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卷第十五(十九则)
容斋随笔卷第十五(十九则)
张文潜哦苏杜诗“溪回松风长,苍鼠窜古瓦。不知何王殿,遗缔绝壁下。阴房鬼火青,坏道哀湍泻。万籁真笙竽,秋色正萧洒。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忧来藉草坐,浩歌泪盈把。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此老杜《玉华宫诗》也。张文潜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弱冠,往谒之,凡三日,见其吟哦此诗不绝口,大圭请其故。曰:“此章乃《风》、《雅》鼓吹,未易为子言。”大圭曰:“先生所赋,何必减此?”曰:“平生极力模写,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语。”遂诵其《离黄州诗》,偶同此韵,曰:“扁舟发孤城,挥手谢送者,山回地势卷,天豁江面泻。中流望赤壁,石脚插水下。昏昏烟雾岭,历历渔樵舍。居夷实三载,邻里通借假。别之岂无情,老泪为一洒。篙工起鸣鼓,轻橹健于马。聊为过江宿,寂寂樊山夜。”此其音响节奏,固似之矣,读之可默喻也,又好诵东坡《梨花》绝句,所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者,每吟一过,必击节赏叹不能已,文潜盖有省于此云。
任安田仁任安、田仁,皆汉武帝时能臣也,而《汉史》载其事甚略,稽先生曰:“两人俱为卫将军舍人,家监使养恶啮马。仁曰:‘不知人哉家监也!’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会贤大夫赵禹来,悉召舍人百余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余无可用者。’将军上籍以闻。诏召此二人,帝遂用之。仁刺举三河,时河南、”河内太守皆杜周子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仁已刺三河,皆下吏诛死。”观此事,可见武帝求才不遗微贱,得人之盛,诚非后世所及。然班史言:“霍去病既贵,卫青故人门下多去事之,唯任安不肯去。”又言:“卫将军进言仁为郎中。”与褚先生所书为不同。《杜周传》云:“两子夹河为郡守,治皆酷暴。”亦不书其所终,皆阀文也。
杜延年杜钦《前汉书》称:杜延年本大将军霍光吏,光持刑罚严,延年辅之以宽,论议持平,合和朝廷;杜钦在王凤幕府,救解冯野王、王尊之罪过,当世善政,多出于钦。予谓光以侯史吴之事,一朝杀九卿三人,延年不能谏。王章言王凤之过,天子感寐,欲退凤,钦令风上疏谢罪。上不忍废凤,凤欲遂退,钦说之而止。章死,众庶冤之,钦复说凤,以为:“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若此,则流言消释矣。”凤白行其策。夫新莽盗国,权与于凤,凤且退而复止,皆钦之谋。若钦者,盖汉之贼也,而谓当世善政出其手,岂不缪哉?
范晔作史范晔在狱中,与诸甥侄书曰:“吾既造《后汉》,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唯志可推耳。博赡可不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晔之高自夸诩如此。至以谓过班固,固岂可过哉?晔所著序论,了无可取,列传如邓禹、窦融、马援、班超、郭泰诸篇者,盖亦有数也,人苦不自知,可发千载一笑。
唐诗人有名不显者《温公诗话》云:“唐之中叶,文章特盛,其姓名湮没不传于世者甚众,如:河中府鹤雀楼有王之央、畅诸二诗。二人皆当时所不数,而后人擅诗名者,岂能及之哉!”予观《少陵集》中所载韦迢、郭受诗,少陵酬答,至有“新诗锦不如”,“自得隋珠觉夜明”之语,则二人诗名可知矣,然非编之《杜集》,几于无传焉。又有严恽《惜花》一绝云:“春光冉冉归何处
译容斋随笔卷第十五(共十九条)
张文潜吟诵杜甫、苏东坡的诗:“溪水回旋松风悠长,苍鼠窜逃于古瓦之间。不知是哪位帝王的宫殿,遗留的丝织品断绝在绝壁之下。阴冷的房间中鬼火青绿,毁坏的山道上哀急的水流倾泻。万种声响如同笙竽齐鸣,秋色正显萧瑟潇洒。美人已化为黄土,何况只是粉黛假饰。当时侍奉着金饰的车驾,如今旧物只剩下石马。忧愁袭来便藉草而坐,放声高歌泪水盈把。在漫漫征途之间缓缓前行,谁是长寿之人呢?”这是老杜的《玉华宫诗》。张文潜晚年居住在宛丘,何大圭刚刚二十岁,前往拜见他,共待了三天,看见他吟诵这首诗不停口,何大圭请问其中的缘故。张文潜说:“这首诗是《国风》、《大雅》的鼓吹乐章,不容易对你说明白。”何大圭说:“先生所作的诗,何必比这首诗差呢?”张文潜说:“我平生极力模仿写作,仅有一篇稍微相似,然而不能同日而语。”于是朗诵他的《离黄州诗》,恰好与这首诗同韵,说道:“扁舟从孤城出发,挥手告别送行的人,山势回转地势卷曲,天空开阔江面倾泻。在中流遥望赤壁,石脚插入水下。烟雾朦胧的山岭,清晰可见渔夫樵夫的屋舍。居住夷地实为三年,邻里之间互相借假。离别岂能没有感情,老泪因此洒落。船工敲起鸣鼓,轻快的船桨比马还健壮。暂且在过江时住宿,寂静的樊山之夜。”这诗的音响节奏,本来就很相似,读起来可以默默领会。他又喜欢朗诵东坡的《梨花》绝句,所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的那首,每吟诵一遍,必定打着节拍赞赏感叹不能停止,张文潜大概对此有所感悟。
任安、田仁
