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卷第十三(十八则)
容斋随笔卷第十三(十八则)
谏说之难韩非作《说难》,而死于说难,盖谏说之难,自古以然。至于知其所欲说,迎而拒之,然卒至于言听而计行者,又为难而可喜者也。秦穆公执晋侯,晋阴饴甥往会盟,其为晋游说无可疑者。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曰必报仇,君子曰必报德。”秦伯曰:“国谓君何?”曰:“小人谓之不免,君子以为必归;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遂归晋侯。秦伐赵,赵求救于齐,齐欲长安君为质。太后不肯,曰:“复言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詟愿见,后盛气而揖之人,知其必用此事来也。左师徐坐,问后体所苦,继乞以少子补黑衣之缺。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曰:“甚于妇人。”然后及其女燕后,乃极论赵王三世之子孙无功而为侯者,祸及其身。后既寤,则言:“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于是后曰:“恣君之所使。”长安遂出质。范雌见疏于秦,蔡泽入秦,使人宣言感怒睢,曰:“燕客蔡泽天下辩士也。彼一见秦王,必夺君位。”睢曰:“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夺我位乎?”使人召泽,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有之乎?”对曰:“然。”即引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事。雌知泽欲困己以说,谬曰:“杀身成名,何为不可?”泽以身名俱全之说诱之,极之以闳夭、周公之忠圣。今秦王不倍功臣,不若秦孝公、楚越王,睢之功不若三子,劝其归相印以让贤。睢竦然失其宿怒,忘其故辩,敬受命,延入为上客。卒之代为秦相者泽也。秦始皇迁其母,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杀之。”死者二十七人矣,茅焦请谏,王召镬将烹之。焦数以桀、纣狂悖之行,言未绝口,王母子如初。吕甥之言出于义,左师之计伸于爱,蔡泽之说激于理,若茅焦者真所谓劘虎牙者矣。范睢亲困稷侯而夺其位,何遽不如泽哉!彼此一时也。
韩馥刘璋韩馥以冀州迎袁绍,其僚耿武、阂纯、李历、赵浮、程涣等谏止之,馥不听。绍既至,数人皆见杀。刘璋迎刘备,主簿黄权王累、名将杨怀高沛止之,璋逐权,不纳其言,二将后为备所杀。王浚受石勒之诈,督护孙纬及将佐皆欲拒勒,浚怒欲斩之,果为勒所杀。武、纯、怀、沛诸人谓之忠于所事可矣,若云择君,则未也。呜呼!生于乱世,至死不变,可不谓贤矣乎?萧房知人汉祖至南郑,韩信亡去,萧何自追之。上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亡双,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乃拜信大将,遂成汉业。唐太宗为秦王时,府属多外迁,王患之。房乔曰:“去者虽多不足吝,杜如晦王佐才也,王必欲经营四方,舍如晦无共功者。”乃表留幕府,遂为名相。二人之去留,系兴替治乱如此,萧、房之知人,所以为莫及也。樊哈从高祖起丰、沛,劝霸上之还,解鸿门之厄,功亦不细矣,而韩信羞与为伍。唐俭赞太宗建大策,发蒲津之谋,定突厥之计,非庸臣也,而李靖以为不足惜。盖以信、靖而视哙、俭,犹熊罴之与狸狌。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必待将如韩信,相如杜公,而后用之,不亦难乎!惟能置萧、房子帷幄中,拔茅汇进,则珠玉无胫而至矣。
俞似诗英州之北三十里有金山寺,予尝至其处,见法堂后壁题两绝句。僧云:“广州铃辖俞似之妻赵夫人所书。”诗句洒落不凡,而字画径四寸,遒健类薛稷,极可喜。数年后又过之,僧空无人,壁亦隳妃,犹能追忆其语,为纪于此,其一云:“莫遣疁鹰饱一呼,将军谁志灭匈奴?年来万事灰人意,只有看山眼不枯。”其二云:“传食胶胶扰扰间,林泉高步未容攀。兴来尚有平生屐,管领东南到处山。”盖似所作也。
吴激小词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总侍御家集。出侍儿佐酒,中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坐客翰林直学士吴激赋长短句纪之,闻者挥涕。其词曰:“南朝千古伤心地,还
译容斋随笔卷第十三(十八则)
