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卷第四(二十三则)
诗皆有此说,此自是牵俗遣词之过,故杜老又有诗云:“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神光竟难候,此事终蒙胧。”盖自洞晓其实,非他人比也。
译诗歌中都有这种说法,这自然是迎合世俗、遣词不当的过错,所以杜甫又有诗说:“牵牛星在银河西,织女星在银河东。万古永远相望,七夕谁曾见相会。神光终究难以等候,此事始终模糊不清。”大概是杜甫深知其中的实情,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府名军额雍州,军额曰永兴,府曰京兆,而守臣以“知永兴军府事兼京兆府路安抚使”结衔。镇州,军额曰成德,府曰真定,而守臣以“知成德军府事兼真定府路安抚使”结衔,政和中,始正以府额为称。荆州,军额曰荆南,府曰江陵,而守臣则曰“知荆南”,通判曰“通判荆南”,自余椽幕县官则曰“江陵府”,淳熙四年,始尽以“江陵”为称。孟州,军额曰河阳三城,无府额,而守臣曰“知河阳军州事”。陕州无府额,而守臣曰“知陕州军府事”,法令行移,亦曰“陕府”。
马融皇甫规汉顺帝时,西羌叛,遣征西将军马贤将十万人讨之。武都太守马融上疏曰:“贤处处留滞,必有溃叛之变。臣愿请贤所不用关东兵五千,裁假部队之号,尽力率厉,三旬之中必克破之。”不从。贤果与羌战败,父子皆没,羌遂寇三辅,烧园陵。诏武都太守赵冲督河西四郡兵追击。安定上计椽皇甫规上疏曰:“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戎未动,策其将反;马贤始出,知其必败。愿假臣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冲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晓习,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可以涤患。”帝不能用。赵冲击羌不利,羌寇充斥,凉部震恐,冲战死,累年然后定。按马融、皇甫规之言晓然易见,而所请兵皆不过五千,然讫不肯从,乃知宣帝纳用赵充国之册为不易得,所谓明主可为忠言也。
孟蜀避唐讳蜀本石《九经》皆孟昶时所刻,其书“渊世民”三字皆缺画,盖为唐高祖、太宗讳也。昶父知祥,尝为庄宗、明宗臣,然于“存勖嗣源”字乃不讳。前蜀王氏已称帝,而其所立龙兴寺碑,言及唐诸帝,亦皆半阙,乃知唐之泽远矣。
翰苑亲近白乐天《渭村退居寄钱翰林诗》,叙翰苑之亲近云:“晓从朝兴庆,春陪宴柏梁。分庭皆命妇,对院即储皇。贵主冠浮动,亲王辔闹装。金钿相照耀,朱紫间荧煌。毯簇桃花骑,歌巡竹叶觞。洼银中贵带,昂黛内人妆。赐禊东城下,颁酺曲水傍。樽罍分圣酒,妓乐借仙倡。”盖唐世宫禁与外廷不至相隔绝,故杜子美诗:“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又云:“舍人退食收封事,宫女开函近御筵。”而学士独称内相,至于与命妇分庭,见贵主冠服、内人黛妆,假仙倡以佐酒,他司无比也。
