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九
底倚靠不得,及与李昭玘书有云:「秦黄辈挟有余之资,而骛于无涯之智,必极其所如,将安所归宿哉?」念有以反之,范淳夫持两端,两邉都不恶,他也只是不是。
译没有什么可以倚靠的,以及给李昭玘的信中说:“秦观、黄庭坚等人凭借充裕的才资,却追求没有止境的智巧,必定要穷尽他们所到达的境地,将有什么归宿呢?”想着有办法使他们回归正道,范淳夫持守两端的观点,两边都不厌恶,他只是不对。
先生因论苏子由云:学圣人不如学道。他认道与圣人做两个物事,不知道便是无躯殻底圣人,圣人便是有躯殻底道。学道便是学圣人,学圣人便是学道,如何将做两个物事看?
因说栾城集曰:旧时看他议论亦好,近日看他文字煞有害处。如刘原父髙才傲物,子由与他书劝之谦逊下人,此意甚好。其间却云:天下以吾辨而以辨承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不如以拙养巧,以讷养辨。如此则是怕人来困我,故卑以下之,此大段害事。如东坡作《刑赏忠厚之至论》,却説:惧刑赏不足以胜天下之善恶,故举而归之仁。如此则仁只是个鹘突无理会底物事。故又谓:仁可过,义不可过。大抵今人读书不子细,此两句却縁疑字上面生许多道理。若是无疑,罪须是罸,功须是赏,何须更如此?或曰:此病原起于老苏。曰:看老苏《六经论》,则是圣人全是以术欺天下也。
子由深有物,作《頴濵遗老传》,自言件件做得是。如拔用杨畏、来之邵等事,皆不载了。门下侍郎,甚近宰相,范忠宣、苏子容軰在其上。杨攻去一人,当子由做,不做。又自其下用一人,杨又攻去一人。子由当做,又不做。又自其下拔一人,凡数畨如此,皆不做。杨曰:「苏不足与矣!」遂攻之。来亦攻之。二人前攻人,皆受其风防也。
刘大諌与刘草堂言:「子瞻却只是如此,子由可畏。谪居全不见人。一日,蔡京党中有一人来见子由,遂先寻得京旧常贺生日一诗,与诸小孙先去见人处嬉看。及请其人相见,诸孙曵之满地。子由急自取之,曰:『某罪废,莫帯累他。』元长去,京自此甚畏之【以上语类十三条】
防教谕以两苏之学不可与王氏同科,此乃浅陋辞,不别白指,不分明之过,请复陈之于后。而来教又以欧阳司马同于苏氏,则某亦未能不以为疑也。盖欧阳司马之学,其于圣贤之髙致,固非末学所敢议者,然其所存所守,皆不失儒者之旧,特恐有所未尽耳。至于王氏、苏氏,则皆以佛老为圣人,既不纯乎儒者之学矣【非恶其如此,特于此可验其于吾儒之学无所得】而王氏支离穿凿,尤无义味,至于甚者,几类俳优,本不足以惑众,徒以一时取合人主,假利势以行之,至于己甚,故特为诸老先生之所诽诋【龟山与胡文定书及荅萧子庄书可见其意矣】在今日则势穷祸极,故其失人人得见之。至若苏氏之言髙者,出入有无而曲成义理【如易说性命隂阳,书之人心道心,古史之中一性善,老子之道器中和】下者指陈利害而切近人情【苏氏此等议论不可殚举,且据论语则东坡之论见阳货,子由之论彼子西皆以利害言之也】其智识才辨,谋为气槩,又足以震耀而张皇之,使聼者欣然而不知倦,非王氏之比也。然语道学则迷大本【如前注中性命诸说多出私意,杂佛老而言之,性命之说尤可笑,某尝辨老子说中一段,今以拜呈可见其梗槩矣】论事实则尚权谋【如阳货子西事乃以此论圣人,可见其底蕴矣】衒浮华,忘本实,贵通逹,贱名检,此其害天理,乱人心,妨道术,败风教,亦岂尽出王氏之下也哉?但其身与其徒皆不甚得志于时,无利势以辅之,故其説虽行而不能甚久。凡此患害人未尽见,故诸老先生得以置而不论。使其行于当世,亦如王氏之盛,则其为祸不但王氏而已,主名教者亦不得恝然而无言也【▯山集中杂说数段为苏氏发也,当时固已虑此矣,程氏语録中论贤良防亦似有所指】盖王氏之学,虽谈空虚而无精彩,虽急功利而少机变,其极也,陋如薛昻之徒而已。蔡京虽名推尊王氏,然其淫侈纵恣,所以败乱天下者,不尽出于金陵也【▯山所论鳬鹥诗,乃其所假以为号耳】若苏氏,则其律身已不若荆公之严,其为术要,未忘功利而诡秘过之。其徒如秦观、李廌之流,皆浮诞佻轻,士类不齿,相与扇纵横捭阖之辨,以持其说,而漠然不知礼义亷耻之为何物。虽其势利未能有以动人,而世之乐放纵、恶拘检者,已纷然向之。使其得志,则凡蔡京之所为,未必不身为之也。世徒据其已然者论
译先生接着评论苏辙说:学习圣人不如学习道。他把道与圣人看作两样东西,不知道道就是没有形体的圣人,圣人就是有形体的道。学习道就是学习圣人,学习圣人就是学习道,怎么能把它们看作两样东西呢?
先生因为提到《栾城集》说:过去看他的议论也很好,最近看他的文章却有很大的害处。比如刘原父才华高而傲视他人,子由写信劝他谦逊待人,这个意思很好。但其中却说:“天下人因为我有辩才而用辩才来对付我,因为我有巧智而用巧智来困扰我,不如用拙朴来涵养巧智,用木讷来涵养辩才。”这样就是怕别人来困扰自己,所以卑下地顺从别人,这大大有害于事理。比如东坡作《刑赏忠厚之至论》,却说:“担心刑罚和奖赏不足以胜过天下的善恶,所以全都归结于仁。”这样仁就只是一个含糊不清、没有道理的东西。所以又说:“仁可以过度,义不可以过度。”大概现在的人读书不仔细,这两句话却因为在“疑”字上生出许多道理。如果确实没有疑问,罪过必须惩罚,功劳必须奖赏,何必这样呢?有人说:这病根起于老苏。先生说:看老苏的《六经论》,那么圣人完全是用权术欺骗天下人了。
子由很有才识,作《颍滨遗老传》,自称件件事都做得对。比如提拔任用杨畏、来之邵等人的事,都没有记载。他任门下侍郎,很接近宰相,范忠宣、苏子容等人在他上面。杨畏攻击赶走一个人,轮到子由做决定,他不表态。又从下面提拔一个人,杨畏又攻击赶走一个人。子由该表态,又不表态。又从下面提拔一个人,几次这样,他都不表态。杨畏说:“苏辙不值得与他共事了!”于是攻击他。来之邵也攻击他。这两人以前攻击别人,都受到子由的庇护。
刘大谏对刘草堂说:“子瞻只是这样,子由才可怕。他被贬居期间完全不接见客人。一天,蔡京党羽中有一个人来见子由,子由就先找到蔡京以前祝贺生日的一首诗,让几个小孙子先去客人那里嬉闹观看。等到请那人相见时,几个孙子把那人拖倒在地。子由急忙自己把孙子们拉起来,说:‘我犯罪被废,不要连累他们。’元长离去后,蔡京从此很畏惧他。”
您教导说两苏的学问不可与王氏(王安石)同列,这是浅陋的言辞,是不加辨别、不明确的过错,请在后面再次陈述。而您来信又把欧阳修、司马光等同于苏氏,我也不能不表示怀疑。大概欧阳修、司马光的学问,对于圣贤的高远境界,固然不是末流学者敢议论的,但他们所保持和坚守的,都不失儒者的传统,只是恐怕有所未尽罢了。至于王氏、苏氏,都把佛老当作圣人,已经不纯粹是儒者的学问了(并非厌恶他们这样,只是由此可以验证他们对儒学没有真正的收获),而王氏支离破碎、穿凿附会,尤其没有义理趣味,到了极处,几乎像优伶,本来不足以迷惑众人,只是凭借一时迎合君主,借助利势来推行,以至于过分,所以特别被各位老先生所诽谤诋毁(龟山与胡文定的书信以及答复萧子庄的书信可见其意)。在当今,王氏势穷祸极,所以他们的过失人人都能看见。至于苏氏言论高远的,出入于有无之间而曲折地成就义理(如《易说》中的性命阴阳,《书》中的人心道心,《古史》中的一性善,老子的道器中和),低下的指陈利害而切近人情(苏氏这类议论不可尽数列举,且据《论语》,东坡论见阳货,子由论彼子西,都是以利害来论述的),他们的智识才辩、谋略气概,又足以震慑炫耀而张扬声势,使听者欣然而不知疲倦,不是王氏能比的。然而谈论道学则迷失根本(如前注中性命诸说多出私意,夹杂佛老而言,性命之说尤其可笑,我曾辨析老子说中的一段,现在呈上可见其梗概),论及事实则崇尚权谋(如阳货、子西之事以此论圣人,可见其底蕴),炫耀浮华,忘记本实,贵通达,贱名节,这危害天理,扰乱人心,妨碍道术,败坏风化,难道完全在王氏之下吗?只是他们本人及其门徒在当时都不甚得志,没有利势来辅助,所以他们的学说虽然流行却不能很久。凡是这些危害世人尚未完全看见,所以各位老先生得以置之不论。假使他们在当世盛行,也像王氏那样兴盛,那么他们的祸患就不只是王氏那样了,主持名教的人也不能安然无言(《〇山集》中杂说数段是为苏氏而发的,当时已经考虑到这一点,程氏语录中论贤良科也似乎有所指)。大概王氏的学问,虽然谈论空虚而没有精彩,虽然急功近利而缺少机变,其极致,浅陋如薛昂之类罢了。蔡京虽然名义上推崇王氏,但他淫侈纵恣,所以败乱天下的原因,不完全出于金陵(〇山所论《凫鹥》诗,是他假借以为号耳)。至于苏氏,则他律己不如荆公严格,他的权术要领,未忘功利而诡秘超过王氏。他的门徒如秦观、李廌之流,都浮诞轻佻,士类不齿,相互煽动纵横捭阖的辩说,来支持他们的学说,而漠然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虽然他们的势利未能有什么动人的地方,但世上喜欢放纵、厌恶拘束的人,已经纷纷趋向他们。假使他们得志,那么凡是蔡京所做的事,未必不会亲身去做。世人只根据已经发生的事来评论
之,是以苏氏犹得在近世名卿之列,而君子乐成人之羙者,亦不欲逆探未形之祸,以加讥贬。至于论道学邪正之际,则其辨有在豪厘之间者,虽欲假借而不能私也。今乃欲专贬王氏而曲贷二苏,道术所以不明,异端所以益炽,实由于此。愚恐王氏复生,未有以黙其口而厌其心也【荅汪尚书】
译因此,苏氏家族仍然能够位列近世名卿之中,而那些乐于成全他人美德的君子,也不愿意预先揣测尚未显现的灾祸,从而加以讥讽贬斥。至于在辨析道学正统与邪僻的关键处,其中的辨别往往细微到毫厘之间,即使想要偏袒包庇,也无法徇私。如今却想要专门贬低王氏,而刻意宽贷二苏,道术之所以不能彰明,异端之所以更加猖獗,实际上就是由此造成的。我担心即使王氏再生,也没有办法让他闭口无言、心服口服。【答汪尚书】
苏学邪正之辨,终未能无疑于心。盖某前日所陈,乃论其学儒不至,而流于诐淫邪遁之域。窃味来教,乃病其学佛未精,而滞于智虑言语之间。此所以多言而愈不合也。夫其始之辟禅学也,岂能明天人之蕴,推性命之原,以破其荒诞浮虚之说,而反之正哉?如大悲阁中和院记之属,直掠彼之粗以角其精,据彼之外以攻其内。是乃率子弟以攻父母,信枝叶而疑本根,亦安得不为之诎哉?近世攻释氏者,如韩、欧、孙、石、龟山之正,犹以为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况如苏氏以邪攻邪,是束緼灌膏而徃赴之也,直以身为烬而后已耳。来教又以为苏氏乃习气之▯,虽不知道而无邪心,非若王氏之穿凿附会以济其私邪之学也。某窃谓学以知道为本,知道则学纯而心正,见于行事,发于言语,亦无徃而不得其正焉。如王氏者,其始学也,盖欲淩跨扬韩,掩迹顔孟,初亦岂遽有邪心哉?特以不能知道,故其学不纯,而设心造事,遂流入于邪。又自以为是,而大为穿凿附会以文之,此其所以重得罪于圣人之门也。苏氏之学,虽与王氏若有不同者,然其不知道而自以为是,则均焉。学不知道,其心固无所取,则以为正;又自以为是而肆言之,其不为王氏者,特天下未被其祸而已。其穿凿附会之巧,如来教所称论成佛説老子之属,盖非王氏所及;而其心之不正,至乃谓汤武簒弑而盛称荀彧以为圣人之徒,凡若此类,若逞其私邪,无复忌惮,不在王氏之下。借曰不然,而原情以差其罪,则亦不过稍从末减之科而已。岂可以是为当然而莫之禁乎?《书》曰:“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此刑法之本意也。若天理不明,无所凖则,而屑屑焉惟原情之为务,则无乃狥情废法,而纵恶以启奸乎?杨朱学为义者也,而偏于为我;墨翟学为仁者也,而流于兼爱。本其设心,岂有邪哉?皆以善而为之耳。特于本原之际,微有豪厘之差,是以孟子推言其祸,以为无父无君,而防于禽兽,辞而辟之,不少假借。孟子亦岂不原其情,而过为是刻核之论哉?诚以其贼天理,害人心于几微之间,使人防溺而不自知。非若刑名狙诈之术,其祸浅切而易见也。是以抜本塞源,不得不如是之力。《书》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又曰:“予弗顺天,厥罪惟均。”孟子之心,亦若是而已尔。以此论之,今日之事,王氏仅足为申、韩、仪、衍,而苏氏学不正,而言成理,又非杨、墨之比。愚恐孟子复生,则其取舍先后,必将有在,而非如来教之云也【荅汪尚书】
去春赐教,语及苏学,以为世人读之,止取文章之妙,初不于此求道,则其失自可置之。夫学者之求道,固不于苏氏之文矣,然既取其文,则文之所述,有邪有正,有是有非是亦皆有道焉,固求道者之所不可不讲也。讲去其非,以存其是,则道固于此乎在矣,而何不可之有?若曰惟其文之取,而不复议其理之是非,则是道自道,文自文也。道外有物,固不足以为道,且文而无理,又安足以为文乎?盖道无适而不存者也,故即文以讲道,则文与道两得,而一以贯之,否则亦将两失之矣。中无主,外无择,其不为浮夸险诐所入,而乱其知思也者,防希!况彼之所以自任者,不但曰文章而已,既无以考其得失,则其肆然而谈道徳于天下,夫亦孰能御之?愚见如此,累防教告,终不能移也【荅汪尚书】
示谕苏氏于吾道不能为杨墨,乃唐景之流耳。某窃以为此最不察。夫理者,夫文与道果同耶?异耶?若道外有物,则为文者可以肆意▯言而无害于道。惟夫道外无物,则言而一有不合于道者,则于道为有害,但其害有缓急浅深耳。屈宋唐景之文,某旧亦尝好之矣。既而思之,其言虽侈,然其实不过悲愁放旷二端而已。日诵此言,与之俱化,岂不大为心害?于是屏絶,不敢复观。今因左右之言,又窃意其一时作于荆楚之间,亦未必闻于孟子之耳也。若使流传四方,学者家传而人诵之,如今苏氏之说,则为孟子者亦岂得而已哉?况今苏氏之学,上谈性命,
译关于苏轼之学中邪正之辨,我内心终究未能毫无疑虑。大概因为我前日所陈述的,是论其儒学修养不够,从而流于偏颇、荒淫、邪僻、遁辞的境地。我私下体味您的教诲,却是认为他佛学修习不精,而滞留在智巧思虑和言语之间。这就是我们多言却愈发不合的原因。他起初辟斥禅学时,难道能阐明天与人之间的蕴奥,推究性命之根本,以破除其荒诞虚浮之说,而使之回归正道吗?像《大悲阁中和院记》这类文章,只是掠取对方的粗浅之处来与对方的精微之处相角,依据对方的外在表现来攻击其内在实质。这简直是率领子弟去攻击父母,相信枝叶而怀疑根本,又怎能不因此理屈呢?近世攻击释氏的人,如韩愈、欧阳修、孙复、石介、杨时等人的正统观点,尚且被认为是一杯水去救一车薪的火。何况像苏氏那样以邪攻邪,这简直是捆起浸油的草去赴火,直至把自己烧成灰烬才罢休。您的教诲又认为苏氏只是习气之弊,虽然不懂大道却没有邪心,不像王安石那样穿凿附会以助长其私邪之学。我私下认为,学问以明白大道为根本,明白大道则学问纯正而心地端正,表现在行事上,发露在言语上,也就无处不得其正了。像王安石那样,他起初求学,大概是想凌驾于扬雄、韩愈之上,掩盖颜回、孟子的踪迹,起初难道就有邪心吗?只是因为他不能明白大道,所以学问不纯正,而设心行事,便流入了邪途。又自以为是,而大加穿凿附会以文饰它,这就是他之所以在圣人门下重获罪名的原因。苏氏之学,虽然与王氏似乎有所不同,然而他不懂大道却自以为是,则是一样的。学问不懂大道,他的心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取的,却认为这是正的;又自以为是而肆意言论,他不成为王安石那样的,只是天下还没有遭受他的祸害罢了。他穿凿附会的巧辩,像您所称道的论成佛、说老子之类,大概不是王安石所能企及的;而他心地不正,以至于说商汤、周武王是篡弑,并盛称荀彧是圣人的门徒,凡像这类事情,如果逞其私邪,毫无忌惮,并不在王安石之下。假如说不是这样,而推究情由以区别其罪责,那也不过是稍微从轻减刑罢了。难道可以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而不加以禁止吗?《尚书》说:“天讨伐有罪的人,五刑五种用法。”这是刑法的根本意旨。如果天理不明,没有准则,而琐碎地只以推究情由为务,那岂不是徇情废法,而纵容邪恶以开启奸恶吗?杨朱学习义,却偏于为我;墨翟学习仁,却流于兼爱。推究他们设心的初衷,难道有邪吗?都是以善为出发点罢了。只是在根本源头之处,稍有毫厘之差,所以孟子推论其祸害,认为他们无父无君,而接近禽兽,辞令上加以辟斥,毫不假借。孟子难道不推究他们的情由,而过于刻薄严厉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贼害天理,在细微之间危害人心,使人沉溺而不自知。不像刑名狙诈之术,其祸害浅近而易见。所以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不得不如此用力。《尚书》说:“我畏惧上帝,不敢不正。”又说:“我不顺从天意,其罪责是一样的。”孟子的心,也就是这样罢了。以此论之,今日之事,王安石仅足以成为申不害、韩非、仪衍之流,而苏氏学问不正,言论却自成条理,又不是杨朱、墨翟之比。我恐怕孟子如果复生,那么他的取舍先后,必定有所侧重,而不会像您所说的那样。【答汪尚书】
去年春天您赐教,谈到苏氏之学,认为世人读它,只取文章的妙处,起初并不在此求道,那么其过失自然可以置之不理。学者求道,固然不在苏氏的文章上,然而既然取用他的文章,那么文章所述,有邪有正,有对有错,这些也都包含大道,固然是求道者不可不辨析的。辨析而去其非,以存其是,那么大道固然就在这里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如果说只取用其文章,而不再议论其理的是非,那就是道自道,文自文了。道之外有物,固然不足以称为道,况且文章而没有理,又怎么足以称为文章呢?大概大道无处不存,所以就在文章中辨析大道,那么文与道两得,而一以贯之;否则也将两者都失去。心中没有主宰,外面没有选择,其不被浮夸险僻所侵入,而扰乱其知思的,恐怕很少!何况他自我标榜的,不只是文章而已,既然无法考察其得失,那么他肆意而在天下谈论道德,又有谁能抵御呢?我的见解如此,屡次承蒙教诲,终究不能改变。【答汪尚书】
您告知苏氏对于我们的道不能成为杨朱、墨翟,只是唐景之流罢了。我私下认为这是最不考察的。理,文章与道果真相同吗?不同吗?如果道之外有物,那么为文的人可以肆意言论而无害于道。只有道之外无物,那么言论一旦有不合于道的,就对道有害,只是其害有缓急浅深罢了。屈原、宋玉、唐景的文章,我过去也曾喜好过。后来思考,他们的言论虽然铺张,但实际不过悲愁、放旷两端而已。每天诵读这些言论,与他们一同变化,岂不是大为心害?于是屏绝,不敢再看。现在因为您的话,又私下猜想他们一时作于荆楚之间,也未必被孟子听到。如果使它们流传四方,学者家传而人诵,像如今苏氏之说那样,那么作为孟子的人又岂能容忍呢?况且如今苏氏之学,上谈性命,
下述政理,其所言者非特屈宋唐景而已。学者始则以其文而恱之,以茍一朝之利。及其既久,则渐涵入骨髓,不复能自解免其壊人才、败风俗,盖不少矣。伯恭尚欲左右之,岂其未之思耶?其贬而置之唐景之列,殆欲阳挤而隂予之耳。向见正献公家传,语及苏氏,直以浮薄軰目之。而舍人丈所着《童防训》,则极论诗文必以苏黄为法。尝窃叹息,以为若正献、荥阳可谓能恶人者,而独恨于舍人丈之微防,有所未喻也。然则老兄今日之论,未论其他,至于家学,亦可谓蔽于近而违于逺矣。更愿思之,以求至当之归,不可自悮而复悮人也【荅吕伯恭】
译下面论述政理,所说的内容并非仅仅是屈到、宋玉、唐景而已。学者起初因为他们的文采而感到喜悦,为了谋求一时的利益。等到时间长久,便逐渐浸润到骨髓里,不再能自我解脱,他们败坏人才、败坏风俗,大概不少了。吕伯恭尚且想要左右逢源,难道是没有思考吗?他将苏黄贬低并置于唐景之列,大概是想要表面上排斥而暗地里给予他们地位吧。以前看到正献公的家传,谈到苏氏时,直接把他们视为轻浮浅薄的人。而舍人丈所著的《童蒙训》,则极力论述诗文必须以苏轼、黄庭坚为法则。我曾经私下叹息,认为像正献公、荥阳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能够厌恶坏人,但唯独遗憾舍人丈在细微之处,有些未能理解。那么老兄今天的议论,不论其他,仅就家学而言,也可以说是被近处的现象所蒙蔽而违背了远处的根本了。更希望您深思,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境界,不可自己错误又误导他人。
苏黄门谓之近世名卿,则可。前书以顔子方之,仆不得不论也。今此所论,又以为行事可法,本朝人物最盛,行事可法者甚众,不但苏公而已。大抵学者贵于知道,苏公早拾苏张之绪余,晩醉佛老之糟粕,谓之知道可乎?古史中论黄帝、尧、舜、禹、益、子路、管仲、曾子、子思、孟子、老聃之属,皆不中理,未易槩举。但其辩足以文之,世之学者穷理不深,因为所▯耳。仆数年前俱尝惑焉,近嵗始觉其谬【荅程允夫】
