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四笔卷第九(十六则)
同大将军,又有开府、上开府,仪同、上仪同,班列益卑,未尝有左右之称也。后进不当辄议前辈,因孙偃有问,书以示之。
译同大将军,又有开府、上开府,仪同、上仪同,班列益卑,未尝有左右之称也。后进不当辄议前辈,因孙偃有问,书以示之。
与同大将军相比,还有开府、上开府,仪同、上仪同,官位等级更加低微,从未有过左、右的称呼。后辈不应当随意议论前辈,因为孙偃有所询问,便写下这些内容给他看。
沈庆之曹景宗诗宋孝武尝令群臣赋诗,沈庆之手不知书,每恨眼不识字,上逼令作诗,庆之曰:“臣不知书,请口授师伯。”上即令颜师伯执笔,庆之口授之曰:“微生遇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冈。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上甚悦,众坐并称其辞意之美。梁曹景宗破魏军还,振旅凯入,武帝宴饮联句,令沈约赋韵,景宗不得韵,意色不平,启求赋诗,帝曰:“卿伎能甚多,人才英拔,何必止在一诗?”景宗已醉,求作不已。时韵已尽,唯余竟、病二字,景宗便操笔,其辞曰:“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帝叹不已,约及朝贤,惊嗟竟日。予谓沈、曹二公,未必能办此,疑好事者为之,然正可为一佳对,曰:“辞荣圣世,何愧子房?借问路人,何如去病?”若全用后两句,亦自的切。
蓝尾酒白乐天元日对酒诗云:“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又云:“老过占他蓝尾酒,病余收得到头身。”“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荆楚岁时记》云,“胶牙者,取其坚固如胶也。”而蓝尾之义,殊不可晓。《河东记》载申屠澄与路傍茅舍中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妪自外挈酒壶至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澄因揖,逊曰:“始自主人翁,即巡澄,当婪尾。”盖以蓝为婪,当婪尾者,谓最在后饮也。叶少蕴《石林燕语》云:“唐人言蓝尾多不同,蓝字多作啉,出于侯白《酒律》,谓酒巡匝,末坐者连饮三杯,为蓝尾,盖未坐远,酒行到常迟,故连饮以慰之,以啉为贪婪之意。或谓啉为燷,如铁入火,贵其出色,此尤无稽。则唐人自不能晓此义。”叶之说如此。予谓不然,白公三杯之句,只为酒之巡数耳,安有连饮者哉?侯白滑稽之语,见于《启颜录》。《唐?艺文志》,白有《启颜录》十卷、《杂语》五卷,不闻有《酒律》之书也。苏鹗《演义》亦引其说。
欧阳公辞宫欧阳公自毫州除兵部尚书知青州,辞免至四,云:“恩典超优,迁转颇数。臣近自去春由吏部侍郎转左丞,未逾两月,又超转三资,除刑部尚书。今才逾岁,又超转两资。尚书六曹,一岁之间,超转其五。”累降诏不从其请。此是熙宁元年未改官制时,今人多不能晓。盖昔者左右丞在尚书下,所谓左丞超三资除刑书者,谓历工、礼乃至刑也。下云又超两资者,谓历户部乃至兵也。其上唯有吏部,故言尚书六曹,超转其五云。
