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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御纂朱子全书六十八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075–1086 段

肯理会这般所在。”

游杨、谢诸公,当时已与其师不相似,却似别立一家。谢氏发明得较精彩,然多不稳贴。和靖语却实然意短,不似谢氏发越。龟山语录与自作文又不相似,其文大故照管不到。前面説如此,后面又都反了,缘他只依傍语句去,皆是不透。龟山年髙,与叔年四十七,他文字大纲立得脚来健,多有处説得好,又切。若有夀必煞进。游定夫学无人传,无语录。他晚年嗜佛,在江湖居多,有尼出入其门。他眼前分晓,信得及底尽践履得到,其变化出入处看不出,便从释去,亦是不透。和靖在虎丘,每旦起顶礼佛【郑曰:亦念金刚经】他因赵相入侍讲筵,那时都説不出,都奈何不得人责他事业。荅曰:每日只讲两行书,如何做得致君泽民事业?髙宗问程某道孟子如何?荅曰:程某不敢疑孟子,如此则是孟子亦有可疑处,只不敢疑尔。此处更当下两语,却住了。他也因患难后心神耗了。龟山那时亦不应出。侯师圣太粗疎,李先生甚轻之。来延平看亲,罗仲素往见之,坐少时不得,只管要行,此亦可见其粗疎处。张思叔敏似和靖,伊川称其朴茂,然亦狭无展拓气象。收得他杂文五六篇,其诗都似禅。缘他初是行者出身。郭冲晦有易文字,説易卦都从变上推,闲一二卦推得,岂可都要如此?近多有文字出,无可观。周恭叔、谢用休、赵彦道、鲍若雨,那时温州多有人,然都无立作。王信伯乖,郑问他説中无倚着,又不取龟山不偏説何也?曰:他谓中无偏倚,故不取不偏説。郑曰:胡文定只上蔡处讲得些子来,议论全似上蔡【如获麟以天自处等】曾渐又胡文定处讲得些子,曰:文定爱将圣人道理张大説,都是勉强如此,不是自然流出。曾渐多是禅。

译肯去理会这类地方。”

游酢、杨时、谢良佐等几位先生,当时已经与他们老师(程颐)的风格不太一样了,倒像是另外创立了一家学派。谢良佐阐发的道理较为精彩,但大多不够稳妥贴切。谢良佐(和靖)的话语确实意味深长但言辞简略,不像谢良佐那样发扬光大。杨时(龟山)的语录与他自己写的文章风格又不一样,他的文章大多照顾不到周全。前面这样说,后面却又全都反过来了,这是因为他只是依傍着语句去说,都是没有透彻理解。杨时年纪大了,与叔(谢良佐)四十七岁,他的文章大体上立得住脚,很多地方说得好,又切中要害。如果有长寿,必定会大有进步。游酢(定夫)的学问无人传承,没有语录流传。他晚年嗜好佛教,大多时间在江湖间游历,有尼姑出入他的门下。他眼前看得明白,相信得过的道理都能切实履行,但他变化出入的地方看不出来,于是转向佛教,这也是没有透彻理解。谢良佐在虎丘,每天早晨起来顶礼佛陀【郑曰:也念《金刚经》】。他因为赵相(赵鼎)进入侍讲筵,那时什么都说不出来,都奈何不得人们指责他缺乏事功。回答说:每天只讲两行书,怎么能做出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事业呢?高宗问程某(程颐)说《孟子》怎么样?回答说:程某不敢怀疑《孟子》,如果这样,那么《孟子》也有可疑之处,只是不敢怀疑罢了。这里本该再下两句话,却停住了。他也是因为遭受患难后心神耗损了。杨时那时也不应该出仕。侯师圣太过粗疏,李侗(李先生)很轻视他。来到延平看望亲人,罗从彦(罗仲素)去见他,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一直想要走,这也可见他的粗疏之处。张思叔聪慧像谢良佐,程颐称赞他朴实茂盛,但也狭隘没有开阔的气象。收集到他杂文五六篇,他的诗都像是禅诗。因为他最初是行者出身。郭冲晦有《易》的文字,说《易》卦都从变化上推演,闲来推演一两个卦还可以,难道都要这样吗?近来有很多文字出现,没有什么可观的。周恭叔、谢用休、赵彦道、鮑若雨,那时温州有很多人,但都没有建树。王信伯乖戾,郑问他“中无倚着”怎么说,又不采纳杨时不偏的说法,为什么呢?回答说:他认为“中”没有偏倚,所以不采纳“不偏”的说法。郑曰:胡文定(胡安国)只在上蔡(谢良佐)那里讲得一些道理,议论完全像上蔡【如获麟以天自处等】。曾渐又在胡文定那里讲得一些道理,说:胡文定喜欢把圣人的道理夸大来说,都是勉强如此,不是自然流露出来的。曾渐多是禅意。