来书谓某之言乃论苏氏之粗者,不知如何而论乃得苏氏之精者,此在吾弟必更有说,然某则以为道一而已,正则表里皆正,谲则表里皆谲,岂可以析精粗为二致?此正不知道之过也。又谓洗垢索瘢,则孟子以下皆有可论,此非独不见苏氏之失,又并孟子而不知也。夫苏氏之失着矣,知道愈明,见之愈切,虽欲为之覆藏而不可得,何待洗垢而索之也?若孟子则如青天白日,无垢可洗,无瘢可索,今欲掩苏氏之疵而援以为比,岂不适所以彰之耶?黄门比之乃兄,似稍简静,然谓简静为有道,则与子张之指清忠为仁,何以异?苐深考孔子所荅之意,则知简静之与有道,盖有间矣。况苏公虽名简静,而实隂险,元祐末年规取相位,力引小人杨畏,使倾范忠宣公,而以已代之,既不效矣,则诵其弹文于坐,以动范公,此岂有道君子所为哉?此非某之言,前軰固已笔之于书矣。吾弟乃谓其躬行不后二程,何其考之不详而言之之易也?二程之学,始焉未得其要,是以出入于佛老,及其反求而得诸六经也,则岂固以佛老为是哉?如苏氏之学,则方其年少气豪,固尝妄觝禅学,如大悲阁中和院等记可见矣。及其中嵗流落不偶,欝欝失志,然后匍匐而归焉,始终迷惑,进退无据,以比程氏,正扬子「先病后瘳,先瘳后病」之说,吾弟比而同之,是又欲洗垢而索孟子之瘢也。又谓程氏于佛老之言,皆阳抑而隂用之,夫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程氏之学以诚为宗,今乃隂窃异端之说而公排之,以盖其迹,不亦「盗憎主人」之意乎?必若是言,则所谓诚者安在?而吾弟之所以敬仰之意,果何谓也?挟天子以令诸侯,乃权臣防扈,借资以取重于天下,岂真尊主者哉?若儒者论道而以是为心,则亦非真尊六经者,此其心术之间,反覆畔援,去道已不啻百千万里之。逺方且自为邪说诐行之不暇,又何暇攻百氏而望其服于已也?凡此皆苏氏心术之蔽,故其吐辞立论出于此者十而八九。吾弟读之,爱其文辞之工,而不察其义理之悖,日徃月来,遂与之化,如入鲍鱼之肆,久则不闻其臭矣。而此道之传,无声色臭味之可娱,非若侈丽闳衍之辞,纵横捭阖之辨,有以▯世俗之耳目而蛊其心。自非真能洗心涤虑以入其中,真积力久,卓然自见道体之不二,不容复有豪髪邪妄杂于其间,则岂肯遽然舍其平生之所尊敬向慕者,而信此一夫之口哉?故伊川之为明道墓表曰:「学者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见斯名之称情。」盖为此也。然世衰道微,邪伪交炽,士溺于见闻之陋,各自是其所是。若非痛加剖析,使邪正真伪判然有归,则学者将何所适从以知所向?况欲望其至之乎?苏氏文辞伟丽,近世无匹。若欲作文,自不妨模范。但其词意矜豪谲诡,亦有非知道君子所欲闻。是以平日每读之,虽未尝不喜,然既喜未尝不厌,徃徃不能终帙而罢。非故欲絶之也,理势自然,盖不可暁。然则彼醉于其说者,欲入吾道之门,岂不犹吾之读彼书也哉?亦无怪其一胡一越而终不合矣。苏程固尝同朝,程子之去苏公嗾孔文仲龁而去之也。使其道果同如吾弟之所论,则虽异世亦且神交,岂至若是之戾耶?文仲为苏所嗾,初不自知,晩乃大觉,愤闷呕血以至于死,见于吕正献公之遗书,尚可考也。吾弟未之见耳【荅程允夫○以上文集六条】
问:“万世之下,王临川当作如何评品?”曰:“陆象山尝记之矣,何待他人?”问:“莫只是学术错否?”曰:“天资亦有抝强。”防曰:
译苏黄门称他为近世的名卿,这还可以。前信拿颜回与他相比,我不得不加以辩驳。现在这封信又认为他的行事值得效法,本朝人物最为兴盛,行事值得效法的人很多,不仅仅是苏公而已。大抵求学的人贵在懂得大道,苏公早年拾取苏秦、张仪的残余,晚年沉醉于佛老的糟粕,这能称为懂得大道吗?古史中论及黄帝、尧、舜、禹、益、子路、管、曾子、子思、孟子、老聃等人,都不符合道理,难以一一列举。只是他的辩才足以文饰这些错误,世上的学者探究道理不深,因此被他迷惑罢了。我几年前也曾对此感到困惑,近年才觉察其谬误。
来信说我的话只是论及苏氏的粗浅之处,不知怎样论述才能触及苏氏的精微之处,这在你弟弟必定另有说法,但我认为大道只有一个,端正则表里都端正,诡诈则表里都诡诈,怎么可以把精微和粗浅分为两种境界呢?这正是不知道大道的过错。又说这是洗垢索瘢,那么孟子以下的人都有可议论之处,这不仅没看出苏氏的过失,连孟子也不了解了。苏氏的过失很明显,懂得大道越明白,看得越真切,即使想为他掩盖也做不到,哪里需要去洗垢索瘢呢?至于孟子则如青天白日,没有污垢可洗,没有瘢痕可找,现在想掩盖苏氏的瑕疵而援引孟子作比,岂不是正好暴露了他的问题吗?黄门把他比作他的兄长,似乎稍显简静,但如果说简静就是有道,那与子张把清高忠直当作仁德有什么不同呢?只要深入考察孔子回答的意思,就知道简静与有道之间是有区别的。况且苏公虽然名声简静,实际上阴险,元祐末年图谋取得相位,极力引荐小人杨畏,让他倾陷范忠宣公,让自己取代他,既然没有成功,就在座席上诵读弹劾范公的文章,来动摇范公,这难道是懂得大道的君子所为吗?这不是我说的话,前辈已经写在书上了。你弟弟却说他的躬行实践不落后于二程,为什么考察得不详细而说得这么轻易呢?二程的学问,起初没有掌握要领,所以出入于佛老,等到他们反求诸己而从六经中得到真理时,难道还固执地认为佛老是正确的吗?像苏氏的学问,当他年轻气盛时,本来曾妄加抵触禅学,如大悲阁中和院等记文可见。等到他中年流落不得志,郁郁失志,然后匍匐而归依佛老,始终迷惑,进退无据,与程氏相比,正是扬雄所说的“先病后愈,先愈后病”,你弟弟把他们等同起来,这又是想洗垢而索孟子之瘢了。又说程氏对于佛老的话,都是表面抑制而暗中采用,偷窃别人的财物还被称为盗贼,何况程氏的学问以诚为根本,现在却暗中窃取异端学说而公开排斥,以掩盖其踪迹,不也是“盗贼憎恨主人”的意思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诚在哪里?而你弟弟之所以敬仰的心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挟持天子以命令诸侯,是权臣跋扈,借资以取重于天下,难道真是尊崇君主的人吗?如果儒者论道而以这种心态为心,那也不是真正尊崇六经的人,这种心术反复无常,背离正道,距离大道已经不止百千万里之远,况且自己忙着搞邪说偏行还来不及,又有什么空闲攻击百家而希望他们服从自己呢?凡此都是苏氏心术的蔽障,所以他吐辞立论出于此的十有八九。你弟弟读他的书,喜爱他文辞的工巧,而不考察其义理的悖谬,日积月累,就与他同化了,如同进入卖鲍鱼的店铺,久了就闻不到臭味了。而大道的传承,没有声色臭味可以娱乐,不像那些华丽宏大的辞藻、纵横捭阖的辩说,能够迷惑世俗的耳目而蛊惑人心。如果不是真能洗心涤虑进入其中,长期积累努力,卓然自见道体的不二,不容许有丝毫邪妄混杂其间,那么怎么肯轻易舍弃平生所尊敬向往的人,而相信这一人的口说呢?所以伊川为明道写墓表说:“学者对于道知道方向,然后看见此人的功劳;知道所达到的境界,然后看见此名的恰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世道衰微,邪伪交炽,士人沉溺于见闻的浅陋,各自认为自己的是对的。如果不痛加剖析,使邪正真伪分明有归属,那么学者将何去何从以知道方向?何况希望他们达到境界呢?苏氏文辞伟丽,近世无人能比。如果想作文,自然不妨模仿。但他的词意矜持豪放、诡诈奇异,也有不是懂得大道的君子想要听的。所以平时每次读他的书,虽然不曾不喜欢,但喜欢之后不曾不厌恶,往往不能读完一卷就停止。不是故意要断绝他,而是理势自然,大概不可明白。那么那些沉醉于他学说的人,想进入我们大道的门,岂不是还像我读他的书一样吗?也不奇怪他们胡越不同而最终不合了。苏程固然曾同朝,程子离开苏公是因为苏公唆使孔文仲攻击他而离开的。如果他们的道真的像你弟弟所说的那样相同,那么即使不同时代也会神交,怎么会如此乖戾呢?孔文仲被苏公唆使,起初自己不知道,晚年才大悟,愤闷呕血以至于死,见于吕正献公的遗书,还可以考证。你弟弟没见到罢了。
问:“万世之后,王安石应当如何评品?”回答说:“陆象山曾经记载过了,何必等待他人?”问:“莫非只是学术错误吗?”回答说:“天资也有倔强。”
先生论荆公之学所以差者,以其见道理不透彻,因云:「洞视千古,无有见道理不透彻而所説所行不差者。但无力量做得来,半上落下底,则其害浅。如庸医不识病,只胡乱下那没紧要底药,便不至于杀人。若荆公辈,他硬见从那一邉去,则如不识病证而便下大黄附子底药,便至于杀人。」
东坡云:「荆公之学,未尝不善,只是不合要人同己。说得未是。若荆公之学是使人人同己,俱入于是,何不可之有?今却说未尝不善,而不合要人同,成何说话?若使弥望皆黍稷,都无稂莠,亦何不可?只为荆公之学,自有未是防耳。」
神宗尝问明道云:“王安石是圣人否?”明道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圣人气象如此。王安石一身尚不能治,何圣人为?”先生曰:“此言最说得。”荆公着
荆公初作江东提刑,回来奏事,上万言书,其间一节云:“今之小官俸薄,不足以养亷,必当有以益之。然当今财用匮乏,而复为此论,人必以为不可行。然天下之财,未尝不足,特不知生财之道,无善理财之人,故常患其不足。”神宗甚善其言,后来才作参政。第二日便専措置理财,徧置回易库,以笼天下之利,谓《周礼》泉府之职,正是如此。却不知周公之制,只为天下之货有不售,则商旅留滞而不能行,故以官钱买之,使后来有欲买者,官中却给与之。初未尝以此求利息也。时举云:“凡国之财用,取具焉,则是国家有大费用,皆给于此,岂得谓之不取利耶?”朝廷财用,但可支常费耳,设有变故之来,定无可以应之。曰:“国家百年承平,其实规模未立,特幸其无事耳。若有大变,岂能支耶?”神宗一日闻回易库零细卖甚果子之类,因云:“此非朝廷之体。”荆公乃曰:“国家创制,有司正欲领其繁细。若回易库中,虽一文之物,亦当不惮出纳,乃有司之职,非人君所当问。若人君问及此,则乃为繁碎而失体也。”其説甚髙,故神宗信之。
介甫初与吕吉甫好,时常简帖徃来,其一云:“勿令上知。”后来不足,吕遂缴奏之。神宗亦胡乱藏掩了。介甫只好人奉,已故与吕合。若东坡们不顺,已硬要治他,如何天生得恁地狠【以上语类六条】
天下有自然不易之公论,而言之者或不免于有所避就,故多失之。若诸公《▯宁日録》之辩是也。尝记顷年获侍坐于故端殿上饶汪公,纵言及于《日録》,某因妄谓《日録》固为邪说,然诸贤攻之亦未得其要领,是以言者渎而聼者疑,用力多而见功寡也。盖尝即其书而考之,则凡安石之所以惑乱神祖之聪明,而变移其心术,使不得遂其大有为之志,而反为一世祸败之原者,其隐微深切,皆聚此书,而其词锋笔势纵横捭阖,炜燿谲诳,又非安石之口不能言,非安石之手不能书也。以为蔡卞撰造之言,固无是理,况其见诸行事,深切着明者,又已相为表里,亦不待晩年怼笔有所增加而后为可罪也。然使当时用其垂絶之智,举而焚之,则后来载笔之士,于其帷幄之间,深谋宻计,虽欲毕力捜访,极意形容,势必不能得之如此之悉,而传闻异词,虚实相半,亦不能使人无溢恶之疑。且如“勿令上知之”语,世所共传,终以手笔不存,故使陆佃得为隠讳,虽以元祐众贤之力争辩之苦,而不能有以正也【此见陆佃供荅史院取问状】何幸其徒自为失计,出此真迹,以暴其恶于天下,便当摭其肆情反理之实,正其迷国悮朝之罪,而直以安石为诛首,是乃所谓自然不易之公论,不唯可以订已徃之谬,而又足以开后来之惑。奈何乃以畏避嫌疑之故,反为迂曲回互之言,指为撰造増加诬伪谤诋之书,而欲加刋削以灭其迹乎?汪公叹息,深以愚言为然。今观闲乐陈公遗帖、了斋陈公表藳,追忆前语,自愧学之不进,所知不能有以甚异于徃时,又叹汪公之不可复见也,为之掩卷太息而书其后。抑又尝怪了翁晩嵗之论,多出此帖之余,然其自讼改过之书,曽无一言以及此,而独谓▯山杨氏实发其机【语见责沈其所赠兄孙渐者,即几叟少卿后】。
译先生论述王安石学问之所以偏差的原因,是因为他看道理不够透彻,因此说:“纵观千古,没有看道理不透彻而所说所行不出错的。只是没有力量做得到,半途而废的,那么他的危害就浅。就像庸医不认识病症,只胡乱开些不紧要的药,便不至于杀人。像王安石这类人,他固执地认定从那一边走,就像不认识病症却直接开大黄、附子这类猛药,便会导致杀人。”
苏东坡说:“王安石的学问,不能说不好,只是不应该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这话说得不对。如果王安石的学问能让所有人都和他一样,都进入这个境界,有什么不可以呢?现在却说不能说不好,只是不应该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这成什么话?如果放眼望去都是黍稷,完全没有稂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因为王安石的学问,本身就有不对的地方罢了。”
宋神宗曾经问程明道:“王安石是圣人吗?”程明道说:“‘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圣人的气象是这样的。王安石连自身都治理不好,怎么能算是圣人呢?”先生说:“这话说得最到位。”
王安石起初担任江东提刑,回来汇报事务,呈上万言书,其中有一段说:“现在小官俸禄微薄,不足以维持廉洁,必须有所增加。然而当今财政匮乏,再提出这个建议,人们一定会认为不可行。但是天下的财富,从来不曾不足,只是不知道生财之道,没有善于理财的人,所以常常担心不足。”神宗非常赞赏他的话,后来才让他做参知政事。第二天就专门着手处理理财事务,普遍设置回易库,来笼络天下的利润,说《周礼》中泉府的职事,正是这样。却不知道周公的制度,只是因为天下的货物有卖不出去的,导致商旅滞留而不能流通,所以用官钱买下来,让后来想买的人,官府再卖给他们。起初并没有借此追求利息。时举说:“凡是国家的财用,都从这里获取,那么国家有大笔开支,都从这里供给,怎么能说不取利呢?”朝廷的财用,只能支付日常开支罢了,如果有变故发生,一定没有可以应对的储备。回答说:“国家百年太平,其实规模尚未建立,只是庆幸没有事端罢了。如果有大的变故,难道能支撑得住吗?”神宗有一天听说回易库零星售卖各种果子之类,因此说:“这不是朝廷应有的体统。”王安石于是说:“国家创立制度,有关部门正是要处理这些繁杂细微的事务。如果回易库中,即使是一文钱的东西,也不应害怕出纳,这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是君主应当过问的。如果君主过问这些,那就是陷入繁杂琐碎而失去体统了。”他的说法很高明,所以神宗相信他。
王安石起初与吕惠卿交好,时常书信往来,其中一封信说:“不要让皇上知道。”后来两人不和,吕惠卿就揭发上奏了。神宗也胡乱掩盖了这件事。王安石只喜欢顺从自己的人,所以与吕惠卿合得来。如果像苏东坡那样不顺从,就硬要惩治他,怎么天生得如此狠毒【以上《语类》六条】
天下有自然不变的是非公论,但说话的人有时难免有所避忌或迎合,所以大多失之偏颇。比如各位公卿对《熙宁日录》的辩驳就是这样。我曾记得从前有幸侍坐于已故端殿上饶汪公,纵论及《日录》,我因此妄言《日录》固然是邪说,但各位贤人攻击它也没有抓住要害,所以进言的人烦琐而听的人疑惑,用力多而成效少。我曾就那本书进行考证,那么凡是王安石用来迷惑神宗的聪明,改变他的心术,使他不能实现大有作为的志向,反而成为一世祸败根源的,那些隐微深切的计谋,都聚集在这本书里,而且它的词锋笔势纵横捭阖,华丽诡诈,如果不是王安石的口不能说,不是王安石的手不能写。认为这是蔡卞伪造的话,固然没有这种道理,况且它在行事上深切明显的部分,又已经与书中内容互为表里,也不必等到晚年怨愤之笔有所增加后才成为罪证。然而如果当时用他临终前的智慧,把它全部烧掉,那么后来执笔的史官,对于他在帷幄之间的深谋密计,即使竭尽全力搜访,极力形容,势必也不能得到如此详尽,而传闻异词,虚实各半,也不能使人没有夸大其恶的怀疑。而且像“勿令上知之”这句话,世人共同传诵,最终因为手迹不存,所以让陆佃得以隐讳,即使凭借元祐众贤的力量极力争辩,也不能有所纠正【这见于陆佃回答史院取问的状子】。多么庆幸他的门徒自己失算,拿出这真迹,把他的罪恶暴露于天下,就应当摘取他肆意违背情理的事实,纠正他迷惑国家、贻误朝廷的罪过,而直接将王安石作为诛杀的首恶,这就是所谓自然不变的是非公论,不仅可以订正过去的谬误,而且足以开启后来的疑惑。为什么却因为畏惧避嫌的缘故,反而说些迂曲回互的话,指责它是伪造增加、诬蔑诽谤的书,而想要删削以灭其痕迹呢?汪公叹息,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现在看闲乐陈公的遗帖、了斋陈公的表稿,追忆以前的话,自愧学问没有进步,所知道的不能与过去有很大不同,又感叹汪公不能再见到,为此掩卷叹息而写在这后面。我又曾奇怪了翁晚年的议论,多出自这帖子的余绪,然而他自我讼责改过的书,曾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个,而只说〇山杨氏确实揭发了他的阴谋【话见于责备沈某赠送给兄长孙渐的,即几叟少卿后】。
改名渊者也。防叟杨公之壻尝以杨公之语告翁曰:「更留那老子做甚底?」翁初亦骇其言。几叟复为反复申言之,翁乃悔悟。故其语曰:「余之自讼改过,頼其一言而渐。」于是时亦以所闻警余之谬云】是则论者亦颇疑之。而以今考之,此书之作实在建中崇宁之间【书云:「吾友迁谪犹居善地」,疑居袁州时也】且其言犹以日录为蔡卞之所托,而其后了翁合浦尊尧之书亦未直攻安石也。至于大观初年,而后四明之论始作【进表虽在政和元年,然公居明州实大观初年也】则其推言所自,独归功于杨氏,而不及闲乐,有不可诬者矣。顾其后书虽谓天使安石自写诬悖之心,然犹有怼笔增加,归过神考之云,则终未免于所谓有所回互避就而失之者也。又观闲乐此书之指,所以罪状安石者至深切矣。然考其事不过数条:若曰「改祖宗之法而行三代之政也」,「废春秋而谓人主有北靣之礼也」,「学本出于刑名度数而不足于性命道徳也」,「释经奥义多出先儒而旁引释氏也」。是数条者,安石信无所逃其罪矣。然其所以受病之源,遗祸之本,则闲乐之言有所未及,而其所指以为说者,亦自不能使人无可恨也。今亦无论其他,而姑以安石之素行与日録之首章言之,则安石行已立朝之大节,在当世为如何?而其始见神宗也,直以汉文帝、唐太宗之不足法者为言,复以诸葛亮、魏元成之不足为者自任。此其志识之卓然,又皆秦汉以来诸儒所未闻者,而岂一时诸贤之所及哉?然其为人质虽清介,而器本偏狭;志虽髙逺,而学实凡近。其所论说,盖特见闻亿度之近似耳。顾乃挟以为髙,足已自圣,不复知以格物致知、克己复礼为事,而勉求其所未至,以増益其所不能,是以其于天下之事,毎以躁率任意而失之于前,又以很愎徇私而败之于后。此其所以为受病之原,而闲乐未之言也。若其所以遗祸之本,则自其得君之初而已有以中之,使之恱其髙,骇其竒,而意斯人之不可无矣。及其任之以事,而日聼其言,则又有以信夫斯人之果不可无也。于是为之,力拒羣言,而一聼其所为,唯恐其一旦去我,而无与成吾事也。及其訏谟既久,渐涵透彻,则遂心融神会,而与之为一,以至于能掣其柄而自操之,则其运动弛张,乂已在我,而彼之用舍去留,不足为吾重轻矣。于是安石卒去,而天下之政始尽出于宸衷。了翁所谓万几独运扵元丰,闲乐所谓屏弃金陵十年不召者,盖皆指此。然了翁知其独运,而不知其所运者乃安石之机;闲乐见安石之身若不用,而不知其心之未尝不用也。是以凡安石之所为,卒之得以附于陵庙之尊,托于谟训之重,而天下之人愈不敢议,以至于鱼烂河决而后已焉。此则安石所以遗祸之本,而闲乐亦未之言也。若闲乐之论,祖宗法度但当谨守而不可变,尤为痛切,是固然矣。然祖宗之所以为法,盖亦因事制宜,以趋一时之便,而其仰循前代,俯徇流俗者,尚多有之,未必皆其竭心思法圣智,以遗子孙而欲其万世守之者也。是以行之既乆,而不能无▯,则变而通之,是乃后人之责。故庆歴之初,杜范韩富诸公变之不遂,而论者至今以为恨。况其后此又数十年,其▯固当益甚扵前,而当时议者亦多以为当变。如吕正献公父子家传,及河南程氏、眉山苏氏之书,盖皆可考。虽闲乐此论若有不同,而不免亦有仁皇之末,适当因革之时之説,则是安石之变法,固不可谓非其时,而其设心亦未为失其正也。但以其躁率任意,而不能熟讲精思,以为百全无▯可久之计,是以天下之民不以为便,而一时元臣故老、贤士大夫羣起而力争之者,乃或未能究其利病。之实至,其所以为说,又多出于安石规模之下。由是安石之心愈益自信,以为天下之人真莫已若,而隂幸其言之不足为已病,因遂肆其很愎,倒行逆施,固不复可望其能胜己私以求利病之实,而充其平日所以自任之本心矣。此新法之祸所以卒至于横流而不可救。闲乐虽能深斥其非,而未察其所以为非者,乃由于此。此其
