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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容斋随笔十五

容斋随笔卷第十四(十六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92–98 段

守此足以毕老。”殊不知一败则扫地,岂容老于坞耶?公孙瓒据幽州,筑京于易地,以铁为门,楼橹千重,积谷三百万斛,以为足以待天下之变,殊不知梯冲舞于楼上,城岂可保耶?曹爽为司马懿所奏,桓范劝使举兵,爽不从,曰:“我不失作富家翁。”不知诛灭在旦暮耳,富可复得耶?张华相晋,当贾后之难不能退,少子以中台星坼,劝其逊位,华不从,曰:“天道玄远,不如静以待之。”竟为赵王伦所害。方事势不容发,而欲以静待,又可嗤也。他人无足言,华博物有识,亦 于几事如此哉!

译坚守这些足以度过余生。”却不知一旦失败便彻底覆灭,哪里容得下在坞堡中终老呢?公孙瓒占据幽州,在易地修筑京观,用铁制作城门,瞭望台层层叠叠,囤积粮食三百万斛,认为足以应对天下的变故,却不知云梯冲车已在楼台上舞动,城池哪里还能保全呢?曹爽被司马懿弹劾,桓范劝他起兵反抗,曹爽不听从,说:“我至少还能做个富家翁。”却不知灭族之祸就在早晚之间,富贵还能再得到吗?张华辅佐晋朝,在贾后作乱时不能退避,小儿子因为中台星分裂的天象,劝他辞官退位,张华不听从,说:“天道深远难测,不如安静等待时局变化。”最终被赵王司马伦杀害。当局势危急到不容喘息,却想以静观其变,真是可笑。其他人不足挂齿,张华博学多识,在洞察事理上也如此糊涂吗!

蹇解之险《蹇》卦《民》下《坎》上,见险而止,故诸爻皆有蹇难之辞。独六二重言蹇蹇,说者以为六二与九五为正应,如臣之事君,当以身任国家之责,虽蹇之又蹇,亦匪躬以济之,此解释文义之旨也。若寻绎交画,则有说焉,盖外卦一《坎》,诸爻所同,而自六二推之,上承九三、六四,又为《坎》体,是一卦之中已有二《坎》也,故重言之。《解》卦《坎》下《震》上,动而免乎险矣。六三将出险,乃有负乘致寇之咎,岂非上承九四、六五又为《坎》乎?《坎》为舆为盗,既获出险而复蹈焉,宜其可丑而致戎也,是皆中交之义云。

  士之处世士之处世,视富贵利禄,当如优伶之为参军,方其据几正坐,噫呜诃棰,群优拱而听命,戏罢则亦已矣。见纷华盛丽,当如老人之抚节物,以上元、清明言之,方少年壮盛,昼夜出游,若恐不暇,灯收花暮,辄怅然移日不能忘,老人则不然,未尝置欣戚于胸中也。睹金珠珍玩,当如小儿之弄戏剧,方杂然前陈,疑若可悦,即委之以去,了无恋想。遭横逆机阱,当如醉人之受骂辱,耳无所闻,目无所见,酒醒之后,所以为我者自若也,何所加损哉?张全义治洛唐洛阳经黄巢之乱,城无居人,县邑荒圮,仅能筑三小城,又遭李罕之争夺,但遗余堵而亘。张全义招怀理葺,复为壮藩,《五代史》于《全义传》书之甚略,《资治通鉴》虽稍详,亦不能尽。辄采张文定公所著《W 绅旧闻记》,芟取其要而载于此,曰:“今荆襄淮沔创痍之余,绵地数千里,长民之官,用守边保障之劳,超阶擢职,不知几何人?其真能仿佛全义所为者,吾未见其人也,岂局于文法讥议,有所制而不得骋乎?全义始至洛,于麾下百人中,选可使者十八人,命之曰屯将,人给一旗一牓。于旧十八县中,令招农户自耕种,流民渐归。又选可使者十八人,命之曰屯副,民之来者绥抚之,除杀人者死,余但加杖,无重刑,无租税,归者渐众。又选谙书计者十八人,命之曰屯判官,不一二年,每屯户至数千。于农隙时,选丁夫,教以弓矢枪剑,为坐作进退之法。行之一二年,得丁夫二万余人,有盗贼即时擒捕。关市之赋,迨于无籍,刑宽事简,远近趋之如市,五年之内,号为富庶,于是奏每县除令簿主之。喜民力耕织者,知某家蚕麦善,必至其家,悉召老幼亲慰劳之,赐以酒食茶果,遗之布衫裙裤,喜动颜色。见稼田中无草者,必下马观之,召田主赐衣服,若禾下有草,耕地不熟,则集众决责之。或诉以阙牛,则召责其邻伍曰:‘此少牛,如何不众助?’自是民以耕桑为务,家家有蓄积,水旱无饥人,在任四十余年,至今庙食。”呜呼!今之君子,其亦肯以全义之心施诸人乎?

