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朱子全书卷五
孟子教人,多言理义大体;孔子则就切实做工夫处教人。
某性钝,读书极是辛苦,故寻常与人言多不敢为髙逺之论。盖为是身曽亲经厯过,故不敢以是责人尔。《学记》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今教者之病多是如此。
孔子教人,只从中间起,使人便做工夫去,久则自能知向上底道理,所谓下学上达也。孟子始终都举,先要人识心性着落,却下工夫做去。
学者于理有未至处,切不可轻易与之说。张敬夫为人明快,毎与学者説话,一切倾倒,説出此非不可。但学者见未到这里,见他如此説,便不复致思,亦甚害事。某则不然,非是不与他说,盖不欲与学者以未至之理耳。
圣人教人,只是説下面一截。少间到那田地,又挨上些子,不曾直説到上面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博文工夫虽头项多,然于其中寻将去,自然有个约处。圣人教人有序,未有不先于博者。孔门三千,顔子固不须说,只曽子、子贡得闻一贯之诲。谓其余人不善学,固可罪,然夫子亦不叫来骂一顿教便省悟,则夫子于门人告之亦不忠矣。是夫子亦不善教人,致使宰我、冉求之徒后来狼狈。也要之无此理,只得且待他,事事理防得了,方可就上面欠阙处告语之。如子贡亦不是许多时,只教他多学,使他枉做工夫,直到后来方传以此秘妙。正是待他多学之功到了,可以言此耳。
圣人教人有定本。舜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夫子对顔渊曰:「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皆是定本。
克己复礼,虽止是教顔子如此说,然所以教他人,亦未尝不是克己复礼的道理。
孔门教人甚寛,今日理防些子,明日又理防些子,久则自贯通。如耕荒田,今日耕些子,明日又耕些子,久则自周匝,虽有不到处,亦不出这理。
教导后进,须是严毅,然亦须有以兴起开发之,方得;只恁严徒拘束之,亦不济事【以上语类十六条】
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此君子所以孜孜焉爱日不倦,而竞尺寸之隂也。今或闻诸生晨起入学,未及日中而各已散去,此岂爱日之意也哉?夫学者所以为己,而士者或患贫贱,势不得学与无所于学而已。势得学,又不为无所于学而犹不勉,是亦未尝有志于学而已矣。然此非士之罪也,教不素明而学不素讲也。今之世,父所以诏其子,兄所以勉其弟,师所以教其弟子,弟子之所以学,舍科举之业则无为也。使古人之学止于如此,则凡可以得志于科举斯已尔。所以孜孜焉爱日不倦,以至乎死而后已者,果何为而然哉?今之士唯不知此,以为茍足以应有司之求矣,则无事乎汲汲为也。是以至于惰游而不知反,终身不能有志于学,而君子以为非士之罪也。使教素明于上,而学素讲于下,则士者固将有以用其力,而岂有不勉之患哉?某是以于诸君之事,不欲举以有司之法,而姑以文告焉。诸君茍能致思于科举之外,而知古人之所以为学,则将有欲罢而不能者矣。某所企而深望也【同安县谕学者】
古之学者,八嵗而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十五而入大学,学先圣之礼乐焉。非独教之,固将有以养之也。盖理义以养其心,声音以养其耳,采色以养其目,舞蹈、降登、疾徐、俯仰以养其血脉;以至于左右起居、盘盂、几杖,有铭有戒。其所以养之之具,可谓备至尔矣。夫如是,故学者有成材,而庠序有实用。此先王之教所以为盛也。自学絶而道丧,至今千有余年。学校之官,有教养之名,而无教之、养之之实。学者挟策而相与嬉其间,其杰然者,乃知以干禄蹈利为事;至于语圣贤之余防,究学问之本原,则罔乎莫知。所以用其心者,其规为动息举,无以异于凡民,而有甚者焉。呜呼,此教者过也,而岂学者之罪哉?然君子以为是,亦有罪焉尔。何则?今所以异于古者,特声音、采色之盛,舞蹈、降登、疾徐、俯仰之容,左右起居、盘盂、几杖之戒,有所不及为至。推其本
译孟子教导别人,多讲理义和根本的大道理;孔子则从切实用功的地方教导别人。
我天性愚钝,读书非常辛苦,所以平时和别人说话,多不敢发表高远的议论。因为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所以不敢以此要求别人罢了。《学记》说:“推进学习却不顾学生是否安心,使人不能出于真诚。”现在教育者的毛病大多是这样。
孔子教导别人,只从中间开始,让人立刻用功去做,时间久了自然能懂得向上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下学而上达”。孟子从头到尾都提出来,先要人认识心性的落脚点,然后再下功夫去做。
求学的人在道理上有没达到的地方,切不可轻易对他讲。张敬夫为人明快,每次和学者说话,全都倾吐出来,这样说并非不可。但学者见识没达到这里,见他这样说,就不再思考,也很坏事。我不这样,不是不和他们说,只是不想把还没达到的道理告诉学者罢了。
圣人教导别人,只是说下面这一截。等稍后到了那个境地,又往上推进一步,不曾直接说到上面去。以四事教导:文献、品行、忠诚、守信。
广博学习的功夫虽然项目多,但在其中寻找下去,自然有一个简约的地方。圣人教导别人有次序,没有不先广博学习的。孔子门下三千弟子,颜回固然不用说,只有曾子、子贡得听“一贯”的教诲。说其余的人不善学习,固然可以怪罪,但夫子也不叫来骂一顿让他们立刻醒悟,那么夫子对门人告知也不忠诚了。这是夫子也不善教导别人,致使宰我、冉求之类的人后来狼狈。总之没有这样的道理,只得暂且等待他们,事事道理明白了,才可以就上面欠缺的地方告知他们。像子贡也不是很长时间,只教他多学,让他白费功夫,直到后来才传授这个秘妙。正是等待他多学的功夫到了,可以讲这个罢了。
圣人教导别人有固定的准则。舜让契担任司徒,用人伦来教导: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老少有序,朋友有信。夫子对颜渊说:“克制自己,使言行归于礼就是仁。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都是固定的准则。
克己复礼,虽然只是教导颜回这样说,但用来教导别人,也未尝不是克己复礼的道理。
孔子门下教导别人很宽缓,今天明白一点,明天又明白一点,时间久了自然贯通。就像耕荒田,今天耕一点,明天又耕一点,时间久了自然周全,虽然有不周到的地方,也不出这个理。
教导后辈,必须严厉刚毅,但也必须有兴起开发的方法,才行;只是那样严厉地拘束他们,也不起作用【以上语类十六条】
学习好像追赶什么,还怕赶不上。这就是君子之所以勤勉不懈,爱惜光阴,争分夺秒的原因。现在有时听说学生们早晨起来入学,还没到中午就各自散去,这难道是爱惜光阴的意思吗?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而士人有的担心贫贱,形势不允许学习和没有地方学习罢了。形势允许学习,又不是没有地方学习却还不努力,这也是不曾有志于学习罢了。然而这不是士人的罪过,是教育平时不明而学问平时不讲。现在的世道,父亲用来告诫儿子,兄长用来勉励弟弟,老师用来教导弟子,弟子用来学习,除了科举的学业就没有别的了。假使古人的学习只到此为止,那么凡是可以得志于科举的就已经够了。所以勤勉不懈,爱惜光阴,直到死才停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现在的士人只知道这个,认为只要足以应付有司的要求,就没有必要急切地做了。因此到了懒惰游荡而不知道悔改,终身不能有志于学习,而君子认为这不是士人的罪过。假使教育平时在上明,学问平时在下讲,那么士人固然会有所用力,哪里会有不努力的担忧呢?我因此对于各位的事情,不想举用有司的法度,而暂且用文告来告知。各位如果能思考科举之外的事,知道古人之所以为学,那么就会有想停止而不能的情况了。这是我所企望并深深期待的【同安县谕学者】
