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朱子全书卷四十六
来,寒往暑来,四时行,百物生,这是道之用,流行发见处,即此而总言之,其往来生化无一息闲断处,便是道体否?曰:此体用説得是,但“总”字未当,“总”便成兼用説了,只就那骨处便是体,如水之或流或止,或激成波浪,是用,即这水骨,可流可止。
译寒来暑往,四季运行,万物生长,这是道的功用,是道流行显现的地方。如果就此总体说来,其往来生化没有一刻间断,这就是道的本体吗?回答说:这种体用的说法是对的,但“总”字用得不太恰当,“总”字便成了兼及功用的说法了。只就那根本之处才是本体,就像水有时流动有时静止,有时激荡成波浪,这是功用;而这水的根本,能够流动能够静止,才是本体。
可激成波浪处,便是体。如这身是体,目视耳听,手足运动处,便是用。如这手是体,指之运动提掇处,便是用。淳举《论语集注》曰:“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曰:即是此意。
问:前夜説体用无定所,是随处説如此?若合万事为一大体用,则如何?曰:体用也,定见在底便是体,后来生底便是用。此身是体,动作处便是用。天是体,万物资始处便是用地,是体,万物资生处便是用。就阳言,则阳是体,隂是用;就隂言,则隂是体,阳是用。
问先生:「昔曰礼是体,今乃曰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似非体而是用。」曰:「公江西有般乡谈,才见分叚子,便説道是用不是体。如説尺时,无寸底是体,有寸底不是体,便是用。如秤,无星底是体,有星底不是体,便是用。且如扇子,有柄有骨子,用纸糊,此便是体;人摇之,便是用。」杨至之问体曰:「合当底是体。」
所谓道,不须别去寻讨,只是这个道理。非是别有一个道,被我忽然看见,攫拏得来,方是见道。只是如日用底道理,恁地是,恁地不是,事事理防得个是处,便是道也。近时释氏便有个忽然见道底説话,道又不是一件甚物,可摸得入手。
道者,古今共由之理。如父之慈,子之孝,君仁,臣忠,是一个公共底道理。徳,便是得此道于身。则为君必仁,为臣必忠之类,皆是自有得于己,方解恁地。尧所以修此道而成尧之徳,舜所以修此道而成舜之徳。自天地以先,羲、黄以降,都即是这一个道理。亘古今未尝有异,只是代代有一个人出来做主。做主,便即是得此道理于己。不是尧自是一个道理,舜又是一个道理,文王、周公、孔子又别是一个道理。老子説「失道而后徳」,他都不识,分做两个物事,便将道做一个空无底物事看。吾儒説,只是一个物事,以其古今公共是这一个,不着人身上説谓之道。徳,即是全得此道于己。他説「失道而后徳,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若离了仁义,便是无道理了。又更如何是道?
先生因言:「近来学者多务高逺,不自近处着工夫。」有对者曰:「近来学者诚有好高之弊。」有问伊川:「如何是道?」伊川曰:「行处是。」又问明道:「如何是道?」明道令于父子君臣兄弟上求诸。先生言:「如此初不曾有高逺之説。」曰:「明道之説固如此,然父子兄弟君臣之闲,各有一个当然之理,是道也。」
天下只是这道理,走不得。如佛老虽灭人伦,然他却拜其师为父,以其弟子为子,长者谓之师兄,少者谓之师弟,只是防得个假底。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是道理,事事物物皆有个道理;器是形迹,事事物物亦皆有个形迹。有道须有器,有器须有道。物必有则。
问其体,则谓之性;其用,则谓之道。曰:道只是统言此理,不可便以道为用。仁义礼智信是理,道便是统言此理。直卿云:「道字看来亦兼体用。如説其理,则谓之道,是指体言;又説率性,则谓之道,是指用言。」曰:「此语上是就天上説,下是就人身上説。」
正卿问邵子所谓道之形体如何?曰:“诸先生説这道理,却不似邵子説得最着实。这个道理才説出,只是虚空,更无形影。惟是説性者,道之形体,却见得实有,不须谈空説逺,只反诸吾身求之,是实有。这个道理还是无这个道理?”故尝为之説曰:“欲知此道之实有者,当求之吾性分之内。”邵子忽地于《击壤集》序自説出几句最説得好。
龟山以饥食渴饮便是道,是言器而遗道,言物而遗则也。又曰: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所谓不可离者,谓道也。若便以日用之闲,举止动作便是道,则无所适而非道。然则君子何用恐惧戒谨?何用更学道为?为其不可离,所以须是依道而行。如人説话不成,便以説话者为道,须是有个仁义礼智始得。若便以举止动作为道,何用更説不可离得【以上语类十四条】
道体之大无穷,而于其闲文理密察,有不可以豪厘差者,此圣贤
译凡是能够激荡形成波浪的地方,就是“体”。比如这身体是“体”,眼睛看、耳朵听,手脚运动的地方,就是“用”。比如这手是“体”,手指运动提拿的地方,就是“用”。淳引用《论语集注》说:“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正在接续,没有一息的停歇,这才是道体的本来面目。”先生说:就是这个意思。
有人问:前晚说体和用没有固定的处所,是随处这样说吗?如果把万事万物合起来看作一个大的体和用,那又怎样呢?先生说:那就是体和用。确定存在的就是体,后来产生的就是用。这个身体是体,动作的地方就是用。天是体,万物凭借它开始生成的地方就是用;地是体,万物凭借它生长出来的地方就是用。从阳的角度说,阳是体,阴是用;从阴的角度说,阴是体,阳是用。
有人问先生:“过去说礼是体,现在却说礼是天理的节度文饰,人事的仪则,似乎不是体而是用。”先生说:“你们江西有一种乡间俗谈,刚见到分开的部分,就说那是用而不是体。比如说到尺,没有寸的部分是体,有寸的部分不是体,那就是用。比如秤,没有星斗的部分是体,有星斗的部分不是体,那就是用。再比如扇子,有柄有骨架,用纸糊起来,这就是体;人摇动它,就是用。”杨至之问什么是体,先生说:“应当的就是体。”
所谓的道,不需要另外去寻找探求,只是这个理罢了。并不是另外有一个道,被我忽然看见,抓取到手,才算是见道。只是像日常生活中的道理,这样是对的,那样是错的,每件事都理会得有个对的地方,这就是道了。近来佛教徒就有忽然见道的说法,道又不是一件什么东西,可以摸得到手。
道,是古今共同遵循的理。比如父亲的慈爱,儿子的孝顺,君主的仁德,臣子的忠诚,是一个公共的道理。德,就是把这个道获得在自己身上。那么做君主必定仁,做臣子必定忠之类,都是自己有获得于己,才能这样。尧之所以修养这个道而成就尧的德,舜之所以修养这个道而成就舜的德。从天地以前,伏羲、黄帝以来,都就是这一个道理。贯穿古今未曾有差异,只是代代有一个人出来做主宰。做主宰,就是把这个道理获得在自己身上。并不是尧自是一个道理,舜又是一个道理,文王、周公,孔子又别是一个道理。老子说“失道而后德”,他们都不认识,分作两个事物,就把道看作一个空无的东西。我们儒家说,只是一个事物,因为它古今公共是这一个,不从人身上说就叫做道。德,就是完全把这个道获得在自己身上。他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如果离开了仁义,就是没有道理了。又还有什么算是道呢?
