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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容斋随笔九

容斋随笔卷第八(十五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2–57 段

于主,故玄德临终,至云“嗣子不才,君可自取”;后主虽庸懦无立,亦举国听之而不疑。下有以见信于人,故废廖立而立垂位,废李严而严致死。后主左右奸辟侧佞,充塞于中,而无一人有心害疾者。魏尽据中州,乘操、丕积威之后,猛士如林,不敢西向发一矢以临蜀,而公六出征之,使魏畏蜀如虎。司马懿案行其营垒处所,叹为天下奇才。锤会伐蜀,使人至汉川祭其庙,禁军士不得近墓樵采,是岂智力策虑所能致哉?魏延每随公出,辄欲请兵万人,与公异道会于潼关,公制而不许,又欲请兵五千,循秦岭而东,直取长安,以为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史臣谓公以为危计不用,是不然。公真所谓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方以数十万之众,据正道而临有罪,建旗鸣鼓,直指魏都,固将飞书告之,择日合战,岂复翳行窃步,事一旦之谲以规成阳哉!司马懿年长于公四岁,懿存而公死,才五十四耳,天不祚汉,非人力也。“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杜诗尽之矣。

译对于君主而言,所以刘备临终时,甚至说“嗣子没有才能,您可以自己取代他”;后主虽然平庸懦弱、无所作为,也举国听从他而不怀疑。因为下属被信任,所以废黜廖立而让他安于职位,废黜李严而李严至死效忠。后主身边奸邪谄媚之徒,充斥于朝廷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怀恶意、加害于他的。魏国完全占据中原,趁着曹操、曹丕积累威势之后,猛士如林,不敢向西发射一支箭来侵犯蜀国,而诸葛亮六次出兵征伐,使得魏国害怕蜀国如同害怕老虎。司马懿巡视他的营垒所在之处,赞叹他是天下的奇才。钟会伐蜀,派人到汉川祭祀他的庙宇,禁止军士靠近墓地砍柴,这难道是智力和谋略所能达到的吗?魏延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征,总是请求率领一万人马,与诸葛亮分道而行,在潼关会合,诸葛亮制止而不允许;又请求率领五千人马,沿着秦岭向东,直取长安,认为一举就能平定咸阳以西。史臣说诸葛亮认为这是危险的计策所以不采用,这不是事实。诸葛亮真正是所谓正义之师不使用欺诈的谋略和奇计,正率领数十万大军,占据正道而面对有罪之人,竖起旗帜敲响战鼓,直指魏国都城,本来就会写信告知对方,选择日期决战,哪里还会隐蔽行动、偷偷摸摸,从事一时的诡计来谋取咸阳呢!司马懿比诸葛亮年长四岁,司马懿活着而诸葛亮去世,才五十四岁罢了,上天不保佑汉室,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杜甫的诗完全说尽了。

沐浴佩玉“石贻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此《檀弓》之文也,今之为文者不然,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独不可,曰:‘孰有执亲之丧若此者乎?’”似亦足以尽其事,然古意衰矣。

  谈丛失实后山陈无己着《谈丛》六卷,高简有笔力,然所载国朝事,失于不考究,多爽其实,漫析数端于此。

  其一云:“吕许公恶韩、富、范三公,欲废之而不能,及西军罢,尽用三公及宋莒公、夏英公于二府,皆其仇也。吕既老,大事犹问,遂请出大臣行三边,既建议,乃数出道者院宿,范公奉使陕西,宿此院,相见云云。”按吕公罢相,诏有同议大事之旨,公辞,乃庆历三年三月,至九月致仕矣。四年七月,富、范始奉使,又三公入二府时,莒公自在外,英公拜枢密使而中辍,后二年莒方复入,安有五人同时之事?

  其二云:“杜正献、丁文简为河东宣抚,任布之子上书历诋执政,至云至于臣父,亦出遭逢,谓其非德选也。杜戏丁曰:‘贤郎亦要牢笼。’丁深衔之。其后二公同在政府,苏子美进奏事作,杜避嫌不预,丁论以深文,子美坐废为民,社亦罢去。一言之谑,贻祸如此。”按杜公以执政使河东时,丁以学士为副,庆历四年十一月进奏狱起,杜在相位,五年正月罢,至五月,丁公方从翰林参知政事,安有深文论子美之说?且杜公重厚,当无以人父子为谑之理,丁公长者也,肯追仇一言陷贤士大夫哉?