南北语音不同南北语音之异,至于不能相通,故器物花木之属,虽人所常用,固有不识者。如毛、郑释《诗》,以梅为楠,竹为王刍,萎为翘翘之草是矣。颜师古注《汉书》亦然。淮南王安《谏武帝伐越书》曰:“舆轿而隃领。”服虔曰:“轿音桥,谓隘道舆车也。”臣瓒曰:“今竹舆车也,江表作竹舆以行。”项昭曰:“陵绝水曰轿,音旗庙反。”师古曰:“服音、瓒说是也,项氏谬矣。此直言以轿过领耳,何云陵绝水乎?旗庙之音,无所依据。”又《武帝纪》:“戈船将军。”张晏曰:“越人于水中负人船,又有蛟龙之害,故置戈于船下,因以为名。”瓒曰:“《伍子胥书》有戈船,以载干戈,因谓之戈船也。”师古曰:“以楼船之例言之,则非为载干戈也。此盖船下安戈戟以御蚊鼍水虫之害。张说近之。”二说皆为三刘所破,云:“今南方竹舆,正作旗庙音,项亦未为全非。颜乃西北人,随其方言,遂音桥。”又云:“船下安戈戟,既难厝置,又不可以行。且今造舟船甚多,未尝有置戈者,颜北人,不知行船。瓒说是也。”予谓项音轿字是也,而云陵绝水则谬,故刘公以为未可全非。张晏云“越人于水中负船”,尤可笑。
南舟北帐顷在豫章,遇一辽州僧于上蓝,与之闲谈,曰:“南人不信北方有千人之帐,北人不信南人有万斛之舟,盖土俗然也。”《法苑珠林》云:“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吴人身在江南
译沈庆之、曹景宗作诗:宋孝武帝曾命令群臣作诗,沈庆之目不识丁,常遗憾眼睛不识字,皇上逼迫他作诗,沈庆之说:“臣不懂文字,请口述给颜师伯。”皇上就让颜师伯拿着笔,沈庆之口述道:“微贱的我遭遇许多幸运,得以逢上时运昌盛。衰老的筋力已尽,徒步回到南冈。在这圣明的时代辞谢荣禄,有何愧于张子房?”皇上非常高兴,在座的人都称赞他的辞意之美。梁朝的曹景宗击败魏军返回,整顿军队凯旋入城,武帝设宴联句,让沈约赋韵,曹景宗没有分到韵脚,神色不平,请求作诗,武帝说:“你的技艺才能很多,人才英明拔俗,何必只在一首诗上呢?”曹景宗已经喝醉,不停地请求作诗。当时韵脚已尽,只剩下“竟”、“病”二字,曹景宗便拿起笔,他的辞句是:“去时儿女悲伤,归来笳鼓竞响。借问路上行人,怎比得上霍去病?”武帝赞叹不已,沈约及朝中贤士,惊讶赞叹了一整天。我认为沈、曹二位,未必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怀疑是好事者所作,但正好可以作为一个佳对,即:“辞荣圣世,何愧子房?借问路人,何如去病?”如果全用后两句,也自然贴切。
蓝尾酒:白居易元日对酒诗说:“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又说:“老过占他蓝尾酒,病余收得到头身。”“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荆楚岁时记》说,“胶牙,是取其坚固如胶的意思。”而蓝尾的含义,实在不可理解。《河东记》记载申屠澄与路边茅舍中的老翁、老妇及处女围火而坐,老妇从外面提着酒壶来到说:“因为您冒着寒冷,暂且进一杯。”申屠澄于是作揖,谦逊说:“刚开始从主人开始,就轮到我,应当婪尾。”大概是以蓝为婪,当婪尾的,是说最后饮酒的人。叶少蕴《石林燕语》说:“唐人说的蓝尾多不相同,蓝字多写作啉,出自侯白《酒律》,说酒巡匝,末座的人连饮三杯,叫蓝尾,大概是因为末座远,酒行到常迟,所以连饮以安慰他,以啉为贪婪的意思。有人说啉是燷,像铁入火,贵在出色,这尤其没有根据。那么唐人自己也不能理解这个含义。”叶说的就是这样。我认为不是这样,白居易三杯的诗句,只是说酒的巡数罢了,哪有连饮的呢?侯白滑稽的话,见于《启颜录》。《唐·艺文志》,侯白有《启颜录》十卷、《杂语》五卷,没听说有《酒律》这本书。苏鹗《演义》也引用了这个说法。
欧阳公辞宫:欧阳公从亳州被任命为兵部尚书知青州,辞免多达四次,说:“恩典超常优厚,迁转颇为频繁。臣最近从去年春天由吏部侍郎转左丞,没过两个月,又超转三资,任命为刑部尚书。现在才过一年,又超转两资。尚书六曹,一年之间,超转了五个。”多次下诏不听从他的请求。这是熙宁元年未改官制时的事,现在的人多不能理解。大概过去左右丞在尚书之下,所谓左丞超三资任命为刑部尚书,是说历经工部、礼部乃至刑部。下面说又超两资,是说历经户部乃至兵部。上面只有吏部,所以说尚书六曹,超转了五个。