先生因此说:“近来学者多追求高远,不从近处下功夫。”有人回答说:“近来学者确实有好高的弊病。”有人问伊川:“什么是道?”伊川说:“行走的地方就是。”又问明道:“什么是道?”明道让人在父子、君臣、兄弟之间去寻求。先生说:“像这样起初不曾有高远的说法。”那人说:“明道的说法固然如此,然而父子、兄弟、君臣之间,各有一个应当如此的理,这就是道。”
天下只是这个理,走不开。比如佛老虽然灭绝人伦,然而他们却拜他们的师父为父,以他们的弟子为子,年长的称为师兄,年幼的称为师弟,只是防备着一个假的东西。
形而上的叫做道,形而下的叫做器。道是道理,事事物物都有一个道理;器是形迹,事事物物也都有一个形迹。有道就必须有器,有器就必须有道。事物必定有准则。
问它的体,就叫做性;它的用,就叫做道。先生说:道只是统括地说这个理,不可以就把道当作用。仁义礼智信是理,道就是统括地说这个理。直卿说:“道字看来也兼括体和用。比如说到它的理,就叫做道,这是从体来说;又说率性,就叫做道,这是从用来说。”先生说:“上面这句话是从天来说,下面这句话是从人身上来说。”
正卿问邵雍所说的道的形体是怎样的?先生说:“各位先生讲这个理,却不似邵雍讲得最切实。这个理刚一说出来,只是虚空,更没有形影。只有说性是道的形体,却见得实在有,不需要谈空说远,只反求于自身去寻求,是实在有的。这个理还是没有这个理?”所以曾经为他解释说:“想要知道这个道的实在有,应当在自身的本性分内去寻求。”邵雍忽然在《击壤集》序中自己说出几句,讲得最好。
龟山认为饥食渴饮就是道,这是讲了器而遗漏了道,讲了物而遗漏了准则。又说:道不可以片刻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所谓不可离,说的是道。如果就把日常生活中的举止动作当作道,那么就没有什么地方不是道了。然而君子为什么要恐惧谨慎?为什么要再学习道呢?因为不可离开,所以必须依照道而行。比如人说话不成,就把说话当作道,必须有个仁义礼智才行。如果就把举止动作当作道,何必再说不可离开呢【以上语类十四条】
道体的广大无穷,而在其中文理细密,有不可以毫厘差错的,这是圣贤
之语道,所以既言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以形容其至大,而又必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以该悉其至微,而其指示学者修徳凝道之功,所以既曰致其广大,而又必曰尽其精微也。近世之言道者则不然,其论大抵乐浑全而忌剖析,喜高妙而畧细微,其于所谓广大者则似之,而于精微有不察,则其所谓广大者,亦未易以议其全体之真也【荅赵提举】
译谈论道,之所以既说它化育万物、高耸直达天际,用以形容其极其宏大,又必定说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用以涵盖其极其细微之处,从而指示学者修养德行、凝聚大道的功夫,之所以既说达到其广大,又必定说穷尽其精微。近世谈论道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的论述大体上喜欢浑全而忌讳剖析,喜好高妙而忽略细微,对于所谓的广大似乎有所相似,但对于精微之处却没有体察,那么他们所谓的广大,也不容易据此来议论大道的全体真实。
以道为高逺▯妙而不可学耶?则道之得名,正以人生日用当然之理,犹四海九州,百千万人当行之路尔。非若老佛之所谓道者,空虚寂灭而无与于人也。以道为迂逺疎濶而不必学耶?则道之在天下,君臣父子之闲,起居动息之际,皆有一定之明法,不可顷刻而暂废。故圣贤有作,立言垂训,以着明之,巨细精粗,无所不备。而读其书者,必当讲明究索,以存诸心,行诸身,而见诸事业,然后可以尽人之职,而立乎天地之闲,不但玩其文词,以为缀缉纂组之工而已也。故子游诵夫子之言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而夫子是之,则学道云者,岂近世后学之言哉【荅周益公】
以道左为无用,则道乃无用之物也,而可乎?但仁是直指人心、亲切之妙道,是统言义理、公共之名,故其言有亲疎,其实则无二物也。中庸曰:「修道以仁。」胡子亦谓:「人而不仁,则道义息。」意亦可见【荅连嵩卿】
问:天人无二理,本末无二致,尽人道即天道,亦尽得其末,则本亦未离。虽谓之圣人,亦曰人伦之至而已。佛氏离人而言天,岐本末而有所择,四端五常之有于性者,以为理障;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所不能无者,以为缘合。甚则以天地隂阳人物为幻化,未尝或过而问焉,而直语太虚之性。夫天下无二理,岂有天人本末辄生取舍,而可以为道乎?夫其所见如此,则亦偏小而不全矣,岂所谓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学哉?圣门下学而上逹由洒扫应对进退而往,虽饮食男女,无所不用其敬。盖君子之道费而隐,费即日用也,隐即天理也。即日用而有天理,则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闲应对酬酢,食息视听之顷,无一而非理者,亦无一之可紊。一有所紊,天理丧矣。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敬,由是而操之固,习之熟,则隐显混融,内外合一,而道在我矣。佛者,乌足以语是哉?佛氏之所谓悟,亦瞥见端倪而已。天理人心,实然而不可易者,则未尝见也。其所谓修,亦摄心寂坐而已,弃人伦,灭天理,未见其有得也。