗。等到贞观初年,尚书登上高位。夫人常坐轿子,上殿称颂万寿。皇帝视他们为嫂叔,盛事垂之久远。”看这首诗,怀疑是指王珪。王珪辅佐唐太宗,追赠礼部尚书。然而仔细考察其事,大多与史书不合。蔡条《诗话》引用《唐书·列女传》说:“王珪的母亲卢氏,识得房、杜必定显贵”

。”质之此诗,则珪母乃杜氏也。《桐江诗话》云:“不特不姓卢,乃珪之妻,非母也。”予按《唐?列女传》元无此事,硅传未只云:“始隐居时,与房玄龄、杜如晦善,二人过其家,母李窥之,知其必贵。”蔡说妄云有传,又误以李为卢,皆不足辨。但唐高祖在位日,太子建成与秦王不睦,以权相倾。硅为太子中允,说建成曰:“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长年,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今刘黑闼散亡之余,宜自击之,以取功名。”建成乃请行。其后杨文干之事起,高祖责以兄弟不睦,归罪珪等而流之。太宗即位,乃召还任用。久之,宴近臣于丹霄殿,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征,昔为仇雠,不谓今日得同此宴。”上曰:“珪、征尽心所事,我故用之。”然则珪与太宗,非素交明矣。《唐书》载李氏事,亦来之小说,恐未必然,而杜公称其祖姑事,不应不实。且太宗时宰相,别无姓王者,真不可晓也。

译对照这首诗来看,王珪的母亲乃是杜氏。《桐江诗话》说:“不仅不姓卢,而且她是王珪的妻子,并非母亲。”我查考《唐·列女传》原本并没有这件事,王珪的传记中只说:“起初隐居时,与房玄龄、杜如晦交好,二人到他家拜访,母亲李氏暗中观察,知道他们将来必定显贵。”蔡氏的说法妄称有传记记载,又误将李氏当作卢氏,都不值得辩驳。但在唐高祖在位时,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不和,凭借权势互相倾轧。王珪担任太子中允,劝谏李建成说:“秦王功盖天下,朝廷内外都归心于他,殿下只因为年长,位居东宫,没有大功来镇服海内,如今刘黑闼溃散逃亡之余,您应当亲自征讨,以获取功名。”李建成于是请求出征。后来杨文干事件发生,高祖责备他们兄弟不和,归罪于王珪等人并将他们流放。太宗即位后,才召还任用。过了很久,太宗在丹霄殿宴请近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征,过去是仇敌,没想到今天能一同参加这场宴会。”皇上说:“王珪、魏征尽心侍奉各自的主君,所以我任用他们。”既然如此,那么王珪与太宗并非旧交就很明白了。《唐书》记载李氏的事,也来自小说,恐怕未必真实,而杜公称述其祖姑的事,不应是虚假的。况且太宗时的宰相,并没有姓王的,这真让人无法理解。

又有杜光庭《虬须客传》云,隋炀帝幸江都,命杨素留守西京,李靖以布衣往谒,窃其一妓,道遇异人,与俱至太原,因刘文静以见州将之子,言其真英主,倾家资与靖,使助创业之举,即太宗也。按史载唐公击突厥,靖察有非常志,自囚上急变。后高祖定京师,将斩之而止,必无先识太宗之事。且炀帝在江都时,杨素死已十余年矣。此一传,大抵皆妄云。

  虎夔藩黄鲁直《宿舒州太湖观音院》诗云:“汲烹寒泉窟,伐烛古松根。相戒莫浪出,月黑虎夔藩。”夔字甚新,其意盖言抵触之义,而莫究所出。惟杜工部《课伐木》诗序云:“课隶人入谷斩阴木,晨征暮返,我有藩篱,是阙是补,旅次于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黑摚突。夔人屋壁,列树白桃,馒焉墙,实以竹,示式遏。为与虎近,混沦乎无良宾客。”其诗句有云:“藉汝跨小篱,乳兽待人肉。虎穴连里阎,久客惧所触。”乃知鲁直用此序中语。然杜公在夔府所作诗,所谓“婪人”者,述其土俗耳,本无抵触之义,鲁直盖误用之。