古代的学者,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六甲、五方、书写计算的事情;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先圣的礼乐。不只是教导他们,本来还要有所养育。大概用理义来养育他们的心,用声音来养育他们的耳,用色彩来养育他们的目,用舞蹈、升降、快慢、俯仰来养育他们的血脉;以至于左右起居、盘盂、几杖,都有铭文和告诫。他们用来养育的器具,可以说是完备到了极点。像这样,所以学者有成材,学校有实用。这是先王的教化之所以兴盛的原因。自从学术断绝而道义丧失,到现在一千多年。学校的官员,有教养的名义,而没有教导、养育的实质。学者拿着书册在其中嬉戏,杰出的人,只知道以谋求禄位、追逐利益为事;至于谈论圣贤的余意,探究学问的本原,就茫然不知。他们用心之处,他们的谋划行动,没有什么不同于普通百姓,甚至有更严重的。唉,这是教育者的过错,哪里是学者的罪过呢?然而君子认为这样,也有罪过。为什么呢?现在不同于古代的,只是声音、色彩的盛大,舞蹈、升降、快慢、俯仰的仪容,左右起居、盘盂、几杖的告诫,有所达不到极致。推究其根本
,则理义之所以养其心者,固在也。诸君日相与诵而传之,顾不察耳。然则此之不为,而彼之久为,又岂非学者之罪哉?仆以吏事得与诸君游,今期年矣。诸君之业不加进,而行谊无以自着于州里之间,仆心愧焉。今既增脩讲问之法,盖古者理义养心之术,诸君不欲为君子耶?则谁能以是强诸君者?茍有志焉,是未可以舍此而他求也。幸愿留意,毋忽【谕诸生】
译那么,理义用来滋养人心的作用,本来就在其中。各位每天互相诵读并传授这些道理,只是没有仔细考察罢了。既然如此,这边不去做,而那边长久地做,这难道不是求学者的罪过吗?我因为公务得以与各位交往,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各位的学业没有进步,品行也没有在乡里之间彰显出来,我心里感到惭愧。现在既然增加了讲习问难的方法,这大概是古人用理义滋养人心的方法,各位不想成为君子吗?那么,谁能强迫各位呢?如果有志于此,就不可以舍弃这些而去别处寻求。希望各位留意,不要忽视。
尝谓学校之政,不患法制之不立,而患理义之不足以恱其心。夫理义不足以恱其心,而区区于法制之末以防之,是犹决湍水注之千仞之壑,而徐翳萧苇以捍其冲流也,亦必不胜矣。诸生防被教养之日久矣,而行谊不能有以信于人,岂専法制之不善哉?亦诸君子未尝以礼义教告之也。夫教告之而不从,则学者之罪;茍为未尝有以开导教率之,则彼亦何所趋而兴于行哉?故今增脩讲问之法,诸君子其専心致思,务有以渐摩之,无牵于章句,无滞于旧闻,要使之知所以正心诚意于饮食起居之间,而由之以入于圣贤之域,不但为举子而已,岂不美哉?然法制之不可后者,亦既议而起之矣。惟诸君子相与坚守而力持之,使义理有以博其心,规矩有以约其外。如是而学者犹有不率,风俗犹有不厚,则非有司之罪,惟诸君留意【谕诸职事】
盖闻君子之学,以诚其身,非直为观听之美而已。古之君子,以是行之其身,而推之以教其子弟,莫不由此。此其风俗所以淳厚,而徳业所以崇髙也。近世之俗不然,自父兄所以教其子弟,固已使之假手程文,以欺罔有司矣。新学小生,自为儿童时,习见其父兄之诲如此,因恬不以为愧,而安受其空虚无实之名,内以傲其父兄,外以骄其闾里,终身不知自力,以至卒就小人之归者,未必不由此也。故今劝谕县之父兄,有爱其子弟之心者,其为求明师良友,使之究义理之指归,而习为孝弟驯谨之行,以诚其身而已。禄爵之不至,名誉之不闻,非所忧也。何必汲汲使之俯心下首,务欲因人成事,以幸一朝之得,而贻终已之羞哉【补试榜谕】
五日一延见诸生,力为普说。今颇觉有风动之意,少假旬月,亦当有以少变前日之陋也。近观时论日就卑鄙,而吾党之士相继而出,似犹未艾。天意傥遂悔祸,则亦不为无可用之人矣。愿相与勉旃。荀卿子云:「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秋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此正区区今日之意也【与田侍郎】
夫所谓圣贤之学者,非有难知难能之事也。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以脩其身,而求师取友,颂诗读书,以穷事物之理而已。是二端者,岂二三子之所不知不能哉?特怵迫于俯仰衣食之资而不暇顾,诱夺于场屋雕篆之习而不及为尔。夫狥区区目前近小之利,而忘其所贵于己者,固已悖矣。况其所徇,又未必果可求也。二三子循己事而观之,则曷若慨然反是心以求之,而一用其力于吾之所谓者乎?使吾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行日笃,而身无不脩也;求师取友颂诗读书之趣日深,而理无不得也。则自身而家,自家而国,以达于天下,将无所处而不当。固不必求道义功烈之显于时,而根深末茂,实大声闳,将有自然不可揜者矣【漳州龙岩县学记】
知学徒甚盛,学业外亦须説,令知有端的,合用心处及工夫次第乃佳。徐叶至此已久,终是脱去旧习未得。近日看得后生,且是教他依本子认得训诂文义分明为急。自此反复不厌,日久月深,自然心与理熟,有得力处。今人多是躐等妄作,诳误后生,辗转相欺,其实都晓不得也【答黄直卿】
所谓徒守纸上语,拟规画圆,摸矩作方,此初学之通病。然尚有不能守纸上之语,虽拟规矩而不能成方圆者,而未必自知其非也。以愚计之,但且谨守规矩,朝夕摸之,不暂废辍,积久纯熟,则不待摸拟而自成方圆矣。切不可辄萌妄念,求之于言语文字之外也【荅欧阳希逊】
学校固不免为举子文,然亦须告以圣学门庭,令士子略知脩已治人之实,庶几于中或有兴起,作将来种子【荅孙季和】
大抵今日后生辈以科举为急,不暇聴人说好话,此是大病,须先与说破此病,令其安心俟命,然后可教告,以收拾身心,讨论义理,次第当有进耳【荅滕徳粹】
所录示二书甚善,但所谓不可以一説片言立定门户,则圣贤之教未尝不有一定之门戸以示众人。至于逐人分上,各随其病痛而箴药之,则又自有曲折,然亦分明直截,无所隠秘回互,令人理防不得也。随巳分修习,随
译曾有人说,学校的管理,不担心法制没有建立,而担心理义不足以使人心悦诚服。如果理义不足以使人心悦诚服,却只在法制末节上斤斤计较来防范,这就好比决开湍急的水流注入千仞深的沟壑,却慢慢用芦苇去抵挡那冲击的水流,也一定抵挡不住。各位学生接受教化养育的日子已经很久了,但品行节操却不能让人信服,难道仅仅是法制不好吗?也是各位先生没有用礼义来教导他们。如果教导了他们却不听从,那是学生的罪过;假如未曾开导教导他们,那他们又往哪里去追求并兴起善行呢?所以现在增加修订讲习问难的法度,各位先生要专心致志地思考,务必逐渐地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不要被章句所牵制,不要被旧有的见闻所滞碍,关键是要让他们知道在饮食起居之间如何端正心意、使意念真诚,从而由此进入圣贤的境界,不仅仅是为了做应试的举子,这难道不是很好的吗?然而法制不可滞后,也已经商议并建立了。只希望各位先生互相坚守并努力维持,使义理能够广博他们的心胸,规矩能够约束他们的外表。像这样如果学生还有不遵从的,风俗还有不淳厚的,那就不是主管官员的罪过,只希望各位先生留意。【谕诸职事】
大概听说君子的学问,是用来诚实地修养自身,不仅仅是为了追求视听上的美好而已。古代的君子,用这个来实行于自身,并推广开来教导子弟,没有不是由此出发的。这就是风俗所以淳厚,德行事业所以崇高的原因。近世的风俗却不是这样,自从父兄用来教导子弟的方法,本来就是让他们借助程式化的文章来欺骗主管官员。新入学的小生,从儿童时起,就习惯看到父兄的教诲如此,因而安然不以为耻,而安于接受空虚无实的虚名,对内傲视父兄,对外骄纵乡里,终身不知道自我努力,以至于最终归于小人的行列,未必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现在劝谕县里的父兄,那些有爱子弟之心的人,应当为他们寻求明师良友,让他们探究义理的宗旨,并练习孝顺悌敬、驯服谨慎的行为,以此来诚实地修养自身罢了。俸禄爵位得不到,名誉听不到,不是所担忧的。何必急切地让他们低头顺从,务必想要依靠别人成事,以侥幸一朝的获得,而留下终身的羞耻呢?【补试榜谕】
每五天一次接见各位学生,尽力普遍地宣讲。现在颇觉得有风气振动的意思,稍微给予一两个月的时间,也应当有所改变以前的陋习。近来观察时论日渐卑鄙,而我们党派的士人相继出现,似乎还没有停止。上天如果终于后悔降下灾祸,那么也不是没有可用的人才了。希望互相勉励。荀子说:“苍天不再忧虑无边无际,千秋必定会回归,这是古来的常理。弟子努力求学,上天不会忘记。”这正是我今日的心意。【与田侍郎】
