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三笔卷第六(十五则)
饿,卒不以求人。隆寒披纸裘,客有就访,亦欣然延纳。望其容貌,听其论议,莫不耸然。县尉谢生遗以袭衣,曰:“先生未尝有求,吾自欲致其勤勤耳,受之无伤也。”日章笑答曰:“一衣与万钟等耳,倘无名受之,是不辨礼义也。”卒辞之。汪圣锡亦知其贤,以为近于古之所谓独行者。
译他处于饥饿境地,最终也不去求人救济。严寒时节,他披着纸做的衣服,有客人前来拜访,他也高兴地接待。人们看到他的容貌,听到他的议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县尉谢生送给他一套衣服,说:“先生不曾有所求,我自然想要表达我的殷勤,接受它也没有妨害。”日章笑着回答说:“一件衣服和万钟俸禄是等同的,倘若没有正当名义就接受,这是不分辨礼义的表现。”最终推辞了。汪圣锡也了解他的贤德,认为他接近古代所说的独行其是的人。
是四君子,真可书史策云。
张籍陈无己诗张籍在他镇幕府,郓帅李师古又以书币辟之,籍却而不纳,而作《节妇吟》一章寄之,曰:“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陈无己为颖州教授,东坡领郡,而陈赋《妾薄命》篇,言为曾南丰作,其首章云:“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起舞为主寿,相送南阳阡。忍着主衣裳,为人作春妍?有声当彻大,有泪当彻泉。死者恐无知,妾身长自怜。”全用籍意。或谓无己轻坡公,是不然。前此无己官于彭城,坡公由翰林出守杭,无己越境见之于宋都,坐是免归,故其诗云:“一代不数人,百年能几见?昔为马首衔,今为禁门键。一雨五月凉,中宵大江满。风帆目力短,江空岁年晚。”其尊敬之尽矣。薄命拟况,盖不忍师死而遂倍之,忠厚之至也!
杜诗误字李适之在明皇朝为左相,为李林甫所挤去位,作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故杜子美《饮中八仙歌》云:“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正咏适之也。而今所行本误以“避贤”为“世贤”,绝无意义,兼“世”字是太宗讳,岂敢用哉?《秦州雨晴》诗云:“大永秋云薄,从西万里风。”谓秋天辽永,风从万里而来,可谓广大。而集中作“天水”,此乃秦州郡名,若用之入此篇,其致思浅矣。《和李表丈早春作》云:“力疾坐清晓,来诗悲早春。”正答其意,而集中作“来时”,殊失所谓和篇本旨。
东坡诗用老字东坡赋诗,用人姓名,多以老字足成句。如《寿州龙潭》云“观鱼并记者庄周”,《病不赴会》云“空对亲春老孟光”,《看潮》云“犹似浮江老阿童”,《赠黄山人》云“说禅长笑老浮屠”,《元长老衲裙》云“乞与佯狂老万回”《东轩》云“挂冠知有老萧郎”,《侍立迩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赠李道士》云“知是香山老居士”,《蒜山亭》云“奇逸多闻老敬通”,《汶公东堂》云“一帖空存老遂良”,《次韵韶守》云“华发萧萧老遂良”,《游罗浮》云“还须略报老同叔”,《赠辩才》云“中有老法师”,《寄子由》云“青山老从事”,《赠眼医》云“忘言老尊宿”,“妙高台中老比丘”,《谢惠酒》云“青州老从事”,《谢饷鱼》云“谁似老方朔”,《赠吴子野扇》云“得之老月师”,《次韵李端叔》云“此是老牛戬”。