劝谏游说之难,韩非写了《说难》,却死于说难,大概劝谏游说之难,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至于知道对方想要听什么,迎合却又拒绝他,但最终使得对方听从言论、施行计策的,又是艰难而令人欣喜的事。秦穆公俘虏了晋惠公,晋国的阴饴甥前往会盟,他为晋国游说毫无疑问。秦穆公说:“晋国和睦吗?”回答说:“不和睦。小人说一定要报仇,君子说一定要报德。”秦穆公说:“国人认为国君会怎样?”回答说:“小人认为他不能免祸,君子认为他必定被放回;以恩德为怨恨,秦国不会这样吧。”秦国于是放回了晋惠公。秦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想让长安君作为人质。太后不肯,说:“再说的人,老妇一定要唾他的脸。”左师触詟请求拜见,太后盛怒地接见他,知道他是为此事而来。左师慢慢坐下,询问太后身体哪里不舒服,接着请求让小儿子补黑衣卫士的空缺。太后说:“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更甚。”然后谈到他的女儿燕后,极力论述赵王三代子孙没有功劳却封侯的,灾祸会落到他们身上。太后醒悟后,就说:“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安身?”于是太后说:“任凭您差遣。”长安君于是出使人质。范睢被秦国疏远,蔡泽进入秦国,派人宣扬激怒范睢,说:“燕国人蔡泽是天下的辩士。他一见秦王,必定夺取您的相位。”范睢说:“百家的学说,我都知道了,众人的辩才,我都挫败了,这怎么能夺取我的相位呢?”派人召见蔡泽,对他说:“你宣扬要取代我的相位,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有。”随即列举商鞅、吴起、大夫文种的事例。范睢知道蔡泽想用游说来困住自己,故意说:“杀身成名,为什么不可以?”蔡泽用保全自身和名声的学说引诱他,极力推崇闳夭、周公的忠圣。如今秦王不加倍功臣,不如秦孝公、楚越王,范睢的功劳不如那三个人,劝他归还相印以让贤。范睢惊恐地消除了旧日的怒气,忘记了原来的辩才,恭敬地接受命令,延请蔡泽为上客。最终取代范睢做秦国相国的是蔡泽。秦始皇迁走他的母亲,下令说:“敢以太后之事劝谏的杀头。”已经死了二十七人了,茅焦请求劝谏,秦王召来大锅将要烹煮他。茅焦列举夏桀、商纣狂悖的行为,话还没说完,秦王母子如初。吕甥的话出于道义,左师的计谋伸张于慈爱,蔡泽的游说激发于事理,像茅焦这样的,真是所谓触动虎牙的人了。范睢亲自困住穰侯并夺取他的相位,为什么突然就不如蔡泽呢?彼此都是那个时代的人啊。
韩馥刘璋,韩馥把冀州让给袁绍,他的僚属耿武、闵纯、李历、赵浮、程涣等人劝谏阻止他,韩馥不听。袁绍到了之后,这几个人都被杀。刘璋迎接刘备,主簿黄权、王累,名将杨怀、高沛阻止他,刘璋驱逐黄权,不采纳他的话,两位将领后来被刘备所杀。王浚接受石勒的欺诈,督护孙纬及将佐都想抗拒石勒,王浚发怒要杀他们,果然被石勒所杀。耿武、闵纯、杨怀、高沛这些人,称他们忠于所事是可以的,如果说选择君主,那就不是了。唉!生于乱世,至死不变,能不说是贤德吗?
萧何房玄龄知人,汉高祖到了南郑,韩信逃跑离去,萧何亲自追赶他。高祖骂道:“将领逃跑的有几十个,您不去追;追韩信,是欺骗。”萧何说:“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是国家独一无二的人才,一定要争夺天下,没有韩信没有可以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于是拜韩信为大将,于是成就了汉朝的基业。唐太宗做秦王时,府中属官多被外调,秦王为此担忧。房乔说:“离去的人虽多不值得吝惜,杜如晦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大王一定要经营四方,除了如晦没有共同建功的人。”于是上表留在幕府,于是成为名相。这两人的去留,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治乱如此,萧何、房乔的知人,所以无人能比。樊哙跟随高祖在丰、沛起兵,劝谏霸上之还,解除鸿门之厄,功劳也不小,而韩信羞于与他为伍。唐俭辅佐太宗建立大策,发起蒲津之谋,定下突厥之计,不是平庸的臣子,而李靖认为不值得吝惜。大概以韩信、李靖来看樊哙、唐俭,如同熊罴与狸狌。帝王的功业,不是靠一个士人的谋略,一定要等到像韩信那样的将领,像杜公那样的宰相,然后才任用他们,不也太难了吗!只有能把萧何、房乔安置在帷幄之中,拔擢贤才汇聚进取,那么珠玉即使没有脚也会到来。
俞似之诗,英州以北三十里有金山寺,我曾经到过那里,看见法堂后壁题有两首绝句。僧人说:“是广州铃辖俞似之的妻子赵夫人所写。”诗句洒脱不凡,而字画直径四寸,遒劲健朗类似薛稷,非常可喜。几年后又经过那里,僧舍空无一人,墙壁也倒塌了,还能追忆那些诗句,记录在这里,第一首说:“莫遣鸱鹰饱一呼,将军谁志灭匈奴?年来万事灰人意,只有看山眼不枯。”第二首说:“传食胶胶扰扰间,林泉高步未容攀。兴来尚有平生屐,管领东南到处山。”大概是俞似之写的。
吴激小词,先父在燕山,赴北人张总侍御家的宴会。拿出侍儿佐酒,其中有一人,神情姿态摧抑可怜,询问缘故,原来是宣和殿的小宫姬。在座客人翰林直学士吴激赋长短句记录此事,听到的人挥泪。他的词说:“南朝千古伤心地,还
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相遇,仙姿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湿泪,同是天涯。”激字彦高,米元章婿也。