任安、田仁,都是汉武帝时期有才能的臣子,而《汉书》记载他们的事迹非常简略,褚先生说:“两人都是卫将军的舍人,家监让他们饲养恶劣难驯的马。田仁说:‘家监真是不了解人啊!’任安说:‘将军尚且不了解人,何况家监呢!’后来有诏书招募选拔卫将军的舍人担任郎官。恰逢贤大夫赵禹到来,全部召见舍人一百多人,依次询问,得到田仁、任安,说:‘只有这两人可以,其余没有可用的。’将军上报名册让皇帝知道。诏书召见这两人,皇帝于是任用他们。田仁监察举发三河地区,当时河南、河内太守都是杜周的子弟,河东太守是石丞相的子孙,田仁已经监察三河,他们都下狱被诛杀。”看这件事,可见武帝求才不遗漏微贱之人,得人的盛况,确实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然而班固的《汉书》说:“霍去病显贵之后,卫青的老朋友门下多去侍奉他,只有任安不肯离开。”又说:“卫将军进言田仁担任郎中。”与褚先生所记载的不同。《杜周传》说:“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担任郡守,治理都很残酷暴虐。”也不记载他们的结局,都是删略的文字。
杜延年、杜钦
《前汉书》称:杜延年原本是大将军霍光的属吏,霍光持刑罚严厉,杜延年以宽厚辅助他,议论持平,调和朝廷;杜钦在王凤的幕府,解救冯野王、王尊的罪过,当世的善政,多出于杜钦。我认为霍光因为侯史吴的事情,一天之内杀掉九卿三人,杜延年不能劝谏。王章陈述王凤的过错,天子感动醒悟,想要罢免王凤,杜钦让王凤上疏谢罪。皇上不忍心罢免王凤,王凤想要就此退位,杜钦劝说他才停止。王章死后,百姓为他鸣冤,杜钦又劝说王凤,认为:“天下人不知道王章确实有罪,而认为是因为进言获罪,应该借王章的事举荐直言极谏的人,使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圣明,不因进言治臣下的罪。如果这样,那么流言就会消释了。”王凤禀告皇帝实行这个策略。新莽篡夺国家,权力在于王凤,王凤将要退位却又停止,都是杜钦的谋略。像杜钦这样的人,大概是汉朝的贼臣,却说当世的善政出自他手,难道不荒谬吗?
范晔作史
范晔在狱中,给各位外甥侄子写信说:“我已经撰写《后汉书》,详细观察古今著述及评论,几乎没有满意的。班氏最有高名,既然任性无例,不能分甲乙等第,只有志可以推崇罢了。博赡或许赶不上他,整理未必惭愧。我的杂传论,都有精意深旨。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为天下奇作。其中相合之处,往往不亚于《过秦篇》。曾经比较班氏所作,不仅不惭愧而已。赞语是我文章的杰出构思,几乎没有一字空设,奇变无穷,同合异体,竟自己不知道如何称赞。这本书流传,故应该有知音。自古体大而思精,没有这样的。”范晔如此高自夸耀。以至于认为超过班固,班固哪里能超过呢?范晔所写的序论,毫无可取之处,列传如邓禹、窦融、马援、班超、郭泰等篇,大概也有几篇,人苦于不自知,可引发千年一笑。
唐诗人有名不显者
《温公诗话》说:“唐朝中期,文章特别兴盛,姓名湮没不传于世的人很多,如:河中府鹤雀楼有王之央、畅诸二首诗。两人都是当时不被称道的,而后人擅诗名者,岂能赶得上他们呢!”我看《少陵集》中所载韦迢、郭受的诗,少陵酬答,甚至有“新诗锦不如”,“自得隋珠觉夜明”的话,那么两人的诗名可知了,然而如果不编入《杜集》,几乎无传。又有严恽《惜花》一绝云:“春光冉冉归何处
,更向花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前人多不知谁作,乃见于皮、陆《唱和集》中。大率唐人多任务诗,虽小说戏剧,鬼物假托,莫不宛转有思致,不必颛门名家而后可称也。奂、畅诸,馆本作浼、畅当。
译再对着花前饮一杯酒。整日问花,花却不语:“你为谁凋零,又为谁绽放?”前人大多不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谁,后来发现它收录在皮日休与陆龟蒙的《唱和集》中。大体上,唐代人大多擅长写作诗歌,即使是小说、戏剧中由鬼怪人物假托所作,也都婉转曲折、富有情致,不必非得是专门的诗人名家才能称为佳作。奂、畅等人,馆本写作浼、畅当。
苏子由诗苏子由《南窗诗》云:“京城三日雪,雪尽泥方深。闭门谢还往,不闻车马音。西斋书恢乱,南窗朝日升。展转守床榻,欲起复不能。开户失琼玉,满阶松竹阴。故人远方来,疑我何苦心。疏拙自当尔,有酒聊共斟。”此其少年时所作也。东坡好书之,以为人间当有数百本,盖闲淡简远得味外之味云。
呼君为尔汝东坡云:“凡人相与号呼者,贵之则曰公,贤之则曰君,自其下则尔汝之。虽王公之贵,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则进而君公,退而尔汝者多矣。”予谓此论特后世之俗如是尔,古之人心口一致,事从其真,虽君臣父子之间,出口而言,不复顾忌,观《诗》、《书》所载可知矣。箕子陈《洪范》,对武王而汝之。《金滕》策祝,周公所以告大王、王季、文王三世祖考也,而呼之曰尔三王,自称曰予。至云:“尔之许我,我其以壁与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壁与媪。”殆近乎相质责而邀索也。《天保》报上之诗,曰“天保定尔,俾尔戬谷”,《閟宫》颂君之诗,曰“俾尔炽而昌”,“俾尔昌而炽”,及《节南山》、《正月》、《板荡》、《卷阿》、《既醉》、《瞻噀》诸诗,皆呼王为尔。《大明》曰“上帝临女”,指武王也。《民劳》曰“王欲玉女”,指厉王也。至或称为小子,虽幽、厉之君,亦受之而不怒。呜呼!三代之风俗,可复见乎?晋武公请命乎天子,其大夫赋《无衣》,所谓“不如子之衣”,亦指周王也。
世事不可料秦始皇并六国,一天下,东游会稽,度浙江,撊(xiàn)然谓子孙帝王万世之固,不知项籍已纵观其旁,刘季起喟然之叹于咸阳矣。曹操芟夷群雄,遂定海内,身为汉相,日夜窥伺龟鼎,不知司马懿已入幕府矣。梁武帝杀东昏侯,覆齐祚,而侯景以是年生于漠北。唐太宗杀建成、元吉,遂登天位,而武后已生于并州。宣宗之世,无故而复河、陇,戎狄既衰,藩镇顺命,而朱温生矣。是岂智力谋虑所可为哉?