  博古图政和、宣和间,朝廷置书局以数十计,其荒陋而可笑者莫若《博古图》。予比得汉匜(yí),因取一册读之,发书捧腹之余,聊识数事于此。父癸匜之铭曰“爵方父癸”。则为之说曰:“周之君臣,其有癸号者,惟齐之四世有癸公,癸公之子曰哀公,然则作是器也,其在哀公之时欤?故铭曰‘父癸’者此也。”夫以十干为号,及称父甲、父丁、父癸之类,夏、商皆然,编图者固知之矣,独于此器表为周物,且以为癸公之子称其父,其可笑一也。周义母匜之铭曰“仲姞义母作”。则为之说曰:“晋文公杜祁让逼姞而已次之,赵孟云‘母义子贵’,正谓杜祁,则所谓仲姞者自名也,义母者襄公谓杜祁也。”夫周世姞姓女多矣,安知此为逼姞,杜祁但让之在上,岂可便为母哉?既言仲姞自名,又以为襄公为杜祁所作,然则为谁之物哉?其可笑二也。汉注水匜之铭曰“始建国元年正月癸酉朔日制”。则为之说曰:“汉初始元年十二月改为建国,此言元年正月者,当是明年也。”按《汉书》王莽以初始元年十二月癸酉朔日,窃即真位,遂以其日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安有明年却称元年之理?其可笑三也。楚姬盘之铭曰“齐侯作楚姬宝盘”。则为之说曰:“楚

译蹇卦与解卦的险难:《蹇》卦下卦为《艮》,上卦为《坎》,见到险阻而止步,所以各爻都有蹇难的辞语。唯独六二爻辞重复说“蹇蹇”,解说者认为六二与九五是正应关系,如同臣子侍奉君主,应当亲身承担国家的责任,即使艰难重重,也不顾自身去促成成功,这是解释文义的宗旨。如果推究爻画的含义,则有另一种说法:外卦是一个《坎》,这是各爻所共有的,但从六二推上去,上承九三、六四,又构成一个《坎》体,所以一卦之中已有两个《坎》,因此重复说“蹇蹇”。《解》卦下卦为《坎》,上卦为《震》,行动而脱离险境了。六三爻将要走出险境,却有背负财物乘车招致盗寇的过失,难道不是因为上承九四、六五又构成一个《坎》吗?《坎》象征车舆和盗贼,刚走出险境又陷入其中,理应可耻而招致兵祸,这都是中间爻位的含义。