是皆以为助语,非真谓其老也,大抵七言则于第五字用之,五言则于第三字用之。若其它错出,如“再说走老瞒”,“故人余老庞”,“老濞宫妆传父祖”,“便腹从人笑老韶”,“老可能为竹写真”,“不知老奘几时归”之类,皆随语势而然。白乐天云“每被老元偷格律”,盖亦有自来矣。
杜诗命意杜公诗命意用事,旨趣深远,若随口一读,往往不能晓解,姑纪一二篇以示好事者。如:“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恩断若神。时时用抵戏,亦未杂风尘。”第三联意味颇与前语不相联贯,读者或以为疑。按杜之旨,本谓技艺倡优,不应蒙人主顾眄赏接,然使政化如水,皇恩若神,为治大要既无可损,则时时用此辈,亦亡害也。又如:“乱后碧井废,时清瑶殿深。铜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侧想美人意,应悲寒瓷沉。蛟龙半缺落,犹得折黄金。”此篇盖见故宫井内汲者得铜瓶而作,然首句便说废井,则下文翻覆铺叙为难,而曲折宛转如是,他人毕一生模写不能到也。又一篇云:“斗鸡初赐锦,舞马既登床。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柳长。仙游终一閟,女乐久无香。寂寞骊山道,清秋草木黄。”先忠宣公在北方,得唐人画《骊山宫殿图》一轴,华清宫居山颠,殿外垂帘,宫人无数,穴帘隙而窥,一时伶官戏剧,品类杂沓,皆列于下。
译这四位君子,确实值得载入史册。
张籍与陈无己的诗:张籍当时在别的镇幕府任职,郓州节度使李师古又用书信和礼物征召他,张籍拒绝而不接受,于是写了一首《节妇吟》寄给他,说:“您知道我有丈夫,却赠送我两颗明珠。感激您情意缠绵,我把明珠系在红罗短袄上。我家高楼与园林相连,丈夫在明光殿执戟侍卫。知道您心意如日月般光明,但我发誓与丈夫同生共死。还给您明珠,我双泪垂落,为何我们不相遇在未嫁之时?”陈无己担任颖州教授时,苏东坡任知州,陈无己写了《妾薄命》篇,说是为曾南丰所作,其首章说:“主家高楼十二重,我一人面对三千宫女。自古以来妾身命薄,侍奉主人不能终老。起舞为主人祝寿,相送到南阳墓地。怎能忍受穿着主人的衣裳,为人家展现春日的娇艳?有声应当响彻天地,有泪应当流到黄泉。死者恐怕无知,妾身只能长久自怜。”全篇都用了张籍的诗意。有人说陈无己轻视苏东坡,这不对。此前陈无己在彭城做官,苏东坡从翰林院出任杭州知州,陈无己越境在宋都去见他,因此被免职回家,所以他的诗说:“一个时代不出几个人,百年能遇见几次?昔日是马首上的衔铁,今日是宫门上的锁钥。一场雨下得五月清凉,半夜大江涨满。风帆远去目力难及,江面空旷岁月将晚。”他对苏东坡的尊敬可谓到了极点。以薄命自比,大概是不忍心因老师去世就背叛他,这是忠厚到了极点啊!