  又《寺斋睡起》绝句云:“人言九事八为律,倘有江船吾欲东。”按《主父偃传》,“上书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谓八事为律令而言,则为字当作去声读,今鲁直似以为平声,恐亦误也。

  曹操用人曹操为汉鬼蜮,君子所不道,然知人善任使,实后世之所难及。荀彧、荀攸、郭嘉皆腹心谋臣,共济大事,无待赞说。其余智效一官,权分一郡,无小无大,卓然皆称其职。恐关中诸将为害,则属司隶校尉钟爵以西事,而马腾、韩遂遣子入侍。当天下乱离,诸军乏食,则以枣膛、任峻建立屯田,而军国饶裕,遂芟群雄。欲复盐官之利,则使卫觊镇抚关中,而诸将服。河东未定,以杜畿为太守,而卫固、范先束手禽戮。并州初平,以梁习为刺史,而边境肃清。扬州陷于孙权,独有九江一郡,付之刘馥而恩化大行。冯翊困于鄜盗,付之郑浑而民安寇灭。代郡三单于,恃力骄恣,裴潜单车之郡,而单于詟(zhé)服。方得汉中,命杜袭督留事,而百姓自乐,出徒于洛、邺者,至八万口。方得马超之兵,闻当发徙,惊骇欲变,命赵严为护军,而相率还降,致于东方者亦二万口。凡此十者,其为利岂不大哉!张辽走孙权于合肥,郭淮拒蜀军于阳平,徐晃却关羽于樊,皆以少制众,分方面忧。操无敌于建安之时,非幸也。

  汉士择所从汉自中平黄巾之乱,天下震扰,士大夫莫不择所从,以为全身远害之计,然非豪杰不能也。荀或少时,以颖川四战之地,劝父老亟避之,乡人多怀土不能去,或独率宗族往冀州,袁绍待以上宾之礼,或度绍终不能定大业,去而从曹操,其乡人留者,多为贼所杀。袁绍遣使迎汝南士大夫,和洽独往荆州,刘表以上客待之,洽曰:“所以不从本初,避争地也。昏世之主,不可黩近,久而不去,谗慝(tè)将兴。”遂南之武陵,其留者多为表所害。曹操牧兖州,陈留太守张邈与之亲友。郡士高柔独以为逸必乘间为变,率乡入欲避之,众皆以曹、张相亲,不然其言。柔举家适河北,邈果叛操。郭嘉初见袁绍,谓其谋臣辛评等曰:“智者审于量主,袁公多端寡要,好谋无决,难与共济大难,吾将更举以求主,子盍去乎?”评等曰:“袁氏今最强,去将何之?”嘉不复言,遂去依曹操。操召见,与论天下事。出曰:“真吾主也。”杜袭、赵严、繁钦避乱荆州,钦数见奇于表,袭曰:“所以俱来者,欲全身以待时耳。子若见能不已,非吾徒也。”及天子都许,严曰:“曹镇东必能济华夏,吾知归矣,遂诣操。”河间邢颗在无终,闻操定冀州,谓田畴曰:“闻曹公法令严,民厌乱矣,乱极则平,请以身先。”遂装还乡里。畴曰:“颙,天民之先觉者也。”孙策定丹阳,吕范请暂领都督,策曰:“子衡已有大众,岂宜复屈小职!”范曰:“今舍本土而托将军者,欲济世务也,譬犹同舟涉海,一事不牢,即

译又有杜光庭《虬须客传》说,隋炀帝巡幸江都,命令杨素留守西京,李靖以平民身份前去拜见,偷走了他的一名歌妓,路上遇到一位奇异的人,与他一同到了太原,通过刘文静得以拜见州将的儿子,说他是真正的英明君主,倾尽家资资助李靖,让他辅助开创帝业,这个人就是唐太宗。查考史书记载,唐公李渊攻打突厥时,李靖察觉他有非凡的志向,将自己囚禁并上奏急变。后来高祖平定京师,将要斩首李靖却最终停止,必定没有事先识破太宗之事。况且炀帝在江都时,杨素已经去世十多年了。这一篇传记,大致都是虚妄之言。