士人处世:士人处世,看待富贵利禄,应当像优伶扮演参军那样,当他凭几正坐,呵斥鞭打时,众优伶拱手听命,戏演完了也就罢了。见到纷华盛丽,应当像老人抚玩节令景物那样,以元宵节、清明节来说,当少年壮盛时,昼夜出游,好像怕时间不够,灯收花谢,就怅然若失,整天不能忘记,老人则不然,不曾把欢喜或悲伤放在心上。看到金珠珍玩,应当像小儿玩戏剧那样,当杂乱地陈列在面前时,似乎令人喜悦,随即丢开离去,毫无留恋。遭遇横逆陷害,应当像醉人受到辱骂那样,耳听不见,眼看不见,酒醒之后,作为我的本体依然如故,有什么增减呢?张全义治理洛阳:唐洛阳经历黄巢之乱,城中没有居民,县邑荒废倒塌,只能修筑三座小城,又遭受李罕之争夺,只留下残墙断壁。张全义招抚治理修缮,恢复为壮盛的藩镇,《五代史》在《张全义传》中记载得很简略,《资治通鉴》虽然稍详细,也不能详尽。于是采录张文定公所著《续绅旧闻记》,删取要点记载于此,说:“如今荆襄淮沔地区在战乱创伤之后,绵延数千里,治理百姓的官员,凭借守边保障的功劳,越级提拔,不知有多少人?其中真正能大致做到像张全义那样做的,我没有见过,难道是被文法讥议所局限,有所制约而不能施展吗?张全义刚到洛阳,从部下百人中,挑选可以任用的十八人,任命为屯将,每人给一面旗、一块榜文。在原来的十八个县中,命令招揽农户自行耕种,流民逐渐回归。又挑选可以任用的十八人,任命为屯副,安抚前来的人,除了杀人者处死,其余只加杖刑,没有重刑,没有租税,回归的人逐渐增多。又挑选熟悉文书计算的人十八人,任命为屯判官,不到一两年,每个屯的户数达到数千。在农闲时,挑选丁壮,教习弓矢枪剑,制定坐作进退的法度。实行一两年,得到丁壮二万余人,有盗贼立即擒捕。关卡市场的赋税,以至于没有登记,刑罚宽缓事务简略,远近的人像赶集一样趋附,五年之内,号称富庶,于是上奏每县除县令外设簿书主管。喜欢百姓努力耕织的,知道某家养蚕种麦好,一定到其家,全部召集老幼亲自慰劳,赐给酒食茶果,赠送布衫裙裤,喜形于色。看到田中无草的,一定下马观看,召见田主赐给衣服,如果禾下有草,耕地不熟,就集合众人责罚。有人诉说缺少牛,就召来责问其邻里说:‘这里缺少牛,为什么大家不帮助?’从此百姓以耕桑为务,家家有积蓄,水旱之年没有饥民,在任四十余年,至今享受庙食。”唉!如今的君子,难道也肯把张全义的心意施于人吗?

博古图:政和、宣和年间,朝廷设立书局多达数十个,其中荒陋可笑没有比《博古图》更甚的。我近来得到汉代匜,于是取一册阅读,在捧腹大笑之余,姑且在此记下几件事。父癸匜的铭文说“爵方父癸”。于是解说:“周朝的君臣,有癸这个称号的,只有齐国四世有癸公,癸公的儿子叫哀公,那么制作这个器物,大概是在哀公的时候吧?所以铭文说‘父癸’就是这个意思。”用十天干作为称号,以及称父甲、父丁、父癸之类,夏、商都是这样,编图的人本来知道,却唯独把这个器物标为周代器物,并且认为是癸公的儿子称其父,这是可笑之一。周义母匜的铭文说“仲姞义母作”。于是解说:“晋文公杜祁让位给逼姞而自己排在其次,赵孟说‘母义子贵’,正是指杜祁,那么所谓仲姞自然是名字,义母是襄公对杜祁的称呼。”周代姞姓女子很多,怎么知道这是逼姞,杜祁只是让位给在上位的人,怎么就能成为母亲呢?既然说仲姞是名字,又认为是襄公为杜祁所作,那么这是谁的东西呢?这是可笑之二。汉注水匜的铭文说“始建国元年正月癸酉朔日制”。于是解说:“汉朝初始元年十二月改为建国,这里说元年正月,应当是第二年。”查《汉书》王莽在初始元年十二月癸酉朔日,窃取真位,于是以那一天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哪有第二年却称元年的道理?这是可笑之三。楚姬盘的铭文说“齐侯作楚姬宝盘”。于是解说:“楚

与齐从亲,在齐砮王之时,所谓齐侯,则砮王也。周末诸侯自王,而称侯以铭器,尚知止乎礼义也。”夫齐、楚之为国,各数百年,岂必当砮王时从亲乎?且砮王在齐诸王中最为骄暴,尝称东帝,岂“有肯自称侯之理?其可笑四也。汉梁山珪之铭曰“梁山铜造”。则为之说曰:“梁山铜者,纪其所贡之地,梁孝王依山鼓铸,为国之富,则铜有自来矣。”夫即山铸钱,乃吴王濞耳,梁山自是山名,属冯翊夏阳县,于梁国何预焉?其可笑五也。观此数说,他可知矣。