译唱起《后庭花》。昔日王、谢家族堂前的燕子,如今飞到了谁家?恍惚间相遇,她仙姿绰约胜过白雪,宫式发髻如乌鸦般浓密堆叠。江州司马白居易青衫被泪水浸湿,感叹彼此同是天涯沦落人。”激字彦高,是米元章的女婿。
君子为国《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古之为国,言辞抑扬,率以有人无人占轻重。晋以诈取士会于秦,绕朝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楚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宋受郑赂,郑师慧曰:“宋必无人。”鲁盟臧绝之罪,纥曰:“国有人焉。”贾谊论匈奴之嫚侮,曰:“倒悬如此,莫之能解,犹谓国有人乎?”后之人不能及此,然知敌之不可犯,犹曰彼有人焉,未可图也。一士重于九鼎,岂不信然?兑为羊《兑》为羊,《易》之称羊者凡三卦。《夬》之九四曰“牵羊悔亡”,《归妹》之上六曰“士刲羊,无血”,皆《兑》也。《大壮》内外卦为《震》与《干》,而三爻皆称羊者,自《复》之一阳推而上之,至二为《临》,则《兑》体已见,故九三曰“羝羊触藩,赢其角”,言三阳为《泰》而消《兑》也。自是而阳上进,至于《干》而后己。六五“丧羊于易”,谓九三、九四、六五为《兑》也,上六复“触藩不能退”,盖阳方《夬》决,岂容上《兑》俨然乎?九四中爻亦本《兑》,而云“不羸”者,赖《震》阳之壮耳。
晏子扬雄齐庄公之难,晏子不死不亡,而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及崔杼、庆封盟国人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晏子此意正与豫子所言众人遇我之义同,特不以身殉庄公耳。至于毅然据正以社稷为辞,非豫子可比也。扬雄仕汉,亲蹈王莽之变,退托其身于列大夫中,不与高位者同其死,抱道没齿,与晏子同科。世儒或以《剧秦美新》贬之;是不然,此雄不得已而作也。夫诵述新莽之德,止能美于暴秦,其深意固可知矣。序所言配五帝冠三王,开辟以来未之闻,直以戏莽尔。使雄善为谀佞,撰符命,称功德,以邀爵位,当与国师公同列,岂固穷如是哉?一以贯之“一以贯之”之语,圣贤心学也,夫子以告曾子、子贡,而学者犹以为不同。尹彦明曰:“子贡之于学,不及曾子也如此,孔子于曾子,不待其问而告之,曾子复深喻之曰‘唯’。至于子贡,则不足以知之矣,故先发‘多学而识之’之间,果不能知之以为然也,又复疑其不然而请焉,方告之曰‘予一以贯之’。虽闻其言,犹不能如曾子之唯也。”范淳父亦曰:“先攻子贡之失,而后语以至要。”予窃以为二子皆孔门高第也,其闻言而唯,与夫闻而不复问,皆已默识于言意之表矣。世儒所以卑子贡者,为其先然“多学而识之”之旨也,是殆不然。方闻圣言如是,这应曰“否”,非弟子所以敬师之道也,故对曰“然”,而即继以“非与”之问,岂为不能知乎?或者至以为孔子择而告参、赐,盖非余人所得闻,是又不然。颜氏之子,冉氏之孙,岂不足以语此乎?曾子于一“唯”之后,适门人有问,故发其“忠恕”之言。使子贡是时亦有从而问者,其必有以诏之矣。
裴潜陆俟曹操以裴潜为代郡太守,服乌丸三单于之乱。后召潜还,美其治代之功,潜曰:“潜于百姓虽宽,于诸胡为峻。今继者必以潜为治过严,而事加宽惠;彼素骄恣,过宽必弛,既弛又将摄之以法,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势料之,代必复叛。”于是操深悔还潜之速。后数十日,单于反问果至。元魏以陆俟为怀荒镇将,高车诸莫弗讼俟严急无恩,复请前镇将郎孤。魏使孤代俟,俟既至,言曰:“不过期年,郎孤必败,高车必叛。”世祖切责之。明年,诸莫弗果杀孤而叛。帝召俟问曰:“何以知其然?”俟曰:“高车不知上下之礼,故臣制之以法,使知分限,而诸莫弗讼臣无恩,称孤之美。孤获还镇,悦其称誉,专用宽恕待之,无礼之人,易生骄慢,孤必将复以法裁之,众心怨怼,必生祸乱矣!”帝然之。裴潜、陆俟,可谓知为治之道矣。郑子产戒子大叔曰:“惟有德者能以宽服人,其次莫如猛。”大叔不忍猛而宽,是以致萑
译君子治理国家,《左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还能存在吗?”古代治理国家,言辞的褒贬,大抵以是否有贤人来衡量国家的轻重。晋国用欺诈手段从秦国夺取士会,绕朝说:“你不要说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计谋恰好没有被采用罢了。”楚国的子反说:“像宋国这样小小的国家,尚且有不说谎骗人的臣子,难道楚国反而没有吗?”宋国接受了郑国的贿赂,郑国的师慧说:“宋国必定没有人才。”鲁国在盟会上因臧纥断绝盟约的罪行,臧纥说:“国家有人才啊。”贾谊论述匈奴的轻慢侮辱时说:“处境像倒悬一样危急,没有人能解救,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后来的人虽然达不到这种境界,但知道敌人不可侵犯,仍然说对方有人才,不能图谋。