宁馨阿堵“宁馨”、“阿堵”,晋宋间人语助耳。后人但见王衍指钱云:“举阿堵物却。”又山涛见衍曰:“何物老媪生宁馨儿?”今遂以阿堵为钱,宁馨儿为佳儿,殊不然也。前辈诗“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其意亦如此。宋废帝之母王太后疾笃,帝不往视,后怒谓侍者:“取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宁馨儿!”观此,岂得为佳?顾长康画人物,不点目睛,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犹言“此处”也。刘真长讥殷渊源曰:“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又谓桓温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王导与何充语曰:“正自尔馨。”王恬拨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至今吴中人语言尚多用宁馨字为问,犹言“若何”也。刘梦得诗:“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盖得其义。以宁字作平声读。
凤毛宋孝武嗟赏谢凤之子超宗曰:“殊有凤毛。”今人以子为凤毛,多谓出此。按《世说》,王劭风姿似其父导,桓温曰:“大奴固自有凤毛。”其事在前,与此不同。
牛米燕慕容皝以牛假贫民,使佃苑中,税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税其七。参军封裕谏,以为魏、晋之世,假官田牛者不过税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不取其七八也。予观今吾乡之俗,募人耕田,十取其五,而用主牛者,取其六,谓之牛米,盖晋法也。
为文矜夸过实文士为文,有矜夸过实,虽韩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极道宣王之事伟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陋儒编诗不收拾,《二雅》褊迫无委蛇。”是谓三百篇皆如星宿,独此诗如日
译雍州的军额叫永兴,府名京兆,而守臣的官衔结衔为“知永兴军府事兼京兆府路安抚使”。镇州的军额叫成德,府名真定,而守臣的官衔结衔为“知成德军府事兼真定府路安抚使”,直到政和年间,才开始正式以府额来称呼。荆州的军额叫荆南,府名江陵,而守臣称“知荆南”,通判称“通判荆南”,其余的幕僚县官则称“江陵府”,直到淳熙四年,才全部改称“江陵”。孟州的军额叫河阳三城,没有府额,而守臣称“知河阳军州事”。陕州没有府额,而守臣称“知陕州军府事”,法令公文往来,也称“陕府”。
马融、皇甫规在汉顺帝时,西羌叛乱,朝廷派遣征西将军马贤率领十万大军讨伐。武都太守马融上疏说:“马贤处处滞留不前,必定会有溃败叛变的变故。臣愿请求使用马贤所不用的关东兵五千,只授予部队番号,尽力率领激励,三十天内必定能攻克破敌。”朝廷没有听从。马贤果然与羌人交战失败,父子都战死,羌人于是侵犯三辅地区,焚烧皇家陵园。朝廷下诏武都太守赵冲督率河西四郡的军队追击。安定郡上计掾皇甫规上疏说:“臣近年来,多次陈述有利的主张:羌人尚未行动,就预料他们将反叛;马贤刚出发,就知道他必定失败。愿借给臣五千坐食不战的屯兵,出其不意,与赵冲首尾呼应。土地山谷,臣所熟悉,不需烦劳赐予方寸之印、尺帛之赏,就可以消除祸患。”皇帝不能采纳。赵冲击败羌人不顺利,羌人侵犯充斥,凉州地区震恐,赵冲战死,过了多年才平定。考察马融、皇甫规的话显而易见,而所请求的兵力都不超过五千,然而最终不肯听从,这才知道宣帝采纳赵充国的策略是不容易得到的,所谓明主才能听取忠言。
孟蜀避唐讳蜀本石《九经》都是孟昶时所刻,其中“渊、世、民”三个字都缺笔,大概是避唐高祖、唐太宗的讳。孟昶的父亲孟知祥,曾做过后唐庄宗、明宗的臣子,然而对于“存勖、嗣源”这几个字却不避讳。前蜀王氏已经称帝,而他所立的龙兴寺碑,提及唐朝各位皇帝,也都缺笔半写,由此可知唐朝的恩泽深远。