译与齐国结为合纵亲善,是在齐砮王的时候,所谓齐侯,就是砮王。周朝末年诸侯自己称王,而在铭刻器物时仍称侯,这还是知道在礼义上有所节制啊。”齐、楚两国建国各自都有数百年,难道一定要在砮王时才与齐国结为亲善吗?况且砮王在齐国诸王中最为骄横残暴,曾经自称东帝,怎么会有肯自称侯的道理?这是第四点可笑之处。汉代梁山珪的铭文说“梁山铜造”。于是有人解释说:“梁山铜,是记载它所进贡的地方,梁孝王依靠山势鼓铸钱币,使国家富有,那么铜的来源就有了。”依靠山势铸钱,那是吴王刘濞做的事,梁山本来就是山名,属于冯翊郡夏阳县,与梁国有什么关系呢?这是第五点可笑之处。看了这几种说法,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了。

士大夫论利害士大夫论利害,固当先陈其所以利之实,然于利之中而有小害存焉,亦当科别其故,使人主择而处之,乃合毋隐勿欺之义。赵充国征先零,欲罢骑兵而屯田,宣帝恐虏闻兵罢,且攻扰田者。充国曰:“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诚令兵出而虏绝不为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非所以视蛮夷也。”班勇乞复置西域校尉,议者难曰:“班将能保北虏不为边害乎?”勇曰:“今置州牧以禁盗贼,若州牧能保盗贼不起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之不为边害也。今通西域,则虏势必弱,为患微矣。若势归北虏,则中国之费不止十亿。置之诚便。”此二人论事,可谓极尽利害之要,足以为法也。

  舒元舆文舒元舆,唐中叶文士也,今其遗文所存者才二十四篇。既以甘露之祸死,文宗因观牡丹,摘其赋中桀句曰:“向者如迓,背者如诀。拆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怨,仰者如悦。”为之泣下。予最爱其《玉筋篆志》论李斯、李阳冰之书,其词曰:“斯去千年,冰生唐时,冰复去矣,后来者谁!后千年有人,谁能待之?后千年无人,篆止于斯!鸣呼主人,为吾宝之!”此铭有不可名言之妙,而世或鲜知之。

  绝唱不可和韦应物在滁州,以酒寄全椒山中道士,作诗曰:“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其为高妙超诣,固不容夸说,而结尾两句,非复语言思索可到。东坡在惠州,依其韵作诗寄罗浮邓道士曰:“一杯罗浮春,远饱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刘梦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白乐天以为后之诗人,无复措词。坡公仿之曰:“山围故国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坡公天才,出语惊世,如追和陶诗,真与之齐驱,独此二者,比之韦、刘为不侔,岂非绝唱寡和,理自应尔邪。

  赠典轻重国朝未改官制以前,从官丞、郎、直学士以降,身没大抵无赠典,唯尚书、学士有之,然亦甚薄,余襄公、王素自工书得刑书,蔡君谟自端明、礼侍得吏侍耳。元丰以后,待制以上皆有四官之恩,后遂以为常典,而致仕又迁一秩。梁扬祖终宝文学士、宣奉大夫,既以致仕转光禄,遂赠特进、龙图学士,盖以为银青、金紫、特进只三官,故增其职,是从左丞得仆射也。节度使旧制赠侍中或太尉,官制行,多赠开府,秦桧创立检校少保之例,以赠王德、叶梦得、张澄,近岁王彦遂用之,实无所益也。元佑中,王岩望终于朝奉郎、端明殿学士,以尝签书枢密院,故超赠正议大夫。杨愿终于朝奉郎、资政殿学士,但赠朝请大夫,以执政而赠郎秩,轻重为不侔,皆掌故之失也。扬之水《左传》所载列国人语言书讯,其辞旨如出一手。说者遂以为皆左氏所作,予疑其不必然,乃若润色整齐,则有之矣,试以诗证之:《扬之水》三篇。一《周诗》,一《郑诗》,一《晋诗》,其二篇皆曰“不流束薪”,“不流束楚”。《邶》之《谷风》曰“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雅》之《谷风》曰“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在南山之阳”,“在南山之下”,“在南山之侧”;“在浚之郊”,“在浚之都”“在浚之城”;“在河之滁”,“在河之浒”,“在河之匄”;“山有枢,隰(xí)有榆”,“山有苞栎,隰有六”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言秣其马”,“言采其虻”,“言观其旗”,“言*其弓”。皆杂出于诸诗,而兴致一也。盖先王之泽未远,天下书同文,师无异道,人无异习,出口成言,皆止乎礼义,是以不谋而同尔。