一个士人的重要性超过九鼎,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兑卦为羊,《兑》卦象征羊,《易经》中称羊的共有三个卦。《夬》卦的九四爻说“牵羊则悔恨消失”,《归妹》卦的上六爻说“士人杀羊,没有血”,这都是《兑》卦。《大壮》卦的内卦和外卦分别是《震》与《乾》,而三爻都称羊,是因为从《复》卦的一阳开始向上推移,到二爻为《临》卦,那么《兑》卦的卦象已经显现,所以九三爻说“公羊撞击篱笆,角被缠住”,意思是三个阳爻形成《泰》卦而消解了《兑》卦。从此阳气继续上进,直到《乾》卦才停止。六五爻“在边界丢失了羊”,是说九三、九四、六五构成《兑》卦,上六爻又“撞击篱笆不能后退”,大概是因为阳气正在《夬》决,哪里容得上《兑》卦依然存在呢?九四爻的中爻本来也是《兑》卦,却说“不缠住”,是依靠《震》卦阳气的壮大罢了。
晏子、扬雄:齐庄公遭遇危难时,晏子既不殉死也不逃亡,而是说:“君主为了国家而死,我就跟着死;君主为了国家而逃亡,我就跟着逃亡;如果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死或逃亡,除非是他的亲信,谁敢承担呢?”等到崔杼、庆封让国人盟誓说:“不跟崔杼、庆封同心的。”晏子叹息说:“我所不做的,只有不忠于君主、不利于国家的事,有上帝作证!”晏子的这个意思正与豫让所说的众人对待我的道理相同,只是没有为庄公殉身罢了。至于他毅然据守正道以国家为借口,就不是豫让能相比的了。扬雄在汉代做官,亲身经历了王莽篡位的变故,退而将自己置身于普通大夫之中,不与高位者一同赴死,怀抱道义直到老死,与晏子属于同一类人。世俗的儒生有人用《剧秦美新》来贬低他;这是不对的,这是扬雄不得已而作的。他颂扬新莽的功德,只是说它比暴秦好一些,他的深意本来就可以知道了。序文中所说的配五帝、冠三王,自开辟以来未曾听闻,不过是戏弄王莽罢了。如果扬雄善于阿谀奉承,撰写符命,称颂功德,来谋求爵位,应当与国师公同列,怎么会如此安于贫困呢?
“一以贯之”:“一以贯之”这句话,是圣贤的心学,孔子用来告诉曾子、子贡,而学者还以为不同。尹彦明说:“子贡在学问上,不如曾子就是这样,孔子对曾子,不等他问就告诉他,曾子又深深领悟说‘是’。至于子贡,则不足以知道,所以先发‘多学而识之’的疑问,果然不能知道,以为是这样,又怀疑不是这样而请教,才告诉他‘我是一以贯之’。虽然听到了他的话,还是不能像曾子那样说‘是’。”范淳父也说:“先攻讦子贡的过失,然后告诉他至要的道理。”我私下认为这两个人都是孔门的高材生,他们听到话就说‘是’,以及听到后不再追问,都已经在言语意思之外默默领会了。世俗儒生之所以轻视子贡,是因为他先赞同‘多学而识之’的宗旨,这大概是不对的。刚听到圣人的话是这样,回答说‘不是’,这不是弟子尊敬老师的方法,所以回答说‘是’,紧接着就问‘不是这样吗’,难道是不能知道吗?有人甚至认为孔子选择告诉曾参、子贡,大概不是其他人能听到的,这又是不对的。颜回的儿子,冉求的孙子,难道不足以告诉他们吗?曾子在一个‘是’字之后,恰好门人有问,所以发出了‘忠恕’的话。如果子贡这时也有跟着问的人,他必定有办法教导他们了。
裴潜、陆俟:曹操任命裴潜为代郡太守,平定了乌丸三个单于的叛乱。后来召裴潜回来,称赞他治理代郡的功劳,裴潜说:“我对百姓虽然宽厚,但对各胡族严厉。现在继任者一定认为我治理过于严厉,而事情上更加宽厚恩惠;他们向来骄纵,过于宽厚必定松弛,既松弛又将用法律来约束他们,这就是怨恨叛乱产生的原因。以形势推测,代郡必定再次叛乱。”于是曹操深深后悔召回裴潜太快。几十天后,单于反问果然到来。北魏任命陆俟为怀荒镇将,高车各部的莫弗控告陆俟严厉急切没有恩德,又请求前任镇将郎孤。魏派郎孤代替陆俟,陆俟到了后,说:“不过一年,郎孤必定失败,高车必定叛乱。”世祖严厉责备他。第二年,各莫弗果然杀了郎孤而叛乱。皇帝召陆俟问:“怎么知道会这样?”陆俟说:“高车不知道上下礼节,所以臣用法律来制约他们,使他们知道界限,而各莫弗控告臣没有恩德,称赞郎孤的美好。郎孤获得返回镇守,喜欢他们的称赞,专用宽恕对待他们,无礼的人,容易产生骄傲傲慢,郎孤必将再次用法律制裁他们,众人心怀怨恨,必定产生祸乱!”皇帝认为他是对的。裴潜、陆俟,可以说是懂得治理之道的人了。郑国的子产告诫子大叔说:“只有有德行的人能用宽厚使人服从,其次不如严厉。”子大叔不忍心严厉而宽厚,因此导致萑苻之盗
苻之盗,故孔子有宽猛相济之说。乌丸、高车,不知礼法,裴、陆先之以威,使其久而服化,必渐施之以宽政矣。后之人读纸上语,专以鹰击毛挚为治,而不思救弊之术,无问华夷,吾见其败也。
译因为苻坚的盗贼之患,所以孔子有宽严相济的主张。乌丸、高车不懂得礼法,裴、陆先用威严来对待他们,使他们长久顺从教化,必定会逐渐施行宽厚的政治。后来的人只读纸上的话,专门把严酷打击当作治理手段,却不思考补救弊端的办法,无论华夏还是夷狄,我预见他们都会失败。
拔亡为存燕乐毅伐齐,下七十余城,所存者唯莒、即墨两城耳,赖田单之力,齐复为齐,尺寸之土无所失。曹操牧兖州,州叛迎吕布,郡县八十城皆应之,唯鄄城、范、东阿不动,赖荀或、程昱之力,卒全三城以待操,州境复安。古之人拔亡为存,转祸为福,如此多矣。靖康、建炎间,国家不竞,秦、魏、齐、韩之地,名都大邑数百,翦而为戎,越五十年矣,以今准古,岂曰无人乎哉?