翰苑亲近白居易《渭村退居寄钱翰林诗》,叙述翰苑的亲近说:“早晨从朝兴庆宫出发,春天陪同在柏梁宴饮。分庭的都是命妇,对院的就是储君。贵主冠饰浮动,亲王马具华丽。金钿互相照耀,朱紫间杂辉煌。毯上簇拥桃花骑,歌声巡行竹叶觞。洼银装饰中贵人的腰带,昂黛是内人的妆容。在东城下赐宴禊饮,在曲水旁颁布酺宴。樽罍分赐圣酒,妓乐借用仙倡。”大概唐代宫禁与外廷不至于完全隔绝,所以杜甫诗说:“门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又说:“舍人退食收封事,宫女开函近御筵。”而学士独称内相,至于与命妇分庭,看见贵主冠服、内人黛妆,借用仙倡来佐酒,其他官署无法相比。
宁馨阿堵“宁馨”、“阿堵”,是晋宋间人的语助词。后人只看到王衍指着钱说:“举阿堵物却。”又山涛见王衍说:“何物老媪生宁馨儿?”现在于是把阿堵当作钱,宁馨儿当作好儿子,这完全不对。前辈诗说“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说“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意思也是如此。宋废帝的母亲王太后病重,皇帝不去探望,太后愤怒地对侍者说:“取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能生出宁馨儿!”看这个,怎么能说是好?顾长康画人物,不点眼睛,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还是说“此处”的意思。刘真长讥讽殷渊源说:“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又对桓温说:“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王导与何充说话说:“正自尔馨。”王恬拨开王胡的手说:“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至今吴中人语言尚多用宁馨字为问,犹言“若何”也。刘梦得诗:“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盖得其义。以宁字作平声读。
凤毛宋孝武帝嗟赏谢凤之子谢超宗说:“殊有凤毛。”现在人们把儿子称为凤毛,多认为出自这里。考察《世说新语》,王劭风姿像他的父亲王导,桓温说:“大奴固自有凤毛。”这件事在前面,与此不同。
牛米燕慕容皝把牛借给贫民,让他们在苑中耕种,征收其收成的十分之八;自有牛的人,征收其七成。参军封裕劝谏,认为魏、晋之时,借官田牛的人不过征收其六成,自有牛的人对半分,不征收其七八成。我看现在我们家乡的习俗,招募人耕田,十取五,而用主人牛的人,取六成,称为牛米,大概是晋代的法令。
为文矜夸过实文士写文章,有矜夸过实,即使韩文公也不能免。如《石鼓歌》极力称道宣王的事迹伟大,至于说:“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陋儒编诗不收拾,《二雅》褊迫无委蛇。”这是说三百篇都像星宿,唯独这首诗像日
月也。“《二雅》褊迫”之语,尤非所宜言。今世所传石鼓之词尚在,岂能出《吉日》、《车攻》之右?安知非经圣人所删乎?
译这是月亮。“《二雅》褊迫”这种说法,尤其是不应该说的。如今世上所流传的石鼓文还在,难道能超过《吉日》、《车攻》两篇吗?怎么知道不是经过圣人删减的呢?