  其三云:“张乖崖自成都召为参知政事,既至而脑疽作,求补外,乃知杭州而疾愈。上使中人往伺之,言且将召也,丁晋公以白金赂使者,还言如故,乃不召。”按张两知成都,其初还朝为户部使、中丞,始知杭州,是时,丁方在侍从;其后自蜀知升州,丁为三司使。岂有如前所书之事?

  其四云:“乖崖在陈,闻晋公逐莱公,知祸必及己,乃延三大户与之博,出彩骰子胜其一坐,乃买田宅为归计以自污,晋公闻之,亦不害也。”按张公以祥符六年知陈州,八年卒,后五年当天禧四年,寇公方罢相,旋坐贬,岂有所谓乖崖自污之事?

  兹四者所系不细,乃诞漫如此。盖前辈不家藏国史,好事者肆意饰说为美听,疑若可信,故误人纪述。后山之书,必传于后世,惧治千载之惑,予是以辨之。

  石砮东坡作《石砮记》云:“《禹贡》荆州贡砺、砥、砮、丹及箘、簵、楛,梁州贡砮、磬。至春秋时,隼集于陈廷,楛矢贯之,石薯长尺有飓,问于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荆、梁,而远取之肃慎,则荆、梁之不贡此久矣。颜师古曰:‘楛木堪为笴,今豳以北皆用之。’以此考之,用楛为矢,至唐犹然,而用石为砮,则自春秋以来莫识矣。”按《晋书?挹娄传》:有石砮、楛矢,国有山出石,其利入铁;周武王时,献其矢、砮;魏景元末亦来贡:晋元帝中兴,又贡石砮;后通贡于石虎,虎以夸李寿者也。《唐书?黑水靺鞨传》:其矢,石镞长二寸。盖楛砮遗法,然则东坡所谓春秋以来莫识,恐不考耳。予家有一砮,正长二寸,岂黑水物乎?

  陶渊明陶渊明高简闲靖,为晋、宋第一辈人。语其饥则箪瓢屡空,缺无储粟;其寒则裋褐穿结,絺绤冬陈;其居则环堵萧然,风日不蔽。穷困之状,可谓至矣。读其《与子严等疏》云:“恨室无莱妇,抱兹苦心。汝等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管仲、鲍叔,分财无猜,他人尚尔,况同父之人哉!”然则犹有庶子也。《责子》诗云:“雍、端年十三。”此两人必异母尔。渊明在彭泽,悉令公田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其自叙亦云:“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犹望一稔而逝,然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即自免去职。所谓秫秔,盖未尝得颗粒到口也,悲夫!

  东晋将相西晋南渡,

译沐浴佩玉“石贻仲去世,有庶子六人,占卜决定由谁继承宗祧,卦象说:‘沐浴佩玉则得吉兆。’五个人都沐浴佩玉。石祁子说:‘哪有办理亲人丧事却沐浴佩玉的呢?’于是没有沐浴佩玉。”这是《檀弓》中的文字,现在写文章的人却不是这样,必定会说“沐浴佩玉则得吉兆,五个人照此行事,祁子独自不肯,说:‘哪有办理亲人丧事像这样的呢?’”似乎也足以说清这件事,然而古人的意趣却衰微了。

谈丛失实 后山陈无己著《谈丛》六卷,风格高简有笔力,然而所记载的本朝事迹,因不考究而多有违背事实之处,在此随意分析几项。

第一项说:“吕许公厌恶韩、富、范三位公卿,想废黜他们却未能做到,等到西军解散后,全部任用三公以及宋莒公、夏英公进入二府,这些人都是他的仇敌。吕公年老,大事仍向他询问,于是请求派大臣巡视三边,建议既定,便多次到道者院住宿,范公奉命出使陕西,也住在这院里,相见时云云。”查考吕公罢相时,诏书有共同商议大事的意思,吕公推辞,这是庆历三年三月的事,到九月就退休了。四年七月,富、范才开始奉命出使,而且三公进入二府时,莒公自在外地,英公拜为枢密使却中途停止,两年后莒公才再次入朝,怎么会有五人同时在朝的事呢?