孙吴四英将孙吴奄有江左,亢衡中州,固本于策、权之雄略,然一时英杰,如周瑜、鲁肃、吕蒙、陆逊四人者,真所谓社稷心膂,与国为存亡之臣也。自古将帅,未尝不矜能自贤,疾胜己者,此诸贤则不然。孙权初掌事,肃欲北还,瑜止之,而荐之于权曰:“肃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后瑜临终与权笺曰:“鲁肃忠烈,临事不苟,若以代瑜,死不朽矣!”肃遂代瑜典兵。吕蒙为寻阳令,肃见之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遂拜蒙母,结友而别。蒙遂亦代肃。蒙在陆口,称疾还,权问:“谁可代者?”蒙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无复是过也。”逊遂代蒙。四人相继,居西边三四十年,为威名将,曹操、刘备、关羽皆为所挫,虽更相汲引,而孙权委心听之,吴之所以为吴,非偶然也。
东坡罗浮诗东坡游罗浮山,作诗示叔党,其未云:“负书从我盖归去,群仙正草《新宫铭》。汝应奴隶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坡自注曰:“唐有梦书《新宫铭》者,云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其略曰:‘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 (niè) 。’又有蔡少霞者,梦人遣书碑铭曰:‘公昔乘鱼车,今履瑞云,躅空仰涂,绮辂轮困’其未题云,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予按唐小说薛用弱《集异记》,载蔡少霞梦人召去,令书碑,题云:《苍龙溪新宫铭》,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其词三十八句,不闻有五云阁吏之说。鱼车瑞云之语,乃《逸史》所载陈幼霞事,云苍龙溪主欧阳某撰。盖权公误以幼霞为少霞耳。玄卿之文,严整高妙;非神仙中人稽叔夜、李太白之流不能作,今纪于此,云:“良常西麓,源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 。雕珉盘础,镂檀竦楶。碧瓦鳞差,瑶阶肪截。阁凝瑞雾,楼横祥霓。驺虞巡徼,昌明捧闑。珠树规连,玉泉矩泄。灵飚遐集,圣日俯晢。太上游储,无极便阙。百神守护,诸真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互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虚徐,风萧冷澈。凤歌谐律,鹤舞会节。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如毁乾坤,自有日月。清宁二百三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建。”予顷作广州《三清殿碑》,仿其体为铭诗曰:“天池北址,越领东鹿。银宫 ,瑶殿矗矗。陛纳九齿,阊披四目。楯角储清,檐牙袤缛。雕牖■閜(xia),镂楹熠煜。元尊端拱,泰上秉箓。绣黼周张,神光睟穆。宝帐流黄,温幈结绿。翠风于旗,紫霓溜褥。星伯振鹭,仙翁立鹄。昌明侍几,眉连捧纛。月节下堕,曦轮旁烛。冻雨清尘,矞云散磾。钧籁虚徐,流铃禄续。童初渟 勾漏蓄缩。岳君有衡,海帝维倏。中边何护,时节朝宿。飓母沦威,疟妃谢毒。丹崖罢徼,赤子累福。亿龄圣寿,万世宋篆。”凡四十句,读者或许之,然终不近也。
魏明帝客谏魏明帝时,少府杨阜上疏,欲省宫人诸不见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帝愈严惮之。房玄龄、高士廉问少府少监窦德素北门近有何营造,德素以闻。太宗大怒,谓玄龄等曰:“君但知南牙耳,北门小小营造,何预君事耶?”玄龄等拜谢。夫太宗之与明帝,不待比拟,观所以责玄龄之语,与夫严惮杨阜之事,不迫远矣;贤君一话一言,为后世法。惜哉!《魏史》以谓“群臣直谏之言,帝虽不
译燕国乐毅攻打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池,齐国仅剩下莒、即墨两座城池,依靠田单的力量,齐国得以复国,没有丢失一寸土地。曹操任兖州牧时,兖州叛变迎接吕布,八十座郡县都响应叛军,只有鄄城、范县、东阿三城坚守不动,依靠荀彧、程昱的力量,最终保全这三座城池以等待曹操,兖州境内重新安定。古人使灭亡转为生存,将祸患转为福泽,像这样的例子很多。靖康、建炎年间,国家国力衰弱,秦、魏、齐、韩等地的土地,数百座名城大邑,被剪除而沦为敌国之地,至今已超过五十年了,用现在的情况比照古代,难道能说没有人才吗?