蔡君谟帖语韩献肃公守成都时,蔡君谟与之书曰:“襄启:岁行甫新,鲁钝之资,日益衰老。虽勉就职务,其于精力不堪劳苦。念君之生,相距旬日,如闻年来补治有方,当愈强健,果如何哉?襄于京居,尚留少时,仁君还轸,伸眉一笑,倾怀之极。今因樊都官西行,奉书问动静,不一一。襄上子华端明阁下。”此帖语简而情厚,初无寒温之问,寝食之祝,讲德之佞也。今风俗日以偷薄,士大夫之獧浮者,于尺牍之间,益出新巧,习贯自然,虽有先达笃实之贤,亦不敢自拔以速嘲骂。每冶书多至十数纸,必系衔,相与之际,悉忘其真,言语不情,诚意扫地。相呼不以字,而云某丈,僭紊官称,无复差等,观此其少愧乎!忆二纪之前,予在馆中,见曾监吉甫与人书,独不作札(zhá)子,且以字呼同舍,同舍因相约云:“曾公前辈可尊,是宜曰丈,余人自今各以字行,其过误者罚一直。”行之几月,从官郎省,欣然皆欲一变,而有欲败此议者,载酒饮同舍,乞仍旧。于是从约皆解,遂不可复革,可为一叹。
孔氏野史世传孔毅甫《野史》一卷,凡四十事,予得其书于清江刘靖之所,载赵清献为青城宰,挈散乐妓以归,为邑尉追还,大恸且怒,又因与妻忿争,由此惑志。文潞公守太原,辟司马温公为通判,夫人生日,温公献小词,为都漕唐子方峻责。欧阳永叔、谢希深、田元均、尹师鲁在河南,携官妓游龙门,半月不返,留守钱思公作简招之,亦不答。范文正与京东人石曼卿、刘潜之类相结以取名,服中上万言书,甚非言不文之义。苏子瞻被命作《储祥宫记》,大貂陈衍干当宫事,得旨置酒与苏高会,苏阴使人发,御史董敦逸即有章疏,遂堕计中。又云子瞻四六表章不成文字。其它如潞公、范忠宣、吕汲公、吴冲卿、傅献简诸公,皆不免讥议。予谓决非毅甫所作,盖魏泰《碧云騢》之流耳。温公自用庞颖公辟,不与潞公、子方同时,其谬妄不待攻也。靖之乃原甫曾孙,
译苏子由诗
苏子由《南窗诗》说:“京城下了三天的雪,雪停了泥土却更深了。关上门谢绝往来,听不到车马的声音。西斋的书卷散乱,南窗早晨的太阳升起。辗转躺在床上,想起来却又不能。打开门失去了如玉般的雪景,满台阶都是松竹的阴影。老朋友从远方来,怀疑我有什么苦衷。疏远笨拙本来就是这样,有酒姑且一起喝。”这是苏子由年轻时写的诗。苏东坡喜欢书写这首诗,认为世间应当有几百本,大概是闲适淡泊、简练深远,得到了言外之意吧。
呼君为尔汝
苏东坡说:“一般人互相称呼,尊重的就称‘公’,贤能的就称‘君’,地位低的就称‘你’‘我’。即使是王公那样尊贵,天下人表面敬畏而内心不服,那么当面称‘君’‘公’,背后称‘你’‘我’的人就多了。”我认为这种议论只是后世的风俗如此罢了,古人的心口一致,事情遵循真实,即使是君臣父子之间,出口说话,不再顾忌,看《诗经》《尚书》所记载就可以知道了。箕子陈述《洪范》,面对武王而称“你”。《金滕》篇中的祝辞,是周公用来告知太王、王季、文王三代祖先的,却称他们为“你们三位王”,自称“我”。甚至说:“你们答应我,我就用璧玉和龟甲占卜,回来等待你们的命令;你们不答应我,我就屏弃璧玉和龟甲。”几乎像是互相质问索取。《天保》是报答上级的诗,说“上天保佑你,使你获得福善”;《閟宫》是歌颂君主的诗,说“使你兴盛昌明”,“使你昌明兴盛”;以及《节南山》《正月》《板荡》《卷阿》《既醉》《瞻噀》等诗,都称王为“你”。《大明》说“上帝监视你”,指的是武王。《民劳》说“王想要成全你”,指的是厉王。至于有的称为“小子”,即使是幽王、厉王这样的君主,也接受而不生气。唉!三代的风俗,可以再见到吗?晋武公向天子请求命令,他的大夫赋《无衣》,所谓“不如你的衣服”,也是指周王。
世事不可料
秦始皇兼并六国,统一天下,向东游历会稽,渡过浙江,自信地认为子孙帝王的基业万世稳固,不知道项籍已经在旁边纵观,刘邦已经在咸阳发出感叹了。曹操铲除群雄,于是平定海内,身为汉朝丞相,日夜窥伺皇位,不知道司马懿已经进入幕府了。梁武帝杀死东昏侯,颠覆齐朝国运,而侯景在这一年生于漠北。唐太宗杀死建成、元吉,于是登上皇位,而武则天已经生于并州。宣宗在位时,无故收复河、陇,戎狄已经衰弱,藩镇顺从命令,而朱温出生了。这难道是智谋思虑所能做到的吗?