第二项说:“杜正献、丁文简担任河东宣抚使,任布的儿子写信历数指责执政大臣,甚至说到‘至于我的父亲,也是出于遭遇,并非因为德行被选拔’。杜公戏弄丁公说:‘贤郎也要笼络人心。’丁公深深怨恨他。后来两位公卿同在政府,苏子美任进奏院事,杜公避嫌不参与,丁公以深文周纳之法弹劾他,子美因此获罪贬为平民,杜公也被罢免。一句话的戏谑,竟招致如此祸患。”查考杜公以执政身份出使河东时,丁公以学士身份任副使,庆历四年十一月进奏院案发生,杜公在相位,五年正月被罢免,到五月,丁公才从翰林院升任参知政事,怎么会有深文周纳弹劾子美的说法呢?况且杜公厚重宽厚,应当不会拿别人的父子关系开玩笑,丁公也是长者,怎会因一句话的仇怨陷害贤士大夫呢?

第三项说:“张乖崖从成都被召为参知政事,到任后脑疽发作,请求外放,于是任杭州知州而病愈。皇上派宦官去探视,说将要召他回朝,丁晋公用白银贿赂使者,使者回来报告说病情依旧,于是没有召他。”查考张公两次任成都知州,第一次回朝任户部使、中丞,才开始任杭州知州,这时丁公尚在侍从之列;后来他从蜀地任升州知州,丁公任三司使。怎么会有前面所写的事呢?

第四项说:“乖崖在陈州,听说晋公驱逐莱公,知道祸患必会波及自己,于是邀请三大户与他赌博,用彩色的骰子赢了一局,于是买田宅作为归隐之计以自污,晋公听说后,也不害他。”查考张公在祥符六年任陈州知州,八年去世,五年后当天禧四年,寇公才罢相,随即获罪被贬,怎么会有所谓乖崖自污的事呢?

这四项所涉及的并不细微,却如此荒诞不实。大概是因为前辈不收藏国史,好事者肆意修饰说辞以求好听,看似可信,所以误导了人们的记述。后山的书,必定流传于后世,我担心会造成千年的迷惑,因此加以辨析。

石砮 东坡作《石砮记》说:“《禹贡》荆州进贡砺、砥、砮、丹以及箘、簵、楛,梁州进贡砮、磬。到春秋时,隼停在陈国朝廷,楛矢射穿它,石砮长一尺有余,问孔子,孔子不从近的荆、梁取,而从远的肃慎取,那么荆、梁不贡此物已经很久了。颜师古说:‘楛木适合做箭杆,现在豳地以北都用它。’以此考证,用楛木做箭杆,到唐朝还是这样,而用石头做砮,则自春秋以来无人知晓了。”查考《晋书·挹娄传》:有石砮、楛矢,国有山出产石头,其锋利胜过铁;周武王时,进献其矢、砮;魏景元末年也来进贡;晋元帝中兴,又进贡石砮;后来向石虎通贡,石虎用来夸耀李寿。《唐书·黑水靺鞨传》:其箭,石镞长二寸。大概是楛砮的遗法,那么东坡所谓春秋以来无人知晓,恐怕是不加考证。我家有一块砮,正好长二寸,难道是黑水靺鞨的东西吗?

陶渊明 陶渊明高简闲静,是晋、宋第一流人物。说他饥饿则箪瓢常常空着,缺乏储备的粮食;说他寒冷则粗布短衣破烂打结,细葛布冬天才穿;说他居住则四周墙壁萧条,风雨日光无法遮蔽。穷困的状况,可以说到了极点。读他的《与子严等疏》说:“遗憾室内没有莱妇,怀抱此苦心。你们虽然不同生,应当想到四海皆兄弟的道义,管仲、鲍叔,分财没有猜忌,别人尚且如此,何况同父之人呢!”那么他还有庶子。《责子》诗说:“雍、端年十三。”这两人必定是异母所生。渊明在彭泽,全部让公田种秫,说:“我常能醉于酒就满足了。”妻子坚决请求种秔,于是让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他的自叙也说:“公田的利益,足以酿酒,所以便求取它。”还指望一季收成后离去,然而仲秋到冬天,在官八十余日,就自己免去职务。所谓的秫秔,大概未曾得到颗粒入口,可悲啊!