孙吴四位英杰将领孙吴占据江东,与中原抗衡,固然基于孙策、孙权的雄才大略,然而当时的英杰,如周瑜、鲁肃、吕蒙、陆逊这四人,真是所谓国家的股肱心腹,与国家共存亡的大臣。自古以来的将帅,没有不夸耀才能、自认为贤能的,嫉妒胜过自己的人,这几位贤人却不是这样。孙权刚掌管政事时,鲁肃想北归,周瑜挽留他,并向孙权推荐说:“鲁肃的才能适宜辅佐时局,应当广泛寻求像他这样的人,以成就功业。”后来周瑜临终前给孙权写信说:“鲁肃忠诚刚烈,处理事情不马虎,如果让他接替我,我死了也不遗憾!”鲁肃于是接替周瑜统领军队。吕蒙任寻阳县令时,鲁肃见到他说:“你现在的才能谋略不再是当年吴下的阿蒙了。”于是拜见吕蒙的母亲,结为朋友后分别。吕蒙于是也接替了鲁肃。吕蒙驻守陆口时,称病返回,孙权问:“谁可以接替他?”吕蒙说:“陆逊思虑深远,才能胜任重任,观察他的规划谋略,最终可以担当大任,没有人能超过他了。”陆逊于是接替吕蒙。这四人相继任职,镇守西边三四十年的时间,成为威震敌国的名将,曹操、刘备、关羽都被他们所挫败,虽然他们互相举荐引荐,但孙权全心信任听从他们,吴国之所以成为吴国,不是偶然的。
东坡罗浮诗苏轼游览罗浮山,作诗给叔党看,诗末说:“背着书跟随我大概要回去,众仙正在起草《新宫铭》。你应当像奴隶一样侍奉蔡少霞,我也像季孟一样侍奉山玄卿。”苏轼自注说:“唐代有梦到书写《新宫铭》的人,说是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写。其大略说:‘良常山西麓,原泽向东流泄。新宫宏大,高轩巍峨。’又有蔡少霞这个人,梦见有人派他书写碑铭说:‘您过去乘坐鱼车,现在踏着瑞云,足迹腾空仰望道路,华丽的车子车轮转动。’其末尾题写说,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写。”我查考唐代小说薛用弱《集异记》,记载蔡少霞梦见有人召他去,让他书写碑文,题写说:《苍龙溪新宫铭》,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写。其辞有三十八句,没听说有五云阁吏的说法。鱼车瑞云的话语,是《逸史》所记载的陈幼霞的事,说是苍龙溪主欧阳某撰写。大概是权德舆误把陈幼霞当作蔡少霞了。山玄卿的文章,严整高妙;不是神仙中人稽叔夜、李太白一流的人不能创作,现在记录在这里,说:“良常山西麓,源泽向东流泄。新宫宏大,高轩巍峨。雕刻的石础盘旋,镂刻的檀木高耸。碧瓦像鱼鳞般参差,玉阶像脂玉般截断。阁楼凝聚瑞雾,楼台横亘祥虹。驺虞巡视边界,昌明捧着门阙。珠树规整相连,玉泉规矩流泄。灵风遥远聚集,圣日俯照明亮。太上游储,无极便阙。百神守护,众真排列。仙翁像天鹅般站立,道师像冰般纯洁。饮用玉浆,食用琼屑。桂旗不动,兰帐交错设置。妙乐竞相演奏,流铃间或发出。天籁虚徐,风声萧瑟冷澈。凤歌和谐律吕,鹤舞符合节拍。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如毁乾坤,自有日月。清宁二百三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建立。”我近来作广州《三清殿碑》,仿照其体例作铭诗说:“天池北址,越岭东鹿。银宫巍峨,瑶殿矗立。台阶纳入九齿,门扇张开四目。栏杆角储存清气,屋檐牙长满繁茂。雕窗明亮,镂柱闪耀。元尊端坐,泰上持符。绣衣周张,神光庄严。宝帐流黄,温帐结绿。翠风作旗,紫霓溜褥。星伯振鹭,仙翁立鹄。昌明侍几,眉连捧纛。月节下堕,曦轮旁烛。冻雨清尘,矞云散磾。钧籁虚徐,流铃禄续。童初渟,勾漏蓄缩。岳君有衡,海帝维倏。中边何护,时节朝宿。飓母沦威,疟妃谢毒。丹崖罢徼,赤子累福。亿龄圣寿,万世宋篆。”共四十句,读者或许赞许它,但最终不接近原作。
魏明帝客谏魏明帝时,少府杨阜上疏,想裁减后宫中那些不被宠幸的人,于是召来御府吏询问后宫人数。吏坚守旧令,回答说:“这是机密,不得泄露。”杨阜发怒,杖打吏一百下,斥责他说:“国家不与九卿保密,反而与小吏保密吗?”皇帝更加严厉忌惮他。房玄龄、高士廉问少府少监窦德素北门近来有什么营造工程,窦德素上报给太宗。太宗大怒,对房玄龄等人说:“你们只管南衙的事,北门小小的营造工程,何必干预你们的事呢?”房玄龄等人拜谢。至于太宗与明帝,不必比拟,看太宗责备房玄龄的话,与明帝严厉忌惮杨阜的事,相距不远了;贤君的一言一行,成为后世的法则。可惜啊!《魏史》认为“群臣直谏的话,皇帝虽然不
汉世谋于众两汉之世,事无小大,必谋之于众人,予前论之矣,然亦有持以借口掩众议者。霍光薨后,宣帝出其亲属补吏,张敞言:“朝臣宜有明言霍氏频制,请罢三侯就第。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今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哀帝欲封董贤等,王嘉言:“宜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暴平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成帝初封淳于长,其事亦议。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蒙其讥。”哀帝乃止。是知委曲迁就,使恩出君上,过归于下,汉代多如此也。