  李陵诗《文选》编李陵、苏武诗,凡七篇,人多疑“俯观江、汉流”之语,以为苏武在长安所作,何为乃及江、汉?东坡云“皆后人所拟也”,予观李诗云“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盈字正惠帝讳,汉法触讳者有罪,不应陵敢用之,

译士大夫议论利害,固然应当首先陈述那些确实有利的实情,然而如果在利益之中夹杂着微小的害处,也应当剖析其原由,让君主选择并处理,这才符合不隐瞒、不欺骗的原则。赵充国征讨先零羌,想要罢免骑兵而实行屯田,汉宣帝担心敌人听说军队撤走,将会攻击骚扰屯田的人。赵充国说:“敌人只是小规模侵扰偷盗,偶尔杀害百姓,其根源不可能立刻禁止。假如军队出动而敌人绝对不再侵扰,那么出兵是可以的。如果现在情况相同,却放弃稳操胜券的方法,这不是对待蛮夷的方式。”班勇请求重新设置西域校尉,议论的人为难地说:“班将军能保证北匈奴不为边境带来祸害吗?”班勇说:“现在设置州牧来禁止盗贼,如果州牧能保证盗贼不起,我也愿意以斩首担保匈奴不为边境带来祸害。现在打通西域,那么敌人的势力必然削弱,祸患就轻微了。如果势力归于北匈奴,那么中原的费用不止十亿。设置校尉确实便利。”这两人议论事情,可以说穷尽了利害的关键,足以作为效法的榜样。

舒元舆的文章,他是唐朝中期的文士,现在他遗留下来的文章只有二十四篇。既然因为甘露之祸而死,唐文宗因为观看牡丹,摘取他赋中雄健的句子说:“面向我的像迎接,背对我的像诀别。绽放的像说话,含苞的像哽咽。低垂的像怨恨,仰起的像喜悦。”为此流下眼泪。我最喜爱他的《玉筋篆志》中论述李斯、李阳冰书法的话,他的词句说:“李斯离去千年,李阳冰生于唐朝,李阳冰又离去了,后来的人是谁!一千年后如果有人,谁能等待他?一千年后没有人,篆书就止于这两人!唉,主人,请为我珍视它!”这篇铭文有不可言说的妙处,而世上很少有人知道。

绝妙的歌谣难以唱和。韦应物在滁州,把酒寄给全椒山中的道士,作诗说:“今天郡斋寒冷,忽然想起山中的客人。涧底捆扎荆条柴薪,回来煮白石。想拿一樽酒,远远慰藉风雨之夜。落叶铺满空山,到哪里寻找行迹?”它的高妙超绝,固然不容夸大,而结尾两句,已经不是语言思索所能达到的。苏东坡在惠州,依照他的韵脚作诗寄给罗浮山的邓道士说:“一杯罗浮春酒,远远饱餐采薇的客人。遥知独自饮罢,醉卧在松下的石头上。幽静的人不可见,清亮的啸声在月夜听到。姑且戏弄庵中的人,空飞本来没有踪迹。”刘禹锡“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的诗句,白居易认为后来的诗人,再也无法措辞。苏东坡仿照它说:“山围故国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苏东坡的天才,出口惊人,比如追和陶渊明的诗,真的与他齐驱并驾,唯独这两首,与韦应物、刘禹锡相比不相等,难道不是绝妙的歌谣少有唱和,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吗。