蔡君谟帖语
韩献肃公守卫成都时,蔡君谟给他写信说:“襄启:年岁刚刚更新,鲁钝的资质,日益衰老。虽然勉强担任职务,对于精力来说不能承受劳苦。想到你的生日,相距十天,听说近年来调理有方,应当更加强健,果真如此吗?我在京城居住,还停留一段时间,你回来时,舒展眉头一笑,倾吐情怀到了极点。现在因为樊都官向西行,奉信询问动静,不一一详述。襄上子华端明阁下。”这封信语言简练而情意深厚,起初没有寒暄的问候,寝食的祝愿,讲德的谄媚。现在风俗日益虚伪浅薄,士大夫中轻浮的人,在书信之间,更加出新巧,习惯自然,虽然有先达笃实的贤人,也不敢自拔以招致嘲笑辱骂。每次写信多达十几张纸,必定加上官衔,相互交往时,完全忘记了真实,言语不情,诚意扫地。互相称呼不用字,而称某丈,僭越混乱官称,没有差别等级,看这封信岂不感到羞愧!记得二十年前,我在馆中,看见曾监吉甫与人写信,唯独不写札子,而且用字称呼同舍,同舍因此相约说:“曾公前辈值得尊敬,应当称丈,其他人从今天起各自用字称呼,有过错的罚一贯钱。”实行几个月,从官郎省,欣然都想改变,而有想败坏这个提议的人,载酒宴请同舍,请求仍旧。于是从约都解除,于是不能再次改革,可叹啊。
孔氏野史
世上流传孔毅甫《野史》一卷,共四十件事,我在清江刘靖之所得到这本书,记载赵清献做青城县令,带着散乐妓女回家,被县尉追回,大哭且愤怒,又因为与妻子争吵,因此意志迷惑。文潞公守卫太原,征召司马温公做通判,夫人过生日,温公献小词,被都漕唐子方严厉责备。欧阳永叔、谢希深、田元均、尹师鲁在河南,带着官妓游龙门,半个月不回来,留守钱思公写信招他们,也不回答。范文正与京东人石曼卿、刘潜之类的人结交以获取名声,守丧期间上万言书,非常不符合言语不文的原则。苏子瞻被命令写《储祥宫记》,大貂陈衍管理宫事,得到旨意置酒与苏高会,苏暗中派人揭发,御史董敦逸立即有章疏,于是落入计谋中。又说子瞻四六表章不成文字。其他如潞公、范忠宣、吕汲公、吴冲卿、傅献简等公,都不免被讥议。我认为决不是毅甫所作,大概是魏泰《碧云騢》一流的作品。温公自从庞颖公征召,不与潞公、子方同时,其荒谬妄诞不用攻击。靖之是原甫的曾孙,
佳士也,而跋是书云:“孔氏兄弟曾大父行也,思其人欲闻其言久矣,故录而藏之。”汪圣锡亦书其后,但记上官彦衡一事,岂弗深考云。有若《史记?有若传》云:“孔子没,弟子以若状似孔子,立以为师。他日,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沦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竞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孔子曰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问何以知此?’有若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予谓此两事殆近于星历卜祝之学,何足以为圣人,而谓孔子言之乎?有若不能知,何所加损,而弟子遽以是斥退之乎?孟子称“子夏、子张、子游,以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曾子不可”,但言“江、汉秋阳不可尚”而已,未尝深低也。《论语》记诸善言,以有子之言为第二章,在曾子之前;使有避坐之事,弟子肯如是哉?《檀弓》载有子闻曾子“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两语,以为“非君子之言”,又以为“夫子有为言之”。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则其为门弟子所敬久矣,太史公之书,于是为失矣。且门人所传者道也,岂应以状貌之似而师之邪?世所图《七十二贤画像》,其画有若遂与孔子略等,此又可笑也。
译有若是一位贤士,然而跋文在这本书上写道:“孔氏兄弟是我的曾祖父辈,我思念其人、想听闻其言论已经很久了,所以抄录并收藏了它。”汪圣锡也在后面题字,但只记载了上官彦衡的一件事,难道不深入考证吗?好像《史记·有若传》中说:“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因为有若的相貌像孔子,便立他做老师。有一天,有若进问说:‘从前夫子准备出行,让弟子拿着雨具,后来果然下雨了。弟子问怎么知道的,夫子说,《诗经》不是说过吗?月亮离开毕宿,就会大雨滂沱。昨晚月亮不是宿在毕宿吗?’又有一天,月亮宿在毕宿,竟然没有下雨。商瞿年纪大了没有儿子,孔子说商瞿四十岁以后应当有五个儿子。后来果然如此。敢问怎么知道这些?’有若无法回答。弟子们起身说:‘有子请避开,这不是你的座位!’”我认为这两件事大概接近于星历卜祝之学,哪里足以成为圣人的行为,而说是孔子说的呢?有若不能知晓,有什么增减,弟子们就因此斥退他吗?孟子称赞“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态度侍奉他,曾子不同意”,但只说“江汉秋阳不可尚”而已,未曾深深贬低。《论语》记载各种善言,将有子的话列为第二章,在曾子之前;假使有避坐之事,弟子们肯这样吗?《檀弓》记载有子听到曾子“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两句话,认为“不是君子说的话”,又认为“夫子是有针对性地说的”。子游说:“太严重了!有子的话像夫子。”那么他被门弟子敬重已经很久了,太史公的书,在这方面就错了。而且门人所传承的是道,难道应该因为相貌相似而拜他为师吗?世上所画的《七十二贤画像》,其中有若的画像竟然与孔子差不多,这又可笑了。