杜诗中的错字:李适之在唐明皇朝代为左相,被李林甫排挤去职,作诗说:“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所以杜甫《饮中八仙歌》中说:“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正是咏叹李适之的。而现在流传的版本误把“避贤”写成“世贤”,毫无意义,况且“世”字是唐太宗的讳,怎么敢用呢?《秦州雨晴》诗说:“大永秋云薄,从西万里风。”意思是秋天辽阔深远,风从万里之外吹来,可谓意境广大。而诗集中写作“天水”,这是秦州的郡名,如果把它用在这首诗里,构思就浅薄了。《和李表丈早春作》说:“力疾坐清晓,来诗悲早春。”正是回答对方的诗意,而诗集中写作“来时”,完全失去了唱和诗的本意。
东坡诗用“老”字:苏东坡作诗,引用人的姓名,多用“老”字来补足诗句。如《寿州龙潭》说“观鱼并记者庄周”,《病不赴会》说“空对亲春老孟光”,《看潮》说“犹似浮江老阿童”,《赠黄山人》说“说禅长笑老浮屠”,《元长老衲裙》说“乞与佯狂老万回”,《东轩》说“挂冠知有老萧郎”,《侍立迩英》说“定似香山老居士”,《赠李道士》说“知是香山老居士”,《蒜山亭》说“奇逸多闻老敬通”,《汶公东堂》说“一帖空存老遂良”,《次韵韶守》说“华发萧萧老遂良”,《游罗浮》说“还须略报老同叔”,《赠辩才》说“中有老法师”,《寄子由》说“青山老从事”,《赠眼医》说“忘言老尊宿”,“妙高台中老比丘”,《谢惠酒》说“青州老从事”,《谢饷鱼》说“谁似老方朔”,《赠吴子野扇》说“得之老月师”,《次韵李端叔》说“此是老牛戬”。这些都是作为助语,并非真的说他们老,大致在七言诗中用在第五字,在五言诗中用在第三字。如果其他错落出现,如“再说走老瞒”,“故人余老庞”,“老濞宫妆传父祖”,“便腹从人笑老韶”,“老可能为竹写真”,“不知老奘几时归”之类,都是随语势而然。白居易说“每被老元偷格律”,大概也是有来历的。
杜诗命意:杜公的诗命意用事,旨趣深远,如果随口一读,往往不能理解,暂且记录一两篇给好事者看。如:“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恩断若神。时时用抵戏,亦未杂风尘。”第三联意味颇与前文不连贯,读者或许会疑惑。考察杜甫的本意,是说技艺倡优,不应蒙受君主顾盼赏接,然而如果政治教化如水般平和,皇恩如神般决断,治理的大要既没有损害,那么时时使用这类人,也没有害处。又如:“乱后碧井废,时清瑶殿深。铜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侧想美人意,应悲寒瓷沉。蛟龙半缺落,犹得折黄金。”这首诗大概是看见故宫井内汲水的人得到铜瓶而作的,然而首句就说废井,那么下文反复铺叙就困难了,而曲折宛转如此,他人一辈子模仿也达不到。又有一篇说:“斗鸡初赐锦,舞马既登床。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柳长。仙游终一閟,女乐久无香。寂寞骊山道,清秋草木黄。”先忠宣公在北方,得到唐人画的《骊山宫殿图》一轴,华清宫位于山顶,殿外垂着帘子,宫人无数,从帘缝中窥视,一时伶官戏剧,品类杂沓,都列在下面。