送孟东野序韩文公《送孟东野序》云:“物不得其平则鸣。”然其文云:“在唐、虞时,咎陶、禹其善鸣者,而假之以鸣。夔假于《韶》以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又云:“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然则非所谓不得其平也。
喷嚏今人喷嚏不止者,必唉唾祝云“有人说我”,妇人尤甚。予按《终风》诗:“寤言不寐,愿言则嚏。”郑氏笺云:“我其忧悼而不能寐,女思我心如是,我则嚏也。今俗人嚏,云‘人道我’,此古之遗语也。”乃知此风自古以来有之。
野史不可信野史杂说,多有得之传闻及好事者缘饰,故类多失实,虽前辈不能免,而士大夫颇信之。姑摭真宗朝三事于左。
魏泰《东轩录》云:“真宗次澶渊,语寇莱公曰:‘虏骑未退,何人可守天雄军?’公言参知政事王钦若。退即召王于行府,谕以上意,授敕俾行。王未及有言,公遽酌大白饮之,命曰‘上马杯’,且曰:‘参政勉之,回日即为同列也。’王驰骑入魏,越十一日虏退,召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或云王公数进疑词于上前,故莱公因事出之。”予按澶渊之役乃景德元年九月,是时莱公为次相,钦若为参政;闰九月,钦若判天雄,二年四月,罢政;三年,莱公罢相,钦若复知枢密院,至天禧元年始拜相,距景德初元凡十四年。其二事者,沈括《笔谈》云:“向文简拜右仆射,真宗谓学士李昌武曰:‘朕自即位以来,未尝除仆射,敏中应甚喜。’昌武退朝,往候之,门阑悄然。明日再对,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职。’”存中自注云:“向公拜仆射,年月未曾考于国史,因见中书记,是天禧元年八月,而是年二月王钦若亦加仆射。”予按真宗朝自敏中之前拜仆射者六人:吕端、李沆、王旦皆自宰相转,陈尧叟以罢枢密使拜,张齐贤以故相拜,王钦若自枢密使转。及敏中转右仆射,与钦若加左仆射同日降制,是时李昌武死四年矣。昌武者,宗谔也。
其三事者,存中《笔谈》又云:“时丁晋公从真宗巡幸,礼成,诏赐辅臣玉带。时辅臣八人,行在祗候库止有七带,尚衣有带,谓之‘比玉’,价直数百万,上欲以足其数。公心欲之,而位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己,乃谕有司:‘某自有小私带可服,候还京别赐可也。’既各受赐,而晋公一带仅如指阔,上顾近侍速易之,遂得尚衣御带。”予按景德元年,真宗巡幸西京,大中祥符元年,巡幸泰山,四年,幸河中,丁谓皆为行在三司使,未登政府。七年,幸毫州,谓始以参知政事从。时辅臣六人,王旦、向敏中为宰相,王钦若、陈尧臾为枢密使,皆在谓上,谓之下尚有枢密副使马知节,即不与此说合。且既为玉带,而又名“比玉”,尤可笑。魏泰无足论,沈存中不应尔也。“越十一日”,一作“越七日”。
谤书司马迁作《史记》,于《封禅书》中述武帝神仙、鬼灶、方士之事甚备,故王允谓之谤书。国朝景德、祥符间,治安之极,王文穆、陈文忠、陈文僖、丁晋公诸人造作天书符瑞,以为固宠容悦之计。及真宗上仙,王沂公惧贻后世讥议,故请藏天书于梓宫以灭迹。而实录之成,乃文穆监修,其载崇奉宫庙,祥云芝鹤,唯恐不详,遂为信史之累,盖与太史公谤书意异而实同也。王文正公祥符以后,几天书礼文、宫观典册、祭祀巡幸、祥瑞颂声之事,王文正公旦实为参政宰相,无一不预。官自侍郎至太保,公心知得罪于清议,而固恋患失,不能决去。及其临终。乃欲削发僧服以敛,何所补哉?魏野赠诗,所谓“西把东封今已了,好来相伴赤松游”,可谓君子爱人以德,其箴戒之意深矣。欧阳公神道碑,悉隐而不书,盖不可书也。虽持身公清,无一可议,然特张禹、孔光、胡广之流云。