所谓圣贤的学问,并不是有难以知晓、难以做到的事情。孝顺悌敬、忠诚信实、礼义廉耻,用来修养自身,而求师取友,诵读诗书,用来穷尽事物的道理罢了。这两方面,难道是各位所不知道、不能做到的吗?只是被俯仰衣食的资用所逼迫而无暇顾及,被考场雕琢文字的习气所诱惑夺取而来不及去做罢了。贪图区区眼前微小的利益,而忘记对自己珍贵的东西,本来就已经悖谬了。何况所贪图的东西,又未必真的能求得。各位顺着自己的事情观察,那么何不慷慨地反悔这种心态去追求,而把力量全部用在我所说的这些上面呢?使我们的孝顺悌敬、忠诚信实、礼义廉耻的品行日益笃实,而自身没有不修养的;求师取友、诵读诗书的趣味日益加深,而道理没有不得到的。那么从自身到家庭,从家庭到国家,以至于达到天下,将没有哪里处置得不恰当。本来不必追求道义功业在当世显赫,而根深叶茂,果实大声音洪亮,将有自然不可掩盖的东西了。【漳州龙岩县学记】
知道学生很多,学业之外也必须讲解,让他们知道有明确的宗旨,应当用心的地方以及功夫的次第才好。徐叶到这里已经很久了,终究是脱去旧习没能做到。近日看后生,且是教他们依照本子认得训诂文义分明为急务。从此反复不厌烦,日久月深,自然心与理熟悉,有得力之处。现在的人多是越级妄作,欺骗误导后生,辗转互相欺骗,其实都弄不明白。【答黄直卿】
所谓只是死守纸上的言语,像用圆规画圆、用矩尺作方,这是初学者的通病。然而还有不能死守纸上言语的,虽然拿着圆规矩尺却不能画出方圆的人,而且未必自己知道这不是对的。以我的计策,只要谨慎地守着圆规矩尺,早晚揣摩它,不暂时废弃停止,积累久了纯熟了,那么不等待揣摩模拟就自然能画出方圆了。切不可轻易萌生妄念,在言语文字之外去寻求。【答欧阳希逊】
学校固然不免要写应试的文章,但也必须告诉他们圣学的门径,让士子略微知道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实质,或许其中有人兴起,作为将来的种子。【答孙季和】
大体上今天后生辈以科举为急,没空听人说好话,这是大病,必须先说破这个病,让他们安心等待天命,然后才可以教导,以收拾身心,讨论义理,次第应当有进步。【答滕德粹】
所抄示的两封信很好,但所谓不可以用一种说法、片言只语就确立门户,那么圣贤的教化未曾不有一定的门户来示现给众人。至于每个人的本分,各自随着他们的病痛而针砭治疗,那么又自有曲折,但也分明直截,没有隐藏曲折,让人理睬不得。随着自己的本分修习,随着
已见观书,学者只得如此。其至不至明道与不明道,则在其人功力浅深,恐亦不可谓此为虽不中不逺者,而别求顔曾明道见古人用心底竒特工夫也【荅曹立之】
译已经看到读书这件事,学者只能如此。至于能否达到明道或不能明道,则在于个人功力的深浅,恐怕也不能说这就是“虽不中不远”,而另外去寻求颜回、曾子明道以及古人用心的奇特工夫。【答曹立之】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尧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学者学此而已,而其所以学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别如左。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右为学之序,学问思辨四者,所以穷理也。若夫笃行之事,则自脩身以至于处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别如左。
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
右脩身之要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右处事之要
巳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右接物之要。某窃观古昔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意,莫非使之讲明义理,以脩其身,然后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今人之为学者,既反是矣。然圣贤所以教人之法,具存于经,有志之士,固当熟读深思而问辨之。茍知其理之当然,而责其身以必然,则夫规矩禁防之具,岂待他人设之而后有所持循哉?近世于学有规,其待学者为己浅矣,而其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复以施于此堂,而特取凡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大端,条列如右,而掲之楣间。诸君其相与讲明遵守,而责之于身焉,则夫思虑云为之际,其所以戒谨而恐惧者,必有严于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于此言之所弃,则彼所谓规者,必将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诸君其亦念之哉【白鹿洞书院掲示】
不可使知之,谓凡民耳。学者固欲知之,但亦须积累防泳,由之而熟,一日脱然自有知处,乃可。亦非可使之强求知也【荅范伯崇】
自昔圣贤教人之法,莫不使之以孝弟忠信庄敬持养为下学之本,而后博观众理,近思密察,因践履之实以致其知。其发端启要,又皆简易明白,初若无难解者;而及其至也,则有学者终身思勉而不能至焉。盖非思虑揣度之难,而躬行黙契之不易。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圣门之学,所以从容积累涵养成就,随其浅深,无非实学者。其以此与今之学者,则不然。盖未明一理,而已傲然自处以上智生知之流,视圣贤平日指示学者入徳之门至亲切处,例以为钝根小子之学,无足留意。其平居道説,无非子贡所谓不可得而闻者,往往务为险怪悬絶之言以相髙;甚者至于周行却立,瞬目▯眉,内以自欺,外以惑众。此风肆行,日以益甚,使圣贤至诚善诱之教,反为荒幻险薄之资,仁义充塞,甚可惧也【荅林谦之】
大抵好髙欲速,学者之通患。而为此说者,立论高而用功省,适有以投其隙,是以闻其说者,欣然从之,唯恐不及,往往遗弃事物,脱略章句,而相与驰逐于虚旷冥漠之中。其实学禅之不至者,而自托于吾学,以少避其名耳。道学不明,变怪百出,以欺世▯俗。后生之有志者,为所引取,陷于邪妄而不自知,深可悼惧也。择之既从其招致,要当有以开之,使决然无惑于彼,乃为不负其相向之意。然择之向来亦颇有好竒自是之弊,今更当虚心下意,向平实处加潜翫浸灌之功,不令小有自主张之意,则自益益人之功,庶乎其两进矣【荅林择之】
持养敛藏之诲,敢不服膺?然有所不得已者,世衰道微,邪诐交作,其他纷纷者,固所不论;而贤如吾伯恭者,亦尚安于习熟见闻之地,见人之诡经诬圣,肆为异说而不甚以为非,则如某者,诚亦何心安于独善而不为极言覈论,以晓一世之昏昏也?使世有任其责者,某亦何苦而譊譊若是耶?设使顔子之时,上无孔子,则彼其所以明道而救世者,亦必有道,决不退然安坐陋巷之中以独善其身而已。故孟子言「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惟孟子见此道理,如扬子云之徒,盖未免将顔子只作个块然自守底好人看;若近世则又甚焉,其所论顔子者,几于释老之空寂矣。某窃谓学者固当学顔子者,如克己复礼,不迁怒,贰过不伐善,施劳之类,造次颠沛所不可忘;但亦须审时措之宜,使体用兼举,无所偏废,乃为尽善。若用有所不同,则所谓体者,乃是块然死物而已
译父亲和儿子之间有亲情,君主和臣子之间有道义,丈夫和妻子之间有分别,年长和年幼之间有序列,朋友之间有信用。以上五项是五教的条目,尧舜让契担任司徒,恭敬地广泛推行五教,指的就是这些。求学的人学习这些就够了,而他们学习这些的次序,也有五项,分别如下。
广泛地学习,详细地询问,谨慎地思考,明确地辨别,切实地实行。
以上是为学的次序,学、问、思、辨这四项,是用来穷究事理的。至于切实实行的事情,从修养自身到处理事务、与人交往,也各自有关键要点,分别如下。
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克制愤怒、遏制私欲,向善改进、改正过错。
以上为修养自身的关键。
端正道义,不谋求私利;阐明正道,不计算功效。
以上为处理事务的关键。
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行为没有达到预期,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