此先生所以谓其卒不近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即寂然不动者是也,即此为天地之心,即此为天下之本。天下无二本,故乾坤变化,万类纷揉,无不由是而出。形形生生,各有天性,此本末之所以不可分也。得其灵而为人,而于四者之际,渊然而虚静,若不可以名言者,而子思以其无所偏倚而谓之中,孟子以其纯粹而谓之善。夫子即其生生之体而言之,以仁名,不同而体一,亦未尝离于日用之闲此先生所以谓其分明不待寻究者也。某昔者读纷然不一之书,而不得其要领,泛观乎天地隂阳人物▯神,而不能一,在迩求逺未免有极力寻究之过。亦尝闻于龟山先生之説曰:「未言尽心,先须理防。心是何物?若体得了然分明,然后可以言尽。」某前日之説正坐是也。然道无须臾可离,日用昭昭,奚俟于寻究?此先生所为丁宁开谕,某敢不敬承。至于鉴影之惑,非先生之教,几殆也。某昔者闲居黙坐,见夫所谓充周而洞逹者,万物在其中,各各呈露,遂以鉴影之譬为近,故推之而为鸢鱼之説。窃以为似之。先生以太虚万象而辟其失,某读之久,始大悟其非。若尔,则鸢鱼吾性分为二物矣。详究先生之意,盖鸢鱼之生,必有所以为鸢鱼者,此道体之所在也。其飞其跃,岂鸢鱼之私?盖天理发越而不可已也。勿忘勿▯,长之闲,天理流行,无纤豪之私,正类是此。明道先生所以谓之同。某鄙见如此,未知合于先生之意否乎?其他死生▯神之説,须俟面求教诲。曰:“来谕一一皆契鄙懐,足见精敏,固知前此心期之不谬也。其闲尚一二未合,亦非大故。属此客中冗冗,未及一一条对。更愿益加辨学之功,所见当渐真实也【荅廖子晦】
张元徳训道为行,固为疎阔,子约非之是也。然其所説行字,亦不为全无来歴。今不就此与之剖析,而别引程子“冲漠气象”者以告之,故觉得有堕于窈防恍惚之病【程子所説乃因对义而言,故自有归着而不为病】而所以破其説
译认为道高深玄妙而不可学习吗?那么道之所以得名,正是因为它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理所当然的道理,就像四海九州、成千上万人都必须行走的道路一样。它不像老子和佛教所说的道,是空虚寂灭而与人事无关的。认为道迂远疏阔而不必学习吗?那么道存在于天下,在君臣父子之间,在起居动息之际,都有一定的明确法则,不可片刻暂时废弃。所以圣贤兴起,著书立说垂示训诫,来彰显阐明它,无论巨细精粗,无所不备。而阅读他们书籍的人,必须讲明探究,将其存于心中,实行于自身,并体现在事业中,然后才能尽到人的职责,立足于天地之间,不仅仅是玩味其文辞,把它当作缀缉纂组之类的工艺罢了。所以子游引用孔子的话说:“君子学道就爱人,小人学道就容易使唤。”而孔子赞同他,那么所谓学道,难道是近代后学才有的说法吗?【答周益公】
认为道无用,那么道就是无用的东西了,这可以吗?只是仁是直接指向人心、亲切的妙道,是统括义理、公共的名称,所以言语上有亲疏之分,实际上却没有两样。《中庸》说:“修道以仁。”胡安国也说:“人如果不仁,那么道义就消亡了。”意思也可以看出来。【答连嵩卿】
问:天与人没有两个道理,本与末没有两种趋向,尽人道就是天道,也完全得到了末节,那么根本也就没有离开。即使称为圣人,也只是说他是人伦的极致罢了。佛教脱离人伦来谈论天道,分割本末而有所选择,把人性中固有的四端五常视为理障;把父子、君臣、夫妇、长幼这些不能没有的关系视为因缘和合。甚至把天地阴阳人物视为幻化,不曾稍微过问,而直接谈论太虚的本性。天下没有两个道理,难道有天与人、本与末随意取舍,而可以称为道吗?他们的见解如此,那么就是偏狭而不全面了,难道是所谓彻上彻下、一以贯之的学问吗?圣人门下由下学而上达,从洒扫应对进退做起,即使是饮食男女,没有不用的敬意。大概君子的道广博而隐微,广博就是日常应用,隐微就是天理。在日常应用中蕴含天理,那么在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间的应对酬酢,在饮食作息视听的瞬间,没有一件不是理的,也没有一件可以紊乱的。一旦有所紊乱,天理就丧失了。所以君子没有不用敬意的,由此而操守坚固,习惯熟练,那么隐微与显明混融,内在与外在合一,道就在我身上了。佛教徒,哪里足以谈论这个呢?佛教所说的悟,也不过是瞥见端倪罢了。天理人心,真实而不可改变的东西,他们未曾见到。他们所说的修,也不过是收摄心神静坐罢了,抛弃人伦,灭绝天理,未见其有所得。这就是先生所以说他们终究不近情理的原因。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就是寂然不动的状态,这就是天地之心,这就是天下的根本。天下没有两个根本,所以乾坤变化,万物纷杂,没有不是从这里产生的。有形有生命,各有天性,这就是本末不可分割的原因。得到灵性而成为人,在这四种情感之际,深沉而虚静,好像不能用言语形容,子思因为无所偏倚而称之为中,孟子因为纯粹而称之为善。孔子就其生生不息的本体而言,用仁来命名,名称不同而本体同一,也未曾离开日常应用之间,这就是先生所以说它分明不待寻究的原因。我从前阅读纷繁不一的书籍,而不得要领,泛观天地阴阳人物鬼神,而不能统一,在近处求远处,未免有极力寻究的过错。也曾听龟山先生说过:“没有谈论尽心之前,先须理防。心是什么东西?如果体会得了然分明,然后才可以谈论尽心。”我前日的说法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然而道没有片刻可以离开,日常应用昭昭明显,何必等待寻究?这就是先生所殷切开导的,我怎敢不恭敬接受。至于鉴影的困惑,如果不是先生的教导,几乎就危险了。我从前闲居静坐,看到所谓充满周遍而通达的东西,万物在其中,各自呈现,于是用鉴影的比喻来接近,所以推演为鸢鱼的学说。私下认为相似。先生用太虚万象来驳斥我的错误,我读了很久,才大大醒悟其非。如果这样,那么鸢鱼和我的本性就分为两样东西了。详细探究先生的意思,大概鸢鱼的产生,必有所以成为鸢鱼的原因,这是道体所在的地方。它们的飞翔跳跃,难道是鸢鱼的私意吗?这是天理发扬而不可停止的。勿忘勿助,在生长之间,天理流行,没有丝毫的私意,正与此类似。明道先生所以说它们相同。我浅陋的见解如此,不知道是否符合先生的意思?其他关于生死鬼神的说法,须等当面请求教诲。说:“来信一一都契合我的胸怀,足以见到精敏,本来就知道以前心期的不错。其中尚有一二不合,也不是大错。正值客中事务繁杂,来不及一一答复。更希望增加辨学的功夫,所见应当逐渐真实。”【答廖子晦】