问郭冲晦何如人?曰:西北人气质重厚淳固,但见识不及。如兼山,易中庸义多不可晓。不知伊川晚年接人是如何?问游杨诸公早见程子,后来语孟中庸説,先生犹或以为疎略,何也?曰:游杨诸公皆才髙,又博洽,略去二程处参较所疑及病败处,各能自去求。虽其説有疎略处,然皆通明,不似兼山軰立论可骇也【以上语类十条】

谢杨二先生事,顷见胡明仲家所记侯师圣之言,有曰:“明道先生谓谢子虽少鲁直,是诚笃理会事,有不透,其颡有泚,其愤悱如此。”此语却与罗公所记暗合,恐与所谓“玩物丧志”者有不相害。葢世固有人聪明辨博而不敏于闻道者矣,惟其所趣不谬于道,而志之不舍,是以卒有所闻,而其所闻必皆力行深造之所得,所以光明卓越,直指本原。姑以语录、论语解之属详考即可知矣。如语解中论子路有闻一章,可见其用力处也。龟山却是天质粹羙,得之平易,观其立言亦可见【荅汪尚书】

某读程门诸子之书,见其所论为学之方有不同者,因以程子之言质之,而窃记之如左○胡氏曰:物物致察,宛转归已。杨氏曰:物不可胜穷也,反身而诚,则举天下之物在我矣。程子曰:所谓穷理者,非必尽穷天下之物,又非只穷一物而众理皆通,但要积累多后脱然有贯通处。又曰: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不必言因见物而反求诸身也。然语其大,至天地之所以髙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胡氏曰:只于己发处用功,却不枉费心力。杨氏曰:未发之际,以心体之,则中之体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发必中节矣。程子曰:思于未发之前,求中即是已发,但言存养于未发之时则可,惟涵养久则喜怒哀乐之发自中节矣。又曰:学者莫若先理会敬,能敬则自知此矣○谢氏曰:明道先生先使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敬入。又曰:既有知识,穷得物理,却从敬上涵养出来,自然是别正容谨节,外面威仪非礼之本。尹氏曰:先生教人只是専令用敬以直内,习之既久,自然有所得也。程子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存此久之,则自然天理明。又曰:涵养湏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湏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右诸説之不同者,以程子之言质之,唯尹氏之言为近,所少者致知集义之功耳,不知其言之序有未及耶,抑其意果尽于此也?然大本既立,则亦不患无地以崇其徳矣,故愚于此窃愿尽心焉,因书其后以自诏云【记程门诸子论学同异○以上文集二条】

看吕与叔论选举状,立士规以养徳,厉行更学制以量才,进艺定贡法以取贤,敛才立试法以试用,养才立辟法以兴能备用,立举法以覈实,得人立考法以责任,考功先生曰:其论甚髙,使其不死,必有可用【论吕与叔】

上蔡语虽不能无过,然都是确实做工夫来【以下论谢显道】谢氏谓去得矜字,后来矜依旧在,説道理爱扬扬地。上蔡云:释氏所谓性,犹吾儒所谓心;释氏所谓心,犹吾儒所谓意。此説好。

问谢氏以觉训仁,谓仁为活物,要于日用中觉得活物,便见仁体,而先生不取其説,何也?曰:若是识得仁体,则所谓觉,所谓活物,皆可通也。但他説得自有病痛,毕竟如何是觉?又如何是活物?又却别将此个意思去觉那个活物,方寸纷扰,何以为仁?如説「克己复礼」,已在何处克?又如何?岂可以活物觉之而已也?

上蔡言无穷者,要当会之以神。是説得过当,只是于训诂处寻绎践履去,自然下学上逹。

国秀问:“上蔡説横渠以礼教人,其门人下梢头低,只溺于形名度数之闲,行得来困,无所见处,如何?”曰:“观上蔡説得,又自偏了,这都看不得礼之大体,所以都易得偏。如上蔡説横渠之非,以为欲得正容谨节,这自是好,如何废这个得?如専去理会形名度数,固不得;又全废了这个,也不得。如上蔡説,便非曾子‘笾豆则有司存,本末并见’之意。后世

译问郭冲晦是怎样的人?回答说:西北一带的人气质厚重淳实,只是见识不及。比如杨时(兼山),对《易经》和《中庸》的义理多有不能理解的。不知道伊川先生晚年接待人时是怎样的?又问:游酢、杨时等几位先生早年就拜见程子,后来他们讲解《论语》《孟子》《中庸》,先生有时还认为他们疏略,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游酢、杨时几位先生才气都很高,又学识渊博,对于二程先生那里参究有疑问以及有弊病的地方,各自都能自己去探求。虽然他们的学说有疏略的地方,但都通达明晓,不像杨时这一类人立论那样令人惊骇。【以上出自《语类》十条】