赠典的轻重。本朝未改革官制以前,从官丞、郎、直学士以下,人死后大致没有赠典,只有尚书、学士有,但也很少,余襄公、王素从工部尚书得到刑部尚书,蔡君谟从端明殿学士、礼部侍郎得到吏部侍郎罢了。元丰以后,待制以上都有加赠四个官阶的恩典,后来就把它作为常例,而退休的又升迁一个等级。梁扬祖终任宝文阁学士、宣奉大夫,既然因为退休转为光禄大夫,于是赠特进、龙图阁学士,大概因为银青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特进只有三个官阶,所以增加他的职衔,这是从左丞得到仆射。节度使旧制赠侍中或太尉,官制实行后,多赠开府仪同三司,秦桧创立检校少保的先例,用来赠王德、叶梦得、张澄,近年王彦遂使用它,实际上没有什么益处。元佑年间,王岩望终任朝奉郎、端明殿学士,因为曾经签书枢密院事,所以越级赠正议大夫。杨愿终任朝奉郎、资政殿学士,只赠朝请大夫,因为执政而赠郎官的品级,轻重不相等,都是掌管旧例的失误。扬之水《左传》所载列国人的语言书信,其辞旨像出自一人之手。解说的人于是认为都是左丘明所作,我怀疑不一定如此,至于润色整齐,那是有的,试着用《诗经》证明:《扬之水》三篇。一篇《周诗》,一篇《郑诗》,一篇《晋诗》,其中两篇都说“不流束薪”,“不流束楚”。《邶风》的《谷风》说“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小雅》的《谷风》说“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在南山之阳”,“在南山之下”,“在南山之侧”;“在浚之郊”,“在浚之都”,“在浚之城”;“在河之滁”,“在河之浒”,“在河之匄”;“山有枢,隰有榆”,“山有苞栎,隰有六”,“山有蕨薇,隰有杞桋”;“言秣其马”,“言采其虻”,“言观其旗”,“言*其弓”。都杂出于各首诗,而兴致相同。大概先王的恩泽未远,天下文字相同,老师没有不同的道,人没有不同的习惯,出口成言,都止于礼义,所以不谋而合。

李陵诗。《文选》编排李陵、苏武的诗,共七篇,人多怀疑“俯观江、汉流”的话,认为苏武在长安所作,为什么涉及到江、汉?苏东坡说“都是后人拟作的”,我看李陵诗说“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盈”字正是汉惠帝的讳,汉法触犯忌讳的有罪,不应该李陵敢用,

益知坡公之言为可信也。

译更加知道苏东坡的话是可信的。

大曲伊凉今乐府所传大曲,皆出于唐,而以州名者五,伊、凉、熙、石、渭也。

  凉州今转为梁州,唐人已多误用,其实从西凉府来也。凡此诸曲,唯伊、凉最着,唐诗词称之极多,聊纪十数联,以资谈助。如:“老去将何散旅愁?新教小玉唱《伊州》”,“求守管弦声款逐,侧商调里唱《伊州》”,“钿蝉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泪万行”,“公子邀欢月满楼,双成揭调唱《伊州》,”“赚杀唱歌楼上女,《伊州》误作《石州》声”,“胡部笙歌西部头,梨园弟子和《凉州》”,“唱得《凉州》意外声,旧人空数米嘉荣”,“《霓裳》奏罢唱《梁州》,红袖斜翻翠黛愁”,“行人夜上西城宿,听唱《凉州》双管逐”,“丞相新裁别离曲,声声飞出旧《梁州》”,“只愁拍尽凉州杖,画出风雷是拨声”,“一曲《凉州》今不清,边风萧飒动江城”,“满眼由来是旧人,那堪更奏《梁州曲》”,“昨夜蕃军报国仇,沙州都护破梁州”,“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皆王建、张祜、刘禹锡、王昌龄、高骈、温庭筠、张籍诸人诗也。

  元次山元子元次山有《文编》十卷,李商隐作序,今九江所刻是也。又有《元子》十卷,李纾作序,予家有之,凡一百五篇,其十四篇已见于《文编》,余者大抵擅漫矫亢。而第八卷中所载■方国二十国事,最为谲诞,其略云:“方国之,尽身皆方,其俗恶圆。设有问者,曰‘汝心圆’,则两手破胸露心,曰‘此心圆耶?’圆国则反之。言国之,三口三舌。相乳国之,口以下直为一窍。无手国足便于手。无足国肤行如风。”其说颇近《山海经》,固已不韪,至云:“恶国之,男长大则杀父,女长大则杀母。忍国之,父母见子,如臣见君,无鼻之国,兄弟相逢则相害。触国之,子孙长大则杀之。”如此之类,皆悖理害教,于事无补。次山《中兴颂》与日月争光,若此书,不作可也,惜哉!