张元德训释道为行,固然疏阔,子约非议他是对的。然而他所说的行字,也不是完全没有来历。现在不就此与他剖析,而另外引用程子“冲漠气象”的话来告诉他,所以觉得有堕入幽暗恍惚的毛病【程子所说乃是针对义而言,所以自有归宿而不成为毛病】,而用来破除他的说法
者,又似彼东我西,不相领略,此乃吾之所见,自未透彻,未免臆度笼罩,而强言之所以支离浮泛而不能有所发明也。若如鄙意,则道之得名,只是事物当然之理。元徳直以训行,则固不可。当时若但以当行之路荅之,则因彼之説发吾之意,而“冲漠”之云亦自通贯矣。今且以来示所引“一隂一阳,君臣父子,形而上下,冲漠气象”等説,合而析之,则隂阳也,君臣父子也,皆事物也,人之所行也,形而下者也,万象纷罗者也。是数者各有当然之理,即所谓道也,当行之路也,形而上者也,冲漠之无联者也。若以形而上者言之,则冲漠者固为体,而其发于事物之闲者为之用。若以形而下者言之,则事物又为体,而其理之发见者为之用。不可槩谓形而上者为道之体,天下逹道五,为道之用也。元徳所云“道不能以自行”以下,自无病,而荅语却説开了【其説自是好语,但荅他不着尔】今更为下一语云:“形而上者谓之道,物之理也;形而下者谓之器,物之物也。”且试屏去他説,而只以此二句推之,若果见得分明,则其他説亦自通贯而无所遗也【荅吕子约】
译这又像是彼此东西相隔,不能相互理解,这是因为我的见解自身尚未透彻,难免主观臆测、笼统概括,因而强行阐述,导致言辞支离破碎、浮泛空疏,而不能有所阐发。如果按照我的意思,那么“道”这个名称的由来,不过是事物当然之理罢了。元德直接用“行”来解释“道”,那本来就不可以。当时如果只以应当行走的道路来回答他,那么借着他的说法来阐发我的意思,“冲漠”的说法也就自然贯通了。现在暂且就你所示引的“一阴一阳,君臣父子,形而上下,冲漠之气象”等说法,合并起来分析,那么阴阳、君臣父子,都是事物,是人所践行的,属于形而下的,是万象纷繁罗列的。这几者各自有当然之理,这就是所谓的道,是应当行走的道路,属于形而上的,是冲漠无形、没有关联的。如果从形而上的角度说,那么冲漠固然为体,而它在事物间显现的为用。如果从形而下的角度说,那么事物又为体,而其中理之显现的为用。不能一概认为形而上的是道的体,天下达道五为道的用。元德所说的“道不能以自行”以下,自然没有毛病,而回答的话语却说得过于宽泛了【他的说法自然是好话,只是没有答到他的要害罢了】现在再补充一句话:“形而上者谓之道,是事物的理;形而下者谓之器,是事物的物。”姑且试着摒弃其他说法,只凭这两句话来推究,如果确实看得分明,那么其他说法也就自然贯通而没有遗漏了【答吕子约】
问所以不以元徳以道训行为然者,盖以道为行,则道非行字所能尽,又须以所以行者言之,则毋乃欲一而反二乎?故以程子「道有冲漠气象」告之,欲渠深探夫峻极之体,而黙识夫无声无臭之妙,则自知非行之一字所能尽。若谓当行之路,则恐只可言逹道耳,于论道之原则,恐难如此着语也。形而下即形而上者,《易传》谓至微者理,即所谓形而上者也;至著者象,即所谓形而下者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闲,则虽形而上、形而下,亦只是此个义理也。曰元徳所説之病,前书尽之。如来谕之云:「却攻他不着,恐是只见自家底是,于鄙论却未深考也。」谓当行之理为逹道,而冲漠无联为道之本原,此直是不成説话。不谓子约见处乃只如此,亦无怪他説之未契也。须看得只此当然之理,冲漠无联,非此理之外别有一物冲漠无联也。至于形而上下,却有分别,须分得此是体,彼是用,方説得一源;分得此是象,彼是理,方説得无闲。若只是一物,却不须更説一源无闲也【荅吕子约】
苏氏曰:「老子示人以道,而薄于器。以为学者惟器之知,则道隠矣。故絶仁义,弃礼乐,以明道。愚谓道者,仁义礼乐之总名,而仁义礼乐皆道之体用也。圣人之修仁义、制礼乐,凡以明道故也。今曰絶仁义、弃礼乐,以明道,则是舍二五而求十也,岂不悖哉【苏黄门老子解辨】
苏氏曰:天道不可言,可言者皆其似者也。逹者因似以识真,而昧者执似以陷于伪。愚谓圣人之言道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不知此言道耶?抑言其似者而已耶?执此而行,亦有所陷者耶?然则道岂真不可言?但人自不识道与器之未尝相离也,而反求之于昏黙无形之中,所以为是言耳【苏黄门《老子解辨】
道理无形影,惟因事物言语乃可见。得是非理,防极子细,即道理极精微。古人所谓物格知至者,不过是就此下工夫【荅胡季随○以上文集九条】
理如一把线相似,有条理。如这竹篮子相似,指其上行篾曰:“一条子恁地去。”又别指一条曰:“一条恁地去。”又如竹木之文理相似,直是一般理,横是一般理。有心便存得许多理【以下论理】
大而天地万物,小而起居食息,皆太极隂阳之理也。天下之物,未尝无对,有隂便有阳,有仁便有义,有善便有恶,有语便有黙有动便有静。然又却只是一个道理,如人行出去是这脚,行归亦是这脚。譬如口中之气,嘘则为温,吸则为寒耳。