择福莫若重《国语》载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且士君子乐天知命,全身远害,避祸就福,安有迨于祸至择而处之之理哉?韦昭注云:“有两福择取其重,有两祸择取其轻。”盖以不幸而与祸会,势不容但已,则权其轻重,顺受其一焉。《庄子?养生主篇》云:“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夫孳孳为善,君子之所固然,何至于纵意为恶,而特以不丽于刑为得计哉?是又有说矣,其所谓恶者,盖与善相对之辞,虽于德为愆义,非若小人以身试祸自速百殃之比也。故下文云:“可以全生,可以保身,可以尽年。”其旨昭矣。
用人文字之失士人为文,或采已用语言,当深究其旨意,苟失之不考,则必诒论议。
绍兴七年,赵忠简公重修《哲录》,书成,转特进,制词云:“惟宣仁之诬谤未明,致哲庙之忧勤不显。”此盖用范忠宣遗表中语,两句但易两字,而甚不然,范之辞云:“致保佑之忧勤不显。”专指母后以言,正得其实。今以保佑为哲庙,则了非本意矣。绍兴十九年,予为福州教授,为府作《谢历日表》,颂德一联云:“神祗祖考,既安乐于太平,岁月日时,又明章于庶证。”至干道中,有外郡亦上表谢历,蒙其采取用之,读者以为骈丽精切,予笑谓之曰:“此大有利害,今光尧在德寿,所谓‘考’者何哉?”坐客皆缩颈,信乎不可不审也。
李卫公辋川图跋《辋川图》一轴,李赵公题其未云:“蓝田县鹿苑寺主僧子良蛰于予,且曰:‘鹿苑即王右丞辋川之第也。右丞笃志奉佛,妻死不再娶,洁居逾三十载。母夫人卒,表宅为寺。今冢墓在寺之西南隅,其图实右丞之亲笔。’予阅玩珍重,永为家藏。”弘宪题其前一行云:“元和四年八月十三日弘宪题。”弘宪者,吉甫字也。其后卫公又跋云:“乘闲阅箧书中,得先公相国所收工右丞画《辋川图》,实家世之宝也。先公凡更三十六镇,故所藏书画多用方镇印记。太和二年戊申正月四日,浙江西道观察等使、检校礼部尚书兼润州刺史李德裕恭题。”又一行云:“开成二年秋七月望日,文饶记。”前后五印:曰淮南节度使印、浙江西道观察处置等使之印、剑南西川节度使印、山南西道节度使印、郑滑节度使印,并赞皇二字。又内合同印,建业文房之印,集贤院藏书印,此三者南唐李氏所用,故后一行曰:“开元二年十一月三日。”虽今所传为临本,然正自超妙。但卫公所志,殊为可疑。《唐书?李吉甫传》云:“德宗以来,姑息藩镇,有终身不易地者。吉甫为相岁余,凡易三十六镇。”吉甫平生只为淮南节度耳,今乃言身更三十六镇,诚大不然。所用印记,如浙西、西川、山西、郑滑,皆卫公所历也;且书其父手泽,不言第几子,而有李字;又自标其字,皆非是,盖好事者妄为之。白乐天诗所说清源寺,即辋川云。洪庆善作《丹阳洪氏家谱序》云:“丹阳之洪本姓弘,避唐讳改。有弘宪者,元和四年跋《辋川图》。”亦大错也。白公夜闻歌者白乐天《琵琶行》,盖在浔阳江上为商人妇所作。而商乃买茶于浮梁,妇对客奏曲,乐天移船,夜登其舟与饮,了无所忌,岂非以其长安故倡女,不以为嫌邪?集中又有一篇题云《夜闻歌》者,时自京城谪浔阳,宿于鄂州,又在《琵琶》之前。其词曰:“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真珠,双双堕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陈鸿《长恨传序》云:“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故所遇必寄之吟咏,非有意于渔色。”然鄂州所见,亦一女子独处,夫不在焉,瓜田李下之疑,唐人不讥也。今诗人罕谈此章,聊复表出。
谢胐志节荀或佐魏武帝,刘穆之佐宋高祖,高德政佐齐文宣,高颎佐隋文帝,刘文静佐唐高祖,终之篡汉、晋、魏、周及取隋,其功不细矣。或以不言伏后事与