译(这是)改名为渊的人。防叟杨公的女婿曾经把杨公的话告诉翁说:“再留那个老家伙做什么?”翁起初也惊骇于他的话。几叟又反复地为他阐明其中的道理,翁于是悔悟。所以他的话中说:“我自我责备、改正过错,依靠他的一句话才逐渐(醒悟)。”于是当时也把我所听到的话用来警示我的谬误。因此评论的人也颇怀疑这件事。而用现在来考察,这本书的创作实在是在建中靖国到崇宁年间【书中说:“我的朋友被贬谪还居住在好的地方”,怀疑是居住在袁州的时候】而且他的话还认为《日录》是蔡卞所托名,而后来了翁在合浦所著的《尊尧录》也没有直接攻击王安石。直到大观初年,四明论才开始兴起【进表虽然在政和元年,然而公居住在明州实在是在大观初年】这才推究言论的来源,只归功于杨氏,而不提及闲乐,这是不可诬蔑的事实。然而后来的书虽然说是上天让王安石自己写下诬蔑悖逆的心思,但仍有怨恨笔迹增加,归罪于神宗的说法,终究不免于所谓有所回避迁就而失当。又看闲乐这本书的旨意,用来定罪王安石的地方非常深切。然而考察他的事情不过几条:如果说“改变祖宗的法度而实行三代的政治”,“废除《春秋》而说君主有北面称臣的礼节”,“学问根本出于刑名度数而不足以性命道德”,“解释经书的深奥义理多出自先儒而旁引佛教”。这几条,王安石确实无法逃脱罪责。然而他受病的根源,遗祸的根本,闲乐的话有所未及,而他所指出来作为论说的,也自然不能让人无可怨恨。现在也不论其他,暂且用王安石的平素品行和《日录》的首章来说,那么王安石立身朝廷的大节,在当世是怎样的?而他初次见神宗时,直言汉文帝、唐太宗不足以效法,又以诸葛亮、魏元成不足以效法来自任。这志向见识的卓越,都是秦汉以来诸儒所未曾听闻的,哪里是一时诸贤所能赶上的呢?然而他为人虽然清高耿介,但器量本来偏狭;志向虽然高远,但学问实在平庸浅近。他所论说的,大概只是见闻推测的近似罢了。却凭借这些自视清高,自满自圣,不再知道以格物致知、克己复礼为事务,而努力追求他所未达到的,以增益他所不能的,因此他对于天下的事情,常常因为急躁轻率任意而事先失误,又因为固执任性徇私而事后败坏。这就是他受病的根源,而闲乐没有说到这一点。至于他遗祸的根本,自从他得到君主的信任之初就已经有了原因,使得君主喜欢他的高论,惊骇他的奇策,而认为这个人不可没有。等到任用他做事,而每天听他的话,就更相信这个人果然不可没有。于是为他,极力拒绝群臣的意见,而完全听从他的作为,只担心他一旦离开我,而没有人与我成就大事。等到他的宏图大略已经长久,逐渐渗透透彻,于是心灵融会神会,而与他合为一体,以至于能够掌握权柄而亲自操控,那么他的运动弛张,又已经在我手中,而他(王安石)的任用舍弃去留,不足以成为我的轻重了。于是王安石终于离去,而天下的政事才开始完全出于皇帝的胸臆。了翁所说的万机独运于元丰年间,闲乐所说的屏弃金陵十年不召,大概都是指这个。然而了翁知道他的独运,而不知道他所运作的乃是王安石的机谋;闲乐看到王安石的身形好像不被任用,而不知道他的心从未不被任用。因此凡是王安石所做的,最终得以依附于陵庙的尊贵,寄托于谋略训诫的重大,而天下的人越发不敢议论,以至于像鱼烂河决那样不可收拾而后才停止。这就是王安石遗祸的根本,而闲乐也没有说到这一点。如果闲乐的论断,祖宗法度只应当谨守而不可改变,尤为痛切,这固然没错。然而祖宗之所以制定法度,大概也是因事制宜,以趋向一时的便利,而他仰承前代,俯顺流俗的地方,还有很多,未必都是他竭尽心思效法圣智,以留给子孙而想要他们万世遵守的。因此实行久了,而不能没有弊端,那么变革而通达它,这是后人的责任。所以庆历初年,杜范韩富各位公卿变革没有成功,而评论的人至今以此为恨。何况其后又过了几十年,其弊端固然应当比以前更严重,而当时议论的人也多认为应当变革。如吕正献公父子的家传,以及河南程氏、眉山苏氏的书,大概都可以考证。虽然闲乐这个论断似乎有所不同,而不免也有仁宗末年,正处在因革之时,那么王安石的变法,固然不可说不是其时,而他的用心也未失其正。只是因为他急躁轻率任意,而不能熟讲精思,以作为百全无弊可久的计策,因此天下的百姓不认为便利,而一时元臣故老、贤士大夫群起而力争的,乃或未能究其利害的真实。等到他的真实到来,他所用来论说的,又多出于王安石规模之下。由此王安石的心越发自信,认为天下的人真的没有比得上自己的,而暗中庆幸他的话不足以成为自己的弊病,因而就放纵他的固执任性,倒行逆施,固然不再期望他能战胜自己的私欲以求利害的真实,而充实他平日自任的本心了。这就是新法的祸患最终至于横流而不可救。闲乐虽然能深刻斥责他的错误,而未察其所以错误的原因,乃是由于此。这
为说所以不能使人无所恨者一也。至谓安石逺取三代,渺茫不可稽考之事而力行之,此又不知三代之政布在方册,虽时有先后,而道无古今,举而行之,正不能无望于后之君子。但其名实之辨,本末之序,缓急之宜,则有不可以豪厘差者。茍能于此察焉而无所悖,则其遗法虽若渺茫不可稽考,然神而明之,在我而已,何不可行之有?彼安石之所谓《周礼》,乃姑取其附于己意者,而借其名髙以服众口耳,岂真有意于古者哉?若真有意于古,则格君之本,亲贤之务,养民之政,善俗之方,凡古之所谓当先而宜急者,曷为不少留意,而独于财利兵刑为汲汲耶?大本不正,名是实非,先后之宜又皆倒置,以是稽古,徒益乱耳,岂专▯茫不可稽考之罪哉?闲乐不察乎此,而断然自画,直以三代之法为不可行,又独指其渺茫不可稽考者而讥之,此又使人不能无恨者二也。若安石之废《春秋》,语北靣,则亦其志识过髙,而不能穷理胜私之▯是以厌三传凡例条目之烦,恶诸儒臆度附致之巧,有太过者,而不思其大伦大法固有炳如日星而不可诬者也。因前圣尊师重道之意,以推武王太公之事,有太过者,而所以考其礼之文者有未详也。是其阙于审重而轻为论说,直废大典,固为可罪。然谓其因此而乱君臣之名分,又并与孟子迭为賔主之说而非之,则亦峻文深诋而矫枉过直矣。此又其使人不能无恨者三也。若夫道徳性命之与刑名度数,则其精粗本末,虽若有闲,然其相为表里,如影随形,则又不可得而分别也。今谓安石之学独有得于刑名度数,而道徳性命则为有所不足,是不知其于此既有不足,则于彼也亦将何自而得其正耶?夫以佛老之言为妙道,而谓礼法事变为粗迹,此正王氏之深蔽。今欲讥之而不免反堕其说之中,则已误矣。又况其于粗迹之谬可指而言者,盖亦不可胜数,政恐未可轻以有得许之也。今姑举其一二而言之:若其实有得于刑名度数也,则其所以脩于身者,岂至于与僧卧地而顾客禠衣,如钱景谌之所叙乎?所以着于篇者,岂至于分文析字以为学,而又不能辨乎六书之法,如字说之书乎【了翁以为安石之进字说,盖欲布之海内。神考虽好其书,玩味不忘,而不以布于海内者,以教化之本不在是也。此亦非是。夫周礼六艺之教,所谓书者,不过使人以六书之法分别天下之书文,而知此字之声形为如何,欲其逺近齐同而不乱耳,非有真空无相无作之说也。安石既废其五法,而专以会意为言,有所不通,则遂旁取后来书传一时偶然之语以为证。至其甚也,则又逺引老佛之言,前世中国所未尝有者而说合之。其穿凿舛谬,显然之迹如此,岂但不知性命道徳之本,而亦岂可谓其有得于刑名度数之末哉?不惟以此自悮,又以其说上惑人主,使其玩味于此而不忘,其罪为大。了翁之言盖亦踈矣】所以施于家者,岂至于使其妻穷奢极侈,斥逐娣姒,而诟叱官吏,如林希、魏防之所书?岂至于使其子囚首跣足,箕踞于前,而干预国政,如邵伯温之所记乎?所以施于政者,岂至于乖事理,咈民情,而于当世礼乐文章教化之本或有失其道理者,乃不能一有所正?至其小者,如防鹑公事,按问条法,亦皆缪戾烦碎而不即。于人心乎?以此等而推之,则如闲乐之所云,亦恐其未免于过。予而其所以不能使人无可恨者四也。若其释经之病,则亦以自防太髙而不能明理胜私之故。故于圣贤之言,既不能虚心静虑以求其立言之本意;于诸儒之同异,又不能反覆详宻以辨其为说之是非。但以已意穿凿附丽,极其力之所通,而肆为支蔓浮虚之説。至于天命、人心、日用、事物之所以然,既已不能反求诸身以验其实,则一切举而归之于佛老;及论先王之政,则又骋私意、饰奸言,以为违众自用、剥民兴利、斥逐忠贤、杜塞公论之地。唯其意有所忽而不以为事者,则或茍因旧说而不暇择其是非也。闲乐于此乃不责其违本防、弃旧説、惑异教、文奸言之罪,而徒讥其奥义多出郑孔,意若反病
译我之所以说不能使人毫无遗憾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此。至于说王安石远取三代那些渺茫不可考证的事情而极力推行,这又是不知道三代的政令都记载在典籍之中,虽然时代有先后之分,但道理没有古今之别,推行起来,正不能不对后来的君子有所期望。只是关于名与实的辨别、本与末的顺序、缓与急的适宜,这些方面不能有丝毫差错。如果能在这些方面明察而不违背,那么那些遗法虽然看似渺茫不可考证,但能够精神领悟并加以阐明,全在于我们自己罢了,有什么不可推行的呢?王安石所谓的《周礼》,不过是姑且选取那些符合自己心意的内容,借其名声高远去使众人信服罢了,哪里是真的有意于古代呢?如果真有意于古代,那么端正君主的根本、亲近贤人的事务、养育百姓的政事、改善风俗的方法,凡是古代认为应当优先且急需的,为什么不多加留意,却唯独对财利兵刑急切追求呢?根本的大道不正,名义上是而实际上非,先后缓急的适宜全都颠倒错乱,用这样的态度去考察古制,只会增加混乱罢了,难道仅仅是因为渺茫不可考证的过错吗?闲乐不察明这一点,却果断地自我限定,直接认为三代的法度不可实行,又特别指出那些渺茫不可考证的地方来讥讽他,这又是使人不能毫无遗憾的原因之二。至于王安石废弃《春秋》,谈论北面称臣之事,也是因为他志识过高,而不能穷尽道理战胜私欲,所以厌恶三传凡例条目的繁琐,讨厌诸儒主观臆测附会的巧辩,有过分之处,却不思考其中大伦大法本来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不可诬蔑。因为前代圣人尊师重道的意图,来推演武王和太公的事情,有过分之处,而对于考察礼制的文辞有所不详。这是他在审慎重视方面有所欠缺而轻率地发表议论,直接废弃大典,固然有罪。然而说因此扰乱了君臣的名分,并且连同孟子迭为宾主的说法一起加以非议,那也是文章峻刻、诋毁深刻而矫枉过正了。这又是使人不能毫无遗憾的原因之三。至于道德性命与刑名度数,它们的精粗本末,虽然似乎有区别,但它们互为表里,如影随形,又是不可分割的。现在说王安石的学问只在刑名度数方面有独到之处,而在道德性命方面有所不足,这是不知道他在这里既然有所不足,那么在刑名度数方面又将从哪里得到正确呢?把佛老的话当作妙道,而认为礼法事变是粗浅的痕迹,这正是王氏的深刻弊病。现在想要讥讽他却不免反而陷入他的学说之中,那就已经错了。更何况他在粗浅痕迹方面的谬误可以指出的,大概也是数不胜数,恐怕不能轻易认为他有独到之处。现在姑且举出一二来说:如果他真的在刑名度数方面有独到之处,那么他修养自身,难道会到与僧人同卧地上而让客人脱衣,像钱景谌所叙述的那样吗?他写成的篇章,难道会到分文析字作为学问,而又不能辨别六书的法则,像《字说》一书那样吗【了翁认为王安石进献《字说》,大概是想把它颁布到海内。神宗虽然喜好这本书,玩味不忘,但不把它颁布到海内,是因为教化的根本不在于此。这也不对。周礼六艺的教育,所谓书,不过是让人用六书的法则分别天下的书文,知道这个字的声形是怎样的,想要远近统一而不混乱罢了,并不是有什么真空无相无作的说法。王安石既然废弃了五法,而专门以会意为言,有所不通,就旁取后来书传中一时偶然的话作为证据。到了极端,又远引老佛之言,前世中国未曾有过的东西来附会。其穿凿谬误,明显的迹象如此,难道只是不知道道德性命的根本,而难道可以说他在刑名度数的末节方面有独到之处吗?不仅以此自误,又用他的学说向上迷惑君主,让他玩味于此而不忘,罪过很大。了翁的话大概也疏漏了】他施用于家庭,难道会到让他的妻子穷奢极侈,斥逐妾室,而辱骂官吏,像林希、魏防所写的那样吗?难道会到让他的儿子囚首跣足,箕踞在前,而干预国政,像邵伯温所记载的那样吗?他施用于政治,难道会到违背事理,抵触民情,而对于当世礼乐文章教化的根本如果有失其道理的,却不能一一加以纠正?至于小的方面,如防鹑公事,按问条法,也都谬误烦琐而不切于人心吗?用这些来推论,那么像闲乐所说的,恐怕也不免有过失。我之所以说不能使人毫无遗憾的原因之四,就在于此。至于他解释经典的弊病,也是因为自视太高而不能明理胜私的缘故。所以对于圣贤的话,既不能虚心静虑以求其立言的本意;对于诸儒的同异,又不能反复详密以辨别其说法的是非。只是用自己的意思穿凿附会,极力通达,而肆意发表支蔓浮虚的言论。至于天命、人心、日用、事物的所以然,既然不能反求诸身以验证其实,就一切归之于佛老;等到论及先王的政事,就又驰骋私意、粉饰奸言,作为违背众人自用、剥削百姓兴利、斥逐忠贤、堵塞公论的借口。只有他心意忽视而不当作事的,才有时苟且因循旧说而不暇选择其是非。闲乐在这里不责备他违背本旨、抛弃旧说、迷惑异教、文饰奸言的罪过,而只讥讽他的奥义多出郑玄、孔颖达,意思好像反而以此为病
其不能尽黜先儒之説,以自为一家之言者,则又不能使人无恨者五也。夫安石以其学术之误,败国珍民,至于如此。而起自▯丰,讫于宣靖,六十年间,诵说推明,桉为国是,鄙儒俗生随风而靡者,既无足道,有识之士则孰有不寒心者?頋以奸贼蔽防,禁网严宻是以饮气吞声,莫敢指议。独两陈公乃能出死力以排之。其于平居书疏还徃讲论切磨,唯恐其言之不尽,斯亦可谓贤矣。然其所以为説者不过如此,岂其所以为学者亦自未得圣贤之门户?所以观理制事者,犹未免于有蔽而然耶?故尝歴考一时诸贤之论,以求至当,则唯▯山杨氏指其离内外、判心迹,使道常无用于天下,而经世之务皆私智之凿者,最为近之。其论绍述而以为当师其意、不当泥其迹者,亦能曲尽其理之当,而无回互之失【见▯山语録因邹道乡之论而发者】虽元城刘公所谓只宗神考者有所不逮【刘公语见韩瓘谈録】不但两陈公而已也。然及其请罢庙学配食之章,则又不能如其平日之言以正其罪,顾乃屑屑焉偏指鳬鹥一义,以为实奢汰之原。此为获杀人于货之盗,而议其窃钩之罪;对放饭流歠之客,而议其齿决之非。视两陈公之言,乃反有不能及者。是以至今又几百年,而其是非之原终未明白。往者虽不足论,而来者之监,亦学者之所不可不知也。故窃并着其说,以俟同志讲而择焉【读两陈諌议遗墨○文集】
译那些不能完全摒弃先儒的学说,从而形成自己一家之言的人,则又不能让世人没有遗憾,这是第五点。王安石因为他的学术错误,败坏国家、残害百姓,到了如此地步。而从熙丰年间到宣和、靖康年间,这六十年间,诵读阐发、推崇明确,将其定为国家的正统思想,那些浅陋的儒生和庸俗的学子随风倒伏的,已经不值一提,有见识的人士又有谁不感到寒心呢?只是因为奸贼遮蔽蒙骗,禁令严密,所以人们忍气吞声,不敢指责议论。唯独两位陈公能够冒着生命危险去排斥它。他们在平时书信往来、讲论切磋,唯恐自己的意见表达不尽,这也称得上贤能了。然而他们所持的论说不过如此,难道他们做学问也未能真正进入圣贤的门户?所以他们观察事理、处理事务,仍然难免有偏蔽而导致的错误呢?所以我曾经考察当时各位贤人的论述,以求得最恰当的看法,那么只有东山杨氏指出他割裂内外、区分心迹,使得道常常无法在天下施行,而治理天下的事务都成了私智的穿凿,最为接近真相。他论述继承先帝遗志,认为应当效法其精神、不应当拘泥于其形迹,也能详尽地阐明道理之恰当,而没有迂回曲折的失误【见《东山语录》中因邹道乡的议论而引发的部分】,即使是元城刘公所说的只尊崇神宗皇帝,也有所不及【刘公的话见于《韩瓘谈录》】,这不仅仅是两位陈公而已。然而等到他请求罢免在太学配享的奏章时,却又不能像他平日的言论那样去纠正他的罪过,反而琐碎地只指责《凫鹥》一诗的义理,认为那是奢侈浪费的根源。这就像抓获了杀人劫货的强盗,却去议论他偷窃衣带钩的罪行;面对吃饭时大口吞咽、汤汁流出的宾客,却去议论他咬断食物的过错。与两位陈公的言论相比,反而有不及之处。因此直到今天又近百年,而他们是非的根源终究没有明白。过去的事虽然不值得再议论,但后来者的借鉴,也是做学问的人不可不知的。所以我私下一并记下这些说法,以等待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研讨并选择【读两位陈谏议遗墨○文集】
吕伯恭【吕子约,并门人附】陈君举陈同父。
因说南轩、东莱,或云二先生若是班乎?夀昌曰:“不然。”先生适闻之,遂问如何?曰:“南轩非夀昌所敢知,东莱亦不相识。但以文字观之,东莱博学多识则有之矣,守约恐未也。”先生然之【以下论吕伯恭】
或问东莱、象山之学曰:「伯恭失之多,子静失之寡。某尝谓人之读书,宁失之拙,不可失之巧;宁失之低,不可失之髙。伯恭之▯,尽在于巧。」
伯恭要无不包罗,只是扑过都不精。诗小序是他看不破,薛常州《周礼》制度都不能言。邵数亦教季通说过一遍,又休了。
伯恭教人看文字,也粗有以。论语是非问者,伯恭曰:「公不会看文字,管他是与非做甚?但有益于我者,切于我者看之足矣。且天下须有一个是与不是,是防便是理,不是防便是咈。理如何不理会得?」
东莱聡明看文理,却不子细。向尝与较程易,到噬嗑卦,和而且治,一本治作洽,据治字于理为是,他硬执要做洽字,和已有洽意,更下洽字不得,縁他先读史多【淳録作读史来多而杂】所以看粗着眼,读书须是以经为本,而后读史。
或问系辞精义曰:「这文字虽然是裒集得做一处,其实于本文经防多有难通者。如伊川説话与横渠说话,都有一时意见,如此故如此说若用本经文一二句看得亦自通,只要成片看,便上不接得前,下不帯得后。」
人言何休为《公谷忠臣,某尝戱伯恭为毛郑之佞臣。伯恭《大事记》辨司马迁、班固异同处最好。渠一日记一年,渠大抵谦退,不敢任作书之意,故《通鉴》《左传》已载者皆不载,其载者皆《左传》《通鉴》所无者耳。有太纎巧防,如指出公孙宏、张汤奸狡防,皆说得羞愧人。伯恭少时被人说他不暁事,故其论事多指出人之情伪云。我亦知得此有此意思不好。
先生方读文鉴,而学者至,坐定,语学者曰:「伯恭文鉴去取之文,若某平时看不熟者,也不敢断。他有数般,皆某熟读底,今防得也无巴鼻。如诗好防都不在上靣,却载那衰飒底,把作好句法;又无好句法,把作好意思;又无好意思,把作劝戒;又无劝戒。林择之云:『他平生不会作诗。』曰:『此等有甚难见处』。」
或问:“东莱谓变化气质方可言学。”曰:“此意甚善。但如鄙意,则以为学乃能变化气质耳。若不读书穷理,主敬存心,而徒切切计较于昨非今是之闲,恐亦劳而无补也。”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矣。吕丈旧时性极褊急,因病中读《论语》,于此有省,后遂如此好【以上语类十二条】
来教谓吾道无对,不当与世俗较胜负。此说美则美矣,而非鄙意之所安也。夫道固无对者也,然其中却着不得许多异端邪说,直须一一剔拨出后,方暁然见得个精明纯粹底无对之道。若和泥合水,便只着个无对包了,窃恐此无对中却多藏得病痛也。孟子言杨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着,而大易于君子小人之际,其较量胜负尤为详宻。岂其未知无对之道耶?盖无对之中有隂则有阳,有善则有恶,阳消则隂长,君子进则小人退,循环无穷,而初不害其为无对也。况某前说已自云非欲较两家已往之胜负,乃欲审学者今日趋向之邪正,此意尤分眀也【荅吕伯恭】
伯恭天资温厚,故其论平恕委曲之意多,而某之质失之暴悍,故凡所论皆有奋发直前之气。窃以天理揆之,二者恐皆非中道。但某之▯足以自挠而伤物,尤为可恶,而伯恭似亦不可専以所偏为至当也【荅吕伯恭】
伯恭想时时相见,欲作书,不暇告,为致意向。得渠两书,似日前只向博杂防用功,却于要约防不曽子细研究,病痛颇多,不知近日复何如?大抵博杂极害事。如阃范之作,指意极佳,然读书只如此,亦有何意味耶?先逹所以深惩玩物丧志之弊者,正为是耳。范醇夫一生作此等工夫,想见将圣贤之言都只忙中草草看过,抄节一番便是事了,元不曽子细翫味,所以从二先生许久,见防全不精眀,是岂不可戒也耶?渠又为留意科举文字之久,出入苏氏父
译吕伯恭、吕子约,以及门人附带的陈君举、陈同父。
有人谈论南轩、东莱,有人说:“两位先生难道地位相当吗?”夀昌说:“不是这样。”先生恰好听到,于是问是怎么回事。夀昌说:“南轩不是夀昌敢妄加评论的,东莱我也不认识。只是从文章来看,东莱博学多识确实有,但在守持简约方面恐怕还不足。”先生认为他说得对。
有人问东莱、象山之学,先生说:“吕伯恭的毛病在于贪多,陆子静的毛病在于狭隘。我曾经说过,人读书,宁可失之于笨拙,不可失之于巧伪;宁可失之于低浅,不可失之于高远。吕伯恭的毛病,全在于巧伪。”
吕伯恭想要无所不包,只是粗略涉猎都不精通。《诗经》小序是他看不透的,薛常州关于《周礼》制度的论述他都不能说清。邵雍的象数之学,他也曾让季通讲过一遍,后来也就放弃了。
吕伯恭教人看文字,也大致有些道理。有人问《论语》中的是非问题,吕伯恭说:“你不会看文字,管他是对是错做什么?只要对我有益、对我切近的,看了就足够了。况且天下必须有一个是与非,是就是理,非就是违背。理怎么可以不理会呢?”
东莱聪明,看文字条理,却不细致。以前曾与他比较《程氏易传》,到噬嗑卦时,“和而且治”,一个版本“治”作“洽”,根据“治”字在义理上是对的,他却硬要坚持用“洽”字,因为“和”字已有“洽”的意思,下面再用“洽”字就不通了,这缘于他先前读史书太多,所以看问题着眼点粗糙,读书必须是以经书为本,然后才读史书。
有人问《系辞精义》,先生说:“这文字虽然是汇集在一起,其实对于原文经义多有难以通达之处。比如伊川的话与横渠的话,都带有一时的见解,如此所以如此说。如果用本经文的几句来看,自然也能通达,只要成片地看,便上接不到前文,下带不到后文。”
人们说何休是《公羊》《谷梁》的忠臣,我曾戏称吕伯恭是毛亨、郑玄的佞臣。吕伯恭在《大事记》中辨析司马迁、班固异同的地方最好。他一天记一年的事,他大体上谦虚退让,不敢有作书的意思,所以《通鉴》《左传》已经记载的都不再记载,他记载的都是《左传》《通鉴》所没有的。有些过于纤巧细微,比如指出公孙弘、张汤奸狡之处,都说得让人羞愧。吕伯恭年轻时被人说他不懂事,所以他论事多能指出人的情伪。我也知道这种心思不好。
先生正在读《文鉴》,有学者到来,坐定后,对学者说:“吕伯恭《文鉴》中取舍的文章,如果是我平时看不熟的,也不敢断定。他有几类,都是我熟读的,现在觉得也没有头绪。比如诗歌好的大多不在上面,却收录那些衰飒的,当作好句法;又没有好句法,当作好意思;又没有好意思,当作劝戒;又没有劝戒。林择之说:‘他平生不会作诗。’我说:‘这类有什么难懂的地方呢?’”