东晋将相 西晋南渡,

国势至弱,元帝为中兴主,已有雄武不足之讥,余皆童幼相承,无足称算。然其享国百年,五胡云扰,竟不能窥江、汉,苻坚以百万之众,至于送死淝水,后以强臣擅政,鼎命乃移,其于江左之势,固自若也,是果何术哉?尝考之矣,以国事付一相,而不贰其任,以外寄付方伯,而不轻其权,文武二柄,既得其道,余皆可概见矣。百年之间,会稽王昱、道子、元显以宗室,王敦、二桓以逆取,姑置勿言,卞壶、陆玩、郗鉴、陆晔、王彪之坦之不任事,其真托国者,王导、庚亮、何充、庚冰、蔡谟、殷浩、谢安、刘裕八人而已。方伯之任,莫重于荆、徐,荆州为国西门,刺史常都督七八州事,力雄强,分天下半,自渡江讫于太元,八十余年,荷阃寄者,王敦、陶侃、庚氏之亮翼、桓氏之温豁冲石民八人而已,非终于其军不辄易,将士服习于下,敌人畏敬于外,非忽去忽来,兵不适将,将不适兵之比也。顷尝为主上论此,蒙欣然领纳,特时有不同,不能行尔。

译国家局势极其衰弱,元帝作为中兴之主,尚且被讥讽为雄才武略不足,其余君主都是幼年相继即位,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然而东晋享国百年,五胡乱华,竟然不能窥伺长江、汉水一带,苻坚率领百万大军,最终在淝水之战中送命,后来因为权臣专政,皇位才发生转移,但东晋在江东的局势,依然如故,这究竟是依靠什么方法呢?我曾经考察过,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一位宰相,而不分散他的职权,把边防重任托付给地方长官,而不轻视他们的权力,文武两大权柄,既然掌握了其中的道理,其余方面都可以大致推知了。百年之间,会稽王司马昱、司马道子、司马元显凭借宗室身份,王敦、桓温、桓玄凭借篡逆手段取得权力,暂且搁置不谈;卞壶、陆玩、郗鉴、陆晔、王彪之、王坦之不能承担重任,真正托付国政的,只有王导、庾亮、何充、庾冰、蔡谟、殷浩、谢安、刘裕八人罢了。地方长官的职责,没有比荆州、徐州更重的了,荆州是国家的西大门,刺史常常都督七八个州的军务,势力雄强,占据天下的一半,自从渡江以来直到太元年间,八十多年里,承担边防重任的,只有王敦、陶侃、庾亮的庾翼、桓温、桓豁、桓冲、桓石民、桓民八人罢了,如果不是任职终老于军中就不轻易更换,将士在下面熟悉服从,敌人在外面畏惧敬重,这与那种忽然离去忽然到来,士兵不适应将领,将领不适应士兵的情况相比,大不相同。近来我曾经向皇上论述过这些,皇上欣然接受采纳,只是当时情况不同,没能实行罢了。

赏鱼袋衡山有唐开元二十年所建《南岳真君碑》,衡州司马赵颐贞撰,荆府兵曹萧诚书,末云,别驾赏鱼袋、上柱国光大晊。赏鱼袋之名不可晓,他处未之见也。

  浯溪留题永州浯溪,唐人留题颇多,其一云:“太仆卿分司东都韦瓘,太中二年过此。余大和中以中书舍人谪宦康州,逮今十六年。去冬罢楚州刺史,今年二月有桂林之命,才经数月,又蒙除替,行次灵川,闻改此官,分司优闲,诚为忝幸。”按《新唐书》:“瓘仕累中书舍人,与李德裕善,李宗闵恶之,德裕罢相,贬为明州长史,终桂管观察使。”以题名证之,乃自中书谪康州,又不终于桂,史之误如此。瓘所称十六年前,正当大和七年,是时,德裕方在相位,八年十一月始罢,然则瓘之去国,果不知坐何事也。

  皇甫湜诗皇甫湜、李翱,虽为韩门弟子,而皆不能诗,浯溪石间有湜一诗,为元结而作,其词云:“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长于指叙,约洁多余态。心语适相应,出句多分外。于诸作者间,拔戟成一队。中行虽富剧,粹美君可盖。子昂感遇佳,未若君雅裁。退之全而神,上与千年对。李杜才海翻,高下非可概。文于一气间,为物莫与大。先王路不荒,岂不仰吾辈。石屏立衙衙,溪口扬素懒。我思何人知,徙倚如有待。”味此诗乃论唐人文章耳,风格殊无可采也。