黄庭坚《宿舒州太湖观音院》诗说:“汲取烹煮寒泉窟的水,砍伐古松根做烛。互相告诫不要随意外出,月黑时虎夔藩。”“夔”字很新奇,其意大概是说抵触的意思,但没有人探究它的出处。只有杜甫《课伐木》诗序说:“督促隶人进入山谷砍伐阴木,早晨出发傍晚返回,我有藩篱,缺了就修补,旅舍暂得小安。山里有老虎,知道禁令。如果倚仗爪牙锋利,必定在昏黑时冲撞突入。夔人房屋墙壁,排列种植白桃,像墙一样,里面填充竹子,用来示警遏制。因为与老虎相近,混杂着没有良知的宾客。”他的诗句有:“借你跨越小篱笆,幼兽等待吃人肉。虎穴连着里巷,久客害怕所触。”才知道黄庭坚用了此序中的语。然而杜甫在夔府所作的诗,所谓“夔人”者,是叙述当地风俗罢了,本没有抵触的意思,黄庭坚大概是误用了。

又《寺斋睡起》绝句说:“人言九事八为律,倘有江船吾欲东。”查考《主父偃传》,“上书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是说八件事为律令而言,那么“为”字应当读去声,现在黄庭坚似乎以为读平声,恐怕也是错误的。

曹操用人曹操是汉朝的奸邪小人,君子所不齿,然而知人善任,确实是后世所难以企及的。荀彧、荀攸、郭嘉都是心腹谋臣,共同成就大事,无需赞美。其余才智足以胜任一官,权谋足以分治一郡,无论大小,都卓然称职。担心关中诸将作乱,就委托司隶校尉钟繇处理西事,而马腾、韩遂派遣儿子入朝侍奉。当天下战乱离散,各军缺乏粮食,就让枣祗、任峻建立屯田,而军国富足,于是铲除群雄。想要恢复盐官的利益,就让卫觊镇抚关中,而诸将信服。河东未定,任命杜畿为太守,而卫固、范先束手就擒被杀。并州刚平定,任命梁习为刺史,而边境肃清。扬州陷于孙权,只有九江一郡,交给刘馥而恩德教化大行。冯翊被鄜盗困扰,交给郑浑而百姓安宁寇贼消灭。代郡三个单于,倚仗力量骄横恣意,裴潜单车到郡,而单于慑服。刚得到汉中,任命杜袭督管留守事务,而百姓自愿,迁往洛、邺的徒众,多达八万人。刚得到马超的军队,听说将要发配迁徙,惊骇想要叛变,任命赵俨为护军,而相继投降,迁往东方的也有两万人。这十件事,它们的利益难道不大吗!张辽在合肥击退孙权,郭淮在阳平抵御蜀军,徐晃在樊城击退关羽,都是以少胜多,分担方面的忧虑。曹操在建安时期无敌,不是侥幸。

汉士择所从汉朝自从中平年间黄巾之乱,天下震动扰乱,士大夫无不选择所追随的人,作为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计策,然而不是豪杰不能做到。荀彧年轻时,因为颍川是四面受敌之地,劝父老赶快避开,乡人多留恋乡土不能离去,荀彧独自率领宗族前往冀州,袁绍以贵宾之礼对待他,荀彧揣度袁绍终究不能成就大业,离开而跟随曹操,他的乡人留下的,多被贼人所杀。袁绍派使者迎接汝南士大夫,和洽独自前往荆州,刘表以上客对待他,和洽说:“所以不跟随袁本初,是避开争战之地。昏乱世道的君主,不可亲近,久而不去,谗言邪恶将兴起。”于是南去武陵,留下的多被刘表所害。曹操任兖州牧,陈留太守张邈与他亲友好。郡士高柔独自认为逸必乘间作变,率领乡人想要避开,众人都认为曹、张相亲,不认为他的话对。高柔举家到河北,张邈果然背叛曹操。郭嘉初见袁绍,对他的谋臣辛评等说:“智者善于审度君主,袁公多端寡要,好谋无决,难以与他共渡大难,我将另举以求主,你们何不离开呢?”辛评等说:“袁氏现在最强,离开将去哪里?”郭嘉不再说话,于是离开依附曹操。曹操召见,与他谈论天下事。郭嘉出来时说:“真我的君主啊。”杜袭、赵俨、繁钦避乱荆州,繁钦多次被刘表赏识,杜袭说:“所以一起来的,是想保全自身以等待时机罢了。你如果表现才能不止,就不是我们同路人了。”等到天子定都许昌,赵俨说:“曹镇东必能拯救华夏,我知道归依了,于是前往曹操处。”河间邢颙在无终,听说曹操平定冀州,对田畴说:“听说曹公法令严明,百姓厌倦战乱,乱极则平,请让我以身先。”于是装束还乡。田畴说:“颙,是天下的先觉者。”孙策平定丹阳,吕范请求暂领都督,孙策说:“子衡已有大众,岂宜再屈就小职!”吕范说:“现在舍弃本土而托付将军,是想济世务,譬如同舟涉海,一事不牢,即