谢良佐、杨时两位先生的事,前不久看到胡明仲家中所记录的侯师圣的话,其中有说:“明道先生说谢良佐虽然年少鲁钝,却是诚笃地体认事理,有不通透的地方,他的额头就会出汗,他的愤悱之情就是这样。”这话却与罗从彦所记录的暗中相合,恐怕与所谓“玩物丧志”的说法并不相冲突。大概世上确实有聪明辩博却不敏于听闻大道的人,只要他的志趣不违背大道,而且志向坚持不懈,所以最终有所闻道,而且他所闻道的必定都是努力实践、深入探究所得到的,因此光明卓越,直指本源。姑且以语录、《论语解》之类详细考察就可以知道了。比如《论语解》中讨论子路有闻这一章,就可以看出他用功的地方。杨时(龟山)却是天资纯粹美好,得道平易,看他的立言也可以看出来。【答汪尚书】

我读程门各位弟子的书,看到他们论述为学的方法有不同之处,于是用程子的话来印证,并私下记录如下:胡氏说:对事物逐一仔细考察,辗转归结到自己身上。杨氏说:事物是穷尽不完的,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那么天下的事物就都在我身上了。程子说:所谓穷理,不是必须穷尽天下的所有事物,也不是只穷尽一个事物而众理就都通了,而是要积累多了之后忽然有贯通的地方。又说:事物和我是一个理,刚明白那个就懂得这个,不必说因为见到事物而反求自身。然而说大的,到天地之所以高厚;说小的,到一个事物之所以如此,学者都应当去体认。胡氏说:只在已发处用功,却不枉费心力。杨氏说:在未发之际,用心体察,那么中的本体自然显现,持守而不丧失,就没有人欲的私心了,发出来必定符合节度。程子说:在未发之前思考,求中就是已发了,只说在未发之时存养是可以的,只有涵养久了,喜怒哀乐的发出来自然符合节度。又说:学者不如先体认敬,能敬就自然知道这个了。谢氏说:明道先生先让学者有所知识,然后从敬入手。又说:既然有了知识,穷尽了物理,然后从敬上面涵养出来,自然有别于正容谨节,外面的威仪不是礼的根本。尹氏说:先生教人只是专令用敬来端正内心,习之既久,自然有所得。程子说:入道没有比敬更好的了,没有能致知而不在敬的。又说:动容貌,整思虑,就自然生敬,存养这个久了,就自然天理明。又说:涵养需要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说: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需要集义,只知道用敬不知道集义,却是都无事可做。以上各种说法的不同之处,用程子的话来印证,只有尹氏的话比较接近,所缺少的是致知集义的功夫罢了,不知道他的话是否有未尽之处,还是他的意思果然就尽于此?然而大本已经确立,也就不担心没有地方来崇高德行了,所以愚者在这里私下愿意尽心,于是写在后面以告诫自己。【记程门诸子论学同异,以上出自《文集》二条】

看吕与叔论述选举的状文,立士规以养德,厉行更学制以量才,进艺定贡法则以取贤,敛才立试法以试用,养材立辟法以兴能备用,立举法以核实,得人立考法以责任,考功先生说:他的论述很高,如果他不死,必定有可用的地方。【论吕与叔】

谢良佐的话虽然不能没有过错,但都是确实做工夫来的。谢氏说去掉了矜字,后来矜依旧在,说道理喜欢扬扬自得。谢良佐说:释氏所谓的性,犹如我们儒家所谓的心;释氏所谓的心,犹如我们儒家所谓的意。这个说法好。

问谢氏用“觉”来解释“仁”,认为仁是活物,要在日用中觉得活物,便见仁体,而先生不接受他的说法,为什么呢?回答说:如果是识得了仁体,那么所谓觉,所谓活物,都可以通晓。但他说得自有弊病,究竟什么是觉?又什么是活物?又却别用这个意思去觉那个活物,方寸纷扰,怎么算是仁?比如讲“克己复礼”,已在何处克?又如何克?岂可以活物觉之而已?