南北语音不同:南北语音的差异,到了不能相通的地步,所以器物花木之类,虽然是人们常用的,本来就有不认识的人。比如毛亨、郑玄解释《诗经》,把梅当作楠,竹当作王刍,萎当作翘翘之草就是这样。颜师古注《汉书》也是这样。淮南王安《谏武帝伐越书》说:“舆轿而隃领。”服虔说:“轿音桥,是说在隘道上用车。”臣瓒说:“现在的竹舆车,江表地区用竹舆来行走。”项昭说:“陵绝水叫轿,音旗庙反。”颜师古说:“服音、瓒说是正确的,项氏错了。这直接说用轿过岭罢了,为什么说陵绝水呢?旗庙的音,没有依据。”又《武帝纪》:“戈船将军。”张晏说:“越人在水中负人船,又有蛟龙之害,所以在船下放置戈,因此命名为戈船。”臣瓒说:“《伍子胥书》有戈船,用来装载干戈,因此叫戈船。”颜师古说:“以楼船的例子来说,就不是为了装载干戈。这大概是在船下安放戈戟以抵御蚊鼍水虫之害。张晏的说法接近正确。”两种说法都被三刘所驳斥,说:“现在南方的竹舆,正作旗庙音,项昭也未为全错。颜师古是西北人,随其方言,就音桥。”又说:“船下安放戈戟,既难放置,又不可以行走。而且现在造船很多,未曾有放置戈的,颜师古是北方人,不知道行船。臣瓒说是正确的。”我认为项昭音轿字是正确的,而说陵绝水则是错误的,所以刘公认为未可全非。张晏说“越人在水中负船”,尤其可笑。
南舟北帐:前不久在豫章,在上蓝遇到一位辽州僧人,与他闲谈,他说:“南方人不相信北方有千人之帐,北方人不相信南方人有万斛之舟,大概是土俗如此。”《法苑珠林》说:“山中人不相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相信有木大如鱼。胡人看见锦,不相信有虫吃树吐丝所成。吴人身在江南
魏冉罪大自汉以来,议者谓秦之亡,由商鞅、李斯。鞅更变法令,使民不见德,斯焚烧诗书,欲人不知古,其事固然。予观秦所以得罪于天下后世,皆自挟诈失信故耳。其始也,以商于六百里啖楚绝齐,继约楚怀王入武关,辱为藩臣,竟留之至死。及其丧归,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未及百年,“三户亡秦”之语遂验。而为此谋者,张仪、魏冉也。仪之恶不待言,而冉之计颇隐,故不为士君子所诛。当秦武王薨,诸弟争立,唯冉力能立昭王。冉者,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昭王少,太后自治事,任冉为政,威震秦国,才六年而诈留楚王,又怒其立太子,复取十六城。是时,王不过十余岁,为此者必冉也。后冉为范睢所间而废逐。司马公以为冉援立昭王,除其灾害,使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强大者,冉之功也。盖公不细考之云。又尝请赵王会渑池,处心积虑,亦与诈楚同,赖蔺相如折之,是以无所成,不然,与楚等耳!冉区区匹夫之见,徒能为秦一时之功,而贻秦不义不信之名万世不灭者,冉之罪诚大矣!
辩秦少游义倡《夷坚己志》载潭州义倡事,谓秦少游南迁过潭,与之往来,后倡竟为秦死,常州教授钟将之得其说于李结次山,为作传。予反复思之,定无此事,当时失于审订,然悔之不及矣。秦将赴杭倅时,有妾边朝华,既而以妨其学道,割爱去之,未几罹党祸,岂复眷恋一倡女哉?予记国史所书温益知潭州,当绍圣中,逐臣在其巡内,若范忠宣、刘仲冯、韩川原伯、吕希纯子进、吕陶元钩,皆为所侵困。邹公南迁过潭,暮投宿村寺,益即时遣州都监将数卒夜出城,逼使登舟,竟凌风绝江去,几于覆舟。以是观之,岂肯容少游款昵累日?此不待辩而明,《己志》之失着矣!