译选择福分,没有比选择更厚重的更好的。《国语》记载范文子说:“选择福分没有比选择更厚重的更好的,选择灾祸没有比选择更轻微的更好的。”况且士人君子乐天知命,保全自身远离祸害,避开灾祸追求福分,哪有等到灾祸临头再去选择应对的道理呢?韦昭注释说:“有两种福分就选择其中更厚重的,有两种灾祸就选择其中更轻微的。”大概是因为不幸与灾祸相遇,情势不容许仅仅止步,那就权衡轻重,顺从地接受其中一种。《庄子·养生主篇》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作恶不要接近刑罚。”勤勉行善,是君子本来就该做的,何至于放纵心意作恶,而特别以不触犯刑罚为得计呢?这又有说法了,他所说的恶,大概是与善相对的说法,虽然在道德上是过失违背道义,不像小人以身试祸自取百殃那样。所以下文说:“可以保全生命,可以保护身体,可以享尽天年。”它的旨意是很明显的。
用人文字之失:士人写文章,有时采用已经用过的语言,应当深入探究其旨意,如果失去考查,就一定会招致议论。
绍兴七年,赵忠简公重修《哲录》,书成,转特进,制词说:“惟宣仁之诬谤未明,致哲庙之忧勤不显。”这大概是用范忠宣遗表中的话,两句只改了两个字的,但很不恰当,范的话说:“致保佑之忧勤不显。”专指母后而言,正符合事实。现在把保佑改为哲庙,就完全不是本意了。绍兴十九年,我担任福州教授,为府作《谢历日表》,颂德一联说:“神祗祖考,既安乐于太平,岁月日时,又明章于庶证。”到干道中,有外郡也上表谢历,蒙其采取用之,读者以为骈丽精切,我笑着对他说:“这大有利害,现在光尧在德寿,所谓‘考’者何哉?”坐客都缩颈,信乎不可不审也。
李卫公辋川图跋:《辋川图》一轴,李赵公题其后说:“蓝田县鹿苑寺主僧子良蛰于予,且曰:‘鹿苑即王右丞辋川之第也。右丞笃志奉佛,妻死不再娶,洁居逾三十载。母夫人卒,表宅为寺。今冢墓在寺之西南隅,其图实右丞之亲笔。’予阅玩珍重,永为家藏。”弘宪题其前一行说:“元和四年八月十三日弘宪题。”弘宪者,吉甫字也。其后卫公又跋说:“乘闲阅箧书中,得先公相国所收工右丞画《辋川图》,实家世之宝也。先公凡更三十六镇,故所藏书画多用方镇印记。太和二年戊申正月四日,浙江西道观察等使、检校礼部尚书兼润州刺史李德裕恭题。”又一行说:“开成二年秋七月望日,文饶记。”前后五印:曰淮南节度使印、浙江西道观察处置等使之印、剑南西川节度使印、山南西道节度使印、郑滑节度使印,并赞皇二字。又内合同印,建业文房之印,集贤院藏书印,此三者南唐李氏所用,故后一行说:“开元二年十一月三日。”虽今所传为临本,然正自超妙。但卫公所志,殊为可疑。《唐书·李吉甫传》说:“德宗以来,姑息藩镇,有终身不易地者。吉甫为相岁余,凡易三十六镇。”吉甫平生只为淮南节度耳,今乃言身更三十六镇,诚大不然。所用印记,如浙西、西川、山西、郑滑,皆卫公所历也;且书其父手泽,不言第几子,而有李字;又自标其字,皆非是,盖好事者妄为之。白乐天诗所说清源寺,即辋川云。洪庆善作《丹阳洪氏家谱序》说:“丹阳之洪本姓弘,避唐讳改。有弘宪者,元和四年跋《辋川图》。”亦大错也。白公夜闻歌者白乐天《琵琶行》,盖在浔阳江上为商人妇所作。而商乃买茶于浮梁,妇对客奏曲,乐天移船,夜登其舟与饮,了无所忌,岂非以其长安故倡女,不以为嫌邪?集中又有一篇题云《夜闻歌》者,时自京城谪浔阳,宿于鄂州,又在《琵琶》之前。其词说:“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真珠,双双堕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陈鸿《长恨传序》说:“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故所遇必寄之吟咏,非有意于渔色。”然鄂州所见,亦一女子独处,夫不在焉,瓜田李下之疑,唐人不讥也。今诗人罕谈此章,聊复表出。