晋文公晋公子重耳自狄适他国凡七,卫成公、曹共公、郑文公皆不礼焉,齐桓公妻以女,宋襄公赠以马,楚成王享之,秦穆公纳之,卒以得国。卫、曹、郑皆同姓,齐、宋、秦、楚皆异姓,非所谓“岂无他
译韩文公在《送孟东野序》中说:“事物不能保持平衡就会发出声响。”然而他的文章又说:“在唐尧、虞舜时代,咎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而借他们来发声。夔借《韶》乐来发声,伊尹为殷朝发声,周公为周朝发声。”又说:“上天将要调和声音,而让他们为国家兴盛发声。”既然如此,这就不是所说的不能保持平衡了。
现在的人打喷嚏停不下来,必定唉声叹气并祝祷说“有人在说我”,妇女尤其严重。我查考《诗经·终风》:“醒来说话睡不着,思念你我就打喷嚏。”郑玄的笺注说:“我因忧伤悲痛而不能入睡,你思念我的心如此深切,我就打喷嚏了。现在俗人打喷嚏,说‘有人在说我’,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话语。”于是知道这种风俗自古以来就有了。
野史杂说,大多是从传闻中得来,以及好事者加以修饰,所以大多不符合事实,即使是前辈也不能避免,而士大夫却颇为相信。暂且摘录真宗朝三件事在下面。
魏泰《东轩录》说:“真宗驻扎在澶渊,对寇莱公说:‘敌骑还没有退去,什么人可以镇守天雄军?’莱公说参知政事王钦若。退朝后立即在行府召见王钦若,传达皇上旨意,授予敕令让他前往。王钦若还没来得及说话,莱公就斟满一大杯酒让他喝下,名叫‘上马杯’,并且说:‘参政努力吧,回来时就成为同列了。’王钦若骑马进入魏州,过了十一天敌骑退去,被召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有人说王钦若多次在皇上面前进献疑惧之词,所以莱公借这件事把他排挤出去。”我查考澶渊之战是在景德元年九月,这时莱公是副宰相,钦若是参知政事;闰九月,钦若判天雄军,二年四月,罢免政事;三年,莱公罢相,钦若复任枢密使,到天禧元年才拜相,距离景德初年共十四年。第二件事,沈括《笔谈》说:“向文简拜右仆射,真宗对学士李昌武说:‘我自从即位以来,不曾任命过仆射,敏中应该很高兴。’昌武退朝后,去拜访他,门庭寂静。第二天再次对答,皇上笑着说:‘向敏中很能忍受官职。’”存中自注说:“向公拜仆射,年月未曾考证于国史,因见中书记载,是天禧元年八月,而这年二月王钦若也加封仆射。”我查考真宗朝在敏中之前拜仆射的有六人:吕端、李沆、王旦都是从宰相转任,陈尧叟因罢免枢密使而拜,张齐贤以故相身份拜,王钦若从枢密使转任。等到敏中转任右仆射,与钦若加封左仆射同日降下诏令,这时李昌武已死四年了。昌武就是李宗谔。
第三件事,存中《笔谈》又说:“当时丁晋公跟随真宗巡幸,礼成,诏赐辅臣玉带。当时辅臣八人,行在祗候库只有七条带,尚衣局有带,名叫‘比玉’,价值数百万,皇上想用它来凑足数目。丁公心里想要,而地位在七人之下,估计一定轮不到自己,就告诉有关部门:‘我有小私带可以穿戴,等回京城再赐也可以。’各自接受赏赐后,而晋公的一条带子仅如手指宽,皇上顾视近侍迅速更换,于是得到了尚衣御带。”我查考景德元年,真宗巡幸西京,大中祥符元年,巡幸泰山,四年,幸河中,丁谓都担任行在三司使,未登政府。七年,幸亳州,丁谓才以参知政事身份跟随。当时辅臣六人,王旦、向敏中为宰相,王钦若、陈尧臾为枢密使,都在丁谓之上,丁谓之下还有枢密副使马知节,即与此说不符。况且既然是玉带,而又名叫“比玉”,尤其可笑。魏泰不值一提,沈存中不应该这样。“越十一日”,一作“越七日”。