有人问:“东莱说变化气质才可以谈学习。”先生说:“这个意思很好。但依我的意思,则是通过学习才能变化气质。如果不读书穷理,主敬存心,而只是切切计较于昨非今是之间,恐怕也是劳而无补。”
严于律己而宽以待人,就能远离怨恨了。吕丈以前性情极其褊狭急躁,因为病中读《论语》,在此有所省悟,后来就变得这样好。
来信说我们的道没有对手,不应当与世俗较量胜负。这话美好则美好矣,但不是我心里所安然的。道固然没有对手,但其中却容不得许多异端邪说,必须一一剔除拨开之后,才能清楚地见到那个精明纯粹的无对之道。如果和泥合水,便只用一个“无对”包揽了,我恐怕这无对之中却多藏着病痛。孟子说杨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就不显著,而在君子小人之间,其较量胜负尤为详密。难道他们不知道无对之道吗?大概无对之中有阴就有阳,有善就有恶,阳消则阴长,君子进则小人退,循环无穷,而这最初并不妨碍其为无对。况且我前面的话已经说不是想要较量两家已往的胜负,而是想要审察学者今日趋向的邪正,这意思尤其分明。
吕伯恭天资温厚,所以他论说平恕委曲的意思多,而我的资质失之于暴悍,所以凡所论说都有奋发直前之气。私下以天理衡量,二者恐怕都不是中道。但我的毛病足以自我扰乱而伤害事物,尤为可恶,而吕伯恭似乎也不可以其所偏执为至当。
吕伯恭想必时时想相见,想写信,没空告知,特致意向。收到他的两封信,似乎日前只在博杂方面用功,却在要约方面不曾仔细研究,毛病很多,不知近日又怎么样?大体上博杂极害事。比如《阃范》之作,指意极佳,但读书只如此,又有什么意味呢?先达之所以深戒玩物丧志的弊端,正是为此。范醇夫一生做这种工夫,想见将圣贤之言都只在忙碌中草草看过,抄录节选一番便是事了,原本不曾仔细玩味,所以跟随二先生许久,见解全不精明,这难道不可警戒吗?他又因为留意科举文字太久,出入苏氏父子
子波澜新巧之外,更求新巧,壊了心路,遂一向不以苏学为非,左遮右拦,阳挤隂助,此尤使人不满意。向虽以书极论之,亦未知果以为然否【与张敬夫】
译子波澜在追求新巧之外,又更求新巧,败坏了心路,于是始终不认为苏学有错,左遮右拦,表面排挤暗中相助,这尤其让人不满意。以前虽然用书信极力论述,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认同。
伯恭讲论甚好,但每事要鹘囵说,作一块,又生怕人说异端俗学之非,护苏氏尤力,以为争校是非,不如敛藏持养。顷见子澄有此论,已作书力辨之,不知竟以为如何也【荅范伯崇】
近年道学,外面被俗人攻击,里面被吾党做壊。婺州自伯恭死后,百怪都出。至于子约别说,一般差异底话,全然不是孔孟规模,却做管商见识,令人骇叹。然亦是伯恭自有些拖泥帯水,致得如此,又令人追恨也【与刘子澄】
伯恭无恙时,爱说史学,身后为后生辈糊涂说出一般恶口,小家议论,贱王尊霸,谋利计功,更不可聴。子约立脚不住,亦曰:“吾兄盖尝言之云尔。”中间不免极力排之。今幸少定,然其强不可令者,犹未肯竪降幡也【与刘子澄○以上文集六条】
可怜子约一生辛苦读书,只是竟与之说不合。今日方接得他三月间所寄书,犹是论寂然不动,依旧主他旧说【时子约已死】他硬说寂然不动是耳无闻,目无见,心无思虑,至此方是工夫极至。防伊川云要有此理,除是死也,几多分暁?某尝荅之云:「洪范五事,貌曰僵,言曰哑,视曰盲,聴曰聋,思曰塞,方得还有此理否?」渠至死不晓,不知人如何如此不通用之。云释氏之坐禅入定,便是无闻无见无思无虑。曰:「然,他是务使神轻去其体,其理又不同。神仙则使形神相守,释氏则使形神相离。佛家有白骨观,初想其形从一防精气始,渐渐胞胎孕育生产,稚乳长大,壮实衰老病死,以至尸骸胖胀枯僵,久之化为白骨。既想为白骨,则视其身常如白骨,所以厌弃脱离而无留恋之念也。此又释氏工夫之最下者【以下论子约】
荅子约书云:「目下放过了合做底亲切工夫,虚度了难得少壮底时日【以上语类二条】
大抵读书寛平正大者,多失之不精;而精宻详审者,又有局促奸巧之病。虽云人之情伪有不得不察者,然此意偏胜,便觉自家心术亦染得不好了。近年此风颇盛,虽纯诚厚徳之君子,亦往往堕于其中而不自知。所以区区常窃忧之,而不愿子约之为之也。子约何不试取《论语》《孟子》《中庸》《大学》等书读之?观其光眀正大、简易眀白之气象,又岂有如此之狡狯切害防耶?世路险窄,已无可言;吾人之学圣贤者,又将流而入于功利变诈之习,其势不过一传再传,天下必有受其祸者,而吾道益以不振,此非细事也。子约思之如何【荅吕子约】
前书所谕,正容谨节之功,比想加力。此本是小学事,然前此不曽做得工夫,今若更不补填,终成欠阙,却为大学之病也。但后书又不免有轻内重外之意,气象殊不能平,愚意窃所未安。大抵此学以尊徳性、求放心为本,而讲于圣贤亲切之训,以开眀之,此为要切之务。若通古今、考世变,则亦随力所至,推广増益,以为补助耳,不当以彼为重,而反轻凝定收敛之实,少圣贤亲切之训也。若如此说,则是学问之道不在于已,而在于书;不在于经,而在于史。为子思、孟子,则孤陋狭劣而不足观;必为司马迁、班固、范晔、陈夀之徒,然后可以造于髙眀正大简易眀白之域也【八字乃来书本语】夫学者既学圣人,则当以圣人之教为主。今六经、语孟、中庸、大学之书具在,彼以了悟为髙者,既病其障碍,而以为不可读;此以记览为重者,又病其狭小,而以为不足观。如是,则是圣人所以立言垂训者,徒足以悮人,而不足以开人。孔子不贤于尧舜,而逹磨、迁、固贤于仲尼矣,无乃悖之甚耶【荅吕子约】
所谕前论未契,今且当以涵养本原、勉强实履为事,此又错了也。此是见识大不分眀,须痛下工夫鑚研勘覈,敎透彻了方是了当。自此以后方有下手涵养践履。防如横渠先生所见,只是小小未莹,伊川先生犹令其且涵泳义理,不只说完养思虑了便休也。如今乃是大叚差舛,却不汲汲向此究竟而去,别防闲坐道“我涵养本原、勉强实履”,又闻手写六经,亦是无事费日,都不是长进底道理。要须勇猛捐弃旧习,以求新功,不可一向如此悠悠闲过嵗月也。本欲俟
译伯恭讲论学问很好,但每件事都要含糊地说,混作一团,又生怕别人指责他是异端俗学,特别极力维护苏氏,认为争辩是非,不如收敛藏养。近来见子澄有这种论调,我已写信极力辩驳,不知他究竟认为如何呢【答范伯崇】
近年来的道学,外面被俗人攻击,内部被我们同党破坏。婺州自从伯恭死后,各种怪论都出现了。至于子约的别论,那些一般差异的话,全然不是孔孟的规范,却做出管仲、商鞅的见识,令人惊骇叹息。然而这也是伯恭自己有些拖泥带水,导致如此,又令人追恨啊【与刘子澄】
伯恭安好时,喜欢谈论史学,死后被后生辈糊涂地说出一些恶毒言语,小家子议论,轻视王道尊崇霸道,谋求利益计算功效,更不可听。子约立场不稳,也说:“我兄长曾经这样说罢了。”中间不免极力排斥他们。现在幸好稍微安定,然而那些强硬不肯屈服的人,还不想竖起降旗呢【与刘子澄○以上文集六条】
可怜子约一生辛苦读书,只是终究与他说不通。今天才接到他三月间寄来的信,还在论述“寂然不动”,依旧主张他旧日的学说【当时子约已死】他硬说“寂然不动”是耳朵不听、眼睛不看、心中没有思虑,到了这一步才是工夫的极致。伊川先生曾说要有这种道理,除非是死了,他哪里懂得几分?我曾回答说:“《洪范》五事,貌说僵硬,言说哑巴,视说盲,听说聋,思说堵塞,这样才还有这种道理吗?”他至死也不明白,不知人怎么如此不通情理。他说释氏的坐禅入定,就是无闻无见无思无虑。我说:“是的,他是致力于使精神轻灵脱离形体,其道理又不同。神仙家使形体与精神相守,释氏则使形体与精神相离。佛家有白骨观,起初想象形体从一点精气开始,渐渐胞胎孕育生产,幼儿哺乳长大,壮实衰老病死,直到尸骸膨胀枯僵,久而久之化为白骨。既然想象成白骨,就看待自己的身体常如白骨,所以厌弃脱离而没有留恋的念头。这又是释氏工夫中最下等的【以下论子约】
答子约的信说:“眼下放过了该做的亲切工夫,虚度了难得的少壮时日【以上语类二条】
大抵读书宽平正大的人,多失于不精;而精密详审的人,又有局促奸巧的毛病。虽然有人说人情伪诈有不得不察的,然而这种意念偏胜,便觉得自己的心术也染得不好了。近年这种风气颇盛,即使是纯诚厚德的君子,也往往陷入其中而不自知。所以我常常私下担忧,而不愿子约这样做。子约为什么不试着取《论语》《孟子》《中庸》《大学等书读一读?看那光明正大、简易明白的气象,又哪里有如此狡狯切害的呢?世路险窄,已无可说;我们学习圣贤的人,又将流入功利变诈的习气,其趋势不过一传再传,天下必有遭受其祸的人,而我们的道更加不振,这不是小事啊。子约想想如何【答吕子约】
前信所说的,端正容貌谨慎节制的工夫,想必更加用力。这本是小学的事,然而以前不曾做过工夫,现在如果再不补填,终究成为欠缺,却成了大学的毛病。但后信又不免有轻视内在重视外在的意思,气象特别不能平和,我的意思私下认为不安。大抵这学问以尊崇德性、寻求放失的心为本,而在圣贤亲切的训诫中讲求,以开明它,这是紧要的事务。如果通晓古今、考察世变,那就随着力量所至,推广增加,作为补助罢了,不应当以那些为重,反而轻视凝定收敛的实质,缺少圣贤亲切的训诫。如果这样说,那就是学问之道不在于自己,而在于书;不在于经,而在于史。做子思、孟子,就孤陋狭劣而不足观;一定要做司马迁、班固、范晔、陈寿之类的人,然后才可以达到高明正大简易明白的境界【八字是来信原话】学者既然学习圣人,就应当以圣人的教导为主。现在六经、语孟、中庸、大学的书都在,那些以了悟为高的人,既认为它们是障碍,而认为不可读;这些以记览为重的人,又认为它们狭小,而认为不足观。像这样,那就是圣人立言垂训的,只足以误人,而不足以开人。孔子不如尧舜贤,而达摩、司马迁、班固比仲尼贤,岂不是悖理太甚了吗【答吕子约】
所说的前论未契合,现在且应当以涵养本原、勉强实行做事,这也错了。这是见识大不分明,须痛下工夫钻研考察,教透彻了才是了当。自此以后才有下手涵养践履。比如横渠先生所见,只是小小未莹,伊川先生还让他且涵泳义理,不只说完养思虑了就罢了。如今却是大段差错,却不急切向这里究竟而去,别处闲坐说“我涵养本原、勉强实履”,又听说手写六经,也是无事耗费时日,都不是长进的道理。要须勇猛捐弃旧习,以求新功不可一向如此悠悠闲过岁月也。本欲俟
徳华人回附书,今日偶有南丰便至,道夫防且先附此奉报。此事不比寻常,不可顷刻失其路脉也。大抵学问只有两途,致知、力行而已。在人须是先依次第,十分着力,节次见效了,向后又看甚防欠阙,即便于此更加工夫,乃是正理。今却不肯如此,见人说着自家见防未是,却不肯服,便云“且待我涵养本原、勉强实履”。此如小儿迷蔵之戱,你东边来,我即西邉去;闪你西邉来,我又东邉去避,如此出没,何时是了耶?区区本已不能说得,今更说此一番,若更不相领畧,便且付之忘言矣。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到此时节,岂更有心情管得他人耶【荅吕子约○以上文集三条】
译德华的回信,今天恰好有南丰的便信送到,因此暂且先附上此信回复。这件事非同寻常,不可片刻失去其脉络。大抵学问只有两条途径,即致知和力行罢了。对于个人而言,必须首先依照次序,十分用力,逐步见到成效,之后再看还有何欠缺,就在此处更加用功,这才是正确的道理。如今却不肯这样做,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见解不对,却不肯信服,便说“暂且让我涵养本原、勉强切实履行”。这就像小孩子玩捉迷藏的游戏,你从东边来,我就往西边去;你从西边来,我又往东边躲避,如此躲闪出没,何时才能结束呢?我本来已无法说清,今天又说了这一番,如果仍不领会,那就暂且把它放在一边,不再多说了。就像人登山一样,各自努力,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情去管别人呢【答复吕子约○以上文集三条】
伯恭门徒,气宇厌厌,四分五裂,各自为说。乆之,必至销歇。子静则不然,精神▯峭,其说分眀,能变化人,使人旦异而晡不同。其流害未艾也【以下论门人】
南轩伯恭之学皆踈畧。南轩踈畧,从髙防去;伯恭踈畧,从卑防去。伯恭说道理与作为,自是两件事。如云仁义道徳与度数刑政,介然为两途,不可相通。他在时,不曽见与某说。他死后,诸门人弟子此等议论,方渐渐说出来。乃云皆原于伯恭也。
浙闲学者推尊《史记》,以为先黄老后六经,此自是太史谈之学。若迁则皆宗孔氏,如于《夏纪》賛用行夏时,事于《商纪》賛用乘商辂,事《髙祖纪》賛则曰:“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盖讥其不用夏时、商辂也。迁之意脉,恐诚如是,考得甚好。然但以此遂谓迁能学孔子,则亦徒能得其皮殻而已。假使汉髙祖能行夏时、乗商辂,亦只是汉髙祖,终不可谓之禹、汤。此等议论,恰与欲削《乡党》者相反。
近日浙中一项议论,尽是白空撰出,觉全捉摸不着,恰如自家不曽有基址,却要起甚楼台,就上面添一层,又添一层,只是道新竒好看,其实全不济事。又云空撰出许多说话,如揑眼生花。
郑子上问:“昨日所说,浙中士君子多要回互,以避矫激之名,莫学顔子之浑厚否?”曰:“浑厚自是浑厚,今浙中人只学一般回互底心,意不是浑厚。浑厚是可做便做,不计利害之谓。今浙中人却是计利害太甚,做成回互耳。其▯至于可以得利者,无不为。如陈仲弓送宦者葬,所谓有仲弓之志则可,无仲弓之志则不可。因说东汉事势,士君子欲全身逺害,则有不仕而已。若出仕,遇宦官纵横,如何畏祸不与他理防得?若未免仕,只得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若既要为大官,又要避祸,无此理。”
叔度与伯恭为同年进士,年又长,自视其学非伯恭比,即俯首执子弟礼而师事之,畧无难色,亦今世之所无耳。
自叔度以正率其家,而子弟无一人敢为非议者【以上语类七条】
陈君举得书云:「更望以雅颂之音,消铄羣慝,章句训诂,付之诸生。问他如何是雅颂之音?今只有雅颂之辞在,更没理防。又去那里讨雅颂之音?便都只是瞒人。」又谓某前番不合与林黄中、陆子静诸人辩,以为相与诘难,竟无深益,盖刻画太精,颇伤易简,矜持已甚,反涉吝骄,不知更如何方是深益?若孟子之辟杨墨也,只得恁地辟他【以下论陈君举】
问陈先生:要人就事上理防教实之意,盖怕下梢用防不足。如司马公居洛六任,只理防得个《通鉴》,到元祐出来做事,却有未尽防,所以激后来之祸。如今须先要较量教尽,曰便是。如今都要恁地说话,如温公所做,今只论是与不是,合当做与不合当做,如何说他激得后祸?这是全把利害去说。温公固是有从初讲究未尽防,也是些小事。今只将纸上语去看,便道温公做得过当。子细看那时节,若非温公,如何做?温公是甚气势,天下人心甚麽样感动?温公直有旋干转坤之功。温公此心可以质天地通幽眀,岂容易?及后来吕微仲、范尧夫用调停之说,兼用小人,更无分别,所以成后日之祸。今人却不归咎于调停,反归咎于元祐之政。若真是见得君子小人不可杂防,如何要委曲遮防?得看温公那时已自失于委曲了。如王安石罪既已眀白,却于其死又加太傅及赠礼皆备,想当时也道要委曲周旋他。如今看来这般却煞不好。要好便合当显白其罪,使人知得是非邪正。所谓眀其为贼敌,乃可服。须是眀显其不是之状,若更加旌赏,却惹得后来许多羣小不服。
或曰:永嘉诸公多喜文中子,曰然只是小,他自知定学做孔子不得了,才见个小家活子便恱而趋之,譬如泰山之髙,他不敢登,见个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以上语类三条】
尝谓人之为学,若从平实地上循序加功,则其目前虽未见日计之益,而积累工夫渐见端绪,自然不假用意装防,不待用力支撑,而圣贤之心、义理之实,必皆有以见其确然而不可易者。至于讲论之际,
译伯恭的门徒,气度萎靡,四分五裂,各自提出自己的学说。时间久了,必然导致衰败消亡。子静则不然,精神峻峭,他的学说分明清晰,能够感化改变人,使人早上和傍晚的表现都不同。他的流弊尚未止息【以下论述门人】
南轩和伯恭的学问都粗疏简略。南轩的粗疏,是从高远之处出发的;伯恭的粗疏,是从卑下之处出发的。伯恭认为道理与行事,自然是两回事。比如他说仁义道德与法度刑政,截然分为两条路径,不可相通。他在世时,不曾见他对某(朱熹)说过这样的话。他死后,各位门人弟子这类议论,才渐渐说出来。于是说这些都源于伯恭。
浙江一带的学者推崇《史记》,认为它先崇尚黄老之学而后推崇六经,这自然是太史谈的学问。如果说是司马迁,则都是尊崇孔子,比如在《夏纪》的赞语中主张实行夏历,在《商纪》的赞语中主张乘坐商朝的辂车,在《高祖纪》的赞语中说:“朝会定在十月,车服使用黄屋,左边树立纛旗”,大概是讥讽他不使用夏历、商辂。司马迁的意脉,恐怕确实如此,考察得很透彻。然而仅凭这一点就认为司马迁能效法孔子,那就只能得到他的皮毛罢了。假使汉高祖能实行夏历、乘坐商辂,也不过是汉高祖,终究不能称之为禹、汤。这类议论,恰好与想要删削《乡党》篇的人相反。
近日浙江一带的一种议论,全是凭空捏造,觉得完全捉摸不到,恰如自家没有地基,却想要建造楼台,在上面添一层,又添一层,只是说新奇好看,其实全不顶用。又说凭空捏造出许多话,如同捏着眼睛看花。
郑子上问:“昨天所说的,浙江的士君子大多要迂回曲折,以避免矫激的名声,莫非是学习颜回的浑厚吗?”回答说:“浑厚自然是浑厚,现在浙江人只是学习一种迂回曲折的心,意图并不是浑厚。浑厚是能做就做,不计较利害的意思。现在浙江人却是计较利害太甚,才做出迂回曲折的样子。他们甚至到了可以获利的地方,没有不做的。比如陈仲弓为宦官送葬,所谓有仲弓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仲弓的志向就不可以。因此说到东汉的局势,士君子想要保全自身远离祸害,那么不仕宦罢了。如果出仕,遇到宦官横行,怎么因为畏惧祸患就不与他们治理防范呢?如果难免要出仕,只能辞去尊位居于卑位,辞去富贵居于贫贱。如果既要做大官,又要避祸,没有这样的道理。”
叔度与伯恭是同榜进士,年纪又长,自认为自己的学问不如伯恭,就低头执弟子礼而拜师侍奉,略无难色,这也是当今世上所没有的了。
自从叔度以正道率领他的家族,子弟中没有一人敢为非议【以上《语类》七条】
陈君举来信说:“更希望用雅颂的音律,消解群小之恶,章句训诂,交给诸生。问他什么是雅颂之音?现在只有雅颂的辞句在,更没有道理可讲。又去哪里找雅颂之音?便都只是欺骗人。”又说某前次不该与林黄中、陆子静等人辩难,认为相互诘问辩难,终究没有深远的益处,大概是因为刻画太精细,颇伤易简,矜持太甚,反而涉及吝骄,不知再怎样才是深远的益处?如果孟子辟杨墨,只得这样辟他们【以下论述陈君举】
问陈先生:要人在事上处理得切实的意思,大概是怕最后运用时不足。比如司马光在洛阳六年,只处理得了一部《通鉴》,到元祐年间出来做事,却有未尽之处,所以激起了后来的祸患。如今必须先要较量得尽,回答说就是。现在都要这样说话,比如温公所做的,现在只论是与不是,合当做与不合当做,怎么说他激起了后祸?这是全把利害去说。温固然是有从初讲究未尽之处,也是些小事。现在只将纸上的话去看,便说温公做得过当。仔细看那时节,若非温公,如何做?温公是什么气势,天下人心什么样感动?温公直有旋干转坤之功。温此心可以质天地通幽明,岂容易?及后来吕微仲、范尧用调停之说,兼用小人,更无分别,所以才成后日之祸。现在的人却不归咎于调停,反而归咎于元祐之政。如果真是见得君子小人不可杂用,为什么要委曲遮护?得看温公那时已自失于委曲了比如王安石的罪既已明白,却在他死后又加太傅及赠礼皆备,想当时也说想要委曲周旋他。如今看来这般却煞不好。要好的话便合当显白其罪,使人知得是非邪正如所谓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须是明显其不是之状,若更加旌赏,却惹得来许多群小不服。
有人说:永嘉诸公多喜欢文中子,回答说:然只是小,他自知定学做孔子不得了,才见到个小家活子便喜悦而趋之,譬如泰山之高,他不敢登,见到个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以上《语类》三条】
曾经说人做学问,如果从平实地上循序加功,那么目前虽然未见日计之益,而积累工夫渐见端绪自然不假用意装缀,不待用力支撑,而圣贤之心、义理之实在,必皆有以见其确然而不可易者至于讲论之际,
心即是口,口即是心,岂容别生计较、依违迁就,以为谐俗自便之计耶?今人为学,既已过髙而伤巧,是以其说常至于依违迁就而无所分别,盖其胸中未能无纎芥之疑,有以致然,非独以避咎之故而后诡于词也。若某之愚,自信已笃,向来之辩虽至于遭谗取辱,然至于今日,此心耿耿,犹恨其言之未尽,不足以畅彼此之懐、合异同之趣,而不敢以为悔也【荅陈君举】
译心就是口,口就是心,哪里容许另生算计、模棱两可、随波逐流,作为迎合世俗、图谋自便的手段呢?如今的人做学问,既然已经过高而失之巧诈,因此他们的言论常常模棱两可、随波逐流而没有明确的分辨,大概是因为他们心中未能没有细微的疑虑,才导致这样,不仅仅是为了躲避罪责而后在言辞上诡辩。像我这样愚钝的人,自信已经坚定,以往的辩论虽然以至于遭受谗言、招致侮辱,但直到今天,这颗心依然光明磊落,还遗憾那些话说得不够透彻,不足以畅快地表达彼此的心意、融合不同的见解,而不敢因此后悔。
君举书殊不可晓,似都不曽见得实理,只是要得杂博,又不肯分眀如此说破,却欲包罗和防众说,不令相伤,其实都不晓得众说之是非得失,自有合不得防也。叶正则亦是如此,可叹可叹【荅刘公度○以上文集二条】
说同父,因谓吕伯恭,乌得为无罪?恁地横论,却不与他剖说,打教破却,和他都自被包裹在里。今来伯恭门人,却亦有为同父之说者,二家打成一片,可怪!君举只道某不合与说,只是他见不破。天下事不是是,便是非,直截两邉去,如何恁地含糊鹘突?某乡来与说许多,岂是要眼前好看?青天白日在这里,而今人虽不见信,后世也须有人看得。此说也须回转得防人【以下论陈同父】
同父才髙气粗,故文字不眀莹。要之,自是心地不清和也。
陈同父祭东莱文云:「在天下无一事之可少,而人心有万变之难眀。先生曰:『若如此,则鸡鸣狗盗皆不可无。』因举《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天下何思何虑,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又云:「同父在利欲胶漆盆中。」
郑厚艺圃折衷,当时以为邪说,然尚自占取地步。但不知权其说之行,犹使人知君臣之义。如陈同父议论却乖,乃不知正。曹丕既篡,乃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此乃以已而窥圣人,谓舜禹亦只是篡而文之以揖逊尔。同父亦是于汉唐事迹上寻讨个仁义出来,便以为此即王者事,何异于此?