谢胐志节:荀或佐魏武帝,刘穆之佐宋高祖,高德政佐齐文宣,高颎佐隋文帝,刘文静佐唐高祖,终之篡汉、晋、魏、周及取隋,其功不细矣。或以不言伏后事与
劝止九锡,饮酖而死。穆之居守丹阳,宋祖北伐,而九锡之旨从北来,愧惧而卒。德政以精神凌逼,为杨愔所谮,颎以为相畜妾,为独孤后所谮,文静以妾弟告变,为裴寂所谮,皆不免于诛。萧道成谋篡宋,欲引谢胐参赞大业,屏人与之语,胐无言。道成必欲引参佐命,以为左长史,从容间道石苞事讽之,胐讫不顺指。及受宋禅,方为侍中,不肯解玺绶,引枕而卧,步出府门,道成之子赜欲杀之,道成畏得罪于公议,曰:“杀之适成其名,正当容之度外耳!”遂废于家。海陵王之世复为侍中,宣城王鸾谋继大统,多引朝廷名士,胐心不愿,乃求出为吴兴太守。其弟瀹为吏部尚书,胐致酒与之,曰:“可力饮此,无预人事!”其心盖恶鸾而未如之何也?胐之志节行义,凛凛如此,司马温公犹以为讥,斯亦可恕也已!《二笔》于士匄、韩厥下略及之,故复详论于此。
译劝谏阻止接受九锡,饮毒酒而死。王穆之留守丹阳,宋武帝北伐,而授予九锡的旨意从北方传来,他因羞愧恐惧而死。王德政因精神威逼,被杨愔诬陷;杨素因宰相蓄养妾室,被独孤皇后诬陷;杨素因妾弟告发变故,被裴寂诬陷,都未能免于被杀。萧道成图谋篡夺宋室政权,想引谢胐参与谋划大业,屏退旁人跟他谈话,谢胐沉默不语。萧道成一定要引他参与佐命,任命他为左长史,从容地借石苞的事暗示他,谢胐始终不顺从旨意。等到萧道成接受宋室禅让,才任命他为侍中,他不肯交出印玺绶带,拿起枕头躺下,走出府门,萧道成的儿子萧赜想杀他,萧道成害怕在公众舆论中获罪,说:“杀他正好成就他的名声,只应当把他放在法度之外容忍罢了!”于是将他废黜在家。海陵王在位时,他又任侍中,宣城王萧鸾图谋继承大统,多引荐朝廷名士,谢胐心里不愿意,于是请求外调担任吴兴太守。他的弟弟谢瀹任吏部尚书,谢胐送酒给他,说:“可以尽力喝这酒,不要参与人事!”他的内心大概是厌恶萧鸾却无可奈何吧?谢胐的志向节操行为道义,令人敬畏如此,司马光尚且对此加以讥评,这也可以宽恕了!《二笔》在士匄、韩厥条下略微提及,所以在此详细论述。
琵琶亭诗江州琵琶亭,下临江津,国朝以来,往来者多题咏,其工者辄为人所传。淳熙己亥岁,蜀士郭明复以中元日至亭,赋《古风》一章,其前云:“白乐天流落浦湓,作《琵琶行》,其放怀适意,视忧患死生祸福得丧为何物,非深于道者能之乎?贾傅谪长沙,抑郁致死;陆相窜南宾,屏绝人事,至从狗窦中度食饮。两公犹有累乎世,未能如乐天逍遥自得也。予过九江,维舟琵琶亭下,为赋此章。”“香山居士头欲白,秋风吹作湓城客。眼看世事等虚空,云梦胸中无一物。举觞独醉天为家,诗成万象遭梳爬。不管时人皆欲杀,夜深江上听琵琶。贾胡老妇儿女语,泪湿青衫如着雨。此公岂作少狂梦?与世浮沉聊尔汝。我来后公三百年,浔阳至今无管弦。公诗有“浔阳地僻无音乐”之句。长安不见遗音寂,依旧匡庐翠扫天。”郭君,成都人,隆兴癸未登科,仕不甚达。但贾谊自长沙召还,后为梁王傅乃卒,前所云少误矣。吾州余干县东干越亭有琵琶洲在下,唐刘长卿、张祜辈,皆留题。绍兴中,王洋元勃一绝句云:“塞外烽烟能记否,天涯沦落自心知。眼中风物参差是,只欠江州司马诗。”真佳句也!