彻上彻下,无精粗本末,只是一理。
凡看道理,要见得大头脑处分明,下面节节只是此理散为万殊。如孔子教人,只是逐件逐事説个道理,未尝説出大头脑处,然四面八方合聚凑来,也自见得个大头脑。若孟子便已指出,教人周子説出太极,已是太煞分明矣。且如恻隐之端,从此推上,则是此心之仁,仁即所谓天徳之元,元即太极之阳动。如此节节推上,亦自见得大总脑处。若今看得太极处分明,则必能见得天下许多道理条件,皆自此出,事事物物上皆有个道理,元无亏欠也。
道理有面前底道理,平易自在説出来底便好,説得出来,﨑岖底便不好。
天地中闲,物物上有这个道理。虽至没▯要底物事,也有这道理。盖天命之谓性,这道理却无形无安顿处,只那日用事物上道理便在上面。这两个元不相离,凡有一物,便有一理。所以君子贵博学于文。看来博学似个没▯要物事,然那许多道理便都在这上,都从那源头上来。所以无精粗小大,都一齐用理防过。盖非外物也都一齐理防,方无所不尽,方周遍无疎缺处。
大学説格物,却不説穷理。盖説穷理,则似悬空无捉摸处;只説格物,则只就那形而下之器上,便寻那形而上之道,便见得这个元不相离。所以只説格物。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所谓道者是如此,何尝説物便是则?
这道理尽无穷,四方八面无不是千头万绪相贯串。以指旋曰:「分明一层了又一层,横説也如此,竖説也如此,翻来覆去説都如此。」如以两仪言,则太极是
译问:为什么不采纳元德以“道”来训释“行”的观点呢?大概是因为如果把“道”当作“行”,那么“道”就不是“行”这个字所能穷尽的;如果还要用“行”的原因来解释,那岂不是想要统一反而变得分裂了吗?所以我用程子所说的“道有冲漠气象”来告诉他,希望他深入探究那高峻至极的本体,默识那无声无臭的奥妙,这样自然就知道“道”不是“行”这一个字所能穷尽的。如果说“道”是应当践行的道路,那么恐怕只能说它是“达道”罢了;在论述道的本原时,恐怕难以这样措辞。形而下的就是形而上的,《易传》说最精微的是理,这就是所谓的形而上;最显著的是象,这就是所谓的形而下。体用同源,显隐无间,那么即使是形而上、形而下,也只是这同一个义理罢了。元德所说的弊病,前信已经说尽了。像来信所说:“却攻他不着,恐怕只是觉得自己的是,对我的观点却没有深入考察。”认为应当践行的理是达道,而冲漠无联是道的本原,这简直是不成话的说法。没想到子约的看法竟然如此,也不奇怪他的说法与我不能契合了。必须明白,这当然之理就是冲漠无联,并不是在这理之外另外有一个冲漠无联的东西。至于形而上与形而下,却有分别,必须分清这是体,那是用,才能说同源;分清这是象,那是理,才能说无间。如果只是同一物,就不需要再说同源无间了【答复吕子约】
苏氏说:“老子向人展示道,却轻视器物。认为学者只知道器物,那么道就隐没了。所以断绝仁义,抛弃礼乐,以此来阐明道。我认为道是仁义礼乐的总称,而仁义礼乐都是道的体用。圣人修习仁义、制定礼乐,都是为了阐明道。现在说断绝仁义、抛弃礼乐来阐明道,这就是舍弃二和五而寻求十,难道不荒谬吗【苏黄门《老子解辨》】
苏氏说:天道不可言说,可言说的都是它的表象。通达的人凭借表象来认识真实,而愚昧的人执着于表象而陷入虚伪。我认为圣人所说的道是: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夫妇关系,兄弟关系,朋友交往。不知道这是在说道呢?还是仅仅说它的表象呢?执着于这些去实行,也会有陷入困境的吗?那么道难道真的不可言说吗?只是人们自己不认识道与器物从未分离,反而在昏暗无形中去寻求,所以才这样说罢了【苏黄门《老子解辨》】
道理没有形影,只有凭借事物和言语才能显现。获得是非之理,极其细微,就是道理极其精微。古人所说的“物格知至”,不过就是在这方面下功夫罢了【答复胡季随○以上文集九条】
理就像一把线一样,有条理。就像这竹篮子一样,指着上面的一条竹篾说:“这一条是这样去的。”又指着另一条说:“这一条是这样去的。”又像竹木的纹理一样,纵向是一种理,横向是一种理。有心就能存留这么多理【以下论理】
大到天地万物,小到日常起居饮食呼吸,都是太极阴阳之理。天下的事物,没有没有对立的,有阴就有阳,有仁就有义,有善就有恶,有言语就有沉默,有动就有静。然而却又只是一个道理,就像人走出去是用这只脚,走回来也是用这只脚。比如口中的气息,呼出就是温暖,吸入就是寒冷罢了。
从上到下,没有精粗本末之分,只是一个理。
凡是看道理,要看得大头脑处分明,下面节节只是这理散为万殊。像孔子教导人,只是逐件逐事说个道理,未曾说出大头脑处,然而四面八方合聚凑来,也自然见得个大头脑。如果孟子就已经指出,教导人,周子说出太极,已经是太煞分明矣。且如恻隐之心,从此推上去,则是此心的仁,仁就是所谓天德的元,元就是太极的阳动。这样节节推上去,也自然见得大总脑处。如果现在看得太极处分明,那么必然能看见天下许多道理条件,都从此而出,事事物物上皆有个道理,原本没有亏欠。
道理有面前的道理,平易自在说出来的就好,说得出来,崎岖的就不好。
天地中间,物物上有这个道理。虽然是最没要紧的事物,也有这道理。因为天命之谓性,这道理却无形无安顿之处,只那日用事物上的道理便在上面。这两个原本不相离,凡有一物,便有一理。所以君子重视博学于文。看来博学似乎是个没要紧的事物,然而那许多道理便都在这上面,都从那源头上来。所以没有精粗小大,都一齐用理防范过。因为如果不是外物也都一齐理防范,才无所不尽,才周遍无疏缺处。
《大学》说格物,却不説穷理。因为说穷理,则似乎悬空无捉摸处;只说格物,则只就那形而下之器上,去寻那形而上之道,便见得这个原本不相离。所以只说格物。天生众民,有物有则。所谓道者是这样的,何曾说物便是则?