或问同父口说皇王帝霸之略,而一身不能自保。先生曰:「这只是见不破,只说个是与不是便了。若做不是,恁地依阿茍免,以保其身,此何足道?若做得是,便是委命杀身,也是合当做底事。」
陈同父学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家家谈王霸,不说萧何、张良,只说王猛,不说孔孟,只说文中子,可畏可畏【以上语类六条】
比忽闻有意外之祸,甚为惊叹。方念未有相为致力防,又闻已遂辩白而归,深以为喜。人生万事,真无所不有也。归来想诸况仍旧然,凡百亦宜痛自收敛。此事合说多时,不当至今日迟顿不及事,固为可罪。然观老兄平时自防于法度之外,不乐闻儒生礼法之论,虽朋友之贤如伯恭者,亦以法度之外相防,不敢进其逆耳之论。每有规讽,必宛转回互,巧为之说,然后敢▯。平日狂妄,深窃疑之,以为爱老兄者似不当如此。方欲俟后防从容面罄其说,不意罢逐之遽不及尽此懐也。今兹之故,虽不知所由,或未必有以召之,然平日之所积,似亦不为无以集众尤而信谗口者矣。老兄髙眀刚决,非吝于改过者,愿以愚言思之。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而从事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事,粹然以醇儒之道自律,则岂独免于人道之祸,而其所以培壅本根、澄源正本为异时▯挥事业之地者,益光大而髙眀矣。荷相与之厚,忘其狂率,敢尽布其腹心,虽不足赎稽缓之罪,然或有补于将来耳。不审髙眀以为如何【与陈同父】
向来读书颇务精熟,中间亦幸了得数书,自谓略能窥见古人用心,防未觉千嵗之为逺,然亦无可告语者,时一思之以自笑耳。其间一二有业未就,今病已矣,不能复成书矣。不知后世之子云尧夫,复有能成吾志者否?然亦已置之,不能复措意间也。只今日用工夫,养病之余,却且收拾身心,从事于古人所谓小学者,以补前日粗疎脱略之咎,盖亦心庶防焉,而力或有所未能也。同父闻之,当复见笑。然韩子所谓「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者,区区故人之意,尚不能不以此有望于髙眀也。此外世俗是非毁誉,何足挂齿牙闲?细读来书,似于此未能无小芥蔕也。尝论孟子说「大人则藐之」,孟子固未尝不畏大人,但藐其巍巍然者耳。办得此心,即更掀却卧房,亦且露地睡,似此方是真正大英雄人。然此一种英雄,却是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防做将出来,若是血气粗豪,却一防使不着也【荅陈同父○以上文集二条】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九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
译君举所写的书信实在难以理解,似乎他从未真正体认到实理,只是想要追求杂博的知识,又不肯明白地指出问题所在,反而想要包罗并调和各种学说,不让它们互相冲突,其实他并不懂得各种学说的对错得失,本来就有无法调和的地方。叶正则也是这样,令人叹息,令人叹息【答复刘公度○以上文集两条】
谈到陈同父,因此说吕伯恭怎么能没有罪过?像这样横加议论,却不替他剖析说明,彻底驳倒他,结果连他自己也被包裹在里面。如今吕伯恭的门人,也有赞同陈同父学说的人,两家学说混为一谈,真是奇怪!君举只是认为我不该对他说这些,只是他看不透。天下的事情,不是对就是错,分明地走向两边,怎么能这样含糊不清?我先前对他说了许多,难道是想要眼前好看吗?青天白日都在这里,现在的人虽然不相信,后世也一定有人能看懂。这种学说也必须能扭转一些人的看法【以下论述陈同父】
陈同父才高而气粗,所以文章不够明澈晶莹。总之,这是他心地不清和的缘故。
陈同父祭奠吕东莱的文章中说:“在天下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缺少的,而人心有万种变化难以明了。先生说:‘如果这样,那么鸡鸣狗盗之辈也都不可缺了。’于是引用《易经》说:‘天下万物的变动,都归于一个正道。’天下何思何虑,殊途同归,百虑一致。天下何思何虑?”又说:“同父身处利欲的胶漆盆中。”
郑厚的《艺圃折衷》,当时被认为是邪说,但他还自己占据了一定的立场。只是不知道权衡他学说的流行,还能让人知道君臣的大义。像陈同父的议论却违背正道,竟然不知道什么是正。曹丕篡位后,就说:“舜禹的事情,我知道了。”这是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圣人,认为舜禹也只是篡位而用揖让来粉饰罢了。陈同父也是在汉唐的事迹中寻讨出一些仁义来,就认为这就是王者的事业,这与曹丕有什么不同呢?
有人问陈同父口头谈论皇王帝霸的大略,而自身却不能保全。先生说:“这只是他看不透,只说是对还是错就行了。如果做错了,像这样依顺苟且以求免祸,保全自身,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如果做对了,即使是委身赴死,也是应当做的事。”
陈同父的学问已经传播到江西,浙江人信奉向往的已经很多,家家谈论王霸,不谈萧何、张良,只谈王猛,不谈孔孟,只谈文中子,令人畏惧,令人畏惧【以上语类六条】
近来忽然听说有意外之祸,非常惊叹。正想着还没有人替他尽力辩解,又听说他已经辩白归来,深感喜悦。人生万事,真是无所不有啊。归来后想必各种情况依旧,凡事也应当痛加收敛。这件事本该早说,不应当拖到今天以致来不及补救,固然有罪。然而看老兄平时自处于法度之外,不喜欢听儒生礼法的议论,即使是像吕伯恭那样贤德的朋友,也以法度之外相待,不敢进献逆耳的忠言。每当有规劝讽谏,必定委婉曲折,巧妙地解释,然后才敢说话。平日狂妄,我深深怀疑,认为爱护老兄的人似乎不应当这样。正想等待以后从容当面倾吐我的观点,没想到罢黜驱逐来得太急,来不及尽述此怀。这次变故,虽然不知道起因,或许未必有招致祸患的原因,但平日的积累,似乎也不是没有招致众人指责和相信谗言的因素。老兄高明刚决,不是吝于改过的人,希望用我的话来思考。摒弃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学说,而致力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的事情,纯粹地以醇儒之道自律,那么岂止是免于人道的祸患,而且他用来培植根本、澄源正本作为将来施展事业的基础,会更加光大而高明了。承蒙交情深厚,忘记我的狂妄轻率,敢于尽布腹心,虽然不足以赎我迟缓的罪过,但或许对将来有所补益。不知道高明以为如何【与陈同父】
向来读书颇为追求精熟,中间也幸好读懂了几本书,自认为略能窥见古人的用心,未曾觉得千年之远,然而也没有可以告诉别人的,时常思考一下自我嘲笑罢了。其中一二部著作未完成,如今病重,不能再完成书稿了。不知道后世的扬雄、邵雍,还有谁能完成我的志向吗?然而也已经置之不理,不能再放在心上。只是今日用工夫,养病之余,暂且收拾身心,从事于古人所谓的小学,以弥补前日粗疏脱略的过错,大概也是心存侥幸,而力量或许有所不能。同父听到这些,当会再次嘲笑我。然而韩愈所说的“收敛退让就变成新懦,奔波营求悼念前日的勇猛”,我这点故人的心意,尚且不能不以此期望高明。此外世俗的是非毁誉,哪里值得挂在嘴边?细读来信,似乎对此还不能没有小的芥蒂。曾经论及孟子说“大人则藐之”,孟子固然不是不畏惧大人,只是藐视其巍巍然的样子罢了。办得了此心,即使掀翻卧房,也敢露地而睡,像这样才是真正的大英雄。然而这种英雄,却是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的谨慎中做出来的,如果是血气粗豪,却一点也用不上【答复陈同父○以上文集两条】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九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
陆子夀自抚来,信访先生于铅山观音寺。子夀每谈事,必以《论语》为证。如曰:“圣人教人居处恭,执事敬。”又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此等皆教人就实处行,何尝髙也?先生曰:“某旧闲持论,亦好髙,近来渐渐移近下,渐渐觉实也。如孟子,却是将他已到底教人,如言存心飬性,知性知天,有其説矣。是他自知得,余人未到他田地,如何知得他滋味?卒欲行之,亦未有入头处。若《论语》,却是圣人教人存心养性,知性知天,实涵养处便见得,便行得也。”
陆子夀看先生解《中庸》“莫显乎微”云:“防微,细事也。”因叹羙,其说之善曰:“前后说者连,莫见乎隐。”一滚说了更
不见切体处,今如此分别,却是使人有防检处。九龄自觉力弱,寻常非礼念虑,固能常常警策,不使萌于心,然志力终不免有怠时,此殆所谓防微处湏防检也。先生曰:「固然」。
因说陆子静谓江南未有人如他八字着脚。
有自象山来者,先生问:“子静多说甚话?”曰:“恰如时文相似,只连片滚将去。”曰:“所说者何?”曰:“他只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为万物之灵。人所以贵与灵者,只是这心。其说虽详,多只恁滚去。”先生曰:“信如斯言,虽圣贤复生,与人说也只得恁地。自是诸公以时文之心观之,故见得他个是时文也。使若时文中说得恁地,便是圣贤之言也。公也湏自反,岂可放过?”
陆子静说:「只是一心,一边属人心,一边属道心。那时尚说得好,在」。
陆子静之学,只管说一个心,本来是好底物事,上面着不得一个字。只是人被私欲遮了,若识得一个心了,万法流出,更都无许多事。他却是实见得个道理恁地,所以不怕天,不怕地,一向胡叫胡喊。
陆子静说克已复礼云,不是克去己私利欲之类,别自有个克处。又却不肯说破,某尝代之下语云,不过是要言语道断,心行路絶耳。因言此是防溺人之深坑,学者切不可不戒。
向见陆子静与王顺伯论儒释,某尝窃笑之。儒释之分,只争虚实而已。如老氏亦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防兮,其中有精。”所谓物精,亦是虚。吾道虽有寂然不动,然其中粲然者存,事事有。
问:“正淳陆氏之说如何?”曰:“癸夘相见,某于其言不无疑信相半。”曰:“信是信甚处?疑是疑甚处?”曰:“信其论学,疑其诃诋古人。”曰:“湏是当面与他随其说上讨个分晓。若一时不曾分疏得,乃欲续后于书问间议论,只是说得皮外,他亦只是皮外荅来,越不分晓。若是他论学处是,则其他说话皆是,便攻诃古人,今人亦无有不是处。若是他诃诋得古人不是,便是他说得学亦不是。”
子静常言:「顔子悟道后于仲弓。」又曰:「易系决非夫子作。」又曰:「孟子无奈告子何。」陈正己录以示人。先生申言曰:「正己也乖。」
先生问贺孙:“▯看《论语》前面见得意思如何?”曰:“初看有未通处,今看得通。如‘孝弟为仁之本’一章,初看未甚透,今却看得分晓。”先生曰:“如此等说话,陆象山都不看。凡是诸弟子之言,便以为不是而不足看。其无细心看圣贤文字如此。凡说未得处,便将个硬说辟倒了,不消看。后生才入其门,便学得许多不好处,更无礼律。”
陆氏防说,其精神亦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底,亦便清眀,只是虚更无底簟。思而不学则殆,正谓无底簟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徳善俗,有堦梯而进,不患不到。今其徒徃徃进时甚锐,然其退亦速,才到退时,便如坠千仞之渊。
从陆子静学,如杨敬仲軰持守得亦好。若肯去穷理,湏穷得分眀然他不肯读书,只任一己私见,有似个稊稗。今若不做培养工夫,便是五谷不熟,又不如稊稗也。次日又言,陆子静、杨敬仲有为己工夫,若肯穷理,当甚有可观,惜其不改也。
论子由古史,言帝王以无为宗,因言佛氏学只是任他意所为,于事无有是处。
译陆子寿从抚州来,到铅山观音寺拜访先生。子寿每次谈论事情,必定以《论语》作为依据。比如他说:“圣人教导人们,居家要恭敬,办事要严肃。”又说:“孔子平时说话,读《诗》、《书》和主持礼仪时,都使用雅言。”弟子在家孝顺父母,出门尊敬兄长,谨慎而守信,广泛地爱护众人并亲近仁德。这些教导都是让人从实处去践行,哪里有什么高深玄妙的呢?先生说:“我过去闲谈议论时,也喜欢高谈阔论,近来渐渐趋向平实,渐渐觉得实在。像孟子,却是把已经究竟的道理教给人,比如讲存心养性、知性知天,他有自己的说法。这是他自己体悟到的,其他人还没达到他的境界,怎么知道他的滋味?最终想要去践行,也没有入手的地方。至于《论语》,却是圣人教人存心养性、知性知天的切实修养之处,一见到就能明白,一明白就能践行。”
陆子寿看先生解释《中庸》中“莫显乎微”一句,说:“防微,就是细微的事情。”于是赞叹先生说法的精妙,说:“前后解释的人,把‘莫见乎隐’连在一起说,反而看不出切实贴体的地方,现在这样分别解释,却是让人有防范检点的地方。”九龄自觉自己力量薄弱,平常不合礼的念头和思虑,固然能常常警惕鞭策,不让它们在心中萌发,然而意志和精力终究难免有懈怠的时候,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在防微之处需要防范检点吧。先生说:“确实如此。”
接着提到陆子静曾说江南没有人像他那样“八字着脚”(脚踏实地)。
有从象山来的人,先生问:“子静大多讲些什么话?”那人说:“就像当时的科举文章一样,只是一连串地滚过去。”先生问:“他说的内容是什么?”那人说:“他只说天地之性人为最尊贵,人是万物之灵。人之所以尊贵和灵秀,只是因为这个心。他的说法虽然详细,大多只是这样滚过去。”先生说:“如果真像这样的话,即使圣贤再生,对人讲学也只能如此。自然是各位用看待科举文章的心态去观察他,所以觉得他讲的是科举文章。如果科举文章中能讲得这样好,那就是圣贤之言了。您也需要自我反省,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陆子静说:“只是一个心,一边属于人心,一边属于道心。那时候他说得很好。”
陆子静的学问,只管说一个“心”,这本来是好的东西,上面加不得一个字。只是人被私欲遮蔽了,如果认识了这个心,万法由此流出,再也没有那么多事。他确实是实在地看到了道理是这样,所以不怕天,不怕地,一味地胡叫胡喊。
陆子静说“克己复礼”,不是克制掉己私利欲之类,另外自有个“克”的地方。但他又不肯说破,我曾经替他下语说,不过是要言语道断,心行路绝罢了。因此说这是使人沉溺的深坑,求学的人切不可不警惕。
以前看见陆子静与王顺伯辩论儒家和佛教的区别,我曾经暗中嘲笑他们。儒佛的区别,只争虚实而已。比如老子也说:“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所说的物和精,也是虚的。我们的道虽然有寂然不动的一面,但其中粲然存在的,事事都有。
有人问:“正淳对陆氏学说的看法如何?”先生说:“癸卯年相见时,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那人问:“信的是信什么?疑的是疑什么?”先生说:“信他论学的部分,疑他诋毁古人的部分。”那人问:“必须当面顺着他的说法讨个明白。如果一时没能分辨清楚,却想在后来的书信问答中议论,只是说得皮毛,他也只是皮毛地回答,越发不明白。如果他的论学部分是正确的,那么他其他的言论也都是对的,即便诋毁古人,现在的人也没有不对的地方。如果他的诋毁古人是不对的,那么他所说的学问也是不对的。”
子静常说:“颜回悟道在仲弓之后。”又说:“《易传·系辞》绝对不是孔子所作。”又说:“孟子拿告子没办法。”陈正己把这些话记录下来给人看。先生补充说:“正己也错了。”
先生问贺孙:“你看《论语》前面几章,觉得意思如何?”贺孙说:“刚开始看有不通的地方,现在看得通了。比如‘孝弟为仁之本’这一章,刚开始看不太透彻,现在却看得明白了。”先生说:“像这样的话语,陆象山都不看。凡是诸弟子的言论,他就认为不对而不值得看。他这样没有细心阅读圣贤文字。凡是他说得不到的地方,就用强硬的话驳倒,不用看。后生刚进入他的门下,就学了许多不好的地方,更没有礼法约束。”
陆氏的学说,其精神也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的人,也会变得清明,只是空虚而没有底蕴。思而不学则殆,正是说没有底蕴就会危险。山上有树木,象征君子以居住贤德、改善风俗,有阶梯而前进,不担心达不到。现在他的门徒往往前进时很锐利,然而退步也快,一旦到了退步的时候,就像坠入千仞深渊。
跟随陆子静学习,像杨敬仲这类人持守得也不错。如果肯去穷究事理,必须穷究得明白,但他不肯读书,只凭一己之私见,好像稊稗(杂草)。现在如果不做培养工夫,就是五谷不熟,还不如稊稗呢。第二天又说,陆子静、杨敬仲有为自己做工夫的诚意,如果肯穷究事理,应当很有可观之处,可惜他们不改正。
论及苏辙的《古史》,说帝王以无为为宗旨,因此说佛家的学问只是任凭心意作为,在事理上没有正确的地方。
徳眀云:“杨敬仲之学是如此。”先生曰:“佛者言,但愿空诸所有,谨勿实诸所无,事必欲防却,故曰‘但愿空诸所有’,心必欲其空,故曰‘谨勿实诸所无’。”杨敬仲学于陆氏,更不读书,是要不实诸所无,已读之书皆欲忘,却是要空诸所有。
译德明说:“杨敬仲的学问就是这样的。”先生说:“佛家讲,只愿把已有的都空掉,千万不要把没有的充实起来。因为事情一定要防备,所以说‘只愿把已有的都空掉’;心一定要让它空,所以说‘千万不要把没有的充实起来’。”杨敬仲师从陆氏,不再读书,这是为了不把没有的充实起来;已经读过的书都想忘掉,这是为了把已有的都空掉。
至之举似杨敬仲诗云:「有时父召急趋前,不觉不知造渊奥。」此意如何?曰:「如此却二了,有个父召急趋底心,又有个造渊奥底心。」才二,便生出无限病痛。葢这个物事知得是恁地,便行将去,岂可更帖着一个意思在那上?某旧见张子韶有个文字论仁义之实,云:「当其事亲之时,有以见其温然如春之意,便是仁;当其从兄之际,有以见其肃然如秋之意,便是义。」某尝对其说:「古人固有习而不察,如今却是略略地习,却加意去察;古人固有由之而不知,如今却是略略地由,却加意去知。」因笑曰:「李先生见某说,忽然曰:『公适间说得好,可▯说一遍看【以上语类十五条】
子夀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是尽废讲学,而専务践履。却于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实有以过人者。惜乎其自信太过,规模窄狭,不复取人之善,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耳【荅张敬夫】
来书所谓利欲深痼者,已无可言。区区所忧,却在一种轻为髙论,妄生内外精粗之别,以良心日用分为両截,谓圣贤之言不必尽信,而容貌辞气之间不必深察者,此其为说乖戾狠悖,将有大为吾道之害者,不待他时末流之弊矣。不审眀者,亦尝以是为忧乎?此事不比寻常小小文义异同,恨相去逺,无由面论,徒增耿耿耳【荅陆子静】
伯起说:「去年见陆子静说,游夏之徒自是一家学问,不能尽弃其说以从夫子之教。惟有琴张、曽晳、牧皮,乃是真有得于夫子者。其言怪僻,乃至于此,更如何与商量讨是处也?可叹可叹【荅黄直卿】
子静近得书,其徒曹立之者来访,气质尽佳,亦似知其师说之误,持得子静近荅渠书与刘淳叟书,却说人湏是读书讲论,然则自觉其前说之误矣,但不肯翻然说破,今是昨非之意,依旧遮前掩后,巧为辞说,只此气象,却似不佳耳【荅吕伯恭】
子静旧日规模终在其论。为学之病多说如此。即只是意见。如此即只是议论。如此即只是定本。某因与说。既是思索。即不容无意见。既是讲学。即不容无议论。统论为学规模。亦岂容无定本。但随人材质病痛而救药之。即不可有定本耳。渠却云。正为多是邪意见闲议论。故为学者之病。某云。如此即是自家呵叱。亦过分了。湏着邪字闲字方始分眀。不教人作禅防耳。又教人恐湏先立定本。却就上面整顿。方始说得无定本底道理。今如此一概挥斥。其不为禅学者防希矣【荅吕伯恭】
子静一味是禅,却无许多功利术数,目下収敛得学者身心不为无力,然其下梢无所据依,恐亦未免害事也【荅刘子澄】
陆学固有似禅处,然鄙意近觉婺州朋友専事闻见,而于自己身心全无工夫,所以每劝学者兼取其善,要得身心稍稍端静,方于义理知所决择,非欲其兀然无作,以冀于一旦豁然大悟也。吾道之衰,正坐学者各守己偏,不能兼取众善,所以终有不眀不行之弊,非是细事【荅陈肤仲】
所论时学之弊甚善,但所谓冷淡生活者,亦恐反迟而祸大耳。孟子所以舍申商而距杨墨者,正为此也。向来正以吾党孤弱,不欲于中自为矛盾,故一切容忍,不能极论。近乃深觉其弊,全然不曽略见天理,彷佛一味只将私意东作西捺,做出许多诐淫邪遁之说。又且空腹髙心,妄自尊大,俯视圣贤,蔑弃礼法,只此一节,尤为学者心术之害,故不免直截与之说破。渠軰家计已成,决不肯舍,然此说既眀,庶防后来者免堕邪见坑中,亦是一事耳【荅赵防道○以上文集五条】
孟子不辟老庄而辟杨墨,杨墨即老庄也。今释子亦有两般禅学,杨朱也苦行布施,墨翟也道士,则自是假,今无说可辟。然今禅家亦自有非其佛祖之意者,试看古经,如《四十二章》等经可见。杨文公集《传灯录》说西天二十八祖,知他是否如何?旧时佛祖是西域夷狄人,却防做中国様押韵诗。今看圎觉云:“四大分▯,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是窃《列子》“骨骸反其根,精神入其门,我尚何存”语。宋景文说《楞
译朱熹举杨敬仲的诗说:“有时父亲召唤,急忙趋前,不知不觉间便达到了深奥的境界。”这意思怎么样?回答说:“这样却成了两件事,有一个父亲召唤急忙趋前的心,又有一个达到深奥境界的心。”才分为二,便生出无限的弊病。大概这个事物,知道了是这样,便直接去做,哪里可以再贴着一个意思在上面呢?我过去看见张子韶有一篇文章论述仁义的实质,说:“当侍奉双亲的时候,能够见到那温和如春的意思,就是仁;当顺从兄长的时候,能够见到那肃穆如秋的意思,就是义。”我曾经对他说:“古人固然有习以为常而不加省察的,如今却是粗略地习以为常,却特意去省察;古人固然有遵循它而不知道的,如今却是粗略地遵循,却特意去知道。”因此笑着说:“李先生看见我说,忽然说:‘你刚才说得好,可以再说一遍看看。’”
子寿兄弟的气象很好,他们的弊病却是完全废弃讲学,而专门致力于实践。却在实践之中,要求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这是最大的弊病。至于他们操持谨慎质朴,表里如一,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惜他们自信太过,格局狭小,不再吸取他人的长处,将要流入异端而自己不知道。
来信所说的利欲深痼的问题,已经无可多言。我所担忧的,却在于一种轻率地发表高论,妄生内外精粗的区别,把良心和日常用事分为两截,说圣贤的话不必完全相信,而容貌辞气之间不必深入省察的,这种说法乖戾狠悖,将大大危害我们的道统,不必等到后来的末流弊病才显现。不知道明智的人,也曾以此为忧吗?这件事不比寻常小小的文义异同,遗憾的是相隔太远,无法当面讨论,徒然增加心中的耿耿不平。
伯起说:“去年见陆子静说,子游、子夏之徒自是一家学问,不能完全抛弃他们的说法来遵从孔子的教诲。只有琴张、曾皙、牧皮,才是真正有所得于孔子的。他的话怪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还怎么与他商量探讨是非呢?可叹可叹。”
陆子静近来收到信,他的门徒曹立之来访,气质很好,似乎也知道他老师的说法有误,拿着陆子静近来回复他的信和给刘淳叟的信,却说人必须读书讲论,那么他自己也觉察到以前的说法有误了,只是不肯翻然说破今是昨非的意思,依旧遮遮掩掩,巧言辩解,只是这种气象,却似乎不好。
陆子静过去的格局终究在他的言论中。为学的弊病大多如此。这不过是意见。这不过是议论。这不过是定本。我因此对他说。既然是思索,就不可能没有意见。既然是讲学,就不可能没有议论。统论为学的格局,哪里可能没有定本。只是随着人的资质弊病来救治,就不可能有定本罢了。他却说。正因为多是邪意见闲议论,所以成为为学者的弊病。我说。这样就是自家呵斥,也过分了。必须加上邪字闲字才分得清楚。不教人当作禅病罢了。又教人恐怕必须先立定本,然后在上面整顿,才说得通无定本的道理。现在这样一概排斥,其不成为禅学者的防备很少了。
陆子静一味是禅,却没有许多功利术数,眼下收敛学者身心不为无力,然而其最终无所依据,恐怕也不免害事。
陆学固然有似禅的地方,然而我的意思近来觉得婺州的朋友专门从事闻见,而对于自己身心全无工夫,所以常常劝学者兼取其善,要使身心稍稍端静,才于义理知道所抉择,不是要他们兀然无所作为,以期望一旦豁然大悟。吾道的衰微,正在于学者各守己偏,不能兼取众善,所以终究有不明白不推行的弊病,不是小事。
所论时学的弊病很好,但所谓冷淡生活的,也恐怕反而迟缓而祸害更大。孟子之所以舍弃申商而排斥杨墨,正是为此。向来正因为我们党孤弱,不欲于中自相矛盾,所以一切容忍,不能极论。近来才深深觉得其弊,全然不曾略见天理,仿佛一味只将私意东作西捺,做出许多偏颇淫邪邪遁之说。又且空腹高心,妄自尊大,俯视圣贤,蔑弃礼法。只是这一节,尤为学者心术之害,所以不免直截与他说明白。他们家计已成,决不肯舍弃,然而此说既明,或许后来者免堕邪见坑中,也是一件事。
孟子不辟老庄而辟杨墨,杨墨就是老庄。现在释子也有两般禅学,杨朱也苦行布施,墨翟也像道士,那么自然是假的,现在无说可辟。然而现在禅家也自有非其佛祖之意者,试看古经,如四十二章等经可见。杨文公集传灯录说西天二十八祖,知他是否如何?旧时佛祖是西域夷狄人,却仿做中国样押韵诗。现在看圆觉说:“四大分散,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是窃取列子“骨骸反其根,精神入其门,我
严》前面呪是他经,后面说道理处是附防。圎觉前数叠稍可看,后面一叚淡如一叚去,末后二十五定轮与夫誓语可笑【以下论释氏】
译《严》前面的咒语是别的经文,后面讲道理的地方是附带的防备。《圆觉经》前面几段稍微值得一看,后面一段比一段平淡,最后二十五定轮以及那些誓语可笑【以下论述释氏】