司马迁作《史记》,在《封禅书》中叙述武帝神仙、鬼灶、方士之事很完备,所以王允称之为谤书。本朝景德、祥符年间,治安达到极致,王文穆、陈文忠、陈文僖、丁晋公等人制造天书符瑞,作为固宠取悦之计。等到真宗驾崩,王沂公害怕留下后世讥议,所以请求将天书藏在棺木中以灭迹。而实录的完成,由文穆监修,其记载崇奉宫庙,祥云芝鹤,唯恐不详细,于是成为信史的累赘,大概与太史公谤书意思不同而实际相同。王文正公在祥符以后,几乎涉及天书礼文、宫观典册、祭祀巡幸、祥瑞颂声之事,王文正公旦实为参政宰相,无一不参与。官从侍郎到太保,公心里知道得罪于清议,而固恋患失,不能决然离去。等到他临终,竟想削发穿僧服入殓,有什么补益呢?魏野赠诗,所谓“西把东封今已了,好来相伴赤松游”,可谓君子爱人以德,其箴戒之意深了。欧阳公神道碑,全部隐而不书,大概是不可以书写的。虽然持身公清,无一可议,然而不过是张禹、孔光、胡广一流人罢了。
晋公子重耳从狄国到他国共七次,卫成公、曹共公、郑文公都不以礼相待,齐桓公将女儿嫁给他,宋襄公赠送马匹,楚成王宴请他,秦穆公接纳他,最终得以得国。卫、曹、郑都是同姓,齐、宋、秦、楚都是异姓,并非所谓“岂无他
人,不如同姓”也。晋文公卒未葬,秦师伐郑灭滑,无预晋事,晋先轸以为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背秦大惠,使襄公墨衰绖而伐之。虽幸胜于淆,终启焚舟之战,两国交兵,不复修睦者数百年。先轸是年死于狄,至孙縠而诛灭,天也。
译“人,不如同姓”啊。晋文公去世尚未安葬,秦国军队攻打郑国、灭掉滑国,这与晋国无关,但晋国大夫先轸认为秦国不哀悼我国的丧事,反而攻打我国同姓的国家,背弃了秦国的大恩,于是让襄公穿着黑色丧服去讨伐秦国。虽然侥幸在崤山获胜,但最终引发了崤之战,两国交战,长达数百年不再和睦。先轸在这一年死于狄人,到他的孙子荀縠时家族被诛灭,这是天意。
南夷服诸葛蜀刘禅时,南中诸郡叛,诸葛亮征之,孟获为夷汉所服,七战七擒,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蜀志》所载,止于一时之事。国朝淳化中,李顺乱蜀,招安使雷有终遣嘉州上人辛怡显使于南诏,至姚州,其节度使赵公美以书来迎,云:“当境有沪水,昔诸葛武侯戒曰:‘非贡献征讨,不得辄渡此水;若必欲过,须致祭,然后登舟。’今遣本部军将赉金龙二条、金钱二千文并设酒脯,请先祭享而渡。”乃知南夷心服,虽千年如初。鸣呼,可谓贤矣!事见怕显所作《云南录》。
二疏赞作议论文字,须考引事实无差忒,乃可传信后世。东坡先生作《二疏图赞》云:“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其立意超卓如此。然以其时考之,元康三年二疏去位,后二年盖宽饶诛,又三年韩延寿诛,又三年杨恽诛。方二疏去时,三人皆亡恙。盖先生文如倾河,不复效常人寻阅质究也。
李宓伐南诏唐天宝中,南诏叛,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之,丧士卒六万人。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时募兵击南诏,人莫肯应募,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行者愁怨,所在哭声振野。至十三载,剑南留后李宓将兵七万往击南沿。南诏诱之深入,闭壁不战,宓粮尽,士卒瘴疫及饥死什七八,乃引还。蛮追击之,宓被擒,全军皆没。同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兵讨之。此《通鉴》所纪。《旧唐书》云:“李宓率兵击蛮于西洱河,粮尽军旋,马足陷桥,为合罗凤所擒。”