  次山谢表元次山为道州刺史,作《春陵行》,其序云:“州旧四万余户,经贼以来,不满四千,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征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期限者罪至贬削’。于戏!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刺史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吾将静以安人,待罪而已。”其辞甚苦,大略云:“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更无宽大恩,但有迫催期。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速缓违诏令,蒙责固所宜。”又《贼退示官吏》一篇,言贼攻永破邵,不犯此州,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其诗云:“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二诗忧民惨切如此。故杜老以为:“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参错天下为邦伯,天下少安,立可待矣。”遂有“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之句。今《次山集》中,载其《谢上表》两通,其一云:“今日刺史,若无武略,以制暴乱;若无文才,以救疲弊;若不清廉,以身率下;若不变通,以救时须,则乱将作矣。臣料今日州县堪征税者无几,已破败者实多,百姓恋坟墓者盖少,思流亡者乃众,则刺史宜精选谨择以委任之,固不可拘限官次,得之货贿出之权门者也。”其二云:“今四方兵革未宁,赋敛未息,百姓流亡转甚,官吏侵刻日多,实不合使凶庸贪猥之徒,凡弱下愚之类,以货赂权势,而为州县长官。”观次山表语,但因谢上而能极论民穷吏恶,劝天子以精择长吏,有谢表以来,未之见也。世人以杜老褒激之故,或稍诵其诗,以《中兴颂》故诵其文,不闻有称其表者,予是以备录之,以风后之君子。次山临道州,岁在癸卯,唐代宗初元广德也。

  光武仁君汉光武虽以征伐定天下,而其心未尝不

译大曲伊凉

如今乐府所传的大曲,都出自唐代,其中以州名命名的有五种,即伊州、凉州、熙州、石州、渭州。

凉州

现在凉州曲转为梁州曲,唐代人已经多有误用,其实它源自西凉府。这些曲子中,只有伊州、凉州最为著名,唐代诗词中称引它们的极多,姑且记录十几联,以助谈兴。如:“老去将何散旅愁?新教小玉唱《伊州》”,“求守管弦声款逐,侧商调里唱《伊州》”,“钿蝉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泪万行”,“公子邀欢月满楼,双成揭调唱《伊州》”,“赚杀唱歌楼上女,《伊州》误作《石州》声”,“胡部笙歌西部头,梨园弟子和《凉州》”,“唱得《凉州》意外声,旧人空数米嘉荣”,“《霓裳》奏罢唱《梁州》,红袖斜翻翠黛愁”,“行人夜上西城宿,听唱《凉州》双管逐”,“丞相新裁别离曲,声声飞出旧《梁州》”,“只愁拍尽凉州杖,画出风雷是拨声”,“一曲《凉州》今不清,边风萧飒动江城”,“满眼由来是旧人,那堪更奏《梁州曲》”,“昨夜蕃军报国仇,沙州都护破梁州”,“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这些都是王建、张祜、刘禹锡、王昌龄、高骈、温庭筠、张籍等人的诗作。

元次山元子

元次山有《文编》十卷,李商隐作序,现在九江刻印的就是这个版本。又有《元子》十卷,李纾作序,我家中有此书,共一百五篇,其中十四篇已见于《文编》,其余的大抵荒诞夸张。而第八卷中所载的方国二十国之事,最为诡谲荒诞,其大略说:“方国的人,全身都是方的,他们的风俗厌恶圆形。如果有问话的人说‘你的心是圆的’,他们就两手破胸露出心脏,说‘这颗心是圆的吗?’圆国的人则相反。言国的人,有三张嘴三条舌头。相乳国的人,口以下直通为一个孔窍。无手国的人,脚便于用手。无足国的人,皮肤行走如风。”这些说法颇近于《山海经》,本来就已经不对了,至于说:“恶国的人,男子长大就杀父亲,女子长大就杀母亲。忍国的人,父母看见儿子,如同臣下看见君主,无鼻国的人,兄弟相逢就互相残害。触国的人,子孙长大就杀他们。”这类说法,都违背常理、有害教化,对世事毫无裨益。元次山的《中兴颂》可与日月争辉,像这本书,不写也罢,可惜啊!