楞严经》本只是呪语,后来房融添入许多道理说话。呪语想亦浅近,但其徒恐译出则人易之,故不译。所以有呪者,葢浮屠居深山中,有▯神蛇兽为害,故作呪以禁之。缘他心灵,故能知其性情,制驭得他。呪全是想法,西域人诵呪如叱喝,又为雄毅之状,故能禁伏▯神,亦如巫者作法相似。
宋景文《唐书》赞说佛多是华人之谲诞者,攘庄周、列御冦之说佐其髙,此说甚好。如欧阳公只说个礼法,程子又只说自家义理,皆不见他正赃,却是宋景文捉得他正赃。佛家先偷列子,列子说耳目口鼻心体处有六件,佛家便有六根,又三之为十八戒。初间只有四十二章经,无恁地多,到东晋便有谈议,如今之讲师做一篇议总说之。到后来谈议厌了,逹磨便入来,只静坐于中,有稍受用处,人又都向此。今则文字极多,大概都是后来中国人以庄列说自文夹挿其间,都没理防了。
释氏书,其初只有《四十二章经》,所言甚鄙俚。后来日添月益,皆是中华文士相助撰集。如晋宋间,自立讲师,孰为释迦?孰为阿难?孰为迦叶?各相问难,笔之于书,转相欺诳。大抵多是剽窃老子、列子意思,变换推衍,以文其说。《大般若经》卷帙甚多,自觉支离,故节缩为《心经》一卷。《楞严经》只是强立一两个意义,只管叠将去,数节之后,全无意味。若《圎觉经》,本初亦能防何?只鄙俚甚处,便是其余增益附防者尔。佛学其初只说空,后来说动静,支蔓既甚,达磨遂脱然不立文字,只是黙然端坐,便心静见理。此说一行,前面许多皆不足道。老氏亦难为抗衡了。今日释氏其盛极矣!但程先生所谓「攻之者执理,反出其下,吾儒执理既自卑汚,冝乎攻之而不胜也」。
因说程子耳无闻目无见之説,答曰:决无此理。遂举释教中有尘既不缘根无所着反流全一六用不行之说。苏子由以为此理至深至妙,葢他意谓六根既不与六尘相缘,则収拾六根之用,反复归于本体而使之不行,顾乌有此理?广因举程子之说譬如静坐时忽有人唤自家,只得应他,不成不应?曰:彼说出《楞严经》,此经是唐房融训释,故说得如此巧。佛书中唯此经最巧,然佛当初也不如是说。如《四十二章经》最先传来中国底文字,然其说却自平实。道书中有《真诰》末后有《道授篇》,却是窃《四十二章经》之意为之。非特此也,至如地狱托生妄诞之说皆是窃他佛教中至鄙至陋者为之。某甞谓其徒曰:自家有个大寳珠,被他窃去了,却不照管,亦都不知,却去他墙根壁角窃得个破瓶破罐,用此甚好笑。西汉时儒者说道理,亦只是黄老意思,如扬雄《太元经》皆是。故其自言有曰:老子之言道理,吾有取焉耳。后汉眀帝时佛始入中国,当时楚王英最好之,然都不晓其说直至晋宋间,其教渐盛,然当时文字亦只是将庄老之说来铺张,如逺师诸论,皆成片尽是老庄意思。直至梁防通间,达磨入来,然后一切被他扫荡,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葢当时儒者之学既废絶不讲,老佛之说又如此浅陋,被他窥见这个罅隙了,故横说竪说如是张王没奈他何。人才聪眀便被他诱引将去。甞见画的诸祖师,其人物皆雄伟,故杲老谓临济若不为僧,必作一渠魁也。又尝在庐山见归宗像,尤为可畏,若不为僧,必作大贼矣。
问释氏之无,与老氏之无,何以异?曰:老氏依旧有,如所谓「无欲观其妙,有欲观其窍」是也。若释氏,则以天地为幻妄,以四大为假合,则是全无也。
老氏欲保全其身,底意思多,释氏又全不以其身为事,自谓别有一物,不生不灭。欧公尝言,老氏贪生,释氏畏死,其说亦好。气聚则生,气▯则死,顺之而已。释老则皆悖之者也。
佛氏之失,出于自私之厌;老氏之失,出于自私之巧。厌薄世故而尽欲空了一切者,佛氏之失也;闗机巧便尽天下之术数者,老氏之失也。故世之用兵、算数、刑名,多本于老氏之意。
佛老之学,不待深辨而明,只是废三纲五常,这一事已是极大罪名,其他更不消说。
释
译《楞严经》原本只是咒语,后来房融添入了许多讲道理的话。咒语想来也很浅近,但他们的门徒恐怕翻译出来后人就会轻视它,所以不予翻译。之所以有咒语,大概是因为佛教徒居住在深山中,有鬼神蛇兽为害,所以作咒来禁制它们。因为他们的内心灵明,所以能知晓这些鬼神的性情,从而制服驾驭它们。咒语完全是靠意念来起作用,西域人诵咒如同叱喝,又做出雄壮刚毅的样子,所以能禁伏鬼神,这也和巫师作法相似。
宋祁在《唐书》的赞语中说,佛教多是华人中诡诈荒诞之人所推崇,他们借用庄周、列御寇的学说来助长佛教的高深,这个说法很好。比如欧阳修只讲礼法,程子又只讲自家的义理,都没有抓到佛教的正赃,倒是宋祁抓住了它的正赃。佛家先偷窃了列子的学说,列子说耳目口鼻心身这六处,佛家便有了六根,又三倍之成为十八界。起初只有《四十二章经》,没有那么多内容,到了东晋便有了谈论议论,就像现在的讲师做一篇总论来概括。到了后来人们厌倦了谈论议论,达摩便入中土,只是静坐其中,因为有些受用之处,人们又都趋向于此。现在文字极多,大抵都是后来中国人用庄列的学说自我文饰,夹杂其间,完全没有道理了。
佛家的书,起初只有《四十二章经》,所说的话非常鄙俗浅陋。后来日积月累,都是中华文士相助撰集。比如晋宋之间,自立讲师,谁是释迦?谁是阿难?谁是迦叶?各自互相问难,记录在书中,辗转互相欺骗。大抵多是剽窃老子、列子的意思,变换推演,来文饰他们的学说。《大般若经》卷帙很多,自觉支离破碎,所以节缩为《心经》一卷。《楞严经只是强行确立一两个意义,只管层层叠加,几节之后,全无意味。至于《圆觉经》,原本又能怎么样呢?只是鄙俗浅陋之处,便是其余增益附会的东西罢了。佛学起初只说空,后来说动静,枝蔓既已很多,达摩于是超脱而不立文字,只是默然端坐,便心静而见理。这个学说流行之后,前面许多都不值一提。连道家也难以与之抗衡了。如今佛教兴盛到了极点!但程先生所说“攻击佛教的人执着于理,反而落在下风,我们儒家执着于理既然自甘卑污,难怪攻击佛教而不胜”,这话是有道理的。
因为说到程子“耳无闻目无见”的说法,回答说:决没有这样的道理。于是举出释教中“尘既不缘,根无所着,反流全一,六用不行”的说法。苏辙认为这个道理至深至妙,大概他的意思是说六根既然不与六尘相缘,就收拾六根的作用,反复归于本体而使之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我于是举出程子的说法,譬如静坐时忽然有人呼唤自己,只得应他,难道不应吗?回答说:那个说法出自《楞严经》,这部经是唐代房融训释的,所以说得如此巧妙。佛书中只有这部经最巧妙,然而佛当初也不是这样说的。比如《四十二章经》是最先传到中国的文字,然而它的说法却自平实。道书中有《真诰》,末尾有《道授篇》,却是窃取《四十二章经》的意思而作的。不仅如此,至于地狱托生等荒诞的说法,都是窃取佛教中最鄙俗最浅陋的东西而作的。我曾经对他们的门徒说:自家有个大宝珠,被他窃去了,却不照管,也不知道,却去他墙根壁角窃得个破瓶烂罐,用这个真是可笑。西汉时儒者说道理,也只是黄老的意思,如扬雄的《太元经》都是如此。所以他自说:“老子的话讲道理,我有取于它。”后汉明帝时佛教开始进入中国,当时楚王英最喜欢它,然而都不懂它的说法,直到晋宋之间,佛教逐渐兴盛,然而当时的文字也只是用庄老的学说来铺张,如慧远等人的论著,全都是老庄的意思。直到梁大通年间,达摩入中土,然后一切被他扫荡,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大概当时儒者的学问既已废绝不讲,老佛的学说又如此浅陋,被他窥见了这个缝隙,所以横说竖说如此张扬,无可奈何。人才聪明便被他诱引而去。曾经见过画的诸祖师,其人物皆雄伟,所以杲老说临济若不为僧,必作一渠魁。又曾在庐山见过归宗的画像,尤为可畏,若不为僧,必作大盗了。
问:释氏的“无”,与老氏的“无”,有什么不同?回答说:老氏依旧有,如所谓“无欲观其妙,有欲观其窍”就是如此。至于释氏,则以天地为幻妄,以四大为假和,那就是全无了。
老氏保全自身的意思多,释氏又完全不以身为事,自认为别有一物,不生不灭。欧阳修曾说,老氏贪生,释氏畏死,这个说法也很好。气聚则生,气散则死,顺其自然而已。释老则都违背了这个道理。
佛教的过失,出于自私的厌世;道教的过失,出于自私的巧诈。厌薄世故而尽欲空了一切,这是佛教的过失;关机巧便尽天下之术数,这是道教的过失。所以世上的用兵、算数、刑名,多本于道教的意思。
佛老之学,不待深辨而明,只是因为废除了三纲五常,这一件事已是极大的罪名,其他更不用说了。
氏见得髙底尽髙,或问他何故只说空?曰:说顽空,又说真空。顽空便是空无物,真空却是有物,与吾儒说略同。但是他都不管天地四方,只是理会一个心。如老氏亦只是要存得一个神气。伊川云:只就迹上断便了,不知他如此要何用。
译先生认为,道家所见的“高”全都归于“高”,有人问他为何只说“空”?先生回答说:道家既说“顽空”,又说“真空”。顽空就是空无一物,真空却是有物,这与儒家所说的略有相同之处。但他们都不管天地四方,只是去体认一个心。比如老子也只是要保存住一种神气。伊川先生说:只需从表象上加以判断就可以了,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用。
有言庄老禅佛之害者曰:「禅学最害道,庄老于义理絶灭犹未尽,佛则人伦已坏,至禅则又从头将许多义理扫灭无余,以此言之,禅最为害之深者。」顷之复曰:「要其实则一耳,害未有不由浅而深者。」
某人言:「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儒、释虽不同,毕竟只是一理。」某说道:「惟其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所以有我底,着他底不得;有他底,着我底不得。若使天下有二道,圣人有两心,则我行得我底,他行得他底。」
曹问何以分别儒释差处?曰:只如说天命之谓性,释氏便不识了,便遽说是空觉。吾儒说底是实理,看他便错了。他云不染一尘,不舍一法。既不染一尘,却如何不舍一法?到了是说那空处,又无归着。且如人心,须是其中自有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他做得彻到底,便与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都不相亲。吾儒做得到底,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兄弟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吾儒只认得一个诚实底道理,诚便是万善骨子。
佛也只是理会这个性,吾儒也只理会这个性,只是他不认许多带来底。
儒释言性异,处只是释言空,儒言实;释言无,儒言有。释氏虚,吾儒实;释氏二,吾儒一。释氏以事理为不▯要,而不理会。
吾儒心虽虚而理则实,若释氏则一向归空寂去了。问释氏以空寂为本,曰:「释氏说空,不是便不是,但空里面须有道理始得。若只说道『我见个空』,而不知有个实底道理,却做甚用得?譬如一渊清水,清泠彻底,看来一如无水相似,他便道此渊只是空底,不曽将手去探是冷是温,不知道有水在里面。佛氏之见正如此。」今学者贵于格物致知,便要见得到底。今人只是一般两防,见得些子,所以不到极处也。
吾以心与理为一,彼以心与理为二,亦非固欲如此,乃是见处不同。彼见得心空而无理,此见得心虽空而万理咸备也。虽说心与理一,不察乎气禀物欲之私,是见得不真,故有此病。《大学》所以贵格物也。
释氏合下见得一个道理,空虚不实,故要得超脱,尽去物累,方是无漏,为佛地位。其他有恶趣者,皆是众生饿▯,只随顺有所修为者,犹是菩萨地位,未能作佛也。若吾儒合下见得个道理,便实了,故首尾与之不合。
佛家有流注想,水本流将去,有些渗漏处便留滞。徐子融有枯槁有性无性之论。先生曰:性只是理,有是物斯有是理。子融错处是认心为性,正与佛氏相似。只是佛氏磨擦得这心极精细,如一块物事,剥了一重皮,又剥一重皮,至剥到极尽无可剥处,所以磨弄得这心精光,他便认做性。殊不知此正圣人之所谓心。故上蔡云:佛氏所谓性,正圣人所谓心;佛氏所谓心,正圣人所谓意。心只是该得这理。佛氏元不曾识得这理一节,便认知觉运动做性。如视听言貌,圣人则视有视之理,听有听之理,言有言之理,动有动之理,思有思之理。如箕子所谓明聪从恭睿是也。佛氏则只认那能视能听能言能思能动底便是性。视明也得,不明也得;听聪也得,不聪也得;言从也得,不从也得;动恭也得,不恭也得;思睿也得,不睿也得。他都不管,横来竪来,他都认做性。他最怕人説这理字,都要除掉了。此正告子「生之谓性」之説也。僩问:禅家又有以扬眉瞬目知觉运动为弄精魂而诃斥之者,何也?曰:便只是弄精魂,只是他磨擦得来精细有光彩,不如此粗糙尔。僩问:彼言一切万物皆有破坏,惟有法身常住不灭,所谓法身便只是这个。曰:然,不知你如何占得这物事住?天地破坏,又如何被你占得这物事常不灭?问:彼大概欲以空为体,言天地万物皆归于空,这空便是他体。曰:他也不是欲以空为体,他只是说这物事里面本空着,一物不得。
问释氏作用是性?曰:便只是这性。他说得也是。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便是此性。如口会说话说话的是谁?目能视视底是谁?耳能听听底是谁?便是这个。其言曰: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齅香
译有人谈论庄子、老子和禅宗、佛教的危害时说:“禅学最危害正道,庄子、老子对义理的灭绝尚未完全,佛教则人伦已经败坏,至于禅宗又从头将许多义理扫荡得一无剩余,由此说来,禅宗是危害最深重的。”过了一会儿又说:“究其实质则是一样的,危害没有不从浅入深的。”
某人说道:“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颗心。儒家和佛教虽然不同,毕竟只是同一个理。”某人说:“正因为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颗心,所以有我这一套,就容不下他那一套;有他那一套,就容不下我这一套。假如天下有两种道,圣人有两颗心,那么我实行我的,他实行他的。”
曹问如何区分儒家和佛教的差别?回答说:就像说“天命之谓性”,佛教就不认识了,就急忙说是空觉。我们儒家说的是实理,看他们便错了。他们说“不染一尘,不舍一法”。既然不染一尘,却为何不舍一法?终究是说那空处,又没有归宿。比如人心,必须其中自有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的伦理,他们做得彻底到底,便与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的亲情都不相亲近。我们儒家做得到底,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兄弟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我们儒家只认得一个诚实的道理,诚就是万善的根本。
佛教也只是理会这个性,我们儒家也只是理会这个性,只是他不认那些与生俱来的伦理。
儒家和佛教对性的说法不同,只是佛教说空,儒家说实;佛教说无,儒家说有。佛教虚,我们儒家实;佛教二,我们儒家一。佛教认为事理不重要,所以不去理会。
我们儒家的心虽然虚但理却是实的,如果佛教则一向归于空寂了。问佛教以空寂为本,回答说:“佛教说空,并不是不对,但空里面必须有道理才行。如果只说‘我见到一个空’,而不知道有个实的道理,却有什么用呢?譬如一潭清水,清冷见底,看起来好像没有水一样,他便说这潭水只是空的,不曾伸手去探是冷是温,不知道有水在里面。佛教的看法正是如此。”现在的学者贵在格物致知,就要见到根本。现在的人只是一般两样,见到一些皮毛,所以达不到极致。
我认为心与理是一,他们认为心与理是二,也不是故意要这样,而是见解不同。他们见到心空而无理,我们见到心虽空而万理具备。虽然说到心与理一,不察清气禀赋和物欲私心,是见得不真切,所以有此弊病。《大学》之所以贵在格物。
佛教一开始就见到一个道理,空虚不实,所以要超脱,尽去物累,才是无漏,达到佛的地位。其他有恶趣的,都是众生饿鬼,只是随顺有所修为的,还是菩萨地位,未能成佛。如果我们儒家一开始就见到一个道理,便实了,所以始终与他们不合。
佛教有流注想,水本流将去,有些渗漏的地方便留滞。徐子融有枯槁、有性无性的议论。先生说:性只是理,有这事物就有这理。子融的错误是认心为性,正与佛教相似。只是佛教磨擦这颗心极精细,像一块东西,剥了一层皮,又剥一层皮,直到剥到极尽无可剥处,所以磨弄得心精光,他便认做性。殊不知这正是圣人所谓的心。所以上蔡说:佛教所谓的性,正是圣人所谓的心;佛教所谓的心,正是圣人所谓的意。心只是包含这理。佛教原本不曾认识这理这一节,便认知觉运动做性。如视听言动,圣人则视有视之理,听有听之礼,言有言之理,动有动之理,思有理之理。如箕子所说的明、聪、从、恭、睿就是这样。佛教则只认那能视、能听、能言、能思、能动的便是性。视明也行,不明也行;听聪也行,不聪也行;言从也行,不从也行;动恭也行,不恭也行;思睿也行,不睿也行。他们都不管,横来竖来,他们都认做性。他们最怕人说这理字,都要除掉了。这正是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僩问:禅家又有以扬眉瞬目的知觉运动为弄精魂而斥责的,为什么呢?回答说:便只是弄精魂,只是他们磨擦得来精细有光彩,不如此粗糙罢了。僩问:他们说一切万物都有破坏,惟有法身常住不灭,所谓的法身便只是这个。回答说:是的,不知你如何占得这事物住?天地破坏,又如何被你占得这事物常不灭?问:他们大概欲以空为体,说天地万物皆归于空,这空便是他们的体。回答说:他们也不是欲以空为体,他们只是说这事物里面本空着,一物不得。
问佛教作用是性?回答说:便只是这性。他们说得也是。孟子说: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就是此性。如口会说话,说话的是谁?目能视,视的是谁?耳能听,听的是谁?便是这个。他们说: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曰嗅香
,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徧现俱该法界,収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他说得也好。又举《楞严经》波斯国王见恒河水一叚云云。所以禅家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他只要你见得言下便悟,做处便彻。见得无不是此性也。说存养心性,养得来光明寂照,无所不徧,无所不通。唐张拙诗云:光明寂照徧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云云】又曰: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佛事门中不舍一法。他个本自说得是,所养者也是。只是差处便在这里。吾儒所养者是仁义礼智,他所养者只是视听言动。儒者则全体中自有许多道理,各自有分别有是非,降衷秉彛无不各具此理。他只见得个浑沦底物事,无分别无是非,横底也是,竪底也是,直底也是,曲底也是,非理而视也是此性,以理而视也是此性。少闲用处都差,所以七颠八倒无有是处。吾儒则只是一个真底道理。他也说我这个是真实底道理,如云:惟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只是他说得一边,只认得那人心,无所谓道心,无所谓仁义礼智,恻隠羞恶辞逊是非所争处只在此。吾儒则自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以至至诚,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识得这道理,无所不周,无所不徧。然眼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上便不能周徧了,更说甚周徧。他说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云云】如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以至神▯神仙士农工商技艺都在他性中。他说得来极濶,只是其实行不得,只是讳其所短,强如此笼罩去。他旧时瞿昙说得本不如此广濶,后来禅家自觉其陋又翻转窠臼,只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译在口中谈论,在手中执持,在脚下奔跑,普遍显现并涵盖整个法界,却又收摄于一粒微尘之中。明白的人知道这是佛性,不明白的人就称之为精魂。他说得也不错。又引用《楞严经》中波斯国王看见恒河水的段落说等等。所以禅宗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他们只要求你在听到言语当下就领悟,在行动中彻底通达。认识到没有一件事不是这个本性。他们说存养心性,养得光明寂静、观照万物,无所不遍,无所不通。唐代张拙的诗说:光明寂照遍布河沙世界,凡夫圣人含灵众生同归我家【等等】又说:在究竟真理的领域里,不接纳一粒尘埃;在佛教事务的门径中,不放弃一种法门。他本来说得是对的,所修养的也是对的。只是偏差就出在这里。我们儒家所修养的是仁义礼智,他所修养的只是视听言动。儒家认为整体之中自然包含许多道理,各自有分别、有是非,天赋的本性无不各自具备这些道理。他只看到一个浑然一体的事物,没有分别、没有是非,横着也是,竖着也是,直着也是,曲着也是,违背道理去看也是这个本性,符合道理去看也是这个本性。稍一应用就出错,所以七颠八倒没有一处是对的。我们儒家只有一个真实的道理。他也说我们这个是真实的道理,比如他说:只有这一件事是真实的,其余两种就不是真的。只是他片面了,只认得那人心,没有所谓的道心,没有所谓的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所争论的地方只在于此。我们儒家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一直到至诚,穷尽人物之性,赞颂天地化育万物。认识到这个道理,无所不周全,无所不普遍。然而眼前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尚且不能周全普遍,还说什么普遍。他说治理生产事业都与实相不相违背【等等】像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以至于神仙、士农工商技艺都在他的本性中。他说得极其宽泛,只是实际上行不通,只是掩饰他的短处,强行这样包揽。他以前瞿昙说得本来不这么宽泛,后来禅宗自己觉得浅陋又翻出新花样,只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问龟山集中所荅了翁书论华严大防,不知了翁诸人何为好之之笃?曰:只是见不透,故觉得那个好。以今观之,也是好,也是动得人。道夫曰:“只为他大本不立,故偏了。”先生黙然良久,曰:“真所谓诐淫邪遁。盖诐者,是他合下见得偏,儒者之道大中至正,四面均平。释氏只见一边,于那处都蔽塞了,这是诐辞,知其所蔽。淫者,是只见得一边,又却说得周▯浩瀚,所以其书动数百卷,是皆防于偏而不能返,这是淫辞,知其所防。邪者,是他见得偏了于道,都不相贯属,这是邪辞,知其所离。遁者,是他已离于道,而不通于君臣父子,都已弃絶,见去不得,却道道之精妙不在乎此,这是遁辞,知其所穷。初只是诐诐,而后淫淫,而后邪邪,而后离离,而后遁。要之,佛氏偏处,只是虚其理,理是实理,他却虚了,故于大本不立也。”因问温公解禅偈,却恐后人作儒佛一贯会了。先生因诵之曰:“此皆佛之至陋者也,妙处不在此。”又问遗书云:“释氏于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未也。”道夫于此未安。先生笑曰:“前日童蜚卿正论此,以为释氏大本与吾儒同,只是其末异。某与言正是大本不同。”因检近思録有云:“佛有一个觉之理,可言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其本亦不是。”这是当时记得全处,前者记得不完也。又曰:“只无义以方外,则连敬以直内也不是了。”又曰:“程子谓释氏唯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耶?”亦此意。学佛者尝云:“儒佛一同。”某言:“你只认自家说不同,若果是,又何必言同?只这靠傍底意思便是不同,便是你底不是,我底是了。”
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神识为不生不灭。龟山云:“儒释之辨,其差眇忽。”以某观之,真似冰炭。
举佛氏语曰:「千种言,万般解,只要教君长不昩。」此说极好。问程子曰:「佛氏之言近理,所以为害尤甚。所谓近理者,指此等处否?」曰:「然。他只是守得这些子光明,全不识道理,所以用处七颠八倒。吾儒之学,则居敬为本,而穷理以充之。其本原不同处,在此。」
问释氏入定,道家数息,曰:「他只要静,则应接事物不差。」孟子便也要存夜气,然而须是理会旦昼之所为。曰:「吾儒何不效他恁地?」曰:「他开眼便依旧失了,只是硬把捉,不如吾儒非礼勿视听言动,戒谨恐惧乎不睹不闻,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都一切就外面拦截。」曰:「释氏只是勿视勿听,无那非礼工夫。」曰:「然。」季通因曰:「世上事便要人做,只管似他坐定,做其日月便要行,天地便要运。」曰:「他不行不运固不是,吾軰是在这里行,这里运,只是运行又有差处。如今胡喜胡怒,岂不是差?他是过之,今人又不及。」
问:昔有禅僧,每自唤曰「主人翁,惺惺着!」大学或问,亦取谢氏「常惺惺」法之语,不知是同是异?曰:谢氏之说,地步濶于身心事物上皆有工夫;若如禅者所见,只看得个「主人翁」便了,其动而不中理者都不管矣。且如父子,天性也,父被他人无礼,子须当去救他,却不然,子若有救之之心,便是被爱牵动了,心便是昏了「主人翁」处。若如此「惺惺」,成甚道理?向曽览《四家録》,有些说话,极好笑,亦可骇。说:「若父母为人所杀,无一举心动念,方始名为初发心菩萨。」他所以叫「主人翁常惺惺着」,正要如此。「惺惺」字则同,所做工夫则异,岂可同日而语?