俱受其败,此亦范计,非但将军也。”策从之。周瑜闻策声问,便推结分好,及策卒权立,瑜谓权可与共成大业,遂委心服事焉。诸葛亮在襄阳,刘表不能起,一见刘备,事之不疑,此诸人识见如是,安得困于乱世哉!

译都遭受了失败,这也是范增的计谋所致,不仅仅是将军(项羽)一个人的原因。”项羽听从了他的建议。周瑜听说孙策的名声和询问,便主动缔结友好关系,等到孙策去世、孙权继位,周瑜认为孙权可以共同成就大业,于是全心全意地服从侍奉他。诸葛亮在襄阳时,刘表不能起用他,他一见刘备,就毫不犹豫地为他效力,这些人的见识就像这样,哪里会在乱世中受困呢!

刘公荣王戎诣阮籍,时充州刺史刘和字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筋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此事见戎传,而《世说》为详。又一事云,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二者稍不同。公荣待客如是,费酒多矣,顾不蒙一杯于人乎?东坡诗云:“未许低头拜东野,徒言共饮胜公荣。”盖用前事也。”

  元丰官制元丰官制初成,欲以司马公为御史大夫,又将俟建储时,以公及吕申公为保傅。元佑初,起文潞公于既老,议处以侍中、中书令,为言者所攻,乃改平章军国重事。自后习以为制,不复除此等官,以谓前无故事,其实不然也。绍兴二十五年十月,中批右正言张扶除太常卿,执政言自来太常不置卿,遂改宗正,复言之,乃以为国子祭酒。近岁除莫济秘书监,济辞避累日,然后就职。已而李焘、陈骙、郑丙皆为之,均曰:“职事官,何不可除之有?”耳余袁刘张耳、陈余少时为刎颈交,其后争权,相与致死地而不厌,盖势利之极,其究必然。韩馥举冀州以迎袁绍,而终以惧死。刘璋开门延刘备,坐失益州。翟让提兵授李密,而举族不免。尔朱兆以六镇之众付高欢而卒毙于欢手。绍、密、欢忘其所自,不足深责。孰谓玄德之长者而忍为此邪!

  周汉存国周之初,诸侯干八百国,至王呪之亡,所存者才八国耳,七战国与卫也。然赵、韩、魏分晋而立,齐田氏代姜而兴,其有土各不及二百年,俱非旧邦。秦始皇乃吕氏子,楚幽王乃黄氏子,所谓嬴、举之先,当不歆非类。然则惟燕、卫二姬姓存,而卫至胡亥世乃绝,若以为召公、康叔之德,则周公岂不及乎!

  汉列侯八百余人,及光武而存者,平阳、建平、富平三侯耳。建平以先降梁王,永夺国。平阳为曹参之后,富平为张安世之后,参犹有创业之功,若安世则汤子也,史称其推贤扬善,固宜有后,然轻重其心,杀人亦多矣,独无余殃乎!汉侯之在王莽朝,皆不夺国,光武乃但许宗室复故,余皆除之,虽酂(cu$)侯亦不绍封,不知曹、张两侯,何以能独全也?