以上为与人交往的关键。我私下观察古代圣贤教导人们做学问的本意,无非是让他们讲明义理,用来修养自身,然后推广到他人身上,并不是仅仅想让他们致力于记忆阅览、写作辞章,来猎取名声、获取利禄罢了。现在做学问的人,已经与此相反了。然而圣贤教导人的方法,都完整地保存在经书中,有志向的人,本来应当熟读深思并询问辨析。如果明白了道理本来如此,并要求自己必然做到,那么那些规矩禁防的器具,难道要等别人设立之后,自己才有遵循的标准吗?近世对于学问有规约,那对待学者的态度太浅薄了,而且那些规约的方法又未必符合古人的本意。所以现在不再把这些规约施用于此堂,而是特别选取圣贤教导人们做学问的大纲,像上面那样分条列出,并张贴在门楣之间。各位应当一起讲明并遵守,并要求自己做到,那么在思考谋虑、言行举止的时候,那些用来警戒谨慎、恐惧敬畏的东西,一定比那些规约更严格了。如果有不这样做的,或者做出了上述言论所摒弃的行为,那么那些所谓的规约,一定会被拿来约束他,本来就不能忽略。各位也应当考虑这一点啊【白鹿洞书院揭示】
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说的是普通百姓罢了。做学问的人固然想要知道,但也必须积累涵泳,顺着它而熟练,有一天豁然开朗,自然有知道的地方,这才可以。也不是可以让他们强行求知【答范伯崇】
自古圣贤教导人的方法,没有不让他们以孝悌忠信、庄重恭敬的持养作为下学的基础,然后广泛观察各种事理,就近思考、仔细考察,凭借践行的实际来推致他们的知识。其开端和关键,又都简易明白,起初好像没有难解的地方;等到达到极致时,却有做学问的人终身思考勉励而不能达到的。这并非思考揣度困难,而是亲身实行、默默契合不容易。所以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孔子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不可以听到。”圣门之学,之所以从容积累涵养成就,随着深浅不同,无非是实实在在的学问。这与现在的做学问的人相比,就不同了。大概是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就已经傲慢地自处,把自己当作上智生知的流派,看待圣贤平时指示学者入德之门最亲切的地方,一概认为是钝根小子的学问,不值得留意。他们平时谈论的,无非是子贡所说的不可以听到的东西,往往追求险怪悬绝的言论来互相标榜;严重的甚至走到周行却立,眨眼皱眉,内里欺骗自己,外面迷惑众人。这种风气盛行,一天比一天严重,使得圣贤至诚善诱的教导,反而成为荒幻险薄的资本,仁义被堵塞,非常可怕【答林谦之】
大体上喜好高深、追求速成,是做学问的通病。而持这种说法的人,立论高深而用功节省,恰好投合了他们的空隙,所以听到这种说法的人,高兴地跟随,唯恐不及,往往遗弃事物,忽略章句,而一起追逐在虚空旷远、幽暗模糊之中。这其实是学禅没有达到境界的人,而把自己寄托于我们的学问,来稍微避开它的名字罢了。道学不明,变怪百出,用来欺骗世俗。后生中有志向的人,被他们引诱,陷入邪妄而不自知,非常令人哀悼恐惧。择之既然听从了他们的招致,应当有办法开导他,让他决然不被他们迷惑,才算不辜负他相向的心意。然而择之向来也有喜好新奇、自以为是弊病,现在更应当虚心下意,在平实处下潜玩浸灌的功夫,不让有一点自主张的意思,那么自然有益于自己、有益于别人的功夫,大概两者都能进步了【答林择之】
持养收敛的教诲,我怎么敢不衷心信服?然而有不得已的原因,世道衰微,邪说交作,其他纷纷扰扰的,本来就不必论及;而贤如我的伯恭,也还安于习熟见闻的地方,看到别人歪曲经典、诬蔑圣贤,肆意发表异说而不认为有什么不对,那么像我这样的人,确实怎么能安心于独善其身而不极言核论,来使世间的昏昧之人清醒呢?如果世间有承担这个责任的人,我又何必苦苦地如此争辩呢?假使颜回的时代,上面没有孔子,那么他用来明道救世的方法,也一定有他的道理,绝不会退然安坐陋巷之中只独善其身罢了。所以孟子说“禹、稷、颜回换地方也一样”,只有孟子看清了这个道理,像扬雄之类的人,大概难免把颜回只看作一个块然自守的好人;如果近世则更严重了,他们论述的颜回,几乎到了释老空寂的地步。我私下认为做学问的人固然应当学习颜回,比如克己复礼,不迁怒,不贰过,不夸耀善行,施劳等,在仓促困顿的时候也不可忘记;但也必须审时度势,使体用兼举,没有偏废,才算尽善。如果用有所不同,那么所谓的体,就是块然死物罢了
,岂真所谓体哉?观伊川先生十八嵗时上书所论顔子、武侯所以不同,与上蔡论韶武异处,便见圣贤之心无些私意,只是畏天命,循天理而已。此义与近世论内脩外攘之说者,亦相贯。夫吾之所以自治者,虽或有所未足,然岂可以是而遂废其讨贼之心哉【荅吕伯恭】
译这难道真的是所谓的本体吗?观察伊川先生十八岁时上书所论述的颜回与诸葛亮之所以不同的原因,以及他与上蔡先生讨论《韶》乐与《武》乐差异之处,便可见圣贤之心没有丝毫私意,只是敬畏天命、遵循天理罢了。这一义理与近世论说“内修外攘”的观点,也是相贯通的。我们用来自我治理的方面,虽然或许有不足之处,但怎么能因此就废弃讨伐贼寇的心志呢?【答吕伯恭】
王氏得政,知俗学不知道之弊,而不知其学未足以知道,于是以老释之,似乱周孔之实。虽新学制颁,经义黜诗赋,而学者之弊反有甚于前日。建炎中兴,程氏之言复出,学者又不考其始终本末之序,而争为妄意躐等之说以相高,是以学者虽多,而风俗之美终亦不迨于嘉祐、治平之前,而况欲其有以发明于先王之道乎【与东莱论白鹿书院记】
示谕授学之意甚善,但更须小作课程,责其精熟,乃为有益。若只似日前大餐长啜,贪多务速,即不济事耳。洒扫应对,乃小子之学,今既失之于前矣。然既壮长而専使用力于此,则恐亦无味而难入。须要有以使之内外本末两进而不偏,乃为佳耳。向见说书旁推曲说,蔓衍太多,此是大病。若是初学,便遭如此纒绕,即展转迷闇,无复超脱之期矣。要当且令看得大意,正当精约,则其趣味自长,不在如此支离多说也【荅吕子约】
所示讲义,发明深切逺,方学者得所未闻,计必有感动而兴起者。然此恐但可为初学一时之计,若一向只如此说,而不教以日用平常意思涵养翫索工夫,即恐学者将此家常茶饭作个怪异竒特底事看了,日逐荒忙,陷于欲速助长、躁率自欺之病,久之茫然无实可据,则又只学得一场大话,互相恐吓,而终无补于为己之实也【荅髙应朝】
天之生物,便有常性。方寸之间,万善皆足。圣人于此,不过教人保养,发挥先成诸己,而后及于物耳。故圣人已逺,而万世之下,祖述其言,能出于此者,乃为得其正统。其过之者,则为堕于老佛之空虚。其不及乎此者,则为管晏、为申商。又其每下者,则不自知其沦于盗贼之行,而犹欲自托于讲学,其亦误矣。道之隳也,不亦宜乎【荅孙仁甫】
建阳一二士人归自临安,云尝获奉教,亦录得数十段答问来。其间极有可疑处,虽所录或失本意,亦必有些来歴也。又有泛然之问,略不曾经思索,荅之未竟而遽已更端者,亦皆一一酬酢。此非惟于彼无益,而在我者亦不中语黙之节矣。又随问遽答,若与之争先较捷者,此其间岂无牵彊草略处,流传谬误,为害不细。就令皆是,亦徒为口耳之资。程子所谓“转使人薄者”,盖虑此耳。元履尝疑学徒日众,非中都官守所宜。某却不虑此,但恐来学者皆只是如此,而为教者俯就太过,略不审其所自,则悔吝讥弹将有所不免矣。况其流弊无穷,不止为一时之害,道之兴丧,实将系焉。愿明者之熟虑之也【荅张敬夫】
孟子言:“不屑之教诲,是亦教诲之。”盖为不屑之教诲,已是絶之而不复教诲,然其所以警之者,亦不为不至,故曰:“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所谓“亦”者,非其正意之辞也。若孔子所言:“中人以下,未可语上”,而不骤语之以性与天道之极致,但就其地位告之以切已着实之事,乃是教之道,正合如此,非若不屑之教诲,全不告语,而但弃絶以警之也。今曰:“中人以下,不骤而语之以上”,是亦所以教之也,则似教人者,不问其人品之髙下,必尽告以性与天道之极致,然后始可谓之教诲,才不如此,便与絶而不教者无异,此极害理,非圣门教人之法也【荅张敬夫】
来书深以不得卒业于湖湘为恨,此见志道之笃。然往者以衒鬻之嫌,而缓于请益,亦太不勇矣。彼自干名,我自讲学,彼亦安能浼我耶?三千之徒,岂皆确然为道而来?若以自附为嫌,则顔曾之流,亦且不屑于孔氏之门矣,岂不误哉【荅刘公度】
早晚授业,请益随众,例不得怠慢。日间思索有疑,用册子随手劄记,候见质问,不得放过。所闻诲语,归安下处,思省要切之言,逐日劄记,归日要看见好文字,录取归来。○不得自擅出入与人往还。初到,问先生有合见者,见之;不令见,则不必往。人来相见,亦启禀然后往报之。此外不得出入一步。居处须是居敬,不得倨肆惰慢。言语须要谛当,不得戏笑喧哗。○凡事谦恭,不得尚气凌人,自取耻辱。○不得饮酒,荒思废业,亦恐言语差错,失已忤人,尤当深戒。不可言人过恶,及