谢良佐说无穷者,要当会之以神。这个说法得当,只是于训诂处寻绎践履,自然下学上达。

国秀问:“谢良佐说张载以礼教人,他的门人下梢头低,只溺于形名度数的中间,行得来困,无所见处,如何?”回答说:“看谢良佐说得,又自偏了,这都看不得礼的大体,所以都易得偏。比如谢良佐说张载之非,以为欲得正容谨节,这自然是好的,怎么废这个得?如果专去理会形名度数,固然不得;又全废了这个,也不得。比如谢良佐说,便非曾子‘笾豆则有司存’,本末并见之意。后世

如有作者,必不専泥于形名度数,亦只整顿其大体。如孟子在战国时,已自见得许多琐碎不可行,故説丧服、经界诸处,只是理会大体。此便是后来要行古礼之法。”

译如果有创制礼法的人,一定不会拘泥于具体的名称、数目和尺度,而只是整顿其大体原则。比如孟子在战国时期,已经看到许多琐碎的细节不可实行,所以他在谈论丧服、井田等事情时,只是把握大体原则。这就是后来想要推行古礼的方法。

上蔡曽有手简云:「大事未办李先生谓不必如此,死而后己,何时是办【以上语类八条】

上蔡「尧舜事业横在胷中」之説,若谓尧舜自将已做了底事业横在胷中,则世闲无此等小器量底尧舜。若説学者,则凡圣贤一言一行皆当潜心翫索,要识得他底蕴,自家分上一一要用,岂可不存留在胷次耶?明道「玩物丧志」之説,葢是箴上蔡记诵博识而不理会道理之病。渠得此语,遂一向扫荡,直要得胷中旷然无一豪所能,则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观其论曾点事,遂及列子御风以为易做,则可见也。大抵明道所谓「与学者语如扶醉人」,真是如此。来谕有「惩创太过」之説,亦正谓此。吾人真不可不深自警察耳【荅吕伯恭别纸○文集】

龟山天资髙,朴实简易,然所见一定,更不湏穷究。某尝谓,这般人皆是天资出人,非假学力。如龟山极是简易,衣服也只据见定,终日坐在门限上,人犯之亦不较。其简率皆如此【以下论杨中立】

问龟山晚嵗一出,为士子诟骂,果有之否?曰:他当时一出,追夺荆公王爵,罢配享夫子,且欲毁劈三经板,士子不乐,遂相与聚问三经有何不可,辄欲毁之。当时龟山亦谨避之。问:或者疑龟山此出为无补于事,徒尔纷纷?或以为大贤出处,不可以此议,如何?曰:龟山此行固是有病,但只后人又何曽梦到他地位在?惟胡文定以栁下恵援而止之,而止比之极好【以上语类二条】

杨、陈二公论《易》有不同者,而杨公之词平缓如此。夫二公之闲,岂有所嫌疑畏避而然哉?亦其徳盛仁熟,而自无鄙倍耳。杨公于先天之学有所未讲,则阙而不论,其不自欺又如此,尤后学之所宜取法也【书杨龟山帖后】

问杨氏言仁义不足以尽道,恐未安易。只説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曰仁义不足以尽道,游杨之意大率多如此。盖为老荘之説陷溺得深,故虽亲闻二先生之言,而不能虚心反覆,着意称停,以要其归宿之当否。所以阳离隂合,到急滚处,则便只是以此为主也。此为学者深切之戒。然欲论此,更湏精加考究,不可只恃曰仁与义之言而断以为必然也。近得龟山《列子説》一编,读了令人皇恐,不知何故,直到如此背驰也【荅万正淳○以上文集二条】

游定夫徳性甚好【以下论游定夫】

游定夫徽庙初为察院,忽申本台乞外,如所请。志完骇之。定夫云:“公何见之晚?如公亦岂能久此?”

胡氏记侯师圣语曰:「仁如一元之气,化育流行,无一息闲断。」此説好【以下论侯师圣○以上语类三条】

侯子《论语》抄毕,内上。其闲误字显然者,已辄为正之矣。但其语时有不莹,岂其不长于文字而然耶?抑别有以也?顷在豫章,见阜卿所传语录,有尹和靖所称伊川语云:“侯师圣议论只好隔壁聼。”详味此言,以验此书,窃谓其学大抵明白劲正,而无深潜缜密、沈浸醲郁之味,故于精防曲折之际,不免疎略,时有罅缝。不得于言,勿求诸心,乃其所见所存,有此气象,非但文字之疵也。狂妄辄尔轻议前軰,可谓不韪。然亦讲学之一端,所不得避【与张钦夫别纸○文集】

和靖在程门直是十分钝底,被他只就一个敬字做工夫,终被他做得成【以下论尹彦明】

和靖赴乐会,聼曲子,皆知之,亦欢然,但拱手,安足处,终日未尝动也。在平江时,累年用一扇,用毕置架上,凡百严整有常。有僧见之,云:“吾不知儒家所谓周孔为如何,然恐亦只如此也。”