  人物以义为名人物以义为名者,其别最多。仗正道曰义,义师、义战是也。众所尊戴者曰义,义帝是也。与众共之曰义,义仓、义社、义田、义学、义役、义井之类是也。至行过人曰义,义士、义侠、义姑、义夫、义妇之类是也。自外入而非正者曰义,义父、义儿、义兄弟、义服之类是也。衣裳器物亦然。在首曰义髻,在衣曰义■、义领,合中小合子曰义子之类是也。合众物为之,则有义浆、义墨、义酒。禽畜之贤,则有义犬、义乌、义鹰、义鹊。

  人君寿考三代以前,人君寿考有过百年者。自汉、晋、唐、三国,南北下及五季,凡百三十六君,唯汉武帝、吴大帝、唐高祖至七十一,玄宗七十八,梁武帝八十三,自余至五六十者亦鲜。即此五君而论之。梁武召侯景之祸,幽辱告终,旋以亡国;玄宗身致大乱,播迁失意,饮恨而没。享祚久长,翻以为害,固已不足言。汉武末年,巫蛊事起,自皇太子、公主、皇孙皆不得其死,悲伤愁沮,群臣上寿,拒不举觞,以天下付之八岁儿。吴大帝废太子和,杀爱子鲁王霸。唐高祖以秦王之故,两子十孙同日并命,不得己而禅位,其方寸为如何?然则五君者虽有崇高之位,享耆耋之寿,竟何益哉!若光尧太上皇帝之福,真可于天人中求之。

  韩文公佚事韩文公自御史贬阳山,新旧二《唐史》,皆以为坐论宫市事。按公《赴江陵途中诗》,自叙此事甚详,云:“是年京师旱,田亩少所收。有司恤经费,未免烦诛求。传闻闾里间,赤子弃渠沟。我时出衢路,饿者何其稠!适会除御史,诚当得言秋。拜疏移阁门,为忠宁自谋。上陈人疾苦,无令绝其喉。下言畿甸内,根本理宜优。积雪验丰熟,幸宽待蚕 。天子侧然感,司空叹绸缪。谓言即施设,乃反迁炎洲!”皇甫湜作公神道碑云:“关中旱饥,人死相枕藉,吏刻取恩,先生列言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宽民谣而免田祖,专政者恶之,遂贬。”然则不因论宫市明甚。碑又书三事云:“公为河南令,魏、郓、幽、镇各为留邸,贮潜卒以囊罪亡,公将擿其禁,断民署吏,俟旦发,留守尹大恐,遽止之,是后郓邸果谋反,将屠东都,以应淮、蔡。及从讨元济,请于裴度,须精兵干人,间道以入,必擒贼。未及行,李愬自文城夜入,得元济。三军之士,为公恨。复谓度曰:今借声势,王承宗可以辞取,不烦兵矣。得柏眷,口授其词,使音执笔书之,持以入镇州,承宗遂割德、律二州以献。”李翱作公行状,所载略同。而《唐书》并逸其事,且以镇州之功,专归柏耆,岂非未尝见湜文集乎?《资治通鉴》亦仅

译衡山有唐开元二十年所建的《南岳真君碑》,由衡州司马赵颐贞撰文,荆府兵曹萧诚书写,碑末写着:“别驾赏鱼袋、上柱国光大晊。”“赏鱼袋”这个名称让人无法理解,其他地方也没有见过。

永州浯溪,唐代人留下的题刻很多,其中一处写道:“太仆卿分司东都韦瓘,太中二年经过此地。我在大和年间以中书舍人的身份被贬谪到康州,至今已经十六年。去年冬天罢免了楚州刺史的职务,今年二月又接到前往桂林的命令,才过了几个月,又蒙受调任,行至灵川,听说改任此官,分司的职位清闲,实在感到愧幸。”查考《新唐书》记载:“韦瓘历任官职至中书舍人,与李德裕交好,李宗闵厌恶他,李德裕罢相后,韦瓘被贬为明州长史,最终官至桂管观察使。”用碑上的题名来验证,韦瓘是从中书舍人贬谪到康州,而且最终并没有死在桂州,史书的错误就是这样。韦瓘所说的十六年前,正当大和七年,那时李德裕正担任宰相,直到八年十一月才罢相,那么韦瓘离开京城,究竟是因为什么事,确实不知道了。