张天觉为人张天觉为人贤否,士大夫或不详知。方大观、政和间,时名甚着,多以忠直许之。盖其作相适承蔡京之后,京弄国为奸,天下共疾,小变其政,便足以致誉,饥者易为食,故蒙贤者之名,靖康初政,遂与司马公、范文正同被褒典。予以其实考之,彼直奸人之雄尔。其外孙何麒作家传云:“为熙宁御史,则逐于熙宁;为元佑廷臣,则逐于元佑;为绍圣谏官,则逐于绍圣;为崇宁大臣,则逐于崇宁;为大观宰相,则逐于政和。”其迹是矣,而实不然。为御史时,以断狱失当,为密院所治,遂摭博州事以报之,三枢密皆乞去,故坐贬。为谏官时,首攻内侍陈衍以摇宣仁,至比之于吕、武;乞追夺司马公、吕申公赠谥,仆碑毁楼;论文潞公背负国恩,吕汲公动摇先烈;辩吕惠卿、蔡确无罪。后以交通颍昌富民盖渐故,又贬。元符末,除中书舍人,谢表历诋元佑诸贤,云:“当元佑之八九年,擢党人之二十辈。”及在相位,乃以与郭天信交结而去耳。平生言行如此,而得美誉,则以蔡京不相能之故。然皆章子厚门下客,其始非不同也。京拜相之词,天觉所作,是以得执政云。为文论事为文论事,当反复致志,救首救尾,则事词章着,览者可以立决。陈汤斩郅支而功未录,刘向上疏论之,首言:“周方叔、吉甫诛猃狁。”次言:“齐桓公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李广利靡亿万之费,捐五万之师,虞获宛王之首,孝武不录其过,封为列侯。”末言:“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皆裂土受爵。”然后极言:“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又曰:“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窃痛之!”于是天子乃下诏议封。盖其一疏抑扬援证,明白如此,故以丞相匡衡、中书石显,出力沮害,竟不能夺。不然,衡、显之议,岂区区一故九卿所能亢哉?连昌宫词元微之、白乐天,在唐元和、长庆问齐名。其赋咏天宝时事,《连昌宫词》、《长恨歌》皆脍炙人口,使读之者情性荡摇,如身生其时,亲见其事,殆未易以优劣论也。然《长恨歌》不过述明皇追怆贵妃始末,无他激扬,不若《连昌词》有监戒规讽之意,如云:“姚崇、宋璟作相公,劝谏上皇言语切。长官清贫太守好,拣选皆言由相至。开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庙谟颠倒四海摇,五十年来作疮痏。”其末章及官军讨淮西,乞“庙谟休用兵”之语,盖元和十一、二年间所作,殊得风人之旨,非《长恨》比云。二士共谈《维摩诘经》言,文殊从佛所将诣维摩丈室问疾,菩萨随之者以万亿计,曰:“二士共谈,必说妙法。”予观杜少陵寄李太白诗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使二公真践此言,时得洒扫撰杖屦于其侧;所谓不二法门,不传之妙,启聪击蒙,出肤寸之泽以润千里者,可胜道哉!
张子韶祭文先公自岭外徙宜春,没于保昌,道出南安,时犹未闻桧相之死。张子韶先生来致祭,其文但云:“维某年月日具官某,谨以清酌之奠昭告于某官之灵,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其情旨哀枪,乃过于词,前人未有此格也。京师老吏京师盛时,诸司老吏,类多识事体,习典故。翰苑有孔目吏,每学士制草出,必据案细读,疑误辄告。刘嗣明尝作《皇子剃胎发文》,用克长克君之语,吏持以请,嗣明曰:“此言堪为长堪为君,真善颂也。”吏拱手曰:“内中读文书不如是,最以语忌为嫌,既克长又克君。殆不可用也。”嗣明悚然亟易之。靖康岁都城受围,御敌器甲刓弊。或言太常寺有旧祭服数十,闲无所用,可以藉甲。少卿刘珏即具藁欲献于朝,以付书史。史作字楷而敏,平常无错误,珏将上马,立俟之,既至,而结衔脱两字。趣使更写