译王氏执政,知道世俗之学不了解大道的弊端,却不知道他们的学问不足以了解大道,于是用老庄、佛家的学说,看似扰乱了周公、孔子的实质。虽然新的学制颁布,经义取代了诗赋,但学者的弊端反而比从前更严重。建炎年间中兴,程氏的言论再次出现,学者又不考察其始终本末的顺序,而争着妄意躐等之说以相高,因此学者虽然多,但风俗的美好终究也不及嘉祐、治平之前,更何况想要他们有所发明于先王之道呢【与东莱论白鹿书院记】
指示教导授学的意思很好,但更需要稍微制定课程,要求他们精熟,这才有益。如果只是像以前那样大餐长啜,贪多务速,就不起作用了。洒扫应对,是小孩子的学问,现在已经在前面失掉了。然而既然已经长大而专门使用力于此,恐怕也无味而难入。必须让他们内外本末两进而不偏,才好。以前听说讲书旁推曲说,蔓衍太多,这是大病。如果是初学者,就遭受如此缠绕,就会辗转迷闇,没有超脱的时期了。应当且让他们看得大意,正当精约,那么他们的趣味自然增长,不在于如此支离多说也【荅吕子约】
所示讲义,发明深切远,方学者得所未闻,计必有感动而兴起的人。然而这恐怕只能作为初学者一时的计策,如果一向只如此说,而不教以日用平常意思涵养玩索工夫,恐怕学者将把这家常茶饭当作怪异奇特的事看了,日逐荒忙,陷于欲速助长,躁率自欺之病,久之茫然无实可据。那么又只学得一场大话,互相恐吓,而终究无补于为己之实也【荅高应朝】
天生物,便有常性。方寸之间,万善都足。圣人于此,不过教人保养,发挥先成就于己,而后及于物罢了。所以圣人已经远去,而万世之下,祖述其言,能够出于此的,才算是得其正统。超过这个的,就堕入老佛的空虚。不及这个的,就成为管晏、申商。又更下等的,就不自知沦于盗贼之行,而还想自托于讲学,这也错了。道之隳也,不也宜乎【荅孙仁甫】
建阳一二士人归自临安,说曾经获得奉教,也录得了数十段答问来。其间极有可疑之处,虽然所录或许失本意,也必有些来历也。又有泛然之问,略不曾经思索。答之未竟而遽已更端者,也皆一一酬酢。这不仅对彼无益,而在我者也不中语默之节了。又随问遽答,若与之争先较捷的,这其中岂无牵强草略之处,流传谬误,为害不细。就算都是对的,也徒为口耳之资。程子所谓“转使人薄的”,大概虑此耳。元履曾疑学徒日众,非中都官守所宜。我却不虑此,只恐来学者都只是如此,而为教者俯就太过,略不审其自,那么悔吝讥弹将有所不免了。况且其流弊无穷,不止为一时之害,道的兴丧,实将系焉。愿明者熟虑之也【荅张敬夫】
孟子说:“不屑之教诲,是亦教诲之。”大概不屑之教诲,已是绝之而不复教诲,然而其所以警之的,也不为不至,所以说:“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所谓“亦”,非其正意之辞也。如果孔子所说:“中人以下,未可语上”,而不骤语之性与天道之极致,只就其地位告之以切己着实之事,乃是教之道,正合如此,不像不屑之教诲,全不告语,而只弃绝以警之也。今说:“中人以下,不骤而语之以上”,是所以教之也,那么似乎教人者,不问其人品之高下,必尽告以性与天道之极致,然后才可谓之教诲,才不如此,便与绝而不教者无异,这极害理,非圣门教人之法也【荅敬夫】
来书深以不得卒业于湖湘为恨。此见志道之笃。然而往者以衒鬻之嫌,而缓请益,也太不勇了。彼自干名,我自讲学,彼也安能浼我耶?三千之徒,岂都确然为道而来?如果以自附为嫌,那么颜曾之流,也且不屑于孔氏之门了,岂不误哉【荅刘公度】
早晚授业,请益随众,例不得怠慢,日间思索有疑,用册子随手札记,候见质问,不得放过。所闻诲语。归安下处,思省要切之言。逐日札记。归日要看见好文字,录取归来。○不得擅出入与人往还。初到,问先生有应见者,见之;不令见,则不必去。人来相见,也启禀然后往报之。此外不得出入一步,居处须是居敬,不得倨肆惰怠。言语须要谛当,不得戏笑喧哗,○凡事谦恭,不得尚气凌人,自取其辱。○不得饮酒,荒思废业,也恐言语差错,失已忤人,尤应深戒。不可言人过恶,及
说人家长短是非。有来告者,亦勿酬答于先生之前。尤不可说同学之短。○交游之间,尤当审择。虽是同学,亦不可无亲疏之辨。此皆当请于先生,聴其所教。大凡敦厚忠信,能攻吾过者,益友也。其谄谀轻薄、傲慢防狎、导人为恶者,损友也。推此求之,亦自合见得五七分,更问以审之,百无所失矣。但恐志趋卑,凡不能克己从善,则益者不期疏而日逺,损者不期近而日亲。此须痛加检防而矫革之,不可荏苒渐习,自趋小人之域。如此则虽有贤师长,亦无救拔自家处矣。○见人嘉言善行,则敬慕而纪录之。见人好文字胜已者,则借来熟看,或传录之而咨问之,思与之齐而后已【不拘长少,惟善是取】○以上数条,切宜谨守。其所未及,亦可据此推广。大抵只是勤谨二字,循之而上有无限好事。吾虽未敢言,而窃为汝愿之。反之而下,有无限不好事。吾虽不欲言,而未免为汝忧之也。盖汝若好学,在家足可读书作文,讲明义理,不待逺离膝下千里从师。汝既不能如此,即是自不好学,已无可望之理。然今遣汝者,恐汝在家汨于俗务,不得专意,又父子之间不欲昼夜督责,及无朋友闻见,故令汝一行。汝若到彼,能奋然勇为,力改故习,一味勤谨,则吾犹有望。不然,则徒劳费只与在家一般,他日归来,又只是旧时伎俩,人物不知,汝将何面目归见父母亲戚乡党故旧耶?念之!念之!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在此一行,千万努力【与长子受之○以上文集二十四条】
译议论别人的长短是非。有人来告状,也不要在先生面前回应。尤其不可说同学的短处。○在交友方面,尤其应当审慎选择。虽然是同学,也不能没有亲疏的分辨。这些都应该向先生请教,听从先生的教导。大凡敦厚忠信,能够指出我过错的,是益友。那些谄媚阿谀、轻浮薄劣、傲慢狎昵、诱导人做坏事的人,是损友。按照这个标准去推求,自然能看出五七分,再询问先生来审察,就百无一失了。只怕志向趋向卑下,凡事不能克制自己而顺从善道,那么益友不用刻意疏远也会日渐疏远,损友不用刻意亲近也会日渐亲近。这必须痛加检点防范并加以纠正,不可因循苟且逐渐习以为常,自己走向小人的境地。像这样,即使有贤明的师长,也没有办法拯救你了。○看到别人美好的言论和善行,就敬慕并记录下来。看到别人好的文章胜过自己的,就借来仔细研读,或者抄录下来并向他请教,想着要与他看齐然后才停止【不论年龄长幼,只取善者】○以上几条,务必谨慎遵守。那些没有提到的,也可以据此推广。大体上只是“勤谨”二字,遵循它向上就有无限好事。我虽然不敢说,但私下为你祝愿。反之向下,就有无限坏事。我虽然不想说,但难免为你担忧。大概你如果好学,在家里足以读书作文,讲明义理,不必远离父母千里之外去拜师。你既然不能这样,就是自己不好学,已经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然而现在送你出去,是怕你在家被俗务淹没,不能专心,又因为父子之间不想昼夜督促责备,以及没有朋友见闻,所以让你去一趟。你如果到了那里,能够奋然勇敢作为,极力改正旧习,一味勤谨,那么我还抱有希望。不然,就只是徒劳费钱,和在家里一样,将来回来,还是旧时的本领,人物不知,你将有什么面目回去见父母亲戚乡邻故旧呢?想想!想想!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父母,就在这一趟,千万努力【给长子受之○以上文集二十四条】
学者实下工夫,须是日日为之,就事亲从兄,接物处事,理会取其有未能,益加勉行。如此之久,则日化而不自知,遂只如常事做将去【以下论人伦师友】
父子欲其亲,云云曰非是,欲其如此。盖有父子,则便自然有亲;有君臣,则便自然有敬【因指坐门揺扇者曰:人热自防揺扇,不是欲其揺扇也】
叶诚之问:“人不幸处,继母异兄弟,不相容,当如何?”曰:“从古来自有这样子。公看舜如何?后来此様事多有,只是为人子,止于孝。”
用之问:“忠只是实心,人伦日用皆当用之,何独只于事君上说忠字?”曰:“父子兄弟夫妇皆是天理自然,人皆莫不自知爱敬;君臣虽亦是天理,然是义合,世之人便自易得茍且,故须于此说忠。却是就不足处说,如庄子说‘命也义也,天下之大戒’,看这说君臣,自是有不得已意思。”
问朋友之义,自天子至于庶人,皆须友以成而安。卿只说以类聚,莫未该朋友之义否?曰:此亦只说本来自是如此,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乃是后来事。说朋友功效如此,人自与人同类相求,牛羊亦各以类相从。朋友乃▯伦之一,今人不知有朋友之义者,只缘但知有四个要▯而不知朋友亦不可阙。
问人伦不及师何也?曰:师之义,即朋友而分,则与君父等。朋友多而师少,以其多者言之。又问服中不及师何也?曰:正是难处。若论其服,则当与君父等。故礼谓「若丧父而无服」,又曰「平居则绖」。