皇甫湜、李翱,虽然是韩愈门下的弟子,但都不能写诗,浯溪石间有皇甫湜的一首诗,是为元结而作,词句如下:“次山有文章,可惋惜的只是琐碎。然而他擅长指陈叙述,简约洁净,多余姿态很少。心意与言语恰好相应,出的句子多有超常之处。在众多作者之间,拔戟成一队。中行虽然富有才情,但精纯之美你足以超越。陈子昂的《感遇》诗很好,但不如你的典雅裁制。退之(韩愈)全面而神妙,可以与千年前的古人相对。李白、杜甫的才华如海翻涌,高低无法一概而论。文章在一气之间,作为事物没有比它更大的。先王的大道不荒芜,难道不仰仗我们这些人吗?石屏矗立,溪口扬起白色的浪花。我思念的人谁知道,徘徊不定好像在等待什么。”品味这首诗,不过是评论唐代人的文章罢了,风格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人物以“义”字命名的,类别最多。依靠正道称为“义”,义师、义战就是如此。众人所尊戴的称为“义”,义帝就是如此。与众人共享的称为“义”,义仓、义社、义田、义学、义役、义井之类就是如此。德行超过常人的称为“义”,义士、义侠、义姑、义夫、义妇之类就是如此。从外部进入而非正统关系的称为“义”,义父、义儿、义兄弟、义服之类就是如此。衣裳器物也是如此。在头上的称为义髻,在衣服上的称为义■、义领,合中小合子称为义子之类就是如此。由多种物品合成的,则有义浆、义墨、义酒。禽畜中贤能的,则有义犬、义乌、义鹰、义鹊。

三代以前,君主长寿的有超过百岁的。自从汉、晋、唐、三国,南北朝下至五代,总共一百三十六位君主,只有汉武帝、吴大帝、唐高祖活到七十一岁,唐玄宗七十八岁,梁武帝八十三岁,其余活到五六十岁的也很少。就拿这五位君主来说。梁武帝招致侯景之祸,被幽禁受辱而死,随即国家灭亡;唐玄宗自身招致大乱,流离失所,抱憾而死。在位时间长久,反而成为祸害,本来就不值得多说。汉武帝末年,巫蛊之事兴起,皇太子、公主、皇孙都不得善终,悲伤愁苦,群臣祝寿,他拒绝举杯,把天下托付给八岁的孩子。吴大帝废黜太子孙和,杀害爱子鲁王孙霸。唐高祖因为秦王(李世民)的缘故,两个儿子十个孙子同日丧命,不得已而禅位,他的内心是怎样的呢?那么这五位君主虽然拥有崇高的地位,享有高寿,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像光尧太上皇帝那样的福分,真的可以在天人之中寻求了。

韩文公(韩愈)从御史被贬到阳山,新旧两部《唐史》,都认为他是因议论宫市之事获罪。查考韩愈《赴江陵途中诗》,自己叙述这件事非常详细,说:“这一年京城干旱,田地收成很少。有关部门体恤经费,难免烦扰征敛。听说乡里之间,婴儿被丢弃在沟渠。我当时走在路上,饥饿的人何其多!恰逢我被任命为御史,确实应当敢于直言。拜呈奏疏移入阁门,为了忠诚难道还要为自己谋划吗?向上陈述百姓的疾苦,不要让他们断绝生路。向下说京畿地区,根本理应优待。积雪验证丰收,幸好宽待等待蚕桑。天子侧然感动,司空赞叹周密。说马上要施行,却反而被贬到炎洲!”皇甫湜为韩愈写的神道碑说:“关中旱灾饥荒,死人相枕藉,官吏苛刻索取恩惠,先生列举天下根本,百姓危急如此,请求宽免民谣和免除田租,专权的人厌恶他,于是被贬。”那么不是因为议论宫市,非常明显。碑文又记载三件事说:“韩公担任河南令时,魏、郓、幽、镇各设留邸,藏匿士兵以包庇罪犯逃亡,韩公将要揭发他们的禁令,断绝民署官吏,等待天亮出发,留守尹大为恐惧,急忙制止他,此后郓邸果然谋反,将要屠杀东都,以响应淮、蔡。等到跟随讨伐元济,向裴度请求,需要精兵千人,从小路进入,必定擒获贼人。还没来得及行动,李愬从文城夜间进入,抓获元济。三军将士,为韩公感到遗憾。又对裴度说:现在借助声势,王承宗可以言辞招降,不用出兵了。得到柏耆,口授他的言辞,让他拿着笔书写,拿着进入镇州,王承宗于是割让德、律二州进献。”李翱为韩愈写的行状,记载大致相同。而《唐书》遗漏了这些事,而且把镇州的功劳,专门归于柏耆,难道是没有见过皇甫湜的文集吗?《资治通鉴》也仅仅