译张天觉的贤与不贤,士大夫们或许并不完全清楚。正当大观、政和年间,他的名声非常显著,人们大多以忠直来赞许他。大概因为他担任宰相时,恰好承接在蔡京之后,蔡京把持朝政作奸犯科,天下人共同痛恨他,只要稍微改变一下蔡京的政策,就足以赢得赞誉,就像饥饿的人容易满足饮食一样,所以他蒙受了贤者的名声。靖康初年的政治,于是他与司马光、范仲淹一同受到褒奖和典制。我用事实来考察他,他不过是奸雄罢了。他的外孙何麒写家传说:“他做熙宁年间的御史,就被熙宁朝放逐;做元祐年间的廷臣,就被元祐朝放逐;做绍圣年间的谏官,就被绍圣朝放逐;做崇宁年间的大臣,就被崇宁朝放逐;做大观年间的宰相,就被政和朝放逐。”他的事迹确实如此,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做御史时,因为断案不当,被枢密院治罪,于是搜集博州的事情来报复,三位枢密使都请求离职,所以他获罪被贬。他做谏官时,首先攻击内侍陈衍以动摇宣仁太后的地位,甚至将他比作吕后、武后;请求追夺司马光、吕公著的赠谥,推倒石碑毁坏楼阁;议论吕公著背负国恩,吕汲公动摇先烈;辩白吕惠卿、蔡确无罪。后来因为与颍昌富民盖渐勾结的缘故,又被贬。元符末年,任命为中书舍人,谢表中历数诋毁元祐各位贤臣,说:“在元祐八九年期间,提拔了二十多个党人。”等到他担任宰相时,却是因为与郭天信交结而被罢免。他一生的言行如此,却获得美誉,是因为蔡京与他不和的缘故。然而他们都是章惇的门客,起初并非不同。蔡京拜相的诏书,是张天觉写的,因此他得以担任执政。
写文章议论事情,应当反复用心,首尾呼应,那么事情和文辞就会显著,阅读的人可以立刻决断。陈汤斩杀郅支单于而功劳未被记录,刘向上疏议论这件事,首先说:“周朝的方叔、吉甫诛杀猃狁。”接着说:“齐桓公有灭项的罪过,君子用功劳来掩盖过错。李广利耗费亿万资财,丢弃五万军队,只因为获得了宛王的头颅,汉武帝不记录他的过错,封他为列侯。”最后说:“常惠跟随乌孙想要攻击敌人,郑吉迎接自来归降的日逐王,都裂土受爵。”然后极力说:“现在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称号比宛王重要,杀害使者的罪过比扣留马匹更严重,却不烦劳汉朝士兵,不耗费一斗粮食,比起贰师将军李广利,功德超过百倍。”又说:“论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论列功掩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论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然而大功未显,小过屡次散布,我私下为此痛心!”于是天子才下诏议封。大概这一篇奏疏抑扬顿挫、援引证据,明白如此,所以即使丞相匡衡、中书令石显出力阻挠陷害,最终也不能改变。不然的话,匡衡、石显的议论,难道区区一个前九卿所能抵挡的吗?
连昌宫词元稹、白居易,在唐朝元和、长庆年间齐名。他们吟咏天宝年间的时事,《连昌宫词》、《长恨歌》都脍炙人口,让读者性情激荡,如同身临其时,亲眼见到其事,大概不容易论断优劣。然而《长恨歌》不过是叙述唐明皇追悼贵妃的始末,没有其他激扬之意,不如《连昌宫词》有鉴戒规讽的意思,比如:“姚崇、宋璟担任宰相,劝谏上皇言语恳切。长官清贫太守好,选拔都说由宰相决定。开元末年姚崇、宋璟去世,朝廷渐渐由妃子把持。安禄山在宫里养作儿子,虢国夫人门前闹如市场。弄权的宰相记不清名字,依稀记得杨氏与李氏。庙堂谋略颠倒四海动摇,五十年来成为疮痍。”其末章涉及官军讨伐淮西,乞求“庙堂谋略不要用兵”的话,大概是在元和十一、十二年间所作,非常符合风人之旨,不是《长恨歌》能比的。
两位士人共谈《维摩诘经》说,文殊菩萨从佛陀那里将要去维摩诘的丈室问疾,跟随的菩萨以万亿计,说:“两位士人共谈,必定说妙法。”我看杜甫寄给李白的诗说:“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如果两位先生真正践行这句话,时常得到洒扫、准备手杖和鞋子在他们旁边;所谓不二法门,不传之妙,启发聪明、击破蒙昧,发出肤寸之泽以滋润千里,可以尽说吗!
张子韶祭文先父从岭外迁徙到宜春,死在保昌,路过南安,当时还没有听到秦桧宰相死去的消息。张子韶先生来致祭,他的文章只说:“维某年月日具官某,谨以清酌之奠昭告于某官之灵,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他的情意哀痛,超过言辞,前人没有这种格式。
京师老吏京师兴盛时,各官府的老吏,大多识大体,熟悉典故。翰林院有孔目吏,每当学士起草诏书出来,必定依据案卷仔细阅读,有疑误就立刻报告。刘嗣明曾经作《皇子剃胎发文》,用了“克长克君”的话,吏拿着来请示,嗣明说:“这话意思是堪为长堪为君,真是好的颂词。”吏拱手说:“宫中读文书不是这样,最忌讳语忌,既然克长又克君,大概不可用。”嗣明惊恐地立刻更改了。靖康年间都城被围,御敌的器甲破旧。有人说太常寺有旧祭服数十件,闲置无用,可以借作铠甲。少卿刘珏就起草奏章想要献给朝廷,交给书吏书写。书吏写字楷书而敏捷,平常没有错误,刘珏将要上马,站着等待他,等到写好,而结衔脱落两个字。催促他重新写
,至于三,其误如初。珏怒责之,逡巡谢曰:“非敢误也,某小人窃妄有管见,在《礼》,‘祭服敝则焚之’。今国家迫急,诚不宜以常日论,然容台之职,唯当秉礼。少卿固体国,不若俟朝廷来索则纳之,贤于先自背礼而有献也。”珏愧叹而止,后每为人言,嘉赏其意。今之胥徒,虽公府右职,省寺掌故,但能鼓扇獧浮,愿赇谢为业,簿书期会之间,乃漫不之晓,求如彼二人,岂可得哉!曹操唐庄宗曹操在兖州,引兵东击陶谦于徐,而陈宫潜迎吕布为兖牧,郡县皆叛,赖程昱、荀彧之力,全东阿、鄄、范三城以待操。操还,执昱手曰:“微子之力,吾无所归矣。”表为东平相。唐庄宗与梁人相持于河上,梁将王檀乘虚袭晋阳。城中无备,几陷者数四,赖安金全帅子弟击却之于内,石君立引昭义兵破之于外,晋阳获全。而庄宗以策非己出,金全等赏皆不行。操终有天下,庄宗虽能灭梁,旋踵覆亡,考其行事,概可睹矣。