和靖持守有余,而格物未至,故所见不精明,无活法【以上语类三条】

和靖两书,昔常见之。其谨于传疑之意,则是,而遂欲禁絶学者,使不复观,则恐过矣。如以《春秋》改用夏时为无此説,以传为案,经为断,为背于理,则疑其考之未精,或未尽闻他人所闻,而欲一以己所闻者概之之失也。《春秋》传乃伊川所自着,其词有曰:“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耳。”若果无改用夏时之意,则此説复何谓乎?况序文所引《论语》之言,尤为明白,不可谓初未尝有此意也。又门人所记有荅黄

译上蔡曾有一封手书说:“大事尚未办成,李先生认为不必如此,要死而后已,什么时候才算办成?【以上《语类》八条】

上蔡‘尧舜的事业横在胸中’的说法,如果说是尧舜自己把已经做成的事业横在胸中,那么世间就没有这样器量狭小的尧舜。如果是说学者,那么凡是圣贤的一言一行都应当潜心玩味探求,要识得他们的底蕴,自己分内的事一一要运用,怎么可以不存留在胸中呢?明道‘玩物丧志’的说法,大概是规劝上蔡记诵广博知识而不理会道理的毛病。他得到这句话,于是向来扫除荡涤,直要使胸中旷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能力,这就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看他论述曾点的事,进而说到列子御风以为容易做到,就可以看出来了。大体上明道所谓‘与学者说话如同搀扶醉汉’,真是这样。来信中有‘惩戒太过’的说法,也正是指这个。我们真不可不深深地自我警戒啊【答吕伯恭别纸○《文集》】

龟山天资高,朴实简易,然而见解一定,更不需要穷究。我曾经说,这样的人都是天资超出常人,不假借学问之力。如龟山极是简易,衣服也只按既定习惯,终日坐在门槛上,人冒犯他他也不计较。他的简率都是这样【以下论杨中立】

问:龟山晚年出仕,被士子辱骂,真的有这事吗?回答说:他当时出仕,追夺荆公的王爵,罢免配享孔子,而且想要毁坏劈开三经的刻板,士子不高兴,于是相聚质问三经有什么不可,竟然想要毁坏它。当时龟山也谨慎地避开了。问:有人怀疑龟山这次出仕对事情没有补益,只是徒然纷纷扰扰?或者认为大贤的出处,不可以用这个来议论,怎么样?回答说:龟山这次出仕固然有毛病,但是后人又何曾梦想到他的地位呢?只有胡文定以柳下惠的典故来劝阻他,而阻止他这一点非常好【以上《语类》二条】

杨、陈两位先生论述《易经》有不同之处,而杨先生的言辞平缓如此。两位先生之间,难道有什么嫌疑畏惧避讳而这样吗?也是他们德行盛大仁德纯熟,而自然没有粗鄙悖谬罢了。杨先生对于先天之学有所未讲,就空缺而不议论,他的不自欺又如此,尤其为后学所应当取法的【书杨龟山帖后】

问:杨氏说仁义不足以尽道,恐怕不安于容易。只说确立人的道理叫做仁与义,说仁义不足以尽道,游、杨的意思大抵多如此。大概因为老庄的说法陷溺得深,所以虽然亲耳听到二先生的话,而不能虚心反复,着意权衡,以求其归宿是否恰当。所以阳离阴合,到急迫滚动之处,就只是以此为主了。这是为学者深切的警戒。然而要论述这个,更须精细考究,不可只凭借‘仁与义’的话就断定必然如此。最近得到龟山《列子说》一编,读了令人惶恐,不知何故,竟然如此背道而驰【答万正淳○以上《文集》二条】

游定夫德性很好【以下论游定夫】

游定夫在徽宗初年任察院,忽然向本台申请外放,如所请。志完对此感到惊骇。定夫说:“您怎么看得这么晚?像您又岂能久留于此?”

胡氏记载侯师圣的话说:‘仁像一元之气,化育流行,没有一息间断。’这个说法好【以下论侯师圣○以上《语类》三条】

侯子《论语》抄写完毕,进呈上去。其中明显的错字,已经擅自改正了。但是他的话有时不清晰,难道是他不擅长文字而这样吗?还是另有原因呢?前时在豫章,看到阜卿所传的语录,有尹和靖所称引的伊川语说:‘侯师圣的议论只好在旁边听。’详细体味这句话,来验证这本书,私下认为他的学问大体明白劲正,而没有深潜缜密、沉浸浓郁的味道,所以在精微曲折之处,不免疏略,时常有缝隙。不能从言语中得到,不要向心中寻求,这是他见解和存养的气象,不只是文字的瑕疵。狂妄地轻率议论前辈,可以说是不对。然而也是讲学的一个方面,所不能回避的【与张钦夫别纸○《文集》】