姓源韵谱姓氏之书,大抵多谬误。如唐《贞观氏族志》,今已亡其本。《元和姓纂》,诞妄最多。国朝所修《姓源韵谱》,尤为可笑。姑以洪氏一项考之,云:“五代时有洪昌、洪杲,皆为参知政事。”予按二人乃五代南汉僭主刘▯(yǎn)之子,及晟嗣位,用为知政事,其兄弟本连“弘”字,以本朝国讳,故《五代史》追改之,元非姓洪氏也。此与洪庆善序丹阳弘氏云:“有弘宪者,元和四年尝跋《辋川图》。”不知弘宪乃李吉甫之字耳。其误正同,《三笔》已载此说。
誉人过实称誉人过实,最为作文章者之疵病,班孟坚尚不能免。如荐谢夷吾一书,予盖论之于《三笔》矣。柳子厚复杜温夫书云:“三辱生书,书皆逾千言,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当也?儗人必于其伦。生来柳州,见一刺史即周、孔之,今而去我,道连而谒于潮,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师,京师显人,为文同立声名以千数,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扰扰焉多周、孔哉?”是时,刘梦得在连,韩退之在潮,故子厚云然。此文人人能诵,然今之好为谈者,固自若也。予表出之,以为子孙戒。张说贺魏元忠衣紫曰:“公居伊、周之任。”即为二张所谗,几于陨命。此但形于语言之间耳。
作文句法作文旨意句法,固有规仿前人,而音节锵亮不嫌于同者。如《前汉书赞》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新唐书》效之云:“三宰啸凶牝夺辰,林甫将蕃黄屋奔,鬼质败谋兴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刘梦得《因论儆舟》篇云:“越子膝行吴君忽,晋宣尸居魏臣怠,白公厉剑子西哂,李园养士春申易。”亦效班史语也。然其模范,本自《荀子?成相》篇。
书简循习近代士人,相承于书尺语言,浸涉奇狷(juàn),虽有贤识,不能自改。如小简问委,自言所在,必求新异之名。予守赣时,属县兴国宰诒书云:“潋水有驱策,乞疏下。”潋水者,彼邑一水耳,郡中未尝知此,不足以为工,当言下
译魏冉的罪过极大。自汉代以来,议论的人说秦朝的灭亡,是由于商鞅、李斯。商鞅变更法令,使百姓看不到恩德;李斯焚烧诗书,想让人不知道古代的事,这些情况确实如此。我看秦朝之所以得罪天下后世,都是因为倚仗欺诈、失去信用的缘故。起初,用商于六百里土地引诱楚国,断绝齐楚联盟;接着约楚怀王进入武关,侮辱他成为藩属臣子,最终扣留他直到死。等到他的灵柩运回,楚国人全都怜悯他,如同哀悼亲戚一样。诸侯因此认为秦朝不正义,不到百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话就应验了。而策划这些阴谋的,是张仪、魏冉。张仪的恶行不必多说,而魏冉的计谋比较隐蔽,所以不被士大夫君子所谴责。当秦武王去世,各位弟弟争夺王位,只有魏冉有能力拥立昭王。魏冉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昭王年幼,太后亲自处理政事,任用魏冉执政,威势震慑秦国,才六年就欺诈扣留楚王,又因为楚国立太子而发怒,再次夺取十六座城池。这时,秦王不过十多岁,做这些事的一定是魏冉。后来魏冉被范睢离间而罢免驱逐。司马光认为魏冉拥立昭王,消除灾害,使诸侯叩头侍奉秦朝,秦朝更加强大,这是魏冉的功劳。大概司马光没有仔细考证罢了。魏冉又曾请求赵王在渑池相会,处心积虑,也与欺诈楚国相同,幸亏蔺相如挫败了他,所以没有得逞,不然,就和欺诈楚国一样成功了!魏冉只是匹夫之见,只能为秦朝建立一时的功业,却给秦朝留下万世不灭的不义不信的名声,魏冉的罪过确实很大啊!
辩秦少游义倡:《夷坚己志》记载潭州义倡的事,说秦少游南迁经过潭州,与她交往,后来义倡竟然为秦少游而死,常州教授钟将之从李结次山那里得到这个说法,为她作传。我反复思考,断定没有这件事,当时失于审订,然而后悔也来不及了。秦少游将去杭州任通判时,有个妾叫边朝华,后来因为妨碍他修道,割爱遣走她,不久遭遇党祸,难道还会眷恋一个倡女吗?我记得国史记载温益任潭州知州,在绍圣年间,被贬逐的臣子在他的辖区,像范忠宣、刘仲冯、韩川原伯、吕希纯子进、吕陶元钩,都被他侵扰困迫。邹公南迁经过潭州,傍晚投宿村寺,温益立刻派遣州都监带领几个士兵夜间出城,逼迫他上船,竟然冒着风浪渡江而去,几乎翻船。由此看来,怎么肯容纳秦少游款待亲近多日呢?这不用辩驳就明白,《己志》的失误很明显了!