减损入官人唐开元十七年,国子祭酒杨玚上言:“省司奏限天下明经、进士及第,每年不过百人,窃见流外出身,每岁二千余人,而明经、进士,不能居其什一,则是服勤道业之士,不如胥吏之得仕也。若以出身人太多,则应诸色裁损,不应独抑明经、进士。”当时以其言为然。淳熙九年,大减任子员数,是时,吏部四选开具以三年为率,文班进士大约三四百人,任子文武亦如之。而恩幸流外,盖过二千之数,甚与开元类也。
韩苏文章譬喻韩、苏两公为文章,用譬喻处,重复联贯,至有七八转者。韩公《送石洪序》云:“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盛山诗序》云:“儒者之于患难,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溜(liù);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苏公《百步洪》诗云“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之类,是也。
唐昭宗赠谏臣宫唐僖宗幸蜀,政事悉出内侍田令孜之手。左拾遗孟昭图、右补阙常浚上疏论事,昭图坐贬,令孜遣人沉之于蟆颐津,赐浚死。《资治通鉴》记其事,予读《昭宗实录》,即位之初,赠昭图起居郎,浚礼部员外郎,以其直谏被戮,故褒之。方时艰危,救亡不暇,而初政及此,《通鉴》失书之,亦可惜也!
容斋三笔卷第七(十四则)
执政辞转官真宗天禧元年,合祭天地,礼毕,推恩百僚,宰相以下迁官一等。时参知政事三人,陈彭年自刑部侍郎迁兵部,王曾自左谏议大夫迁给事中,张知白自给事中迁工部侍郎。而知白独恳辞数四,上敷谕,终不能夺。王曾闻之,亦乞寝恩命。上曰:“知白无他意,但以卿为谏议大夫,班在上,己为给事中,在下,所以固辞,欲品秩有序尔。”于是从知白所请,而优加名数,进阶金紫光禄大夫,并赐功臣爵邑。元佑三年四月,宰执七人,自文彦博仍前太师外,右仆射吕公着除司空、同平章军国事,中书侍郎吕大防除左仆射,同知枢密院范纯仁除右仆射,尚书左丞刘挚除中书侍郎,右丞王存除左丞,唯知枢密院安煮不迁,乃自正议大夫特转右光禄。焘上章辞,令学士院降诏不允。学士苏轼以为:“朝廷岂以执政六人,五人进用,故加迁秩以慰其心?既无授受之名,仅似姑息之政,欲奉命草诏,不知所以为词,伏望从其所请。”御宝批:“可且用一意度作不许诏书进入。”焘竟辞,始免。绍兴三十一年,陈康伯自右相拜左相,朱倬自参政拜右相,时叶义问知枢密院,元居倬
译琵琶亭诗
江州的琵琶亭,下临江边渡口,自本朝以来,往来的人多在此题诗咏怀,其中精妙的作品往往被人传诵。淳熙己亥年,蜀地士人郭明复在七月十五中元节到达亭中,作《古风》一首,诗前序言说:“白居易流落湓浦,作《琵琶行》,他放怀适意,视忧患、死生、祸福、得失为何物,不是深明大道的人能做到这样吗?贾谊被贬长沙,抑郁致死;陆贽被贬南宾,断绝人事往来,甚至从狗洞中递送饮食。这两位先生尚且被世俗所牵累,未能像白居易那样逍遥自得。我经过九江,停船在琵琶亭下,因此作此诗。”诗曰:“香山居士头发将白,秋风吹他成为湓城客。眼看世事如同虚空,云梦胸中无一物。举杯独醉以天为家,诗成万象遭梳爬。不管时人都想杀他,夜深江上听琵琶。胡商老妇儿女语,泪湿青衫如着雨。这位先生岂是做少年狂梦?与世浮沉姑且如此。我来在白居易之后三百年,浔阳至今没有管弦乐。白居易诗中有‘浔阳地僻无音乐’之句。长安不见遗音寂,依旧匡庐翠扫天。”郭君是成都人,隆兴癸未年登科,仕途不太显达。只是贾谊从长沙被召还,后来担任梁王太傅才去世,前面所说的“少狂梦”稍有错误。我们州余干县东的干越亭下有琵琶洲,唐代刘长卿、张祜等人,都在此留题。绍兴年间,王洋(字元勃)有一首绝句说:“塞外烽烟能记否,天涯沦落自心知。眼中风物参差是,只欠江州司马诗。”真是佳句!