次山谢表

元次山任道州刺史时,作《春陵行》,其序言说:“道州旧有四万多户,经历贼寇以来,不满四千户,大半承受不起赋税。我到任不到五十天,接到各位使者征求赋税的符牒二百多封,都说‘超过期限的罪至贬官削职’。唉!如果全部应承他们的命令,那么州县就会破败混乱,刺史想要逃避罪责又能逃到哪里去?如果不听从命令,又会获罪。我将安静地安抚百姓,等待获罪罢了。”他的言辞非常苦楚,大略说:“州县狭小经历战乱灭亡,遗留的人实在困苦疲惫。早餐吃的是草根,晚餐吃的是树皮。说话气息快要断绝,心意急切但行走迟缓。追呼尚且不忍心,何况鞭打扑击呢。邮亭传递紧急符令,来往踪迹互相追逐。再也没有宽大的恩惠,只有紧迫催缴的期限。想要让百姓卖儿卖女,话一出口恐怕动乱随之而来。为何还要重重驱逐,不让他们存活呢?安抚百姓是天子的命令,符节是我所持有的。迅速或迟缓都违背诏令,蒙受责备本来也是适宜的。”又《贼退示官吏》一篇,说贼寇攻打永州、攻破邵州,却不侵犯这个州,大概是怜悯他们罢了,各位使者为何忍心苦苦征敛。他的诗说:“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两首诗忧民如此惨切。所以杜甫认为:“如今盗贼未息,了解百姓疾苦,得到像元结这样的十几个人,分散错落地担任天下的州郡长官,天下稍微安定,立等可待。”于是有“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的诗句。现在《次山集》中,记载他的《谢上表》两通,其一说:“如今的刺史,如果没有武略,来制止暴乱;如果没有文才,来救济疲弊;如果不清廉,以身作则率领下属;如果不通权达变,来救济时务急需,那么动乱就要发生了。我料想如今州县堪征税的没有几家,已经破败的实在很多,百姓留恋坟墓的大概很少,想流亡的反而众多,那么刺史应当精心选择谨慎选拔来委任,固然不能拘泥于官阶次序,得到的人是通过贿赂出自权门的人。”其二说:“如今四方战事未宁,赋税征敛未息,百姓流亡转甚,官吏侵刻日益增多,实在不应该让凶恶庸俗贪婪卑鄙之徒,凡弱下愚之类,凭借贿赂权势,而担任州县长官。”看元次山表中的言语,只是借谢恩上表而能极力论述百姓穷困、官吏恶劣,劝天子精心选择长吏,自谢表以来,未曾见过这样的。世人因为杜甫褒扬激赏的缘故,或许稍加诵读他的诗,因为《中兴颂》的缘故诵读他的文,没听说有称赞他的表文的,我因此全部记录它,以讽喻后来的君子。元次山临任道州,是在癸卯年,即唐代宗初年广德年间。

光武仁君

汉光武帝虽然凭借征伐平定天下,但他的心未曾不

以仁恩招怀为本。隗嚣受官爵而复叛,赐诏告之曰:“若束手自诣,保无他也。”公孙述据蜀,大军征之垂灭矣,犹下诏谕之曰:“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家族全,诏书手记不可数得,朕不食言。”遣冯异西征,戒以平定安集为急。怒吴汉杀降,责以失斩将吊民之义,可谓仁君矣。萧铣举荆楚降唐,而高祖怒其逐鹿之对,诛之于市,其隘如此,《新史》犹以高祖为圣,岂理也哉?

译以仁爱恩德招抚怀柔为根本。隗嚣接受官爵却再次反叛,光武帝下诏告诫他说:“如果你束手投降,保证没有别的后果。”公孙述占据蜀地,大军征讨他几乎就要灭亡了,光武帝仍然下诏晓谕他说:“不要因来歙、岑彭受害而自我猜疑,现在如果及时归降,家族就能保全,诏书亲手记录不可胜数,我绝不食言。”派遣冯异西征,告诫他以平定安抚为急务。因吴汉杀害降卒而发怒,指责他失去了斩杀敌将、慰问百姓的道义,可以说是一位仁德的君主了。萧铣率领荆楚之地投降唐朝,而唐高祖因他“逐鹿”的回答而发怒,在街市上将他处死,心胸狭隘竟到了如此地步,《新唐书》仍将高祖视为圣人,这难道合乎情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