这道理尽无穷,四方八面无不是千头万绪相互贯穿。用手指旋转说:“分明一层了又一层,横说也如此,竖说也如此,翻来覆去说都如此。”比如以两仪来说,那么太极是
太极,两仪是用;以四象言,则两仪是太极,四象是用;以八卦言,则四象又是太极,八卦又是用。
译太极,两仪是它的作用;从四象的角度来说,两仪就是太极,四象是它的作用;从八卦的角度来说,四象又是太极,八卦又是它的作用。
此个道理,大则包括乾坤,提挈造化;细则入毫厘丝忽里去,无逺不周,无微不到。但须是见得个周到底是何物。
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问如何便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曰:真个是未有无对者。看得破时,真个是差异好笑。且如一隂一阳,便有对。至于太极,便对甚底?曰:太极有无极对。曰:此只是一句。如金木水火土,即土亦似无对,然皆有对。太极便与隂阳相对。此是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便对过,却是横对了。土便与金木水火相对。盖金木水火是有方所,土却无方所,亦对得过【必大录云:四物皆资土故也】胡氏谓善不与恶对,恶是反善。如仁与不仁,如何不可对?若不相对,觉说得天下事都尖斜了,没个是处。
问天下之理,无独必有对,有动必有静,有隂必有阳,以至屈伸消长、盛衰之类,莫不皆然,还是他合下便如此耶?曰:自是他合下来如此。一便对二,形而上便对形而下。然就一言之一中,又自有对。且如眼前一物,便有背有面,有上有下,有内有外,二又各自为对。虽説无独必有对,然独中又自有对。且如碁盘路,两两相对,末梢中闲只空一路,若似无对然。此一路对了三百六十路,此所谓一对万、道对器也。
问冲漠无联【至】教入涂辙,他所谓涂辙者,莫只是以人所当行者言之?凡所当行之事,皆是先有此理,却不是临行事时旋去寻讨道理。曰:「此言未有这事先有这理,如未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未有父子,已先有父子之理。不成元无此理,直待有君臣父子,却旋将道理入在里面?」又问:「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是如何?」曰:「是这一个事,便只是这一个道理,精粗一贯,元无两様。今人只见前面一叚事,无形无兆,将谓是空荡荡,却不知道冲漠无联,万象森然已具。如释氏便只是説空,老子便只是説无,却不知道莫实于理。」曰:「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应』字是应务之应,否?」曰:「未应是未应此事,已应是已应此事。未应固是先,却只是后来;事已应固是后,却只是未应时理。」
问天下善恶皆天理?杨墨之类只是过不及,皆出于仁义。谓之天理则可,如世之大恶,谓之天理可乎?曰:本是天理,只是番了便如此。如人之残忍,便是番了恻隐。如放火杀人,可谓至恶。若把那火去炊饭,杀其人之所当杀,岂不是天理?只缘番了道理,有背有面,顺之则是,背之则非。缘有此理,方有此恶。如沟渠至浊,当初若无清泠底水,缘何有此?
或问:“善恶皆天理也?若是过与不及,些小恶事固可説天理,如世闲大罪恶如何亦是天理?”曰:“初来本心都自好,少闲多被利害遮蔽。如残贼之事,自反了恻隐之心,是自反其天理。”贺孙问:“既是反了天理,如何又説皆天理也?莫是残贼底恶初从羞恶上发,淫溺贪欲底恶初从恻隐上发,后来都过差了?原其初发都是天理。”曰:“如此説亦好,但所谓反者,亦是四端中自有相反处。如羞恶自与恻隐相反,是非自与辞逊相反。如公説也是好意思,因而看得旧一句不通处出。如‘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暴’这两句意分晓,惟是‘用人之仁去其贪’一句没分晓。今公説贪是爱上发来,也是思之。是淳善底人易得含胡茍且姑息贪恋。”
季容甫问:“中理在事,义在心,如何?”曰:“中理只是做得事来中理,义则所以能中理者也。义便有拣择取舍。《易传》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以上语类十六条】
除了身,只是理,只是不以血气形骸为主,而一循此理耳。非谓身外别有一物而谓之理也。流于偏差,则非所谓得矣【荅吕子约】
所云禅学悟入,乃是心思路絶,天理尽见,此尤不然。心思之正,便是天理流行运用,无非天理之发见,岂待心思路絶而后天理乃见耶?且所谓天理,复是何物?仁义礼智,岂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岂不是天理?若使释氏果见天理,则亦何必如此悖乱殄灭一切,昏
译这个道理,大则包罗乾坤,统摄造化;小则深入毫厘丝忽之间,没有远的不周全,没有细微的达不到。但必须看清这周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天地万物的道理,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对立面。问:怎样才算达到?答: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问:真的没有没有对立面的吗?答:看得透彻时,真是奇怪又好笑。比如一阴一阳,就有对立面。至于太极,又与什么相对?答:太极有无极相对。问:这只是一句话。比如金木水火土,土似乎没有对立面,然而都有对立面。太极便与阴阳相对。这是形而上者称为道,形而下者称为器,便相对了,却是横向相对。土便与金木水火相对。因为金木水火有方位,土却没有方位,也能相对【必大录说:四种事物都依赖土所以】胡氏说善不与恶相对,恶是反善。比如仁与不仁,怎么不可以相对?如果不相对,就觉得说得天下事都偏斜了,没有恰当的地方。
问:天下的道理,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对立面,有动必有静,有阴必有阳,以至屈伸消长、盛衰之类的,没有不是这样的,还是它本来就这样吗?答:自然是它本来就这样。一便对二,形而上便对形而下。然而就一之中,又自有对立面。比如眼前一物,就有背有面,有上有下,有内有外,二者又各自为对。虽然说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对立面,然而单独之中又自有对立面。比如棋盘的路,两两相对,最中间只空一路,似乎没有对立面。这一路对了三百六十路,这就叫一对万、道对器。
问:冲漠无联【至】教入涂辙,他所说的涂辙,莫非只是就人应当行的来说?凡应当行的事,都是先有这个理,却不是临行事时临时去寻讨道理。答:“这话是说没有这件事先有这个理,比如没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没有父子,已先有父子之理。难道原来没有这个理,直等到有君臣父子,才临时把道理放进去?”又问:“既然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是怎么回事?”答:“是这一件事,便只是这一个道理,精粗一贯,原来没有两样。今人只见前面一段事,无形无兆,以为空荡荡,却不知道冲漠无联,万象森严已经具备。比如释氏便只是说空,老子便只是说无,却不知道没有比理更实在的。”问:“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应’字是应务的应,对吗?”答:“未应是未应这件事,已应是已应这件事。未应固然是先,却只是后来;事已应固然是后,却只是未应时的理。”
问:天下的善恶都是天理?杨墨之类只是过与不及,都出于仁义。称为天理可以,如世间的大恶,称为天理可以吗?答:本来是天理,只是反了便这样。比如人的残忍,便是反了恻隐。比如放火杀人,可谓至恶。若把火去炊饭,杀其人之所当杀,难道不是天理?只因为反了道理,有背有面,顺之则对,背之则错。因为有这个理,才有这个恶。比如沟渠至浊,当初若无清冷的水,哪里会有这个?