译到了第三次,他的错误还像当初一样。珏愤怒地责备他,他迟疑退让地谢罪说:“不是敢故意出错,我这个小人物私下有浅陋的见解,在《礼记》中,‘祭祀的礼服破旧了就把它烧掉’。现在国家面临紧急局势,确实不应该用平常的日子来衡量,然而容台的职责,只应当秉持礼制。少卿您本来就是为了国家考虑,不如等朝廷来索取时再交出去,这比先自己违背礼制而进献要好。”珏感到惭愧并赞叹,于是停止了原来的做法,后来每当对别人说起这件事,都赞赏他的用意。现在的办事吏员,即使是公府中的高级职位,省寺中的掌故,但只会鼓动煽惑轻浮不实的风气,以愿意行贿谢恩为职业,在文书簿籍和期限会合的事务中,竟然完全不了解,想要找到像那两个人一样的人,难道可能吗!曹操唐庄宗曹操在兖州,率领军队向东在徐州攻击陶谦,而陈宫暗中迎接吕布担任兖州牧,郡县都叛变了,依靠程昱、荀彧的力量,保全了东阿、鄄城、范县三座城池来等待曹操。曹操回来,握着程昱的手说:“如果没有您的力量,我就没有归宿了。”上表推荐他担任东平相。唐庄宗与梁军在黄河上相持,梁将王檀趁虚袭击晋阳。城中没有防备,几乎陷落了好几次,依靠安金全率领子弟在城内击退敌人,石君立率领昭义军在城外击破敌人,晋阳得以保全。而庄宗因为计策不是自己出的,安金全等人的赏赐都没有实行。曹操最终拥有天下,庄宗虽然能灭掉梁,但很快覆灭,考察他们的行事,大概可以看出原因了。
云中守魏尚《史记》、《汉书》所记冯唐救魏尚事,其始云:“魏尚为云中守,与匈奴战,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臣以为陛下赏太轻,罚太重。”而又申言之云:“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重言云中守及姓名,而文势益遒健有力,今人无此笔也。
容斋随笔卷第十六(十九则)
文章小伎“文章一小伎,于道未为尊。”虽杜子美有激而云,然要为失言,不可以训。文章岂小事哉!《易?贲》之彖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孔子称帝尧焕乎有文章。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诗》美卫武公,亦云有文章。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圣贤,桀、纣、幽、厉之昏乱,非《诗》《书》以文章载之,何以传?伏羲画八卦,文王重之,非孔子以文章翼之,何以传?孔子至言要道,托《孝经》、《论语》之文而传。曾子、子思、孟子传圣人心学,使无《中庸》及七篇之书,后人何所窥门户?老、庄绝灭礼学,忘言去为,而五千言与《内篇》、《外篇》极其文藻。释氏之为禅者,谓语言为累,不知大乘诸经可废乎?然则诋为小伎,其理谬矣!彼后世为词章者,逐其末而忘其本,玩其华而落其实,流宕自远,非文章过也。杜老所云“文章千古事”,“已似爱文章”,“文章日自负”,“文章实致身”,“文章开宎(yāo)奥”,“文章憎命达”,“名岂文章着”,“枚乘文章老”,“文章敢自诬”,“海内文章伯”,“文章曹植波澜阔”,“庾信文章老更成”,“岂有文章惊海内”,“每语见许文章伯”,“文章有神交有道”,如此之类,多指诗而言,所见狭矣!
三长月释氏以正、五、九月为“三长月”,故奉佛者皆茹素。其说云:天帝释以大宝镜,轮照四天下,寅、午、戌月,正临南赡部洲,故当食素以徽福。官司谓之“断月”,故受驿券有所谓羊肉者,则不支。俗谓之“恶月”,士大夫赴官者,辄避之。或人以谓唐日藩镇莅事,必大享军,屠杀羊猪至多,故不欲以其月上事,今之他官,不当尔也。然此说亦无所经见。予读《晋书?礼志》,穆帝纳后,欲用九月,九月是“忌月”。《北齐书》云高洋谋篡魏,其臣宋景业言:“宜以仲夏受禅。”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终于其位。”景业曰:“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于其位乎?”乃知此忌相承,由来已久,竟不能晓其义及出何经典也。
兄弟直西垣《秦少游集》中,有《与鲜于子骏书》云:“今中书舍人皆以伯仲继直西垣,前世以来未有其事,诚国家之美,非特衣冠之盛也,除书始下,中外欣然,举酒相属。”予以其时考之,盖元佑二年,谓苏子由、曾子开、刘贡甫也。子由之兄子瞻,子开之兄子固、子宣,贡甫之兄原甫,皆经是职,故少游有此语云。绍兴二十九年,予仲兄始入西省,至隆兴二年,伯兄继之,干道三年,予又继之,相距首尾九岁。予作谢表云:“父子相承,四上銮坡之直;弟兄在望,三陪风阁之游。”比之前贤,实为遭际,固为门户荣事,然亦以此自愧也。