国朝会要国朝会要,自元丰三百卷之后,至崇宁、政和间,复置局修纂。宣和初,王黼秉政,罢修书五十八所。时会要已进一百十卷,馀四百卷亦成,但局中欲节次觊赏,故未及上。既有是命,局官以谓若朝廷许立限了毕,不过三两月可以投进。而黼务悉矫蔡京所为,故一切罢之,官吏既散,文书皆为弃物矣。建炎三年,外舅张渊道为太常博士,时礼寺典籍散佚亡几,而京师未陷,公为宰相言:“宜遣官往访故府,取见存图籍,悉辇而来,以备掌故。”此若缓而甚急者也。宰相不能用,其后逆豫窃据,鞠为煨烬。吁,可惜哉!孙膑减灶孙膑胜庞涓之事,兵家以为奇谋,予独有疑焉,云:“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方师行逐利,每夕而兴此役,不知以几何人给之,又必人人各一灶乎?庞涓行三日而大喜曰:“齐士卒亡者过半。”则是所过之处必使人枚数之矣,是岂救急赴敌之师乎?又云:“度其暮当至马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遂伏万弩,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钻火烛之。读未毕,万弩俱发。”夫军行迟速,既非他人所料,安能必其以暮至,不差晷刻乎?古人坐于车中,既云暮矣,安知树间之有白书?且必举火读之乎?齐弩尚能俱发,而涓读八字未毕。皆深不可信。殆好事者为之,而不精考耳。
虫鸟之智竹鸡之性,遇其俦必斗。捕之者扫落叶为城,置媒其中,而隐身于后操罔焉。激媒使之鸣,闻者,随声必至,闭目飞入城,直前欲斗,而罔已起,无得脱者,盖目既闭则不复见人。鹤鸽性好洁,猎人于茂林间净扫地,稍散谷于上,禽往来行游,且步且啄,则以廋竿取之。麂行草莽中,畏人见其迹,但循一径,无问远近也。村民结绳为缳,置其所行处,鹿足一缳,则倒悬于枝上,乃生获之。江南多土蜂,人不能识其穴,往往以长纸带黏于肉,蜂见之必衔入穴,乃蹑寻得之,熏取其子。虫鸟之智,自谓周身矣,如人之不仁何?
容斋随笔卷第十四(十六则)
张文潜论诗前辈议论,有出于率然不致思而于理近碍者,张文潜云:“《诗》三百篇,虽云妇人女子小夫贱隶所为,要之非深于文章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至‘入我床下’,于七月已下,皆不道破,直至十月方言蟋蟀,非深于文章者能为之邪?”予谓三百篇固有所谓女妇小贱所为,若周公、召康公、穆公、卫武公、芮伯、凡伯、尹吉甫、仍叔、家父、苏公、宋襄公、秦康公、史克、公子奚斯,姓氏明见于大序,可一概论之乎?且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本自言农民出入之时耳,郑康成始并入下句,皆指为蟋蟀,正已不然,今直称此五句为深于文章者,岂其余不能过此乎?以是论《诗》,隘矣。汉祖三诈汉高祖用韩信为大将,而三以诈临之:信既定赵,高祖自成皋度河,晨自称汉使驰入信壁,信未起,即其卧,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项羽死,则又袭夺其军;卒之伪游云梦而缚信。夫以豁达大度开基之主,所行乃如是,信之终于谋逆,盖有以启之矣。
有心避祸有心于避祸,不若无心于任运,然有不可一概论者。董卓盗执国柄,筑坞于郿,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不成,
译汉代遇事必与众人商议,无论事情大小,必定与众人商议,我之前已经论述过了,然而也有借此借口来压制众人议论的人。霍光去世后,汉宣帝提拔他的亲属担任官吏,张敞说:“朝廷大臣应当有明确的言论指出霍氏专权,请求罢免三位侯爵让他们回到封地。皇帝以恩德为由不听从,群臣以道义坚决争辩,然后才答应。如今皇帝亲自下诏,这不是正确的策略。”汉哀帝想要封赏董贤等人,王嘉说:“应当广泛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明确正当的理由,然后才加封爵位和土地;不然,恐怕会大大失去众人的心。如果公开平定这件事,一定有人主张应当封赏,这取决于陛下听从谁;天下人虽然不高兴,但罪责有所分担,不会只归咎于陛下。以前汉成帝初年封赏淳于长,这件事也曾议论。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封赏,众人把罪责归咎于谷永,先帝没有独自承受讥讽。”汉哀帝于是停止了封赏。由此可知,委曲迁就,使恩惠出自君主,过错归咎于臣下,汉代大多如此。
《国朝会要》自元丰年间编成三百卷之后,到崇宁、政和年间,又设置机构重新编纂。宣和初年,王黼掌权,撤销了五十八个修书机构。当时《会要》已经进呈一百一十卷,其余四百卷也已经完成,只是机构中的人想分批次谋求赏赐,所以没有来得及进呈。既然有了这个命令,机构官员认为如果朝廷允许限定时间完成,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进呈。而王黼致力于全面纠正蔡京的做法,所以全部撤销了,官吏已经散去,文书都成了废弃之物。建炎三年,岳父张渊道担任太常博士,当时礼部典籍几乎散失殆尽,而京城尚未陷落,他向宰相说:“应当派遣官员前往旧府查访,取回现存的图籍,全部运来,以备查考典故。”这件事看似缓慢却非常紧急。宰相没有采纳,后来伪齐刘豫窃据中原,一切都化为灰烬。唉,可惜啊!