和靖在程门直是十分迟钝的,被他只就一个‘敬’字下功夫,最终被他做成了【以下论尹彦明】

和靖赴乐会,听曲子,都知道,也很高兴,只是拱手,安放脚的地方,终日未曾移动。在平江时,多年用一把扇子,用完后放在架子上,凡事严整有常。有僧人看到,说:‘我不知道儒家所说的周孔是怎么样的,然而恐怕也只是这样吧。’

和靖持守有余,而格物未到,所以所见不精明,没有活法【以上《语类》三条】

和靖的两封信,过去常见到。他谨慎于传疑的意思,是对的,而竟然想要禁止学者,使他们不再观看,那就恐怕过了。如以《春秋》改用夏时为没有这个说法,以传为案,以经为断,为违背道理,那么怀疑他考察得不精细,或者没有完全听到别人所听到的,而想要一概以自己所听到的来概括的过失。《春秋》传是伊川自己所著,他的话有说:‘周正月,不是春,假借天时来立义罢了。’如果真没有改用夏时的意思,那么这个说法又是什么意思呢?况且序文所引用的《论语》的话,尤为明白,不能说最初没有这个意思。又门人所记有答黄

聱隅之语,谓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者,葢见于两家之书,是亦犹所谓传为案,经为断之意,而岂二人所记不期而皆误乎?推此两条,则凡和靖所谓“非先生语”者,恐特他人闻之,而和靖亦未闻耳。今疑信未分,而不复思绎,遽以一偏之説尽废众人所传之书,似不若尽存其説,而深思熟讲,以考其真伪得失之为善也。况明道行状云:“其辨析精防,稍见于世者,学者之所闻耳。”观此,则伊川之意,亦非全不令学者看语录,但在人自着眼看耳。如《论语》之书,亦是七十子之门人纂录成书,今未有以为非孔子自作而弃不读者,此皆语录不可废之验。幸更深察之【荅韩无咎】

译所谓“聱隅之语”,是指用传记来考证经书中的事迹,用经书来辨别传记真伪的说法,大概见于两家的著作中,这也就是所谓“传记作为案例,经书作为判断”的意思,难道两位所记载的内容不约而同都错了吗?推究这两条理由,那么凡是和靖所说的“不是先生的话”,恐怕只是别人听到了,而和靖并没有听到罢了。现在怀疑与相信尚未分明,却不加思考推究,就凭一偏之见完全废弃众人所传的书,似乎不如全部保留这些说法,深入思考反复讲习,来考证它们的真伪得失更为妥当。况且明道的行状中说:“他辨析精微严谨,稍微显露于世间的,只是学者所听到的罢了。”看这句话,那么伊川的意思,也并非完全不让学者看语录,而在于人们自己是否用心去看罢了。比如《论语》这本书,也是七十位弟子的门人编纂记录成书的,现在没有人因为不是孔子亲自所作就抛弃不读的,这都是语录不可废弃的证明。希望更深入地考察这件事【答韩无咎】

论语》尹先生説,句句有意味,可更翫之,不可以为常谈而忽之也【荅许顺之○以上文集二条】

张思叔与人作《思堂记》,言世闲事有当思者,有不当思者。利害生死,不当思也。如见某物而思终始之【云云】此当思也【论张思叔】

郭子和性论与五峰相类,其言曰:「目视耳聼,性也。」此语非也。视明而聼聪,乃性也。箕子分明説,视曰明,聼曰聪。若以视聼为性,与僧家作用是性,何异?五峰曰:「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欲。君子小人者,天理人欲而已矣。」亦不是。盖好善恶恶乃性也【论郭立之○以上语类二条】

吕公家传深有警悟人处,前軰涵养深厚乃如此。但其论学殊有病,如云不主一门,不私一説,则博而杂矣。如云直截劲捷以造圣人,则约而陋矣。举此二端,可见其本末之皆病。此所以流于异学而不自知其非耶?而作此传者,又自有不可晓处。如云虽万物之理本末一致,而必欲有为,此类甚多,不知是何等语?又义例不明,所载同时诸人,或名或字,非褒非贬,皆不可考。至于苏公,则前字后名,尤无所据。岂其学无纲领,故文字亦象之而然耶?最后论佛学,尤可骇叹。程氏之门千言万语,只要见儒者与释氏不同处。而吕公学于程氏,意欲直造圣人,尽其平生之力,乃反见得佛与圣人合,岂不背戾之甚哉?夫以其资质之粹羙,涵养之深厚如此,疑若不叛于道,而穷理不精,错谬如此,流传于世,使有志于道而未知所择者,坐为所悮。葢非特莠之乱苗,紫之乱朱而已也【论吕原明○荅林择之○文集】