《新唐书》亦云:“宓败死于西洱河。”予按高适集中有《李宓南征蛮诗》一篇,序云:“天宝十一载,有诏伐西南夷,丞相杨公兼节制之寄,乃奏前云南太守李宓涉海自交趾击之,往复数万里,十二载四月,至于长安。君子是以知庙堂使能,而李公效节。予忝斯人之旧,因赋是诗。”其略曰:“肃穆庙堂上,深沉节制雄。遂令感激士,得建非常功。鼓行天海外,转战蛮夷中。长驱大浪破,急击群山空。饷道忽已远,县军垂欲穷。野食掘田鼠,哺餐兼僰僮。收兵列亭候,拓地弥西东。沪水夜可涉,交州今始通。归来长安道,召见甘泉宫。”其所称述如此,虽诗人之言未必皆实,然当时之人所赋,其事不应虚言,则宓盖归至长安,未尝败死,其年又非十三载也。味诗中掘鼠餐僮之语,则知粮尽危急,师非胜归明甚。浮梁陶器彭器资尚书文集有《送许屯田诗》,曰:“浮梁巧烧瓷,颜色比琼玖。
因官射利疾,众喜君独不。父老争叹息,此事古未有。”注云:“浮梁父老言,自来作知县不买瓷器者一人,君是也。作饶州不买者一人,今程少卿嗣宗是也。”惜乎不载许君之名。
容斋随笔卷第五(二十五则)
汉唐八相萧、曹、丙、魏、房、杜、姚、宋为汉、唐名相,不待诵说。然前六君子皆终于位,而姚、宋相明皇,皆不过三年。姚以二子及亲吏受赂,其罢犹有说,宋但以严禁恶钱及疾负罪而妄诉不已者,明皇用优人戏言而罢之,二公终身不复用。宋公罢相时,年才五十八,后十七年乃薨。继之者如张嘉贞、张说、源干曜、王唆、字文融、裴光庭、萧嵩、牛仙客,其才可睹矣。唯杜暹、李元纮为贤,亦清介龊龊自守者。释骐骥而不乘,焉皇皇而更索,可不惜哉!萧何且死,所推贤唯曹参;魏、丙同心辅政;房乔每议事,必曰非如晦莫能筹之;姚崇避位,荐宋公自代。唯贤知贤,宜后人之莫及也。
六卦有坎《易干》、《坤》二卦之下,继之以《屯》、《蒙》、《需》、《讼》、《师》、《比》,六者皆有《坎》,圣人防患备险之意深矣!
晋之亡与秦隋异自尧、舜及今,天下裂而复合者四:周之未为七战国,秦合之;汉之未分为三国,晋合之;晋之乱分为十余国,争战三百年,隋合之;唐之后又分为八九国,本朝合之。然秦始皇一传而为胡亥,晋武帝一传而为惠帝,隋文帝一传
译南夷归服诸葛亮时,蜀汉后主刘禅在位,南中各郡发生叛乱,诸葛亮征讨他们。孟获被夷人和汉人所信服,诸葛亮与他交战七次,擒获七次,孟获说:“您真是天威啊,南人不会再反叛了。”《蜀志》所记载的,只是当时的一件事。本朝淳化年间,李顺在蜀地作乱,招安使雷有终派遣嘉州僧人辛怡显出使南诏,到达姚州时,节度使赵公美写信来迎接,说:“境内有沪水,从前诸葛武侯告诫说:‘如果不是进贡或征讨,不得擅自渡过这条水;如果一定要过,必须先祭祀,然后才能登船。’现在派遣本部军将带着两条金龙、两千枚金钱,并备办酒肉,请求先祭祀后再渡河。”由此可知南夷内心归服,即使经过千年也依然如故。唉,这可以说是贤明啊!这件事见于辛怡显所作的《云南录》。
撰写议论文字,必须考证引用事实没有差错,才能取信于后世。东坡先生作《二疏图赞》说:“汉宣帝中兴,用法律驾驭臣下。杀死了盖宽饶、韩延寿、杨恽,这三个人都是良臣。先生怜悯他们,拂袖离去,脱鞋弃官。让他们知道那些权位,不足以骄慢士人。”他的立意高超卓越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根据当时的史实考证,元康三年二疏离职,两年后盖宽饶被杀,又过了三年韩延寿被杀,再过了三年杨恽被杀。当二疏离职时,这三个人都还安然无恙。大概是因为先生文章如江河倾泻,不再效仿常人去查阅考证罢了。