  曹操杀杨修曹操杀杨修之后,见其父彪,问曰:“公何瘦之甚?”对曰:“愧无日碑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古文苑》载操与彪书,数修之罪,以为恃豪父之势,每不与吾同怀,将延足下尊门大累,便令刑之。且赠彪锦裘二领,八节角桃杖一枝,青牸牛二头,八百里骅骝马一匹,四望通幰(xian)七香车一乘,驱使二人。又遗其妻裘、 、有心青衣二人,钱绢甚厚。卞夫人亦与袁夫人书云:“贤郎有盖世文才,阖门钦敬,明公性急,辄行军法。”以衣服、文绢、房子官锦、香车送之。彪及袁夫人皆答书引愆致谢。是时汉室将亡,政在曹氏,袁公四世宰相,为汉宗臣,固操之所忌,彪之不死其手,幸矣。呜呼危哉!

  古人重国体古人为邦,以国体为急,初无小大强弱之异也。其所以自待,及以之待人,亦莫不然。故执言修辞,非贤大夫不能尽。楚申舟不假道于宋而聘齐,宋华元止之,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及楚子围宋既急,犹曰:“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郑三卿为盗所杀,余盗在宋,郑人纳赂以请之。师慧曰:“以千乘之相,易淫乐之蒙,宋无人焉故也。”子罕闻之,固请而归其赂。晋韩宣子有环在郑商,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晋合诸侯于平丘,子产争贡赋之次,子大叔咎之。子产曰:

译刘公荣与王戎去拜访阮籍,当时充州刺史刘和(字公荣)也在座。阮籍对王戎说:“恰好有两斗美酒,应当与你共饮。那个公荣不要参与。”两人举杯交错,互相敬酒,公荣于是连一杯酒也没喝到,但言语谈笑之间,三人并无差别。有人问他原因,阮籍说:“胜过公荣的人,不得不与他饮酒;不如公荣的人,不可不与他饮酒;只有公荣,可以不与他饮酒。”这件事记载在王戎的传记中,而《世说新语》记载得更详细。另一件事说,公荣与人饮酒,混杂污秽不类之人,有人讥讽他,他回答说:“胜过公荣的人,不可不与他饮酒;不如公荣的人,也不可不与他饮酒;与公荣同辈的人,又不可不与他饮酒,所以整天一起饮酒而醉。”这两件事略有不同。公荣待客如此,耗费酒水太多了,难道自己却不从别人那里得到一杯酒吗?苏东坡诗云:“未许低头拜东野,徒言共饮胜公荣。”大概是引用前一件事。

元丰官制初成时,打算任命司马光为御史大夫,又打算等确立太子时,任命司马光和吕公著为保傅。元祐初年,起用已老的文彦博,议定任命他为侍中、中书令,被言官攻击,于是改任平章军国重事。此后习以为常,不再设置这类官职,认为以前没有先例,其实并非如此。绍兴二十五年十月,中书批命右正言张扶任太常卿,执政说向来太常寺不设卿,于是改任宗正,再次进言,于是任命为国子祭酒。近年任命莫济为秘书监,莫济推辞回避多日,然后才就职。不久李焘、陈骙、郑丙都担任此职,均说:“职事官,有什么不可任命的呢?”

袁张耳、陈余年轻时是刎颈之交,后来争夺权力,互相置于死地而不满足,大概是势利到了极点,其结果必然如此。韩馥献出冀州迎接袁绍,最终因恐惧而死。刘璋开门迎接刘备,坐失益州。翟让交出军队给李密,全族未能幸免。尔朱兆把六镇的军队交给高欢,最终死在高欢手中。袁绍、李密、高欢忘记了他们的来历,不值得深责。谁说刘备是长者却忍心这样做呢!

周朝初年,诸侯有八百国,到周王灭亡时,存在的只有八个国家,即七个战国和卫国。然而赵、韩、魏三家分晋而立,齐国田氏取代姜姓而兴起,他们拥有土地各自不到二百年,都不是旧邦。秦始皇是吕氏之子,楚幽王是黄氏之子,所谓嬴姓、姬姓的先祖,应当不享用非本类的祭祀。那么只有燕、卫两个姬姓国家存在,而卫国到胡亥时才断绝,如果说是因为召公、康叔的德行,那么周公难道不如他们吗!