有人问:“善恶都是天理吗?如果是过与不及,些小恶事固然可以说天理,如世间的大罪恶怎么也是天理?”答:“初来本心都自好,稍后被利害遮蔽。比如残贼之事,自反了恻隐之心,是反了自己的天理。”贺孙问:“既然是反了天理,怎么说都是天理?莫非残贼的恶初从羞恶上发,淫溺贪欲的恶初从恻隐上发,后来都错差了?原其初发都是天理。”答:“这样说也好,但所谓反者,也是四端中自有相反处。比如羞恶自与恻隐相反,是非自与辞让相反。比如公说的也是好意思,因而看出旧一句不通处。比如‘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狠’这两句意分明,只是‘用人之仁去其贪’一句没分明。今公说贪是爱上发来,也是思之。是纯善的人易得含糊苟且姑息贪恋。”
季容甫问:“中理在事,义在心,是怎么回事?”答:“中理只是做得事来中理,义则是能中理的。义便有拣择取舍。《易传》说:‘在物为理,处物为义’【以上语类十六条】
除了身,只是理,只是不以血气形骸为主而一循此理罢了。不是说身外别有一物而称为理。流于偏差,就不是所谓得了【答吕子约】
所说的禅学悟入,乃是心思路绝,天理尽见,这尤其不对。心思之正,便是天理流行运用,无非是天理的发见,岂待心思路绝而后天理乃见呢?况且所谓天理,又是什么东西?仁义礼智,难道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难道不是天理?若使释氏果见天理,那么也何必如此悖乱殄灭一切,昏
所谓释氏一觉之外,更无分别,不复事事;而吾儒事事无非天理,此语是也。然吾儒亦非觉外有此分别,只此觉处,便有天高地下,万物散殊,毫髪不可移易。所谓天叙、天秩、天命、天讨,正在是耳【荅詹兼善】
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原,显微无闲。盖自理而言,则即体而用在其中,所谓一原也;自象而言,则即显而微不能外,所谓无闲也【荅汪尚书】
天理既浑然,然既谓之理,则便是个有条理底名字。故其中所谓仁义礼智四者,合下便各有一个道理,不相混杂。以其未发莫见端绪,不可以一理名,是以谓之浑然。非是浑然里面都无分别,而仁义礼智却是后来旋次生出四件有形有状之物也。须知天理只是仁义礼智之总名,仁义礼智便是天理之件数【荅何叔京○以上文集五条】
中庸分道徳曰:「父子君臣以下为天下之逹道,智仁勇为天下之逹徳。君有君之道,臣有臣之道。徳便是个行道底,故为君主于仁,为臣主于敬。仁敬可唤做徳,不可唤做道【以下论徳】
至徳至道,道者,人之所共由;徳者,己之所独得。盛徳,至善;盛徳,以身之所得而言;至善,以身之极致而言。诚,忠,孚,信:一心之谓诚,尽已之谓忠,存于中之谓孚,见于事之谓信。
徳是得于天者,讲学而得之,得自家本分底物。事事父母则为孝徳,事兄长则为悌徳。徳是有得于心,是未事亲从兄时,已浑全是孝弟之心,此之谓徳。
先生问遗书中欲夹持这天理则在徳一叚看得如何?必大对曰:中庸所谓茍不至徳至道不凝焉。先生黙然久之。必大问如何?曰:此亦説得,然只是引证,毕竟如何是徳?曰:只是此道理,因讲习躬行后见得是我之所固有,故守而勿失耳。曰:寻常看据于徳如何説?必大以横渠得寸守寸,得尺守尺对。曰:须先得了方可守,如此説上依旧认徳字未着。今且説只是这道理,然须常常提撕,令在巳者决定是做得如此。如方独处黙坐,未曽事君亲接朋友,然在我者已浑全是一个孝弟忠信底人,以此做出事来,事亲则必孝,事君则必忠,与朋友交则必信,不待旋安排。盖存于中之谓徳,见于事之谓行。易曰:君子以成徳为行,正谓以此徳而见诸事耳。徳成于我者,若有一个人在内,必定孝弟忠信,断不肯为不孝不弟不忠不信底事。与道家所谓养成个婴儿在内相似。凡人欲边事这个人,断定不肯教自家做。故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谓虽未曽説出来时,存于心中者已断是如此了,然后用得戒谨恐惧存养工夫。所以必用如此存养者,犹恐其或有时间断故耳。程子所谓须有不言而信者,谓未言动时已浑全是个如此人,然却未有迹之可言。故曰:言难为形状【以上语类五条】
御纂朱子全书卷四十六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四十七
性理六
仁
或问:「诚是浑然不动,仁是此理流出否?」曰:「自性言之,仁亦未是流岀但其生动之理,包得四者。」
得此生意,以有生,然后有礼、智、义、信。以先后言之,则仁为先;以大小言之,则仁为大。
今日要识得仁之意思是如何?圣贤説仁处防多,那边如彼説,这边如此説,文义各不同。防得个意思定了,将圣贤星散説体防,处处皆是这意思,初不相背,始得集注説爱之理,心之德。爱是恻隠,恻隠是情,其理则谓之仁。心之徳,徳又只是爱,谓之心之徳,却是爱之夲柄。人之所以为人,其理则天地之理,其气则天地之气。理无迹不可见,故于气观之。要识仁之意思,是一个浑然温和之气,其气则天地阳春之气,其理。
则天地生物之心,今只就人身己上防有这意思?是如何才有这意思?便自恁地好,便不恁地干燥。将此意防圣贤许多説仁处,都只是这意。告顔子以克己复礼,克去己私以复于礼,自然都是这意思。这不是待人旋安排,自是合下都是这个浑全流行物事。此意思才无私意闲隔,便自见得人与己一,