言耆以策于愈,愈为白度,为书遣之耳。

译言耆向愈提出计策,愈向度禀明此事,并写信派遣他罢了。

论韩公文刘梦得、李习之、皇甫持正、李汉,皆称诵韩公之文,各极其挚。刘之语云:“高山无穷,太华削成。人文无穷,夫子挺生。鸾风一鸣,蜩螗革音。手持文柄,高视寰海。权衡低昂,瞻我所在。三十余年,声名塞天。”习之云:“建武以还,文卑质丧。气萎体败,剽剥不让。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包刘越赢,并武同殷。《六经》之风,绝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又云:“公每以为自扬雄之后,作者不出,其所为文,未尝效前人之言而固与之并,后进之士有志于古文者,莫不视以为法。”皇甫云:“先生之作,无圆无方,主是归工,抉经之心,执圣之权,尚友作者,跂邪抵异,以扶孔子,存皇之极。茹古涵今,无有端涯。鲸铿春丽,惊耀天下,栗密窈吵,章妥句适,精能之至,鬼入神出,姬氏以来,一人而已。”又云:“属文意语天出,业孔子、孟轲而侈其文,焯焯烈烈,为唐之章。”又云:“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然施于灌钩鸣,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貌,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是四人者,所以推高韩公,可谓尽矣。及东坡之碑一出,而后众说尽废。其略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历唐贞观开元而不能救,独公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岂非参天地而独存者乎?”骑龙白云之诗,蹈厉发越,直到《雅》、《颂》,所谓若捕龙蛇、搏虎豹者,大哉言乎!

  治生从宦韩诗曰:“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然治生从宦,自是两涂,未尝有兼得者。张释之以货为郎,十年不得调,曰:“久宦减兄仲之产,不遂。”欲免归。司马相如亦以赀为郎,因病免,家贫无以自业,至从故人于临邛,及归成都,家徒四壁立而已。

  真宗末年真宗末年属疾,每视朝不多语言,命令间或不能周审,前辈杂传记多以为权臣矫制,而非也。钱文信在翰林,有天禧四年《笔录》,纪逐日琐细家事,及一时奏对,并他所闻之语,今略载于此。寇莱公罢相之夕,钱公当制,上问:“与何官得?”钱奏云:“王钦若近出,除太子太保。”上曰,“近上是甚?”云:“太子太傅。”上曰:“与太子太傅。”又云:“更与一优礼。”钱奏但请封国公而已。时枢密有五员,而中书只参政李迪一人,后月余,召学士杨大年,宣云:“冯拯与吏书,李迪与吏侍。”更无他言。杨奏:“若只转官,合中书命词,唯枢密使、平章事,却学士院降制。”上云:“与枢密使、平章事。”杨亦忧虑,而不复审,退而草制,以迪为吏部侍郎、集贤相,拯为枢密相。又四日,召知制诰晏殊,殊退,乃召钱。上问:“冯拯如何商量?”钱奏:“外论甚美,只为密院却有三员正使,三员副使,中书依旧一员,以此外人疑讶。”上云:“如何安排?”钱奏:“若却令拯入中书,即是彰昨来错误,但于曹利用、丁谓中选一人过中书,即并不妨事。”上曰:“谁得?”钱奏:“丁谓是文官,合入中书。”上云:“入中书。”遂奏授同平章事。又奏兼玉清宫使,又奏兼昭文国史。又乞加曹利用平章事。上云:“与平章事。”

  按此际大除拜,本真宗启其端,至于移改曲折,则其柄乃系词臣,可以舞文容奸,不之觉也。寇公免相四十日,周怀政之事方作,温公《记闻》,苏子由《龙川志》,范蜀公《东斋记事》,皆误以为因怀政而罢,非也。予尝以《钱录》示李焘,焘采取之,又误以召晏公为寇罢之夕,亦非也。

  容斋随笔卷第九(二十八则)

  霍光赏功汉武帝外事四夷,出爵劝赏,凡将士有军功,无问贵贱,未有不封侯者。及昭帝时,大鸿胪田广明平益州夷,斩首捕虏三万,但赐爵关内侯。盖霍光为政,务与民休息,故不欲求边功,益州之师,不得已耳,与唐宋璟抑郝灵佺斩默啜之意同。然数年之后,以范明友