圣人之于天地犹子之于父母
博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是不孝。到能昏定晨省,冬温夏凊,可以为孝。然而从父之令,今看孔子说,却是不孝。须是知父之命当从,也有不可从处。盖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熟谏谕父母于道,方是孝。
问:“割股一事如何?”曰:“割股固自不是,若是诚心为之,不求人知,亦庶几。今有以此要誉者。”
问范氏言宋襄公出母事,有“生则致孝,死则尽礼”之说。然出母既义不可迎之以归,则所谓致孝尽礼者,恐只是遣使命往来,遗问。否曰:“恐只是如此。如定省之类,自是都做不得了。”
朋友之于人伦所关至重
问与朋友交,后知其不善,欲絶则伤恩,不与之絶则又似匿怨而友其人。曰:此非匿怨之谓也。心有怨于人,而外与之交,则为匿怨。若朋友之不善,情意自是当疏,但疏之以渐。若无大故,则不必峻絶之。所谓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者也。
古人上下之分虽严,然待臣仆如子弟,待子弟如臣仆。伯玉之使,夫子与之坐。陶渊明篮舆,用其子与门人。子路之负米,子贡之埋马,夫子之钓弋,有若之三踊于鲁大夫之庭。冉有用矛却齐,以入其军,而樊须虽少,能用命也。古之人执干戈衞社稷,躬耕稼与陶渔之事,皆是也。后世骄侈日甚,反以臣子之职为耻,此风日变,不可复也。士君子知此,为学者言之,以渐率其子弟,庶几可少变乎【以上语类十三条】
示谕所以居家事长之意甚善。此事他人无致力处,正唯自勉而已。但谓学问大端,不敢躐等言之,则鄙意有所未晓者。夫学问岂以他求,不过欲明此理而力行之耳。但其工夫所施有序,而莫不以爱亲敬长为先。非谓学问自是一事,可以置之度外,而姑从事于孝友之实也。愿深察此意,而讲于所谓学问之大端者,以求孝弟之实,则闺门之内,伦理益正,恩义益笃,将有不期然而然者矣【荅郭希吕】
人之所以有此身者,受形于母,而资始于父。虽有强暴之人,见子则怜;至于襁褓之儿,见父则笑。果何为而然哉?初无所为而然,此父子之道所以为天性而不可解也。然父子之间或有不尽其道者,是岂为父而天性有不足于慈,亦岂为子而天性有不足于孝者哉?人心本明,天理素具,但为物欲所昏,利害所蔽,故小则伤恩害义而不可开,大则灭天乱伦而不可救。假如或好饮酒,或好货财,或好声色,或好便安,如此之类皆物欲也。清明之地,物欲昏之,则父或忘其为慈,子或忘其为孝,然
译做学问的人真正下了功夫,就必须天天去做,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待人接物、处理事务中,体察那些自己还做不到的地方,更加勉励自己去实行。像这样坚持久了,就会潜移默化而不自知,最终就像平常事一样自然地去做下去。【以下论述人伦师友】
父子之间希望他们亲近,说“不是这样”是不对的,是希望他们如此。因为只要有父子关系,就自然会有亲情;有君臣关系,就自然会有敬意。【因为指着坐在门边摇扇子的人说:人热了自然防备摇扇子,并不是想要他摇扇子】
叶诚之问:“人不幸的地方,继母和异母兄弟不能相容,应当怎么办?”回答说:“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情况。你看舜帝是怎么做的?后来这样的事很多,只是作为儿子,做到孝就行了。”
用之问:“忠只是实心,人伦日常都应当使用它,为什么唯独只在侍奉君主这件事上说忠字?”回答说:“父子、兄弟、夫妇都是天理自然,人们没有不自知爱敬的;君臣虽然也是天理,但是基于道义结合,世上的人便容易苟且敷衍,所以必须在这里强调忠。这正是在不足之处强调,就像庄子说‘命也义也,天下之大戒’一样,看这说君臣,自然有不得已的意思。”
问朋友之义,从天子到平民,都需要朋友来成就和安定。您只说以类相聚,难道没有概括朋友之义吗?回答说:这也只是说本来就是这样,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的,这是后来的事。说朋友的功效如此,人自然与人同类相求,牛羊也各自以类相从。朋友是人伦之一,现在人不知道有朋友之义的,只是因为只知道有四个重要的伦理而不知道朋友也不可缺少。
问人伦中为什么没有提到老师呢?回答说:老师的义,是从朋友中分出来的,那么就和君主、父亲同等。朋友多而老师少,以多的来说。又问丧服中为什么没有提到老师呢?回答说:这正是难处。如果论丧服,就应当和君主、父亲同等。所以礼说‘如同丧父却没有丧服’,又说‘平时则系麻’。
圣人对天地就像子女对父母一样。
沉迷赌博饮酒,不顾父母的供养,是不孝。到了能早晚问安,冬天温暖夏天凉爽,可以算是孝。然而听从父亲的命令,现在看孔子说的,却是不孝。必须知道父亲的命令有应当听从的,也有不应当听从的地方。与其得罪乡里邻里,宁可熟谏劝谕父母于正道,这才是孝。
问:“割股一事怎么样?”回答说:“割股固然不对,如果是诚心为之,不求人知,也差不多。现在有以此求取名誉的人。”
问范氏说宋襄公出母的事,有“活着就尽孝,死了就尽礼”的说法。然而出母既然道义上不可迎接回家,那么所谓尽孝尽礼的,恐怕只是派遣使者往来,赠送问候吧。回答说:“恐怕只是如此。像早晚问安之类,自然是都做不了了。”
朋友在人伦中所关系到的最为重要。
问和朋友交往,后来知道他不好,想断绝关系则伤害恩情,不断绝关系又好像隐藏怨恨而和他做朋友。回答说:这不是隐藏怨恨的意思。心里怨恨别人,而外表和他交往,才是隐藏怨恨。如果朋友不好,情意自然是应当疏远的,但逐渐疏远。如果没有大的变故,就不必严厉断绝。所谓亲近的人不失为亲近,旧交不失为旧交。
古人上下等级虽然严格,但是对待臣仆像对待子弟,对待子弟像对待臣仆。伯玉的使者,孔子和他一起坐。陶渊明的轿子,用他的儿子和门人抬。子路背米,子贡埋马,孔子钓鱼打猎,有若在鲁国大夫的庭院三次跳跃。冉有用矛击退齐军,进入他的军队,而樊须虽然年轻,能听从命令。古人手持干戈保卫社稷,亲身从事耕种和陶渔之事,都是这样。后世骄奢日益严重,反而以臣子的职分为耻,这种风气日益变化,不可恢复了。士君子知道这个,为学者说,逐渐率领他们的子弟,或许可以稍微改变吧。【以上语类十三条】
指示训谕所以居家侍奉长辈的意思很好。这件事别人没有致力之处,正只有自我勉励罢了。但是说学问的大端,不敢越级说,那么我的意思有所不明白的。学问难道向别处求吗,不过想要明白这个理而努力实行罢了。但是功夫所施有序,而没有不以爱亲敬长为先的。不是说学问自是一件事,可以置之度外,而暂且从事于孝友的实际。希望深察这个意思,而讲求所谓学问的大端,以求孝悌的实际,那么家门之内,伦理更加端正,恩义更加深厚,将有不期然而然的了。【答复郭希吕】
人之所以有这个身体,形体受之于母,而资始于父。虽然有强暴的人,见到孩子就怜爱;至于襁褓中的婴儿,见到父亲就笑。究竟为什么这样呢?起初没有什么目的而这样,这就是父子之道所以是天性而不可解的原因。然而父子之间有时有不尽道的,这难道是因为父亲天性不足于慈,也是因为儿子天性不足于孝吗?人心本来光明,天理素来具备,只是被物欲所昏,利害所蔽,所以小的就伤害恩义而不可开解,大的就灭绝天理扰乱伦理而不可救。假如有人喜欢饮酒,有人喜欢钱财,有人喜欢声色,有人喜欢安逸,像这类都是物欲。清明之地,物欲昏之,那么父亲有时忘记他的慈,儿子有时忘记他的孝,然而
后造为谗慝者,指疑似以为真实,指豪发以为邱山,谮之于其父,则使施之于其子者不无少过;谮之于其子,则使施之于其父者寖失其常。然后巧为利害之説以劫之,盖谓如此则必受其利,不如此则必蹈其害。利害既有以蔽其心,此心日益猜疑,今日猜疑,明日猜疑,猜疑不巳,子一举足而得罪于其父,父一出言而取怨于其子,父子之情坏而祸乱作矣。试于暇时,或于中夜,或于观书之际,或于静坐之顷,捐去物欲之私,尽袪利害之蔽,黙观此心之本然,则父子之间固未尝不慈且孝也【甲寅拟上封事】
译后来制造谗言恶语的人,把疑似之事当作真实,把毫发之微说成丘山之大,向父亲进谗言,就使得父亲对儿子施加的管教不免有些过分;向儿子进谗言,就使得儿子对父亲施加的奉养逐渐失去常度。然后巧妙地编造利害之说来胁迫他们,大概是说这样做就一定会得到利益,不这样做就一定会遭受祸害。利害之心既然遮蔽了他们的内心,这颗心就日益猜疑,今天猜疑,明天猜疑,猜疑不止,儿子一举一动就会得罪父亲,父亲一开口就会招致儿子的怨恨,父子之情败坏而祸乱就发生了。试着在闲暇之时,或者在半夜,或者在读书之际,或者在静坐之时,抛开物欲的私心,彻底清除利害的遮蔽,默察本心的本来面目,那么父子之间本来就没有不慈爱且不孝顺的。