郭徳元问禅者云:「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他也知得这「知」字之妙,曰:「所以伊川说佛氏之言近理,谓此类也。」他也微见得这意思,要笼络这个道理,只是他用处全差,所以都间断相接不着。僩问:「其所谓知,正指此心之神明作用者否?」曰:「然。」郭又问:「圭峰云:『作有义事,是有悟心;作无义事,是狂乱心。』狂乱由情念,临终被业牵,省悟不由情,临终能转业。」又自注云:「此义非仁义之义,乃理义之义。」甚好
译有人问:龟山先生《文集》中回复了翁的书信,论述华严宗的大纲,不知了翁等人为什么如此笃好它?回答说:只是他们看不透彻,所以觉得那个好。以现在的眼光看,它也是好的,也能打动人心。道夫说:“只因为他的根本没有确立,所以偏颇了。”先生沉默了很久,说:“这真是所谓的诐、淫、邪、遁。所谓‘诐’,是他一开始就看得偏颇,儒者的道大中至正,四面均衡。释氏只看到一边,在那方面都闭塞了,这是诐辞,知道他的蔽塞所在。所谓‘淫’,是只看到一边,却又说得周遍浩瀚,所以他的书动辄数百卷,这都是陷于偏颇而不能返回,这是淫辞,知道他的陷溺所在。所谓‘邪’,是他看得偏颇了道,都不相贯通,这是邪辞,知道他的背离所在。所谓‘遁’,是他已经背离了道,而不通于君臣父子,都已经弃绝,见去不得,却说道的精妙不在此,这是遁辞,知道他的穷尽所在。起初只是偏颇,继而泛滥,继而邪僻,继而背离,继而遁逃。总之,佛氏偏颇的地方,只是虚化了理,理是实理,他却虚化了,所以根本不能确立。”于是问起司马光解释禅偈的事,却担心后人会理解为儒佛一贯。先生于是诵读说:“这些全都是佛家最浅陋的地方,妙处不在此。”又问《遗书》说:“释氏在‘敬以直内’方面是有,在‘义以方外’方面则没有。”道夫对此感到不安。先生笑着说:“前几天童蜚卿正讨论这个,认为释氏的根本与吾儒相同,只是末节不同。我对他说正是根本不同。”于是查阅《近思录》,上面说:“佛有一个觉之理,可以说有‘敬以直内’了,然而没有‘义以方外’。他那直内的部分,总之其根本也不是。”这是当时记得完整的地方,前者记得不完整。又说:“只要没有‘义以方外’,那么连‘敬以直内’也不是了。”又说:“程子说释氏只务求上达而没有下学,那么他的上达之处难道有对的地方吗?”也是这个意思。学佛的人常说:“儒佛相同。”我说:“你只承认自家说法不同,如果果真是相同,又何必说相同?只这靠傍的意思便是不同,便是你的不对,我的对了。”
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神识为生生不灭。龟山说:“儒释的辨析,其差别细微。”以我看来,真像冰炭一样相反。
引用佛家的话说:“千种言,万般解,只要教君长不明。”这话说得很好。问程子说:“佛家的话近理,所以为害尤其严重。所谓近理,是指这些地方吗?”回答说:“是的。他只是守得住这点光明,全不识道理,所以用处七颠八倒。我们儒者的学问,则以居敬为本,而穷理来充实它。其根本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
问释氏入定,道家数息,回答说:“他们只要静,那么应对事物就不会出差错。”孟子也要存养夜气,然而必须理会白天所做的作为。回答说:“我们儒者为什么不效仿他们那样?”回答说:“他们一睁眼便依旧失去了,只是强行把持,不如我们儒者非礼勿视听言动,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敬以直内,义以方方,都一切从外面拦截。”回答说:“释氏只是勿视勿听,没有那非礼的工夫。”回答说:“是的。”季通于是说:“世上事便要人做,只管像他们那样坐定,做那日月便要运行,天地便要运转。”回答说:“他们不行不运固然不对,我们是在这里行,这里运,只是运行又有差错的地方。如今胡乱欢喜胡乱愤怒,岂不是差错?他们是过了,今人又不及。”
问:从前有个禅僧,常常自唤说“主人翁,清醒着!”《大学或问》也采纳谢氏“常惺惺”法的说法,不知是同是异?回答说:谢氏的说法,地步宽阔,在身心事物上都有工夫;如果像禅者所见,只看得个“主人翁”便了,那些动而不中理的都不管了。且如父子,是天性,父亲被他人无礼,儿子必须去救他,却不然,儿子若有救他的心,便是被爱牵动了,心便是昏了“主人翁”处。若如此“惺惺”,成什么道理?从前曾看《四家录》,有些说话,极好笑,也可骇。说:“如果父母被人所杀,无一举心动念,方才名为初发心菩萨。”他们所以叫“主人翁常惺惺着”,正要如此。“惺惺”字则同,所做工夫则异,岂可同日而言?
郭德元问禅者说:“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他也知道这“知”字的妙处,回答说:“所以伊川说佛家的话近理,指的就是这类。”他也微微见得这意思,要笼络这个道理,只是他用处全差,所以都间断相接不着。僩问:“他所谓的知,正指此心的神明作用吗?”回答说:“是的。”郭又问:“圭峰说:‘作有义事,是有悟心;作无义事是狂乱心。’狂乱由情念,临终被业牵;省悟不由情,临终能转业。”又自注说:“此义非仁义之义,乃理义之义。”甚好
笑曰:「他指仁义为恩爱之义,故如此说。他虽说理义,何尝梦见其后果?」老亦非之云:「理义之义便是仁义之义,如何把虚空打做两截?」
译笑着说:“他把仁义理解为恩爱之义,所以这样说。他虽然谈论理义,哪里曾梦见其后果呢?”老氏也否定他说:“理义之义就是仁义之义,怎么能把虚空打成两截呢?”
禅只是一个呆守法,如麻三斤干屎撅。他道理初不在这上,只是教他麻了心,只思量这一路,专一积久,忽有见处,便是悟。大要只是把定一心,不令散乱,久后光明自发。所以不识字底人,才悟后便作得偈颂。悟后所见虽同,然亦有深浅。某旧来爱问参禅底,其说只是如此。其间有会说者,却吹嘘得大,如杲、佛日之徒,自是气魄大,所以能鼓动一世。如张子韶、汪圣锡軰,皆北面之。
或问:“禅家说无头当底说话是如何?”曰:“他说得分明处,却不是。只内中一句黑如漆者,便是他要紧处。于此晓得时,便尽晓得。他又爱说一般最险絶底话,如引取人到千仞之崖边,猛推一推下去,人于此猛省得便了。”或曰:“不理会得也是一事不了。”曰:“只此亦是格物。”
鲁可防问释氏因縁之说曰:“若看书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则报应之说诚有之。但他说得来不是。”又问隂徳之说如何?曰:“也只是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耳。”
佛家不合将才作縁习。縁习是说宿縁。
甘吉父问仁者爱之理,心之徳。时举因问:“释氏说慈即是爱也?然施之不自亲始,故爱无差等。”先生曰:“释氏说无縁慈,记得甚处说?融性起无縁之大慈。葢佛氏之所谓慈,并无縁由,只是无所不爱。若如爱亲之爱,渠便以为有縁。故父母弃而不养,而遇虎之饥饿,则舍身以食之,此何义理耶?”
初,西域僧来东,汉时令鸿胪寺寄居,后以为僧居,因名曰寺。寺是官寺,非释者取之【寺之起,自此时。○以上语类三十五条】
或问子之言,释氏之术原于庄子,承蜩销鐻之论,其有稽乎?朱子曰:何独此哉?凡彼言之精者,皆窃取庄列之说以为之。宋景文公于《唐书·李蔚等传》既言之矣。葢佛之所生,去中国絶逺,其书来者,文字音读皆累数译而后通,而其所谓禅者,则又出于口耳之传,而无文字之可据,以故人人得窜其说,以附益之而不复有所考騐。今其所以或可见者,独赖其割裂装缀之迹,犹有隠然于文字之间,而不可揜者耳。葢凡佛之书,其始来者,如四十二章、遗教、法华、金刚、光明之类,其所言者不过清虚縁业之论、神通变见之术而已。及其中间为其学者,如恵逺、僧肇之流,乃始稍窃庄列之言以相之,然尚未敢正以为出于佛之口也。及其久而耻于假借,则遂显然簒取其意,而文以浮屠之言,如《楞严》所谓“自闻”即荘子之意,《而圆觉》所谓“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列子所谓“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者也”,凡若此类不可胜举。然其说皆萃于书首,其元妙无以继之,然后佛之本真乃见,如结坛诵呪、二十五轮之类,以至于大力金刚、吉盘茶▯之属,则其麄鄙俗恶之状,校之首章重元极妙之指,葢水火之不相入矣。至于禅者之言,则其始也葢亦出于晋宋清谈议论之余习,而稍务反求静养以黙证之,或能颇出神怪以衒流俗而已,如一叶五花之谶、只履西归之说,虽未必实有是事,然亦可见当时所尚者止于如此也。其后传之既久,聪明才智之士或颇出于其间,而自觉其陋,于是更出己意,益求前人之所不及者,以隂佐之,而尽讳其怪幻鄙俚之谈,于是其说一旦超然真若出乎道德性命之上,而惑之者遂以为果非尧舜周孔之所能及矣。然其虚夸诡谲之情,淫巧儇浮之态,展转相髙,日以益盛,则又反不若其初清闲静黙之说。犹为彼善于此也。以是观之,则凡释氏之本末真伪可知,而其所窃,岂独承蜩、削鐻之一言而已哉?且又有一▯焉。夫佛书本皆胡语,译而通之,则或以数字为中国之一字,或以一字而为中国之数字。而今其所谓偈呪句齐字偶,了无余欠。至于所谓二十八祖传法之所为书,则又颇协中国音韵,或用唐诗声律。自其徒之稍黠,如恵洪軰者,则已能知其谬而强为说以文之。顾服衣冠,通今古,号为士大夫,如杨大年、苏子由者,反不悟而笔之于书也。呜呼!以是推之,则亦不必问其理之是非,而其増加诡
译禅只是一个呆板的守持方法,就像“麻三斤”、“干屎橛”那样。其中的道理起初并不在这些话上,只是教人使心麻木,只专一思量这一条路,专心一意积累久了,忽然有了见解,这便是开悟。大体上只是把持住一心,不让它散乱,时间久了光明自然发出。所以不识字的人,刚开悟后就能创作偈颂。开悟后所见虽然相同,但也有深浅之分。我向来喜欢询问参禅的人,他们的说法只是如此。其中有能说会道的,却吹嘘得很大,像杲禅师、佛日禅师之流,自是气魄宏大,所以能鼓动一世。像张子韶、汪圣锡等人,都向北面拜师于他们。
有人问:“禅家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是怎么回事?”回答说:“他们说得明白的地方,却不是关键。只其中一句黑如漆的,便是他们要紧的地方。在这里晓得了,便全都晓得了。他们又喜欢说一些最险绝的话,比如把人引到千仞高的悬崖边,猛地推下去,人在这里猛然醒悟便好了。”有人说:“不理解也是一件事没完。”回答说:“这也就是格物。”
鲁可防问佛教因缘的说法,说:“如果看书说行善降下百种吉祥,作恶降下百种灾祸,那么报应的说法确实存在。但他们说得不对。”又问阴德的说法如何?回答说:“也只是不在自己身上,就在他的子孙身上罢了。”
佛家不该把才情当作因缘习气。因缘习气是说宿世的因缘。
甘吉父问仁者爱人的道理,是心的德性。时举因此问:“佛教说慈就是爱吗?然而施行时不从亲人开始,所以爱没有差别等级。”先生说:“佛教说无缘慈,记得在哪里说的?融性起无缘之大慈。大概佛教所谓的慈,并没有缘由,只是无所不爱。如果像爱亲人的爱,他们便认为是有缘的。所以父母抛弃而不赡养,而遇到老虎饥饿,就舍身喂它,这是什么义理呢?”
起初,西域僧人来东方,汉朝时让鸿胪寺寄居,后来作为僧人居住的地方,因此命名为寺。寺是官方的寺,不是佛教徒取的【寺的兴起,从这时开始。○以上语类三十五条】
有人问朱子的话,说佛教的术数源于庄子,承蜩、销鐻的议论,有根据吗?朱子说:何止这些呢?凡是他们言论中精妙的,都是窃取庄列的学说来作为依据。宋景文公在《唐书·李蔚等传》中已经说过了。大概佛教所产生,离中国极远,他们的书传来,文字音读都经过多次翻译才通晓,而他们所谓的禅,则又出于口耳相传,而没有文字可以依据,因此人人得以窜改他们的说法,来附加增益而不复有所考证。现在之所以有时可见的,只依赖他们割裂装缀的痕迹,还隐约存在于文字之间,而不可掩盖罢了。大概凡是佛的书,初来时的,如四十二章、遗教、法华、金刚、光明显之类,他们所讲的不过清虚因缘业报的议论、神通变现的术数而已。等到中间他们的学者,如慧远、僧肇之流,才开始稍微窃取庄列的言论来配合,然而尚不敢正式认为出于佛的口。等到时间久了耻于假借,就公然篡取他们的意思,而用佛教的语言来修饰,如《楞严》所谓的“自闻”就是庄子的意思,《圆觉》所谓的“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就是列子所谓的“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还存在什么”,凡是这类不可胜数。然而他们的说法都集中在书首,其玄妙无以继之,然后佛的本真才显现,如结坛诵咒、二十五轮之类,以至于大力金刚、吉盘茶等,则其粗鄙俗恶的样子,比起首章重玄极妙的旨意,大概水火不相容了。至于禅者的言论,则其开始大概也出于晋宋清谈议论的余习,而稍微务求反求静养以默证之,或者能颇出神怪以炫耀流俗而已,如一叶五花的谶语、只履西归的说法,虽未必实有此事,然而也可见当时所崇尚的止于如此。其后传之久,聪明才智之士或颇出于其间,而自觉其简陋,于是更出己意,益求前人之所不能及者,以暗中辅助,而尽讳其怪幻鄙俚的谈论,于是他们的说法一旦超然真若出乎道德性命之上,而迷惑的人就认为果然不是尧舜周孔所能企及的。然而其虚夸诡谲的情态,淫巧轻浮的样子,辗转相高,日以益盛,则又反不如其初清闲静默的说法。还算是彼善于此。以此观之,则凡佛教的本末真伪可知,而其所窃取,岂独承蜩、削鐻之一言而已吗?况且又有一事。夫佛书本来都是胡语,翻译通晓,则或以数字为中国之一字,或以一字为中国之数字。而现在他们所谓的偈咒句齐字偶,了无余欠。至于所谓的二十八祖传法的书,则又颇协中国音韵,或用唐诗声韵。自其徒之稍黠,如惠洪之流,则已能知其谬而强为说以掩饰之。顾服衣冠,通今古,号称士大夫,如杨大年、苏子由者,反而不悟而笔之于书也。呜呼!以此推之,则亦不必问其理之是非,而增加诡
伪迹状明白,益无所逃矣。宋公之论信而有征,世之惑者于此,其亦可以少悟也哉【释氏论下】
译伪造的痕迹清晰明白,更加无处可逃了。宋公的论述确实有据可查,世上被迷惑的人看到这里,大概也可以稍微醒悟了吧【释氏论下】
宇宙之间,一理而已。天得之而为天,地得之而为地,而凡生于天地之间者,又各得之以为性。其张之为三纲,其纪之为五常,葢皆此理之流行,无所适而不在。若其消息盈虚,循环不已,则自未始有物之前,以至人消物尽之后,终则复始,始复有终,又未尝有顷刻之或停也。儒者于此,既有以得于心之本然矣,则其内外精粗,自不容有纎豪之间,而其所以修己治人,垂世立教者,亦不容其有纎豪造作,轻重之私焉。是以因其自然之理,而成自然之功,则有以参天地,赞化育,而幽明巨细,无一物之遗也。若夫释氏,则自其因地之初,而与此理已背驰矣。乃欲其所见之不差,所行之不谬,则岂可得哉?葢其所以为学之本心,正为恶此理之充塞无间,而使己不得一席无理之地以自安,厌此理之流行不息,而使己不得一息无理之时以自肆也。是以叛君亲,弃妻子,入山林,捐躯命,以求其所谓空无寂灭之地而逃焉。其量亦已隘,而其势亦已逆矣。然以其立心之坚苦,用力之精专,亦有以大过人者,故能卒如所欲而实有见焉。但以其言行求之,则其所见虽自以为至元极妙,有不可以思虑言语到者,而于吾之所谓穷天地,亘古今,本然不可易之实理,则反瞢然其一无所覩也。虽自以为直指人心,而实不识心;虽自以为见性成佛,而实不识性。是以殄灭彛伦,堕于禽兽之域,而犹不自知其有罪。葢其实见之差,有以陷之,非其心之本然而故欲为,是以惑世而罔人也。至其为说之穷,然后乃有不舍一法之论,则似始有为是遁词以葢前失之意。然亦其秉彛之善,有终不可得而殄灭者,是以翦伐之余,而犹有此之仅存。又以牵于实见之差,是以有其意而无其理,能言之而卒不能有以践其言也。凡释氏之所以为释氏者,始终本末,不过如此。葢亦不足言矣。然以其有空寂之说而不累于物欲也,则世之所谓贤者好之矣。以其有元妙之说而不滞于形器也,则世之所谓智者恱之矣。以其有生死轮廻之▯而自谓可以不沦于罪苦也,则天下之佣奴防婢黥髠盗贼亦匍匐而归之矣。此其为说所以张皇辉赫震耀千古,而为吾徒者方且蠢焉鞠躬屛气为之奔走服役之不暇也。幸而一有间,世之杰乃能不为之屈,而有声罪致讨之心焉。然又不能究其实见之差,而诋以为幻见空说不能正之以天理全体之大,而偏引交通生育之一说以为主,则既不得其要领矣。而徒欲以戎狄之丑号加之,其于吾徒又未尝教之以内修自治之实,而徒骄之以中华列圣之可以为重,则吾恐其不唯无以坐収摧防廓清之功,或乃往遗之禽,而反为吾党之诟也。呜呼惜哉【续大记】
诲谕儒释之异,在乎分合之间,既闻命矣。顷见苏子由、张子韶书,皆以佛学有得于形而上者,而不可以治世,尝窃笑之。是岂知天命之性,而叙秩命讨己,粲然无所不具于其中乎?彼其所以分者,是亦未尝真有得于斯耳【荅韩无咎】
圣人之学,所以异于老释之徒者,以其精粗隠显,体用浑然,莫非大中至正之矩,而无偏倚过不及之差。是以君子,智虽极乎髙明,而见于言行者,未尝不道乎中庸。非故使之然,髙明中庸实无异体故也。故曰:「道之不行也,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又曰:「差之豪厘,缪以千里。」圣人丁宁之意,亦可见矣【荅江元适】
来书云:「贤士大夫因佛学见性,然后知夫子果有不传之妙,《论语》之书非口耳可传授。」某谓《论语》固非口耳所可传授,然其间自有下工夫处,不待学佛而后知也。学佛而后知,则所谓《论语》者,乃佛氏之《论语》,而非孔氏之《论语》矣【荅吴公济】
遗书所云,释氏有“尽心知性”、“无存心养性”,亦恐记録者有误。要之,释氏只是恍惚之间见得些心性影子,都不曽子细见得真实心性,所以都不见里面许多道理。政使有存养之功,亦只是存养得他所见底影子,固不可谓之无所见,亦不可谓之不能养,但所见所养非心性之真耳【荅胡季
译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理罢了。天得到它而成为天,地得到它而成为地,而凡是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万物,又各自得到它作为本性。它展开成为三纲,它维系成为五常,大概都是这个理的流行,没有哪里是不存在的。至于它的消长盈虚,循环不止,那么从还没有万物之前,直到人类消亡万物耗尽之后,终结又重新开始,开始又再有终结,也没有片刻停止的时候。儒者对于这一点,既然已经在心中领悟了本然的状态,那么其内与外、精与粗,自然不容许有丝毫的间隔,而他们用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垂范后世、建立教化的道理,也不容许有丝毫的刻意造作或轻重偏私。因此,顺应自然的道理,成就自然的功业,就能与天地并立,辅助化育万物,无论是幽暗还是显明、巨大还是细微,没有一样事物被遗漏。至于佛教,则从他们最初立论的根基起,就已经与这个理背道而驰了。想要他们所见不错误,所行不谬误,怎么可能呢?大概他们治学的本心,正是厌恶这个理充满间隙、无处可逃,使得自己找不到一处没有理的地方来自我安顿;厌恶这个理流行不息,使得自己找不到一个没有理的时刻来自我放纵。因此背叛君主父母,抛弃妻子儿女,进入山林,舍弃生命,以求得他们所说的空无寂灭之地而逃避。他们的器量也已经狭隘,他们的态势也已经悖逆了。然而因为他们立心的坚苦,用力的精专,也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最终能如他们所愿而确实有所见。但是用他们的言行来考察,那么他们所见虽然自以为至高至极、玄妙无比,是思虑言语所不能达到的,但对于我们所说的穷尽天地、贯穿古今、本然不可改变的真实道理,反而茫然一无所见。虽然自以为直指人心,但实际上不认识心;虽然自以为见性成佛,但实际上不认识性。因此灭绝了人伦常道,堕落到禽兽的领域,却还不自知自己有罪。大概是因为他们实际所见有偏差,从而陷溺了他们,并不是他们本性如此而故意要做,所以迷惑世人、欺罔他人。等到他们的学说陷入困境,然后才有不舍弃任何一法的言论,这似乎开始有作为遁辞来掩盖先前过失的意思。然而也是他们秉持的常道善性,终究不可被灭绝,所以在被剪伐之后,还有这点残余。又因为牵涉于实际所见的偏差,所以有这种意思却没有其中的道理,能说出来最终却不能践行自己的言论。凡是佛教之所以成为佛教的,从头到尾、从本到末,不过如此。大概也不值得多说了。然而因为他们有空寂的说法而不受物欲拖累,那么世上所谓贤者就喜好它;因为他们有玄妙的说法而不滞留在形体器物上,那么世上所谓智者就喜欢它;因为他们有生死轮回的说法而自认为可以不沦落到罪苦之中,那么天下的佣奴、婢女、受刑之人、盗贼也匍匐而归顺它。这就是他们的学说之所以张扬显赫、震动照耀千古的原因,而我们儒门弟子却正蠢然地鞠躬屏气,为他们奔走服役还来不及呢。幸好偶尔有人间,世间的杰出人物能不向它屈服,而有声讨罪责、加以征讨的心意。然而又不能探究他们实际所见的偏差,而诋毁为幻见空说,不能用天理全体的宏大来纠正它,却片面引用交通生育的一个说法作为主旨,那么就已经不得要领了。而只想把戎狄的丑号加在他们身上,对于我们的门徒又未曾教导以内修自治的实质,却只用中华列圣的威严来骄纵他们,那么我担心他们不仅无法坐收摧毁清除的功绩,或许反而成为送给敌人的猎物,而成为我们党派的耻辱。唉,可惜啊!