姓源韵谱:姓氏的书,大多多有谬误。如唐代的《贞观氏族志》,现在已丢失原本。《元和姓纂》,荒诞虚妄最多。本朝所修的《姓源韵谱》,尤为可笑。暂且以洪氏一项来考证,说:“五代时有洪昌、洪杲,都担任参知政事。”我查考这两人乃是五代南汉僭主刘䶮的儿子,等到刘晟继位,任用他们为知政事,他们兄弟名字本连“弘”字,因为本朝国讳,所以《五代史》追改之,原本不是姓洪氏。这与洪庆善序丹阳弘氏说:“有弘宪者,元和四年曾题跋《辋川图》。”不知道弘宪乃是李吉甫的字罢了。他们的错误正相同,《三笔》已记载此说。
誉人过实:称誉人超过实际,最为写文章者的弊病,班孟坚尚且不能避免。如推荐谢夷吾的一封信,我曾在《三笔》中论述过。柳子厚回复杜温夫的信说:“三次承蒙您来信,信都超过千言,抵达到我必定说周、孔,周、孔怎么可以当得起呢?比拟人一定要同类。您来到柳州,见到一个刺史就当作周、孔,现在离开我,到连州拜谒潮州,又得到两个周、孔。再到京师,京师显贵之人,写文章同样建立名声数以千计,又应当得到千百个周、孔。为什么您胸中纷乱地多有周、孔呢?”这时,刘梦得在连州,韩退之在潮州,所以子厚这样说。这篇文章人人能诵读,然而现在喜欢谈论的人,依然如故。我表出这件事,作为子孙的警戒。张说祝贺魏元忠穿紫色官服说:“您居于伊尹、周公的职位。”就被二张谗言陷害,几乎丧命。这只是表现在语言之间罢了。
作文句法:作文的旨意句法,固然有规仿前人,而音节铿锵响亮不嫌相同的。如《前汉书赞》说:“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新唐书》效仿它说:“三宰啸凶牝夺辰,林甫将蕃黄屋奔,鬼质败谋兴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刘梦得《因论儆舟》篇说:“越子膝行吴君忽,晋宣尸居魏臣怠,白公厉剑子西哂,李园养士春申易。”也是效仿班史语啊。然而其模范,本自《荀子·成相》篇。
书简循习:近代士人,相承于书信语言,逐渐涉及奇异狷介,虽然有贤明见识,不能自己改正。如小简问事,自称所在,必定寻求新奇的名字。我守赣州时,属县兴国县令送信来说:“潋水有驱策,乞疏下。”潋水者,那个县的一条水罢了,郡中未曾知道这个,不足以作为工巧,应当说下
邑、属邑足矣。为县丞者,无不采《蓝田壁记》语云,“负丞某处”,“哦松无补”,“涉笔承乏”,皆厌烂陈言。至称丞曰“蓝田”,殊为可笑。初赴州郡,与人书,必言“前政颓靡,仓库匮乏,未知所以善后”,沿习一律。正使真如所陈,读者亦不之信。予到当涂日,谢执政书云:“郡虽小而事简,库钱仓粟,自可枝梧,得坐啸道院,诚为至幸。”周益公答云:“从前得外郡太守书,未有不以窘冗为词,独创见来缄如此。”盖觉其与它异也。此两者皆狃熟成俗,故纪述以戒子弟辈。
译治理一个县和附属的县就足够了。担任县丞的人,没有不引用《蓝田壁记》中的话,说“在某地担任县丞”,“吟咏松风却无补于政事”,“勉强提笔以弥补职位空缺”,这些都是令人厌烦的陈词滥调。至于把县丞称为“蓝田”,更是可笑。刚赴任州郡时,给人写信,必定说“前任政务衰败,仓库匮乏,不知道如何善后”,沿袭这种惯例千篇一律。即使情况真如所说,读者也不会相信。我到当涂任职时,给执政大臣写信说:“郡县虽然小而事务简单,库中的钱和仓中的粮食,自然可以支撑,得以在道院中悠闲自适,确实是最大的幸运。”周益公回答说:“以前收到外郡太守的信,没有不以困境和冗杂为辞的,唯独您的来信与众不同。”这是因为他觉得这与别人不同。这两件事都是因为拘泥于熟习的惯例而成为习俗,所以记录下来以告诫子弟们。
健讼之误破句读书之误,根着于人,殆不可复正。在《易?彖》之下,先释卦义,然后承以本名者凡八卦。《蒙》卦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以“止”字为句绝,乃及于“蒙”,始系以“《蒙》亨,以亨行”。《讼》卦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以“健”字为句绝,乃及于“讼”,始系以“《讼》有孚”。《豫》卦“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随》卦“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蛊》卦“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恒》卦“巽而动,刚柔皆应,《恒》”,《解》卦“《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井》卦“巽乎水而上水,《井》”,皆是卦名之上为句绝。