令女弟甚贤,必能养老抚孤,以全柏舟之节,此事更在丞相夫人奬劝扶植,以成就之,使自明没为忠臣,而其室家生为节妇,斯亦人伦之美事,计老兄昆仲必不惮赞成之也。昔伊川先生尝论此事,以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然自知经识理之君子观之,当有以知其不可易也【与陈师中】
疑曰:经云,当不义,则子不可不争于父。传云,爱子,教之以义方。孟子云,父子之间不责善,不责善是不谏不教也,可乎?辨曰:孟子曰,古者易子而教之,非谓其不教也。又曰,父子之间不责善,父为不义,则争之,非责善之谓也。传云,爱子,教之以义方,岂自教也哉?胡不以吾夫子观之?鲤趋而过庭,孔子告之:“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诗与礼,非孔子自以诗礼训之也。陈亢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逺其子。”孟子之言,正与孔子不约而同,其亦有所受而言之乎?曰:子虽不可以不争于父,观《内则》《论语》之言,则其谏也,以微隠之说已尽,更发此意,尤佳【读余隠之尊孟辩】
问:父母之于子,有无穷怜爱,欲其聪明,欲其成立,此谓之诚心耶?曰:父母爱其子,正也。爱之无穷,而必欲其如何,则邪矣。此天理、人欲之间,正当审决【荅熊梦兆】
问程子曰:「人无父母生日,当倍悲痛。如先生旧时,亦尝有寿母生朝及大硕人生朝与向日贺髙倅词,恐非先生笔,不审又何也?岂在人子自己言,则非其所宜;而为父母待亲朋,则其情又有不容己处?否然,恐为此,则是人子以礼律身,而以非礼事其亲,以非礼待于人也,其义如何?」曰:「此等事是力量不足,放过了处。然亦或有不得已者,其情各不同也【荅陈安卿】
男女居室,人事之至近,而道行乎其间。此君子之道所以费而隠也。然幽闇之中,袵席之上,人或防而慢之,则天命有所不行矣。此君子之道所以造端乎夫妇之微密,而语其极则察乎天地之髙深也。然非知几慎独之君子,其孰能体之?《易》首于乾坤,而中于咸恒;礼谨大昏,而《诗》以二南为正。始之道,其以此与?知言亦曰:道存乎饮食男女之事,而溺于流者不知其精。又曰:接而知有礼焉,交而知有道焉。惟敬者能守而不失耳,亦此意也【荅胡伯逢】
朋友之于人伦,其势若轻,而所系为甚重;其分若疎,而所关为至亲;其名若小,而所职为甚大。此古之圣人脩道立教,所以必重乎此,而不敢忽也。然自世教不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既皆莫有尽其道者,而朋友之伦废阙为尤甚。世之君子,虽或深病其然,未必深知其所以然也。予尝思之:父子也,兄弟也,天属之亲也,非其乖离之极,固不能轻以相弃;而夫妇、君臣之际,又有杂出于物情事势而不能自己者,以故虽或不尽其道,犹得以相牵联比合,而不至于尽坏。至于朋友,则其亲不足以相维,其情不足以相摄,而为之者初未尝知其理之所从,职之所任。其重有如此也。且其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犹或未尝求尽其道,则固无所借于责善辅仁之益。此其所以恩疎而义薄,轻合而易离,亦无怪其相视漠然,如行路之人也。夫人伦有五,而其理则一,朋友者,又其所借以维持是理而不使至于悖焉者也。由夫四者之不求尽道,而朋友以无用废,然则朋友之道尽废,而责善辅仁之职不举,彼夫四者,又安得独立而久存哉【跋黄仲本《朋友说】
古之学者,潜心乎六艺之文,退而考诸日用,有疑焉,则问问之弗得,弗措也。古之所谓传道、授业、解惑者,如此而已。后世设师弟子员,立学校以羣之。师之所讲,有不待弟子之问,而弟子之聴于师,又非其心之所疑焉,泛然相与以具一时之文耳。学问之道,岂止于此哉?自秦汉以迄今,盖千有余年,所谓师弟子者,皆不过如此。此圣人之绪言,余防所以不白于后世,而后世之风流习尚所以不及于古人也。然则学者欲求古人之所至,其可以不务古人
译你的妹妹非常贤惠,一定能奉养老人、抚育孤儿,以保全柏舟般的贞节。这件事更在于丞相夫人加以奖劝扶持,以成就她,使得自明死后成为忠臣,而他的妻子生前成为节妇,这也是人伦中的美事,料想老兄兄弟必定不会推辞而会赞成这件事。从前伊川先生曾论述过这件事,认为饿死是小事情,失节是大事情,从世俗的角度来看,确实显得迂阔,但从通晓经书、识得事理的君子角度来看,应当能明白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
有人质疑说:经书上说,当父亲行为不义时,儿子不可以不劝谏父亲。传文说,爱护儿子,就要用正道来教育他。孟子说,父子之间不互相要求完美,不互相要求完美就是不劝谏、不教育,这可以吗?辨析说:孟子说,古代的人交换孩子来教育,并不是说不教育。又说,父子之间不互相要求完美,父亲行为不义,就要劝谏他,这并不是互相要求完美的意思。传文说,爱护儿子,用正道教育他,难道是父亲自己教育自己吗?为什么不从我们的孔子那里观察呢?孔鲤快步走过庭院,孔子告诉他:“不学《诗》,就没有说话的能力;不学《礼》,就无法立足。”孔鲤退下后学习《诗》和《礼》,并不是孔子亲自用《诗》《礼》来训导他。陈亢高兴地说:“问一个问题得到三个收获,听到了《诗》,听到了《礼》,又听到了君子远离他的儿子。”孟子的话,正好与孔子不约而同,他也是有所依据才说的吗?回答说:儿子虽然不可以不劝谏父亲,但观察《内则》《论语》中的话,那么他的劝谏,用委婉含蓄的说法就已经足够了,再发出这种意思,尤其好。
问:父母对于子女,有无穷的爱怜,希望他们聪明,希望他们成才,这叫做诚心吗?回答说:父母爱护子女,是正当的。爱怜没有穷尽,而一定要他们怎么样,就是邪僻的了。这是天理与人欲之间,正当仔细审察决断。
问程子说:“人没有父母生日,应当加倍悲痛。像先生从前,也曾有给寿母生日以及大硕人生日写的词,还有给高倅写的贺词,恐怕不是先生的笔迹,不知道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在作为人子的自己来说,是不应该的;而为父母招待亲朋,那么情感又有不能停止的地方?不这样,恐怕是为了这个,那么就是人子用礼法约束自己,而用不合礼法的事侍奉父母,用不合礼法的事对待别人,这其中的道理如何?”回答说:“这类事情是力量不足,放过了的地方。然而也有不得已的情况,他们的情感各自不同。”
男女同居一室,是人事中最亲近的,而道就实行在其中。这就是君子之道之所以耗费精力而又隐微的原因。然而在幽暗之中,床席之上,人如果防备不严而轻慢,那么天命就不能实行了。这就是君子之道之所以从夫妇细微隐秘处开始,而说到它的极致则能洞察天地的高深。然而如果不是知道几微、慎独的君子,谁能体会它呢?《易经》以乾坤开始,而以咸恒居中;礼法谨慎对待大婚,而《诗经》以二南为正。开始的道,大概就是这样吧?知言也说:道存在于饮食男女的事情中,而沉溺于流俗的人不知道它的精妙。又说:接触而知道有礼,交往而知道有道。只有恭敬的人能守住而不丢失,也是这个意思。
朋友在人伦中,其势力似乎轻微,而所关系到的却非常重大;其名分似乎疏远,而所关联到的却极其亲近;其名称似乎微小,而所担任的职责却非常重大。这就是古代圣人修道立教,之所以必定重视这个,而不敢忽视的原因。然而自从世间的教化不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都已经没有人能尽到他们的道,而朋友这一伦常废弃缺失得尤其严重。世间的君子,虽然或许深深痛恨这种情况,未必能深知其中的原因。我曾经思考:父子、兄弟,是天生的亲属,除非乖离到了极点,本来不能轻易互相抛弃;而夫妇、君臣之间,又有混杂出于物情事势而不能自主的因素,所以虽然或许不能尽到他们的道,还能得以互相牵联聚合,而不至于完全败坏。至于朋友,那么他们的亲情不足以互相维系,他们的情感不足以互相约束,而从事这件事的人起初不曾知道道理的来源,职责的所在。其重要程度就像这样。况且他们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或许还没有曾寻求尽到他们的道,那么本来就不借助于劝善辅仁的益处。这就是他们恩义疏薄,轻易结合而容易分离,也不奇怪他们互相看待冷漠,像路上的行人一样。人伦有五种,而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朋友,又是他们所借用来维持这个道理而不使它至于悖逆的。由于那四种不寻求尽到道,而朋友因为无用被废弃,那么朋友之道完全废弃,而劝善辅仁的职责不施行,那四种人伦,又怎么能独立而长久存在呢?