续树萱录顷在秘阁抄书,得《续树萱录》一卷,其中载隐君子元撰夜见吴王夫差,与唐诸诗人吟咏事。李翰林诗曰:“芙蓉露浓红压枝,幽禽感秋花畔啼,玉人一去未回马,梁间燕子三见归。”张司业曰:“绿头鸭儿咂萍藻,采莲女郎笑花老。”杜舍人曰:“鼓鼙夜战北窗风,霜叶沿阶贴乱红。”三人皆全篇。杜工部曰:“紫领宽袍涌酒巾,江头萧散作闲人。”白少傅曰:“不因霜叶辞林去,的当山翁未觉秋。”李贺曰:“鱼鳞瓮空排嫩碧,露桂梢寒挂团壁。”三人皆未终篇。细味其体格语句,往往逼真。后阅《秦少游集》,有《秋兴》九首,皆拟唐人,前所载咸在焉。关子东为秦集序云“拟古数篇,曲尽唐人之体”,正谓是
译云中郡守魏尚《史记》、《汉书》所记载的冯唐为魏尚求情的事,开头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守,与匈奴作战,上报战功到幕府,只要有一句话与实际情况不符,文职官吏就依法惩处他,他的奖赏也就无法执行。我认为陛下奖赏太轻,惩罚太重。”接着又进一步说:“况且云中郡守魏尚,因为上报斩首和俘虏的数目相差六级,陛下把他交给官吏处理,削去他的爵位,罚他做苦役。”反复强调“云中郡守”这一官职以及他的姓名,使得文势更加遒劲有力,现在的人没有这样的笔力。
《容斋随笔》卷第十六(第十九则)
文章小伎“文章只是一种小技艺,对于大道来说并不尊贵。”虽然这是杜甫有感而发说的话,但终究是失言,不可以作为准则。文章难道是小事情吗!《易经·贲卦》的彖辞说:“刚柔交错,是天象;文明而有所止,是人道。观察天象,以洞察时世的变化;观察人道,以教化成就天下。”孔子称赞帝尧焕发出文章的光辉。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诗经》赞美卫武公,也说他有文章。尧、舜、禹、汤、文、武、成、康这些圣贤,桀、纣、幽、厉这些昏乱之君,如果不是《诗经》《尚书》用文章记载下来,怎么能够流传呢?伏羲画八卦,文王加以推演,如果不是孔子用文章辅助阐释,怎么能够流传呢?孔子至精至要的道理,寄托在《孝经》、《论语》的文字中流传。曾子、子思、孟子传承圣人的心学,如果没有《中庸》以及《孟子》七篇的书,后人从哪里窥见入门的路径呢?老子、庄子灭绝礼学,主张忘言去为,而《道德经》五千言与《庄子》的《内篇》、《外篇》极其讲究文辞藻饰。佛教中修禅的人,认为语言是累赘,却不知道大乘诸经可以废弃吗?那么,诋毁文章为小伎,其道理就是错误的了!那些后世从事词章的人,追逐末节而忘记根本,玩弄华藻而舍弃实质,流荡远去,这不是文章的过错。杜甫所说的“文章千古事”,“已似爱文章”,“文章日自负”,“文章实致身”,“文章开宎奥”,“文章憎命达”,“名岂文章着”,“枚乘文章老”,“文章敢自诬”,“海内文章伯”,“文章曹植波澜阔”,“庾信文章老更成”,“岂有文章惊海内”,“每语见许文章伯”,“文章有神交有道”,这类诗句,大多是指诗歌而言,所见狭隘了!
三长月释氏把正月、五月、九月称为“三长月”,所以信奉佛教的人都在这些月份吃素。他们的说法是:天帝释用大宝镜,轮流照耀四大部洲,在寅、午、戌月,正好照临南赡部洲,所以应当吃素以祈求福报。官府称之为“断月”,所以接受驿券时,如果有羊肉,就不发放。俗称为“恶月”,士大夫赴任的,就避开这些月份。有人认为是因为唐代藩镇到任时,必定大宴军队,屠杀羊猪很多,所以不愿意在这些月份上任,现在的其他官员,不应当这样。然而这种说法也没有经典依据。我读《晋书·礼志》,穆帝纳后,想用九月,九月是“忌月”。《北齐书》说高洋谋划篡夺魏朝,他的臣子宋景业说:“适宜在仲夏接受禅让。”有人说:“五月不可入官,犯了忌讳,最终会死在位子上。”景业说:“大王要做天子,没有下期,难道能不终于其位吗?”这才知道这种忌讳相承,由来已久,终究不能明白它的意义以及出自什么经典。
兄弟直西垣《秦少游集》中,有《与鲜于子骏书》说:“如今中书舍人都由兄弟相继在西垣值班,前世以来没有这样的事,确实是国家的美事,不仅仅是衣冠世家的荣耀,任命文书刚下达,朝廷内外都高兴,举杯互相劝酒。”我根据当时的情况考证,大概是元佑二年,指的是苏子由、曾子开、刘贡甫。子由的哥哥子瞻,子开的哥哥子固、子宣,贡甫的哥哥原甫,都曾经担任这个职务,所以少游有这样的话。绍兴二十九年,我的二兄开始进入西省,到隆兴二年,大哥接着进入,乾道三年,我又接着进入,相距首尾九年。我写谢表说:“父子相承,四次登上銮坡值班;兄弟在望,三次陪同风阁游览。”比起前代贤人,实在是遭遇际遇,固然为门户增添荣耀,但也因此自愧不如。
续树萱录从前在秘阁抄书,得到《续树萱录》一卷,其中记载隐君子元撰夜里梦见吴王夫差,与唐代各位诗人吟咏的事。李翰林诗说:“芙蓉露浓红压枝,幽禽感秋花畔啼,玉人一去未回马,梁间燕子三见归。”张司业说:“绿头鸭儿咂萍藻,采莲女郎笑花老。”杜舍人说:“鼓鼙夜战北窗风,霜叶沿阶贴乱红。”三人都是全篇。杜工部说:“紫领宽袍涌酒巾,江头萧散作闲人。”白少傅说:“不因霜叶辞林去,的当山翁未觉秋。”李贺说:“鱼鳞瓮空排嫩碧,露桂梢寒挂团壁。”三人都是未终篇。细细品味其体格语句,往往逼真。后来阅读《秦少游集》,有《秋兴》九首,都是模仿唐人,前面所载的都在其中。关子东为秦集作序说“拟古数篇,曲尽唐人之体”,正是说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