译所谓佛教徒认为,在觉悟之外,不再有分别,不再处理具体事务;而我们儒家认为,处理具体事务无不是天理,这话是对的。然而,我们儒家也并非在觉悟之外另有分别,就在这觉悟之处,便有天高地下、万物各异的差别,毫发之间不可更改。所谓天定的秩序、天定的等级、天命的安排、天道的讨伐,正是在这里【答詹兼善】
最精微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精微与显著之间没有间隙。大概从理来说,那么就在本体之中作用已经包含在内,这就是所谓同出一源;从象来说,那么就在显著之中精微不能脱离,这就是所谓没有间隙【答汪尚书】
天理既然浑然一体,但既然称之为理,那就是一个有条理的名称。所以其中所说的仁、义、礼、智这四者,一开始便各自有一个道理,不相混杂。因为它们尚未显现时没有可见的端倪,不能用一个理来命名,所以称之为浑然。并不是浑然里面完全没有分别,而仁义礼智却是后来依次产生的四种有形有状的东西。必须知道,天理只是仁义礼智的总称,仁义礼智便是天理的具体条目【答何叔京○以上文集五条】
《中庸》区分道与德说:“父子、君臣等是天下通行的道,智、仁、勇是天下通行的德。君有君的道,臣有臣的道。德便是实践道的能力,所以为君以仁为主,为臣以敬为主。仁与敬可以称为德,不可以称为道【以下论德】
至德至道,道,是人所共同遵循的;德,是自己独自获得的。盛德,至善;盛德,是从自身所获得的角度来说;至善,是从自身极致的角度来说。诚、忠、孚、信:一心不二叫做诚,竭尽己力叫做忠,存于内心叫做孚,表现于行事叫做信。
德是从天那里获得的,通过讲习而获得,获得的是自己本分的东西。侍奉父母就是孝德,侍奉兄长就是悌德。德是心得到的,是在尚未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时,心中已经浑然具备孝悌之心,这就叫做德。
先生问:《遗书》中说想要扶持这天理,那么在“德”这一部分看得怎么样?必大回答说:《中庸》所说的“如果不达到至德,至道就不会凝聚”。先生沉默了很久。必大问:怎么样?先生说:这也说得通,但只是引证,究竟什么是德?必大说:只是这个道理,因为经过讲习和亲身实行后,发现是我本来就有的,所以坚守而不丢失罢了。先生说:平常看“据于德”怎么说?必大用张载的“得寸守寸,得尺守尺”来回答。先生说:必须先得到了才能守,这样说的话依旧没有认清“德”字。现在且说只是这个道理,但必须常常提醒,让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确定是这样做的。比如正独自静坐,未曾侍奉君主父母、结交朋友,但在我身上的已经浑然是一个孝悌忠信的人,以此做出来的事,侍奉父母就一定孝,侍奉君主就一定忠,与朋友交往就一定信,不需要临时安排。大概存于内心的叫做德,表现于行事的叫做行。《易经》说:君子以成就德作为行,正是说以此德表现于行事罢了。德成就于我身上,就好像有一个人住在里面,必定孝悌忠信,断不肯做不孝不悌不忠不信的事。与道家所说的在体内养成一个婴儿相似。凡人在欲望旁边事奉这个人,断然不肯让自己做。所以说:默默成就它,不说话而令人信服,存在于德行中。是说虽然未曾说出来时,存于心中的已经确定是这样了,然后才用戒慎恐惧的存养工夫。所以必须用这样的存养,是担心它有时可能会间断的缘故。程子所说的必须有不言而信的人,是说未言语行动时已经浑然是一个这样的人,但还没有迹象可言。所以说:言语难以形容其形状【以上语类五条】
御纂朱子全书卷四十六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四十七
性理六
仁
有人问:“诚是浑然不动,仁是此理流出的吗?”回答说:“从本性来说,仁也不是流出,但它作为生动的理,包容了四者。”
得到这个生意,以产生生命,然后有礼、智、义、信。从先后来说,仁为先;从大小来说,仁为大。
今天要想认识仁的意思是如何?圣贤说仁的地方很多,那边那样说,这边这样说,文义各不相同。领会得一个意思确定了,将圣贤分散说的体认,处处都是这个意思,起初不相违背,这才可以。集注说爱是理,心的德。爱是恻隐,恻隐是情,它的理则叫做仁。心的德,德又只是爱,称之为心的德,却是爱的根本。人之所以为人,它的理则是天地之理,它的气则是天地之气。理没有踪迹不可见,所以在气上观察。要认识仁的意思,是一个浑然温和的气,它的气则是天地阳春之气,它的理则是天地生物之心。现在只就人身上来领会有这个意思?是如何才有这个意思?便自然这样好,便不这样干燥。用这个意思去领会圣贤许多说仁的地方,都只是这个意思。告诉颜子以克己复礼,克去私欲以回复于礼,自然都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待人临时安排,自是一开始都是这个浑然流行的事物。这个意思才没有私意间隔,便自然见得人与己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