而童蒙入学之初,其师点句,辄混于上,遂以“健讼”相连,此下“说随”二字,尚为有说,若“止蒙”、“动豫”之类,将如之何?凡谓顽民好讼者,曰“嚚讼”,曰“终讼”,可也,黄鲁直《江西道院赋》云“细民险而健,以终讼为能。筠独不嚚于讼”,是已。《同人》卦:“柔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据其文义,正与诸卦同,但多下一“曰”字,王弼以为“《干》之所行,故特曰‘《同人》曰’”,程伊川以为衍三字,恐不然也。
用史语之失今之牵引史语者,亦未免有失。张释之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遂言秦、汉之间事,帝称善。颜师古云:“令其议论依附时事。”予谓不欲使为甚高难行之论,故令少卑之尔。而今之语者,直以言议不足采为“无甚高论”。又文帝问上林令禽兽簿,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对,帝曰:“吏不当如此邪?”薛广德谏元帝御楼船,曰:“宜从桥。”且有血污车轮之讦。张猛曰:“乘船危,就桥安。”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师古谓“谏争之言,当如猛之详婉也。”按两帝之语皆是褒嘉之词,犹云“独不当如是乎?”今乃指人引喻非理或直述其私曰“晓人不当如是”。又韩公《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诗云:“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为人强记览,过眼不再读。伟哉群圣文,磊落载其腹。”邺侯盖谓李繁,时为随州刺史,藏书既多,且记性警敏,故签轴严整如是。今人或指言虽名为收书而未尝过目者,辄曰:“新若手未触。”亦非也。
文字书简谨日作文字纪月日,当以实言,若拘拘然必以节序,则为牵强,乃似麻沙书坊桃源居士辈所跋耳。至于往还书问,不可不系日,而性率者,一切不书。予有婿生子,遣报云:“今日已时得一子。”更不知为何日。或又失之好奇。外姻孙鼎臣,每致书,必题其后曰:“某节”,至云“小暑前一日”、“惊蛰前两日”之类。文惠公常笑云:“看孙鼎臣书,须着置历日于案上。“盖自元正、人日、三元、上已、中秋、端午、七夕、重九、除夕外,虽寒食、冬至,亦当谨识之,况于小小气候?后生宜戒。
更衣雅志堂后小室,名之曰“更衣”,以为姻宾憩息地。稚子数请所出,因录班史语示之。《灌夫传》:“坐乃起更衣。”颜注:“更,改也。凡久坐者皆起更衣,以其寒暖或变也。”“田延年起,至更衣。”颜注:“古者延宾必有更衣之处,”《卫皇后传》:“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
容斋四笔卷第十(十七则)
过所《刑统?卫禁律》云:“不应度关而给过所,若冒名请过所而度者。”
又云:“以过所与人。”又《关津疏议》:“关谓判过所之处,津直度人,不判过所。”《释名》曰:“过所,至关津以示之。”或曰:“传,传转也,转移所在,识以为信。”汉文帝十二年,“除关无用传。”张晏曰:“传,信也,若今过所也。”“两行书缯帛,分持其一,出入关,合之乃得过,谓之传也。”《魏志》,仓慈为敦煌太守,西域杂胡欲诣洛者,为封过所。《廷尉决事》曰:“广平赵礼诣雒治病,门人赍
译好打官司的弊病,如同读书时断句错误一样,根深蒂固,几乎无法再纠正。在《易经·彖传》中,先解释卦义,然后接着写出卦名的,共有八卦。《蒙》卦说:“《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以“止”字作为句子的结束,等到出现“蒙”字时,才接着说“《蒙》亨,以亨行”。《讼》卦说:“《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以“健”字作为句子的结束,等到出现“讼”字时,才接着说“《讼》有孚”。