减损入官人
唐开元十七年,国子祭酒杨玚上言:“省司奏请限定天下明经、进士及第,每年不超过百人,我私下看到流外出身的人,每年二千余人,而明经、进士,不能占其中的十分之一,这就是说勤奋修习道业的人,不如胥吏容易做官。如果认为出身的人太多,那么应该各种出身都裁减,不应该只抑制明经、进士。”当时认为他的话是对的。淳熙九年,大大削减任子(因父祖官爵而得官者)的名额,这时,吏部四选开具以三年为比率,文班进士大约三四百人,任子文武也差不多。而恩幸流外,超过二千之数,与开元年间的情况很相似。
韩苏文章譬喻
韩愈、苏轼两位先生写文章,使用比喻的地方,重复连贯,甚至有七八层转折的。韩愈《送石洪序》说:“论人高下,事后成败,如同河水决口向下游东流,如同四匹马拉着轻车走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他们驾车和御马,如同烛光照射、数计推算和龟甲占卜。”《盛山诗序》说:“儒者对于患难,拒绝而不接受于怀,如同修筑河堤来阻挡屋檐流水;容纳而消解它,如同水流入海,冰消融于夏日;玩味而忘记它用文辞表达,如同演奏金石乐器来压过蟋蟀鸣叫、虫飞的声音。”苏轼《百步洪》诗说“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之类,就是这样。
唐昭宗赠谏臣
唐僖宗幸蜀,政事全出自内侍田令孜之手。左拾遗孟昭图、右补阙常浚上疏议论政事,孟昭图获罪被贬,田令孜派人把他沉入蟆颐津,赐常浚死。《资治通鉴》记载了这件事,我读《昭宗实录》,昭宗即位之初,追赠孟昭图为起居郎,常浚为礼部员外郎,因为他们直谏被杀,所以褒奖他们。当时时局艰危,救亡尚且来不及,而初政就做到这一点,《通鉴》没有记载,也很可惜!
容斋三笔卷第七(十四则)
执政辞转官
真宗天禧元年,合祭天地,礼毕,推恩百官,宰相以下升迁一级。当时参知政事三人,陈彭年从刑部侍郎升迁兵部,王曾从左谏议大夫升迁给事中,张知白从给事中升迁工部侍郎。而张知白独自恳切推辞多次,皇上反复开导,终究不能改变他的心意。王曾听说后,也请求停止恩命。皇上说:“张知白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你担任谏议大夫,班次在上,他担任给事中,班次在下,所以坚决推辞,想要品秩有序罢了。”于是听从张知白的请求,而优厚增加名数,进阶金紫光禄大夫,并赐功臣爵邑。元佑三年四月,宰执七人,除了文彦博仍任太师外,右仆射吕公着任命为司空、同平章军国事,中书侍郎吕大防任命为左仆射,同知枢密院范纯仁任命为右仆射,尚书左丞刘挚任命为中书侍郎,右丞王存任命为左丞,只有知枢密院安焘不升迁,于是从正议大夫特转右光禄。安焘上章推辞,命令学士院降诏不允。学士苏轼认为:“朝廷难道因为执政六人,五人进用,所以加迁官秩来安慰他的心吗?既然没有授受的正式名义,仅似姑息之政,想要奉命起草诏书,不知道用什么言辞,希望听从他的请求。”御批:“可以暂且用一种意度作不许的诏书进入。”安焘终究推辞,才得以免除。绍兴三十一年,陈康伯从右相拜左相,朱倬从参政拜右相,当时叶义问知枢密院,原本在朱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