问文定却是卓然有立,所谓非文王犹兴者,曰固是他资质好,在太学中也多闻先生师友之训,所以能然。尝得颍昌一士人,忘其姓名,问学多得此人警发,后为荆门教授,龟山与之为代,因此识龟山,因龟山方识游谢,不及识伊川。自荆门入为国子博士,出来便为湖北提举。是时上蔡宰本路一邑,文定却从龟山求书见上蔡,既到湖北,遂遣人送书与上蔡。上蔡既受书,文定乃往见之。入境人皆讶知县不接监司,论理上蔡既受他书,也是难为出来接他。既入县,遂先脩后进礼见之,毕竟文定之学后来得于上蔡者为多。他所以尊上蔡而不甚满于游杨二公,看来游定夫后来也是郞当,诚有不满人意处。顷尝见定夫集,极説得丑差尽背其师説,更説伊川之学不如他之所得。所以五峰临终谓彪徳羙曰:「圣门工夫要处只在个敬字。」游定夫所以卒为程门之罪人者,以其不仁不敬故也。诚如其言【以下论胡康侯○虽非门人而尝见谢杨今附○子侄附】

或问胡文定之学与董仲舒如何?曰:文定却信得于己者可以施于人,学于古者可以行于今。其他人皆谓得于己者不可施于人,学于古者不可行于今,所以浅陋。然文定比似仲舒,较浅。

原仲説文定少时性最急,尝怒一兵士,至亲殴之,兵辄抗拒,无可如何,遂回入书室中,作小册,尽写经传中文有寛字者,于册上以观翫,从此后遂不性急矣。

胡文定云:「知至故能知言,意诚故能养气。」此语好。又云:「岂有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此语亦好。

胡致堂议论英发,人物伟然。向尝侍之坐,见其数杯后,歌孔明《出师表》,诵张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义,陈了翁奏状等,可谓豪杰之士也。《读史管见》乃岭表所作,当时竝无一册文字随行,只是记忆,所以其闲有抵牾处【论胡明仲】

胡籍溪人物好沈静谨严,只是讲学不透【论胡原仲】

明仲甚畏仁仲议论,明仲亦自信不及。先生云:“人不可不遇敌己之人。”仁仲当时无有能当之者,故恣其言説出来。然今观明仲説,较平正【以下论胡仁仲】

游杨之后,多为秦相所屈;胡文定刚劲,诸子皆然。和仲不屈于秦,仁仲直却其招,不往。

知言疑义大端有八:性无善恶,心无己发,仁以用言,心以用尽,不事涵养,先务知识,气象迫狭,语论过髙。

做出那事,便是这里有那理。凡天地生出那物,便都是那里有那理。五

译《论语》尹先生的解说,句句都有深意,可以更加玩味,不可以当作平常的谈资而忽视它【答复许顺之○以上文集两条】

张思叔替人写《思堂记》,说世间的事有应当思考的,有不应当思考的。利害生死,是不应当思考的。比如见到某物而思考它的始终【等等】,这是应当思考的【论张思叔】

郭子和的性论与五峰相似,他说:“眼睛看、耳朵听,就是性。”这话不对。看得明白、听得清楚,才是性。箕子说得明白,看叫做明,听叫做聪。如果把看、听当作性,与佛教所说的“作用是性”,有什么不同?五峰说:“好恶是性。君子的好恶依据道,小人的好恶依据欲望。君子和小人,不过是天理和人欲罢了。”这也不对。因为好善厌恶恶才是性【论郭立之○以上语类两条】

吕公的家传很有令人警悟的地方,前辈涵养深厚竟然如此。但他论学特别有毛病,比如说不专主一家,不偏私一说,那就博杂了。比如说要直截劲捷以成就圣人,那就狭隘浅陋了。举出这两点,可见他从头到尾都有毛病。这就是他流入异端之学而不知道自己错的原因吗?而写这篇家传的人,又有不可理解的地方。比如虽说万物之理本末一致,却一定要有所作为,这类话很多,不知是什么话?又体例不明,所载同时代人,有的用名有的用字,不是褒也不是贬,都无法考证。至于苏公,则是前面用字后面用名,尤其没有依据。难道是他学问没有纲领,所以文字也像这样吗?最后论佛学,尤其令人惊骇叹息。程氏门下千言万语,只要指出儒者与释氏不同的地方。而吕公师从程氏,意图直造圣人,耗尽平生之力,却反而认为佛与圣人相合,岂不是背离得厉害吗?凭借他资质纯美,涵养深厚如此,似乎不违背道,但穷究事理不精,错谬如此,流传于世,让有志于道而不知如何选择的人,坐受其误导。这不仅仅是杂草扰乱禾苗、紫色扰乱红色而已【论吕原明○答复林择之○文集】