孙膑减灶孙膑战胜庞涓的事迹,兵家认为是奇谋,我唯独对此有疑问,说:“齐军进入魏国境内时挖了十万个灶,第二天挖五万个灶,又第二天挖两万个灶。”军队行进追逐利益,每天晚上都兴起这种劳役,不知道用多少人供给,又一定是每人各一个灶吗?庞涓行军三天后大喜说:“齐军士兵逃亡的超过一半。”那么所经过的地方必定派人逐一清点,这难道是救急赴敌的军队吗?又说:“估计庞涓傍晚应当到达马陵,于是砍倒大树,削去树皮露出白木,在上面写道:‘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埋伏一万张弩,约定傍晚看见火光举起就一起发射。庞涓果然夜晚到达砍树的地方,看见白木上的字,钻木取火照明。还没读完,一万张弩一起发射。”军队行进快慢,既然不是别人所能预料,怎么能必定在傍晚到达,不差分秒呢?古人坐在车中,既然说是傍晚了,怎么知道树间有白木上的字?而且一定要举火阅读吗?齐国的弩还能一起发射,而庞涓八个字还没读完。这些都深不可信。大概是好事者编造的,而没有精细考证罢了。
虫鸟之智竹鸡的习性,遇到同类必定争斗。捕捉它的人扫落叶围成圈,把诱饵放在其中,自己隐身在后拿着网。激怒诱饵让它鸣叫,听到声音的,必定随着声音到来,闭着眼睛飞入圈中,直冲向前想要争斗,而网已经举起,没有能逃脱的,大概眼睛一闭上就不再看见人。鹤鸽喜欢洁净,猎人在茂密的树林间打扫干净地面,稍微撒些谷物在上面,禽鸟往来行走,边走边啄食,就用隐蔽的竿子捕捉它。麂在草丛中行走,害怕被人看见踪迹,只沿着一条小路走,不问远近。村民结绳做成套索,放在它行走的地方,鹿脚一旦套住,就倒挂在树枝上,于是活捉它。江南多土蜂,人不能识别它的巢穴,往往用长纸条粘在肉上,蜂看见必定衔入巢穴,于是跟踪寻找得到,熏取它的幼虫。虫鸟的智慧,自以为能保全自身,但怎么能抵挡人的不仁呢?
容斋随笔卷第十四(十六则)
张文潜论诗前辈的议论,有出于随意而不深思熟虑却在道理上近于阻碍的,张文潜说:“《诗经》三百篇,虽然说是妇人女子、小夫贱隶所作,总之不是深谙文章的人不能写,如‘七月在野’到‘入我床下’,在七月以下,都不点破,直到十月才说蟋蟀,不是深谙文章的人能做到的吗?”我认为三百篇固然有所谓妇人女子、小夫贱隶所作,像周公、召康公、穆公、卫武公、芮伯、凡伯、尹吉甫、仍叔、家父、苏公、宋襄公、秦康公、史克、公子奚斯,姓氏明确见于大序,可以一概而论吗?况且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本是说农民出入的时间罢了,郑康成开始并入下句,都指为蟋蟀,本来就不对,现在直接称这五句为深谙文章者,难道其余不能超过这个吗?用这个来评论《诗经》,狭隘了。
汉祖三诈汉高祖用韩信为大将,却三次用欺诈对待他:韩信平定赵国后,高祖从成皋渡过黄河,早晨自称汉使驰入韩信军营,韩信还没起床,就在他睡觉时,夺取他的印符,指挥召见诸将更换职位;项羽死后,又袭夺他的军队;最终假装巡游云梦而捆绑韩信。以豁达大度开创基业的主公,行为却如此,韩信最终谋反,大概有引发他的原因了。
有心避祸有心于避祸,不如无心于顺应命运,然而有不可一概而论的。董卓盗取国柄,在郿县筑坞,积谷作为三十年储备,自云:“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