李宓征讨南诏,唐天宝年间,南诏叛乱,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征讨他们,损失士兵六万人。杨国忠掩盖败绩,仍然上报战功。当时招募士兵攻打南诏,没有人愿意应征,杨国忠派遣御史分道抓捕百姓,用枷锁押送到军营,出发的人忧愁怨恨,到处哭声震天。到了天宝十三载,剑南留后李宓率领七万军队前往攻打南诏。南诏引诱他们深入,关闭营垒不交战,李宓粮草耗尽,士兵因瘴气瘟疫和饥饿死去了十分之七八,于是率军撤退。蛮族追击他们,李宓被擒,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败绩,反而上报捷报,更加增派军队征讨。这是《资治通鉴》所记载的。《旧唐书》说:“李宓率兵在西洱河攻打蛮族,粮尽撤军,马脚陷入桥中,被合罗凤所擒。”《新唐书》也说:“李宓在西洱河战败而死。”我查阅高适的诗集中有一篇《李宓南征蛮诗》,序言说:“天宝十一载,有诏令征讨西南夷,丞相杨公兼任节制之职,于是奏请前云南太守李宓渡海从交趾攻打他们,往返数万里,十二载四月,回到长安。君子因此知道朝廷任用能人,而李公效忠节义。我愧与这个人有旧交,因此作此诗。”其大略说:“庄严的庙堂之上,深沉的节制之雄。于是让感激的士人,得以建立非凡的功绩。击鼓行进在天海之外,转战在蛮夷之中。长驱直入大浪破碎,急击群山空旷。粮道忽然已经遥远,孤军几乎陷入绝境。野外进食挖掘田鼠,哺食兼用僰族童仆。收兵排列亭候,开拓土地遍布西东。沪水夜晚可以涉渡,交州如今才通。归来长安大道,召见甘泉宫。”他所称述如此,虽然诗人的话未必都真实,但当时人所作的诗,其事不应是虚言,那么李宓大概是回到了长安,未曾战败而死,那年也不是十三载。品味诗中挖掘田鼠、食用僮仆的话语,就知道粮尽危急,军队并非胜利归来,这是很明显的。
浮梁陶器,彭器资尚书文集中有《送许屯田诗》,说:“浮梁巧烧瓷器,颜色比美琼玖。因官职射利迅速,众人欢喜唯独你不这样。父老争相叹息,这种事古来未有。”注解说:“浮梁父老说,自古以来做知县不买瓷器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您。做饶州知州不买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现在的程少卿嗣宗。”可惜没有记载许君的名字。
容斋随笔卷第五(二十五则)
汉唐八位宰相,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是汉、唐的名相,不必多说。然而前六位君子都终老在位,而姚崇、宋璟辅佐唐明皇,都不过三年。姚崇因为两个儿子及亲信吏员受贿,他的罢相还有理由,宋璟只是因为严禁恶钱以及疾病负罪而不断诬告的人,明皇听信优伶的戏言而罢免了他,两位公终身不再被任用。宋公罢相时,年龄才五十八岁,十七年后才去世。继任者如张嘉贞、张说、源干曜、王唆、字文融、裴光庭、萧嵩、牛仙客,他们的才能可见一斑。只有杜暹、李元纮是贤能的,也是清廉耿介、拘谨自守的人。放弃千里马而不乘,为何匆匆忙忙再去寻找,这难道不可惜吗!萧何临死,所推荐的贤人只有曹参;魏相、丙吉同心辅佐朝政;房乔每次议事,必定说非如晦不能筹划;姚崇避位,推荐宋公代替自己。只有贤人知道贤人,适宜后人无法企及。
六卦有坎,《易》中乾、坤二卦之后,接着是屯、蒙、需、讼、师、比,这六卦都有坎卦,圣人防患备险的意思很深啊!
晋朝的灭亡与秦、隋不同,从尧、舜到现在,天下分裂又复合的有四次:周朝末年分为七个战国,秦统一了它;汉朝末年分为三国,晋统一了它;晋朝混乱分为十几个国家,争战三百年,隋统一了它;唐朝之后又分为八九个国家,本朝统一了它。然而秦始皇传了一代就变成胡亥,晋武帝传了一代就变成惠帝,隋文帝传了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