译评论韩愈的文章,刘禹锡、李翱、皇甫湜、李汉都称赞颂扬韩公的文章,各自极尽其挚诚。刘禹锡的话说:“高山没有穷尽,太华山削成峭壁。人文没有穷尽,夫子挺然出生。鸾凤一叫,蝉噪改变声音。手握文章权柄,高视寰海。权衡高低,看我在哪里。三十多年,声名塞天。”李翱说:“建武以来,文章卑下质朴丧失。气衰体败,剽窃不谦让。拨去浮华,得到根本。包罗刘越赢,合并武同殷。《六经》的风气,断绝后又更新。学者有归宿,文章大变。”又说:“韩公常认为自扬雄之后,作者不出,他所写的文章,不曾效仿前人的言语而却与之并列,后进之士有志于古文的,无不视他为法则。”皇甫湜说:“先生的作品,无圆无方,以是归工,抉经之心,执圣之权,尚友作者,跂邪抵异,以扶孔子,存皇之极。茹古涵今,没有边际。鲸铿春丽,惊耀天下,栗密窈吵,章妥句适,精能之至,鬼入神出,姬氏以来,一人而已。”又说:“写文章意语天出,业孔子、孟轲而侈其文,焯焯烈烈,为唐之章。”又说:“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然施于灌钩鸣,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貌,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这四个人,所以推高韩公,可谓尽矣。等到东坡的碑文一出,而后众说尽废。其略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历唐贞观开元而不能救,独公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岂非参天地而独存者乎?”骑龙白云之诗,蹈厉发越,直到《雅》、《颂》,所谓若捕龙蛇、搏虎豹者,大哉言乎!

韩诗说:“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然而治生从宦,自是两途,未尝有兼得者。张释之以货为郎,十年不得调,说:“久宦减兄仲之产,不遂。”想要免归。司马相如也以赀为郎,因病免,家贫无以自业,至从故人于临邛,及归成都,家徒四壁立而已。

真宗末年属疾,每视朝不多语言,命令间或不能周审,前辈杂传记多以为权臣矫制,而非也。钱文信在翰林,有天禧四年《笔录》,纪逐日琐细家事,及一时奏对,并他所闻之语,今略载于此。寇莱公罢相之夕,钱公当制,上问:“与何官得?”钱奏云:“王钦若近出,除太子太保。”上曰,“近上是甚?”云:“太子太傅。”上曰:“与太子太傅。”又云:“更与一优礼。”钱奏但请封国公而已。时枢密有五员,而中书只参政李迪一人,后月余,召学士杨大年,宣云:“冯拯与吏书,李迪与吏侍。”更无他言。杨奏:“若只转官,合中书命词,唯枢密使、平章事,却学士院降制。”上云:“与枢密使、平章事。”杨亦忧虑,而不复审,退而草制,以迪为吏部侍郎、集贤相,拯为枢密相。又四日,召知制诰晏殊,殊退,乃召钱。上问:“冯拯如何商量?”钱奏:“外论甚美,只为密院却有三员正使,三员副使,中书依旧一员,以此外人疑讶。”上云:“如何安排?”钱奏:“若却令拯入中书,即是彰昨来错误,但于曹利用、丁谓中选一人过中书,即并不妨事。”上曰:“谁得?”钱奏:“丁谓是文官,合入中书。”上云:“入中书。”遂奏授同平章事。又奏兼玉清宫使,又奏兼昭文国史。又乞加曹利用平章事。上云:“与平章事。”

按此际大除拜,本真宗启其端,至于移改曲折,则其柄乃系词臣,可以舞文容奸,不之觉也。寇公免相四十日,周怀政之事方作,温公《记闻》,苏子由《龙川志》,范蜀公《东斋记事》,皆误以为因怀政而罢,非也。予尝以《钱录》示李焘,焘采取之,又误以召晏公为寇罢之夕,亦非也。

容斋随笔卷第九(二十八则)

汉武帝外事四夷,出爵劝赏,凡将士有军功,无问贵贱,未有不封侯者。及昭帝时,大鸿胪田广明平益州夷,斩首捕虏三万,但赐爵关内侯。盖霍光为政,务与民休息,故不欲求边功,益州之师,不得已耳,与唐宋璟抑郝灵佺斩默啜之意同。然数年之后,以范明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