《豫》卦说“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随》卦说“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蛊》卦说“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恒》卦说“巽而动,刚柔皆应,《恒》”,《解》卦说“《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井》卦说“巽乎水而上水,《井》”,都是在卦名之上作为句子的结束。然而儿童刚入学时,他们的老师点断句读,往往与上面的文字混淆,于是将“健”和“讼”连在一起,这下面的“说随”二字,尚且还能说得通,如果是“止蒙”、“动豫”这类,该怎么办呢?凡是说顽固百姓喜欢打官司的,说“嚚讼”,说“终讼”,是可以的,黄庭坚《江西道院赋》说“细民险而健,以终讼为能。筠独不嚚于讼”,就是这样。《同人》卦:“柔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根据文义,正与其他各卦相同,只是多了一个“曰”字,王弼认为“《干》之所行,故特曰‘《同人》曰’”,程颐认为衍生了三个字,恐怕不对。
使用史书语句的错误现在引用史书语句的人,也不免有错误。张释之谈论便宜行事的事,汉文帝说:“说得低一些,不要太高深难行的议论,要让现在可以实行。”于是谈论秦、汉之间的事,皇帝称赞好。颜师古说:“让他的议论依附时事。”我认为是不想让他说太高深难行的议论,所以让他稍微说得低一些罢了。而现在说话的人,直接把言论不值得采纳当作“无甚高论”。又汉文帝询问上林令禽兽的簿册,上林令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边代为回答,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薛广德劝谏汉元帝乘坐楼船,说:“应当从桥走。”并且有血污车轮的揭发。张猛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皇上说:“晓谕人难道不应当这样吗?”颜师古说“劝谏争辩的话,应当像张猛那样详细委婉。”按两位皇帝的言语都是褒奖的话,犹如同说“难道不应当这样吗?”现在却指着人引喻不合情理或直述其私事说“晓人不当如是”。又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诗说:“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为人强记览,过眼不再读。伟哉群圣文,磊落载其腹。”邺侯大概是指李繁,当时任随州刺史,藏书既多,而且记忆力敏锐,所以签轴严整如此。现在有人指着那些虽然名为收书却从未看过的人,就说:“新若手未触。”也是不对的。
文字书简谨慎地记载日期写文字记录年月日,应当用实在的话,如果拘泥于一定要用节气顺序,那就显得牵强,就像麻沙书坊桃源居士等人所写的题跋一样。至于往来的书信,不能不写上日期,而性格率直的人,一概不写。我有女婿生了儿子,派人报告说:“今日巳时得一子。”更不知道是哪一天。有的人又失之好奇。外姻孙鼎臣,每次写信,一定在信后题写:“某节”,甚至说“小暑前一日”、“惊蛰前两日”之类。文惠公常笑着说:“看孙鼎臣的信,必须把历日放在案头。”大概除了元旦、人日、三元、上巳、中秋、端午、七夕、重九、除夕之外,即使是寒食、冬至,也应当谨慎地记录,何况小小的节气?后辈应当引以为戒。
更衣雅志堂后的小室,取名叫“更衣”,作为姻亲宾客休息的地方。小孩子多次询问名字的由来,于是抄录班固《汉书》的话给他们看。《灌夫传》:“坐乃起更衣。”颜师古注:“更,改也。凡久坐者皆起更衣,以其寒暖或变也。”“田延年起,至更衣。”颜师古注:“古者延宾必有更衣之处。”《卫皇后传》:“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
容斋四笔卷第十(十七则)
过所《刑统·卫禁律》说:“不应度关而给过所,若冒名请过所而度者。”
又说:“以过所与人。”又《关津疏议》:“关谓判过所之处,津直度人,不判过所。”《释名》说:“过所,至关津以示之。”有人说:“传,传转也,转移所在,识以为信。”汉文帝十二年,“除关无用传。”张晏说:“传,信也,若今过所也。”“两行书缯帛,分持其一,出入关,合之乃得过,谓之传也。”《魏志》,仓慈为敦煌太守,西域杂胡欲诣洛者,为封过所。《廷尉决事》说:“广平赵礼诣雒治病,门人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