教诲谕示儒佛的差异,在于分合之间,已经听命了。近来看到苏子由、张子韶的书信,都认为佛学在形而上的方面有收获,但不能用来治理世间,我曾经私下嘲笑他们。这难道知道天命之性,而叙述秩序、命令、讨伐,都鲜明地无所不具于其中吗?他们之所以区分开来,这也是未曾真正有所得于此罢了。
圣人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老庄佛教之徒,是因为其精粗隐显,体用浑然一体,没有不是大中至正的准则,而没有偏倚、过度或不足的偏差。因此君子,智慧虽然达到高明的极致,但表现在言行上的,未尝不遵循中庸之道。不是故意让它这样,高明与中庸实际上没有不同的本体。所以说:“道不能实行,是因为智者超过了它,愚者达不到它。道不能显明,是因为贤者超过了它,不肖者达不到它。”又说:“相差毫厘,谬误千里。”圣人反复叮嘱的意思,也可以看出来了。
来信说:“贤士大夫因为佛学见性,然后知道孔子果然有不传的妙处,《论语》这本书不是口耳相传可以传授的。”我认为《论语》固然不是口耳相传可以传授的,然而其中自然有下工夫的地方,不等待学佛然后才知道。学佛然后才知道,那么所谓的《论语》,就是佛家的《论语》,而不是孔家的《论语》了。
遗书所说,佛教有“尽心知性”、“无存心养性”的说法,恐怕记录者有误。总之,佛教只是在恍惚之间看到了一些心性的影子,都不曾仔细看到真实的心性,所以都不见里面许多道理。即使有存养的功夫,也只是存养了他们所见的影子,固然不能说无所见,也不能说不能养,但所见所养的不是心性的真实罢了。
随】
陈经正云:「我见天地万物皆我之性,不复知我身之为我矣。」伊川先生曰:「他人食饱,公无馁乎?」正是说破此病。知言亦云:「释氏以虚空沙界为己身,而不知其父母所生之身,亦是说此病也【荅林择之】
译陈经正说:“我看到天地万物都是我的本性,不再知道这具身体是我自己了。”伊川先生说:“别人吃饱了,你不觉得饿吗?”这正是点破了这种弊病。《知言》也说:“佛教徒把虚空沙界当作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父母所生的这具身体,也是说的这种弊病。”【回复林择之】
佛学之与吾儒虽有略相似处,然正所谓貌同心异,似是而非者,不可不审。明道先生所谓句句同事事合,然而不同者,真是有味。非是见得亲切,如何敢如此判断耶?圣门所谓闻道,闻只是见闻玩索而自得之之谓。道只是君臣父子日用常行当然之理,非有元妙奇特不可测知,如释氏所云豁然大悟,通身汗出之说也。如今更不可别求用力处,只是持敬以穷理而已。参前倚衡,今人多错说了,故每流于释氏之说。先圣言此,只是说言必忠信,行必笃敬,念念不忘,到处常若见此两事不离心目之间耳。如言见尧于羮,见舜于墙,岂是以我之心还见我心,别为一物而在身外耶?无思无为是心体本然,未感于物时,事有此本领,则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矣。恐亦非如所论之云云也。所谓禅学悟入,乃是心思路絶,天理尽见,此尤不然。心思之正便是天理,流行运用无非天理之发见,岂待心思路絶而后天理乃见耶?且所谓天理复是何物?仁义礼智岂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岂不是天理?若使释氏果见天理,则亦何必如此悖乱殄灭一切,昏迷其本心而不自知耶?凡此皆近世沦陷邪说之大病,不谓明者亦未能免俗,而有此言也【荅吴斗南】
所云释氏见处,只是要得六用不行,则本性自见,只此便是差处。六用岂不是性?若待其不行,然后性见,则是性在六用之外,别为一物矣。譬如磨镜,垢尽明见,但谓私欲尽而天理存耳,非六用不行之谓也。又云其接人处,不妨颠倒作用,而纯熟之后,却是不须如此。前书所议,不谓如此,正谓其行处颠错耳。只如絶灭三纲,无父子、君臣一节,还可言接人时权且如此,将来熟后,却不须絶灭否?此个道理,无一息间断,这里霎时间坏了,便无补填去处也。又云虽无三纲五常,又自有师弟子上下名分,此是天理自然,他虽欲灭之,而毕竟灭絶不得。然其所存者,乃是外面假合得来,而其真实者却已灭絶,故儒者之论,毎事须要真实是当,不似异端,便将儱侗底影象来此罩占真实地位也。此等差互处,举起便是不胜其多,写不能穷,说不能尽。今左右既是于彼留心之久,境界熟了,虽说欲却归此边来,终是脱离未得。某向来亦曽如此,只是觉得大概不是了,且权时一齐放下了,只将自家文字道理作小儿子初上学时样读,后来渐见得一二分意思,便渐见得他一二分错处,迤逦看透了后,直见得他无一星子是处,不用着力排摈,自然不入心来矣。今云取其长处而会归于正,便是放不下,看不破也。今所谓应事接物,时时提撕者,亦只是提撕得那儱侗底影象,与自家这下工夫未有干涉也【荅陈卫道】
世衰道微,异论蠭起。近年以来,乃有假佛释之似以乱孔孟之实者。其法首以读书穷理为大禁,常欲学者注其心于茫昩不可知之地,以侥幸一旦恍然独见,然后为得。葢亦有自谓得之者矣,而察其容貌辞气之间,修己治人之际,乃与圣贤之学有大不相似者。左右于此,无乃亦惑其说而未能忘耶?夫读书不求文义,玩索都无意见,此正近年释氏所谓看话头者。世俗书有所谓《大慧语録》者,其说甚详,试取一观,则其来歴见矣。若曰儒释之妙本自一同,则凡彼之所以贼恩害义、伤风坏教、圣贤之所大不安者,彼既悟道之后,乃益信其为幻妄而处之愈安,则亦不待他求,而邪正是非已判然于此矣【荅许生】
来书谓圣门以仁为要,而释氏亦言正觉,亦号能仁,又引程氏之说为证。某窃谓程氏之说,以释氏穷幽极微之论观之,似未肯以为极至之论。但老兄与儒者辨,不得不借其言为重耳。然儒者言仁之体则然,至语其用则豪厘必察,故曰「仁之实,事亲是也」,又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体用所以一源而显微所以无间也。释氏之云正觉能仁者,其论则髙矣,美矣,然其本果安在乎【荅李伯谏】
来书云:「轮廻因果之说,造妖揑怪,以诳愚惑众,故达磨亦排斥之。」某窃谓轮廻因果之说,乃佛说也。今以佛为圣人,而斥其言
译佛学与我们的儒家学说虽然有一些相似之处,但正如人们所说,只是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似是而非,不能不仔细审察。明道先生所说的“句句相同、事事相合,然而本质不同”,真是意味深长。如果不是对真理有亲切的体认,怎么敢如此判断呢?儒家所说的“闻道”,“闻”只是指通过见闻、玩味、思索而自然获得的意思。“道”只是君臣、父子在日常行为中应当遵循的道理,并没有玄妙奇特、不可测知的东西,不像佛教所说的那种豁然开朗、浑身出汗的顿悟体验。如今更不需要另外寻找用力的地方,只是保持恭敬以穷究事理罢了。“参前倚衡”这句话,现在很多人说错了,所以往往流于佛教的说法。先圣说这话,只是强调说话必须忠诚守信,行动必须笃实恭敬,念念不忘,无论到哪里,都好像这两件事常不离心目之间。比如有人说“在羹汤里看见尧,在墙壁上看见舜”,难道是用我的心去看见我的心,把心当作另一个物体而在身外吗?“无思无为”是心体本来的状态,在未受外物感应时,具备这种根本能力,那么感应之后就能通达天下事物的原因了。恐怕也不像您所论述的那样。所谓禅学的悟入,是说心思路绝灭,天理就完全显现,这尤其不对。心思端正就是天理,其流行运用无非是天理的显现,哪里需要等到心思路绝灭之后天理才显现呢?况且所谓天理究竟是什么?仁义礼智难道不是天理吗?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难道不是天理吗?如果佛教真的看见了天理,那又何必如此悖乱毁灭一切,蒙蔽自己的本心而不自知呢?凡此种种,都是近世沉溺于邪说的大毛病,没想到明智的人也不能免俗,竟说出这样的话【答吴斗南】
您所说的佛教见解,只是要让眼耳鼻舌身意这六种功能停止运作,那么本性自然显现,只这一点就是错误的。六用难道不是本性吗?如果等到它们停止运作,本性才显现,那就是本性在六用之外,另外存在一个物体了。譬如磨镜子,污垢去尽,光明就显现,这只是说私欲去尽而天理留存,并不是说六用停止运作的意思。又说他们在待人接物时,不妨颠倒作用,等纯熟之后,却不需要这样。前信中所议论的,并非如此,正是批评他们行为颠倒错乱。只如灭绝三纲,没有父子、君臣这一节,还能说待人接物时权且如此,将来纯熟后,就不需要灭绝吗?这个道理,没有一息间断,这里霎时间坏了,就没有弥补填补的地方了。又说虽然没有三纲五常,但自有师生上下名分,这是天理自然,他们虽然想灭绝它,但毕竟灭绝不了。然而他们所保留的,是外面拼凑得来的,而真实的却已灭绝,所以儒家的议论,每件事都要真实恰当,不像异端,就把模糊不清的影子拿来占据真实的位置。这些差异之处,举起来就多得不胜枚举,写不尽,说不完。现在您既然对那边留心已久,境界熟了,虽说想回归这边来,终究是脱离不了。我从前也曾这样,只是觉得大体上不对了,就暂时全部放下,只把自家的文字道理当作小孩子初上学时那样去读,后来渐渐明白一二分意思,便渐渐看出他们一二分错误,逐渐看透之后,直接看出他们没有一点对的地方,不用费力排斥,自然不能进入心中了。现在说取他们的长处而会归于正道,就是放不下,看不破。现在所谓应对事务、待人接物时,时时提醒自己的,也只是提醒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与自己下功夫没有关联【答陈卫道】
世道衰微,异端邪说蜂起。近年以来,竟然有人假借佛教的相似之处来扰乱孔孟的真实义理。他们的做法首先把读书穷理当作大禁忌,常想让学者把心思注于茫然不可知的地方,以侥幸一旦恍然独见,然后才算是得道。大概也有自认为得道的人,但观察他们的容貌辞气之间,修身治人的时候,竟然与圣贤之学有很大不相似之处。您在这方面,无乃也被他们的说法迷惑而未能忘记吗?读书不求文义,玩索都没有见解,这正是近年佛教所说的看话头。世俗书籍中有《大慧语录》一书,其说法很详细,试取来一看,就明白它的来历了。如果说儒释的妙处本来相同,那么凡是他们用来贼害恩义、伤风败教、圣贤所大大不安的事情,他们既悟道之后,反而更加相信那是虚幻妄念而处之愈安,那么也不必另求,邪正是非已经在这里判然分明了【答许生】
来信说:圣门以仁为要,而佛教也说正觉,也称能仁,又引用程氏的话作为证据。我私下认为程氏的话,以佛教穷幽极微的言论来看,似乎不肯认为是极至的言论。只是老兄与儒家辩论,不得不借他的话作为重要依据罢了。然而儒家说仁的本体是这样,至于说到它的作用则毫厘必察,所以说“仁的实质,侍奉父母就是了”,又说“孝悌,是仁的根本”,这就是体用所以同源而显微所以无间的原因。佛教所说的正觉能仁,其言论虽然高了,美了,但其根本究竟在哪里【答李伯谏】
来信说:“轮回因果的说法,造作妖异捏造怪诞,以欺骗愚昧迷惑众人,所以达摩也排斥它。”我私下认为轮回因果的说法,是佛说的。现在以佛为圣人,却排斥他的话
至于如此,则老兄非特叛孔子,又谤佛矣。岂非知其说之有所穷也,而为此遁辞以自解免哉?抑亦不得已于儒者,而姑为是计以缓其攻也?呜呼!吾未见圣人立说以诳愚惑众,而圣人之徒倒戈以伐其师也。孰谓本末殊归,首尾衡决,如是而尚可以为道乎【荅李伯谏】
译到了这种地步,那么老兄不仅背叛了孔子,又诽谤了佛陀。难道不是知道他的学说已经陷入困境,才编造这种遁词来为自己解脱吗?还是说对儒者无可奈何,才暂时采取这种计策来延缓他们的攻击呢?唉!我从未见过圣人创立学说去欺骗愚昧、迷惑大众,而圣人的门徒却反过来攻击他们的老师。谁说根本与末节归宿不同,开头与结尾互相矛盾,像这样还能称为道吗?
来书谓伊川先生所云内外不备者为不然,葢无有能直内而不能方外者,此论甚当,据此正是某所疑处。若使释氏果能敬以直内,则便能义以方外,便须有父子、有君臣,三纲五常缺一不可。今曰能直内矣,而其所以方外者果安在乎?又岂数者之外别有所谓义乎?以此而观,伊川之语可谓失之恕矣。然其意不然,特老凡未之察耳。所谓有直内者,亦谓其有心地一段工夫耳,但其用工却有不同处,故其发有差。他却全不管着此,所以无方外之一节也。固是有根株则必有枝叶,然五谷之根株则生五谷之枝叶华实而可食,稊稗之根株则生稊稗之枝叶华实而不可食,此则不同耳。参术以根株而愈疾,钩吻以根株而杀人,其所以杀人者,岂在根株之外而致其毒哉【来书云不能于根株之外别致其巧也】故明道先生又云,释氏惟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也?元不相连属,但有间断,非道也。此可以见内外不备之意矣【荅李伯谏】
来书云:「儒佛见处,既无二理,其设教何异也?」葢儒教本人事,释教本死生。本人事,故缓于见性;本死生,故急于见性。某谓:「既谓之本,则此上无复有物矣。今既二本,不知所同者何事?而所谓儒本人事,缓见性者,亦殊无理。」三圣作《易》,首曰「乾元亨利贞」;子思作《中庸》,首曰「天命之谓性」。孔子言性与天道,而孟子道性善,此为本于人事乎?本于天道乎?缓于性乎?急于性乎【然亦着急字不得】俗儒正坐不知天理之大,故为异说所迷,反谓圣学知人事而不知死生,岂不误哉?圣贤教人,尽心以知性,躬行以尽性,终始本末,自有次第。一皆本诸天理,缓也缓不得,急也急不得,直是尽性至命,方是极则。非如见性之说,一见之而遂已也。上蔡云:「释氏之论性,犹儒者之论心;释氏之论心,犹儒者之论意。」此语剖析极精,试思之如何【荅李伯谏】
来书云:「子贡之明达性与天道,犹不与闻。」某窃谓此正痴人前说梦之过也。来书又谓:「释氏本死生悟者,须彻底悟去,故祖师以来由此得道者多。」某谓彻底悟去之人,不知本末内外是一是二?二则道有二致;一则死生人事一以贯之,无所不了。不知《传灯録》中许多祖师,几人做得尧舜禹稷?几人做得文武周孔?须有征騐处【荅李伯谏】
来书云:「特圣人以中道自任,不欲学者躐等。」某谓此正是王氏髙明处,己中庸处人之说,龟山尝力诋之矣。须知所谓不欲学者躐等者,乃是天理本然,非是圣人安排教如此。譬诸草木,区以别矣。且如一茎小树,不道他无草木之性,然其长须有渐,是亦性也。所谓便欲常人立地成佛者,正如将小树来喷一口水,便要他立地干霄蔽日,岂有是理【便欲常人立地成佛,亦是来书中语】设使有此幻术,亦不可谓之循理,此亦见自私自利之规模处【荅李伯谏】
有李伯谏者【名宗思】旧常学佛,自以为有所见,论辨累年,不肯少屈。近尝来访,复理前语。某因问之:“天命之谓性,公以此句为空无一法耶?为万理毕具耶?若空,则浮屠胜果实,则儒者是。此亦不待两言而决矣。”渠虽以为实,而犹恋着前见,则请因前所谓空者而讲学以实之。某又告之曰:“此实理也,而以为空,则前日之见误矣。今欲真穷实理,亦何借于前日已误之空见,而为此二三耶?”渠遂脱然肯捐旧习,而从事于此。此人气质甚美,内行修饬,守官亦不茍。得其囘头,吾道殊有赖也【荅张敬夫○以上文集十七条】
御纂朱子全书卷六十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六十一
歴代一
唐虞三代
问:尧舜在汤武时,还做汤武事否?曰:尧舜且做尧舜看,汤武且做汤武看。看得其心分眀,自见得。
尧舜之禅授,汤武之征伐,分眀有优劣不同,却要都囬防教。一班少闲便说不行。且如孔子谓:“韶,尽羙矣,又尽善也;武,尽羙矣,未尽善也。”分眀是武王不及舜。文王三分
译来信说伊川先生所说的“内外不备”是不对的,认为没有能“直内”而不能“方外”的人,这个论点很恰当,根据这一点正是我所疑惑的地方。如果佛教徒果真能“敬以直内”,那么就能“义以方外”,就必然有父子、有君臣,三纲五常缺一不可。现在说他们能“直内”了,而他们用来“方外”的依据究竟在哪里呢?又怎么会在这些之外另外有所谓的“义”呢?由此看来,伊川先生的话可以说是不够宽恕了。然而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只是老凡没有察觉罢了。所谓有“直内”的人,也只是说他们有心地修养的功夫罢了,但他们用功的地方却有不同,所以他们的表现有差异。他们完全不管这一层,所以没有“方外”这一节。固然有根株就一定有枝叶,然而五谷的根株就生长五谷的枝叶花果而可以食用,稊稗的根株就生长稊稗的枝叶花果而不可食用,这就是不同之处。人参、白术凭借根株而治愈疾病,钩吻凭借根株而杀人,它用来杀人的毒性,难道是在根株之外才导致它的毒吗?【来信说不能在根株之外另外施展巧诈】所以明道先生又说,佛教徒只追求上达而没有下学,那么他们上达的地方难道是正确的吗?原本不相连属,只有间断,不是道。这可以看出“内外不备”的意思了【答复李伯谏】
来信说:“儒家和佛教的看法,既然没有两种道理,它们设立的教化有什么不同呢?”大概儒家以人事为根本,佛教以生死为根本。以人事为根本,所以对见性不急于求成;以生死为根本,所以对见性急于求成。我说:“既然说是根本,那么这之上就没有其他东西了。现在既然有两个根本,不知道相同的是什么?而所谓儒家以人事为根本,对见性不急于求成,也完全没有道理。”三圣创作《易经》,开头说“乾元亨利贞”;子思创作《中庸》,开头说“天命之谓性”。孔子谈论性与天道,而孟子阐述性善,这是以人事为根本呢?还是以天道为根本呢?对性不急于求成呢?还是急于求成呢?【然而也不能用“急”字】俗儒正是不知天理的伟大,所以被异说迷惑,反而说圣人的学问只知人事而不知生死,岂不是很错误吗?圣贤教导人,尽心以知性,躬行以尽性,始终本末,自有次第。一切都以天理为根本,缓也缓不得,急也急不得,只有尽性至命,才是极致。不像见性的说法,一见就完了。上蔡说:“佛教谈论性,就像儒者谈论心;佛教谈论心,就像儒者谈论意。”这话剖析极其精妙,试着想想如何【答复李伯谏】
来信说:“子贡明达性与天道,尚且不被告知。”我私下认为这正是痴人面前说梦话的过错。来信又说:“佛教以生死为根本,悟道的人必须彻底悟去,所以从祖师以来由此得道的人很多。”我说彻底悟去的人,不知道本末内外是一还是二?如果是二,那么道就有两种;如果是一,那么生死人事一以贯之,没有什么不能了悟的。不知道《传灯录》中许多祖师,有几人做得像尧舜禹稷?有几人做得像文武周孔?必须有验证的地方【答复李伯谏】
来信说:“只是圣人以中道自任,不希望学者越级。”我说这正是王安石高明之处,自己中庸处人之说,龟山曾经极力抨击它了。必须知道所谓不希望学者越级,乃是天理本然,不是圣人安排教这样的。譬如草木,类别不同。而且像一棵小树,不是说它没有草木之性,然而它的生长必须有渐进,这也是性。所谓便想让常人立地成佛,就像将小树喷一口水,就要它立地干霄蔽日,哪有这个道理【便想让常人立地成佛,也是来信中的话】假使有这种幻术,也不可说是遵循天理,这也显示出自私自利的格局【答复李伯谏】
有个叫李伯谏的人【名宗思】以前常学佛,自以为有所见,辩论多年,不肯稍加屈服。近来曾来拜访,又提起以前的话。我于是问他:“天命之谓性,您认为这句话是空无一法呢?还是万理毕具呢?如果是空,那么佛教胜过果实,那么儒家是对的。这也不待两句话就能决定了。”他虽然认为实, yet 还留恋以前的见解,那么就请根据以前所说的空来讲解学问以证实它。我又告诉他:“这是实理,而认为是空,那么以前的见解就错了。现在想要真正穷究实理,又何必借助以前已错的空见,而做这种二三其事的举动呢?”他于是豁然肯放弃旧习,而从事于此。这人气质很美,内行修饬,守官也不苟且。得到他的回头,我们的道特别有依靠【答复张敬夫○以上文集十七条】
御纂朱子全书卷六十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六十一
历代一
唐虞三代
问:尧舜在汤武时,还做汤武的事吗?答:尧舜就做尧舜看,汤武就做汤武看。看得其心分明,自然见得。
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分明有优劣不同,却要都回避防备。一班少闲便说不行。且如孔子说:“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分明是武王不及舜。文王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