古代的学者,潜心于六艺的文章,退下来考察日常应用,有疑问,就询问,询问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古代所说的传道、授业、解惑,就是这样而已。后世设立老师和弟子,建立学校来聚集他们。老师所讲授的,有不等待弟子询问的,而弟子听老师讲的,又不是他们心中所疑惑的,泛泛地互相配合以应付一时的文章罢了。学问之道,难道只到这里吗?从秦汉到现在,大概有一千多年,所谓的老师和弟子,都不过如此。这就是圣人的遗言,余防之所以不能在后世显明,而后世的风气习尚之所以不及古人的原因。那么学者想要达到古人所达到的境界,难道可以不务求古人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六
学六
读书法,读诸经法,论觧经,读史,史学。
人生道理,合下完具。所以要读书者,葢是未曽经歴,见许多圣人是经歴见得许多,所以写在册上与人看。而今读书,只是要见得许多道理,及理防得了,又皆是自家合下原有底,不是外面旋添得来【以下读书法】
学问就自家身已上切要处理防方是。
大抵学者读书,务要穷究道。问学是大事,要识得道理去做人。
本心陷溺之久,义理浸灌未透,且宜读书穷理,常不闲断,则物欲之心自不能胜,而本心之义理自安且固矣。
今读书紧要是要看圣人教人做工夫处是如何,如用药治病,须看这病是如何发,合用何方治之,方中使
何药材?何者几两?何者几分?如何炮?如何炙?如何制?如何切?如何煎?如何吃?只如此而已。
读书以观圣贤之意,因圣贤之意以观自然之理。开卷便有与圣贤不相似处,岂可不自鞭策?
学者读书,须是于无味处当致思焉。至于羣疑并兴,寝食俱废,乃能骤进。因叹“骤进”二字最下得好,须是如此。若进得些子,或进或退,若存若亡,不济事。如用兵相杀,争得些儿小可一二十里地,也不济事。须大杀一番,方是善胜。为学之要,亦是如此。
人言读书当从容翫味,此乃自怠之一说。若是读此书未晓道理,虽不可急迫,亦不放下,犹可也。若徜徉终日,谓之从容,却无做工夫处。譬之煎药,须是以大火煮滚,然后以慢火养之,却不妨。
看文字,正如酷吏之用法,深刻都没人情,直要做到底。若只恁地等闲看过了,有甚滋味?大凡文字有未晓处,须下死工夫,直要见得道理是自家底,方住。
看文字须大叚着精彩,看,耸起精神,树起筋骨,不要困,如有刀剑在后一般。就一叚中,须要透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方始是。不可按册子便在,掩了册子便忘却。看注时便忘了正文,看正文又忘了注。须这一叚透了,方看后板。
寛着期限紧着课程
读书须是要身心都入在这一叚里面,更不问外面有何事,方见得一叚道理出。如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如何却说个仁在其中?葢自家能常常存得此心,莫教走作,则理自然在其中。今人却一邉去看文字,一邉去思量外事,只是枉费了工夫。不如放下了文字,待打叠教意思静了,却去看。
读书须是有精力至之,曰亦须是聪明。曰虽是聪明,亦须是静,方运得精神。昔见延平说:罗先生觧《春秋》也浅,不似胡文定。后来随人入广,在罗浮山住三两年,去那里心静,须看得较透。某初疑觧《春秋》干心静甚事,后来方晓。葢静则心虚,道理方看得出。义刚曰:前辈也多是在背后处做几年方成。曰也有不恁地底,如明道自二十岁及第一向出来做官,自恁地便好了。
昔陈烈先生苦无记性,一日读《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忽悟曰:“我心不曽收得,如何记得书?”遂闭门静坐,不读书百余日,以收放心,却去读书,遂一览无遗。
今人看文字,多是以昏怠去看,所以不子细。故学者且于静处收拾,教意思在里,然后虚心去看,则其义理未有不明者也。
看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说,殊害事。葢既不得正理,又枉费心力,不若虚心静看,即涵养究索之功,一举而两得之也。
或问:“看文字,为众说杂乱,如何?”曰:“且要虚心,逐一说看。去看得一说,却又看一说。看来看去,是非长短,皆自分明。譬如人欲知一个人是好人是恶人,且随他去看,随来随去,见他言语动作,便自知他好恶。”又曰:“只要虚心。”又云:“濯去旧闻,以来新见。”
学者不可只管守从前所见,须除了,方见新意。如去了浊水,然后清者出焉。
看书不可将自己见硬参入去,须是除了自己所见,看他册子上古人意思如何。如程先生觧「直方大」,乃引孟子,虽是程先生言,毕
译御纂朱子全书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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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六
学六
读书法,读诸经法,论解释经,读史,史学。
人天生的道理,本来就是完备具足的。之所以要读书,大概是因为自己未曾经历,而许多圣人已经经历并见识了许多,所以写在书册上给人看。如今读书,只是要见识许多道理,等到道理防备明白了,又都是自家本来原有的,不是从外面临时添加得来的【以下读书法】
做学问,一定要在自家身心上切近紧要的地方去体认,才是正确的。
大抵学者读书,务必穷究道理。问学是大事,要识得道理去为人处世。
本心陷溺已久,义理浸润灌注尚未透彻,暂且适宜读书穷理,常常不间断,那么物欲之心自然不能占上风,而本心的义理自然安定且稳固了。
如今读书紧要的是要看圣人教人做工夫的地方是如何,如同用药治病,须要看这病是如何发作,该用什么方子治疗,方子里用什么药材?什么几两?什么几分?如何炮制?如何炙烤?如何制作?如何切配?如何煎煮?如何服用?只是如此罢了。
读书以观察圣贤的心意,因圣贤的心意以观察自然的道理。一翻开书卷便有与圣贤不相似的地方,岂可不自我鞭策?
学者读书,须是在无味处应当深思。至于群疑并起,废寝忘食,才能迅速进步。因此感叹“骤进”二字用得最好,必须如此。如果进步一点点,或进或退,若存若亡,于事无补。如同用兵相杀,争得一点点小可一二十里地,也无济于事。必须大杀一番,才是善胜。做学问的要领,也是如此。
有人说读书应当从容玩味,这是自我懈怠的一种说法。如果是读此书未晓道理,虽不可急迫,也不放下,还可以。如果整天游荡,称之为从容,却没有做工夫的地方。譬如煎药,须是用大火煮滚,然后用慢火养护,却不妨碍。
看文字,正如同酷吏用法,深刻而没有人情,一直要做到底。如果只是这样等闲看过了,有什么滋味?大凡文字有未晓处,须下死功夫,直要见得道理是自家底,才停止。
看文字须大体上着精彩,看,耸起精神,树立筋骨,不要困倦,如同有刀剑在后一般。就一段中,须要透击其首,则尾响应;击其尾,则首响应,方才算是。不可按着册子便在,掩了册子便忘却。看注解时便忘了正文,看正文又忘了注解。须这一段透了,才看后面。
放宽期限,紧抓课程
读书须是要身心都进入这一段里面,更不问外面有什么事,方才见得一段道理出来。如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为何却说仁在其中?大概自家能常常存得此心,莫教走散,那么理自然在其中。今人却一边去看文字,一边去思量外事,只是枉费了工夫。不如放下文字,待收拾教意思静了,才去看。
读书须是有精力至之,说也须是聪明。说虽是聪明,也须是静,才运得精神。昔见延平说:罗先生解释《春秋》也浅,不似胡文定。后来跟随人入广,在罗浮山住三两年,在那里心静,须看得较透。我起初疑惑解释《春秋》与心静什么事,后来才明白。大概静则心虚,道理才看得出。义刚说:前辈也多是在背后处做几年才成。说也有不这样的,如明道自二十岁及第一向出来做官,自恁地便好了。
昔陈烈先生苦无记性,一日读《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忽然领悟说:“我的心不曾收得,如何记得书?”于是闭门静坐,不读书百余日,以收放心,才去读书,于是过目不忘。
今人看文字,多是以昏怠去看,所以不仔细。故学者暂且在静处收拾,教意思在里面,然后虚心去看,那么其义理没有不明的。
看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论,特别有害事。大概既不得正理,又枉费心力,不如虚心静看,即涵养究索之功,一举而两得其也。
有人问:“看文字,因为众说杂乱,如何?”说:“暂且要虚心,逐一说看。去看得一说,又看一说。看来看去,是非长短,皆自分明。”譬如人欲知一个人是好人是恶人,暂且随他去看,随来随去,见他言语动作便自知他好恶。”又说:“只要虚心。”又说:“洗去旧闻,以来新见。”
学者不可只管守从前所见,须除了,才见新意。如同去了浊水,然后清者出焉。
看书不可将自己见硬参入去,须是除了自己所见,看他册子上古人意思如何。如程先生解释「直方大」,乃引孟子,虽是程先生说,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