汉朝列侯八百多人,到光武帝时存在的只有平阳、建平、富平三个侯。建平侯因为先投降梁王,永远被剥夺封国。平阳侯是曹参的后代,富平侯是张安世的后代,曹参还有创业之功,如果张安世则是汉武帝的宠臣,史书称他推举贤才、宣扬善行,本来应该有后代,然而他轻重人心,杀人也很多,难道没有余殃吗!汉朝侯爵在王莽朝时,都没有被剥夺封国,光武帝只允许宗室恢复原职,其余都废除,即使是酂侯也不继承封爵,不知道曹、张两侯为什么能独自保全呢?

曹操杀了杨修之后,见到他的父亲杨彪,问说:“您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杨彪回答说:“惭愧没有日磾先见之明,还怀着老牛舐犊之爱。”曹操因此改变了脸色。《古文苑》记载曹操给杨彪的信,列举杨修的罪过,认为他依仗豪父的势力,常常与我意见不合,将给您的尊门带来大累,便下令处死他。并且赠送杨彪锦裘两件,八节角桃杖一枝,青牸牛两头,八百里骅骝马一匹,四望通幰七香车一乘,驱使二人。又送给他的妻子裘、 、有心青衣二人,钱绢很丰厚。卞夫人也给袁夫人写信说:“贤郎有盖世文才,全家钦敬,明公性急,就执行军法。”用衣服、文绢、房子官锦、香车送给她。杨彪及袁夫人都回信引咎致谢。这时汉室将要灭亡,政权在曹氏手中,袁公四代宰相,是汉朝宗臣,本来是曹操所忌惮的,杨彪不死在他手中,是幸运了。呜呼危险啊!

古人治理国家,以国体为急,起初没有小大强弱之分。他们对待自己,以及对待别人,也都是这样。所以执言修辞,非贤大夫不能尽善。楚国申舟不向宋国借道而出使齐国,宋国华元阻止他,说:“经过我国而不借道,是轻视我国。轻视我国,就是灭亡。杀了使者,必定讨伐我国。讨伐我国,也是灭亡。灭亡,是一样的。”于是杀了他。等到楚子包围宋国已经很紧急,还说:“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郑国三卿被盗贼所杀,其余盗贼在宋国,郑国人纳贿赂请求引渡。师慧说:“用千乘之相,交换淫乐之蒙,宋国没有人了所以这样。”子罕听到后,坚决请求并归还贿赂。晋国韩宣子有玉环在郑国商人那里,向郑伯请求,子产不给,说:“大国的要求,没有礼节来斥责,有什么满足的?我且成为鄙邑,就失位了。如果大国命令而供给无限度,郑国是鄙邑,也不做。”晋国在平丘会合诸侯,子产争贡赋的次序,子大叔责怪他。子产说:

“国不竟亦陵,何国之为!”郑驷偃娶于晋,偃卒,郑人舍其子而立其弟,晋人来问,子产对客曰:“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楚囚郑印堇父,献于秦,郑以货请之。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若曰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弗从,秦人不予。更币,从子产而后获之。读此数事,知春秋列国各数百年,其必有道矣。

译“国家不能独立竞争,就会遭受欺凌,这还成什么国家!”郑国的驷偃在晋国娶妻,驷偃死后,郑国人废黜了他的儿子,改立他的弟弟,晋国人前来责问,子产对晋国使者说:“如果我国那几位大臣,他们去世后,晋国大夫就专断地占据他们的职位,那郑国就成了晋国的边邑了,这还成什么国家!”楚国囚禁了郑国的印堇父,把他献给秦国,郑国用财物向秦国请求赎回他。子产说:“赎不回来。接受了楚国的战功,又从郑国索取财物,不能称为有道的国家,秦国不会是这样的。如果说郑国如果没有君王的恩惠,楚国的军队恐怕还停留在我国城下。”郑国没有听从子产的话,秦国人没有答应。郑国更换了更贵重的礼物,听从了子产的建议,这才赎回了印堇父。读这几件事,就知道春秋时期各国能延续几百年,必定是有其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