问胡文定却是卓然有立,所谓“如果没有文王,周朝就不会兴起”的人,回答说固然因为他资质好,在太学中也多听先生师友的教诲,所以能这样。曾经遇到颍昌一个士人,忘了他的姓名,问学多得此人启发,后来担任荆门教授,龟山与他交接,因此认识龟山,通过龟山才认识游酢、谢良佐,没来得及认识伊川。从荆门入朝担任国子博士,出来就担任湖北提举。这时上蔡在本路的一个县做县令,文定却通过龟山求见上蔡,到了湖北,就派人送书给上蔡。上蔡既然接受了书,文定就去见他。入境后人们都惊讶县令不接待监司,按理上蔡既然接受了他的书,也很难出来接待他。进入县衙后,就先修书后进见行礼,毕竟文定后来的学问从上蔡那里得到的多。他之所以尊重上蔡而不甚满意游杨二公,看来游定夫后来也轻率,确实有让人不满意的地方。曾经见过定夫文集,极力说得丑恶差错,完全背离他老师的学说,还说伊川的学问不如他的所得。所以五峰临终对彪德美说:“圣门工夫的关键只在‘敬’字。”游定夫最终成为程门的罪人,是因为他不仁不敬的缘故。确实如他所说【以下论胡康侯○虽非门人但曾见谢杨今附○子侄附】

有人问胡文定的学问与董仲舒相比如何?回答说:文定却相信对自己有用的可以施于人,从古人那里学到的可以行于今。其他人则认为对自己有用的不可施于人,从古人那里学到的不可行于今,所以浅陋。然而文定比起仲舒,较浅。

原仲说文定年轻时性子最急,曾经怒骂一个兵士,甚至亲自殴打他,兵士就抗拒,无可奈何,于是回到书室中,作小册子,把经传中带有“宽”字的文句都写下来,在册子上观看玩味,从此以后就不性急了。

胡文定说:“知道至极所以能知言,意念真诚所以能养气。”这话好。又说:“哪有明白道理却不能处理事情的人?”这话也好。

胡致堂议论英发,人物伟岸。曾经侍奉他坐,见他几杯酒下肚,歌颂孔明《出师表》,诵读张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的义理,陈了翁奏状等,可以说是豪杰之士。《读史管见》是在岭南所作,当时并没有一册文字随行,只是靠记忆,所以其中有抵牾之处【论胡明仲】

胡籍溪人物好沉静谨严,只是讲学不透【论胡原仲】

明仲很畏惧仁仲的议论,明仲也自信不及。先生说:“人不可不遇到敌手。”仁仲当时没有能抵挡他的人,所以恣意说出他的言论。然而现在看明仲的议论,较平正【以下论胡仁仲】

游杨之后,大多被秦桧所屈;胡文定刚劲,几个儿子都这样。和仲不屈于秦,仁仲直接拒绝他的招揽,不去。

《知言》疑义大端有八:性无善恶,心无已发,仁以用言,心以用尽,不从事涵养,先务知识,气象迫狭,言论过高。

做出那件事,便是这里有那个理。凡是天地生出那个物,便都是那里有那个理。五

峰谓「性立天下之有」説得好,情效天下之动,效如效死,效力之效是自力形出也。

译峰说“性确立了天下的存在”这一观点很好,情则效法天下的运动,这里的“效”如同效死、效力中的“效”,是指从自身力量中显现出来。

五峰説「心妙性情之徳」,不是他曾去研穷深体如何直见得恁地?

仲思问五峰:“中诚仁如何?”曰:“中者,性之道,言未发也;诚者,命之道,言实理也;仁者,心之道,言发动之端也。”又疑“道”字可改为“徳”字,曰:“亦可,‘徳’字较紧,然他是特地下此寛字。”伊川荅与叔中书亦云:“中者,性之徳,近之。”伯恭云:“知言胜《正蒙》,似此等处诚然,但不能纯如此处尔。”又疑“中诚仁一而已,何必别言?”曰:“理固未尝不同,但圣贤説一个物事时,且随处説他那一个意思,自是他一个字中便有个正意义,如此不可混説。圣贤书初便不用许多了,学者亦宜各随他説处看之,方见得他所説字本相【如诚、如中、如仁】若便只混看,则下梢都看不出。”

问:「言中则诚与仁亦在其内否?」曰:「不可如此看。若可混并,则圣贤已自混并了。湏逐句看他,言诚时便主在实理发育流行处,言性时便主在寂然不动处,言心时便主在生发处。」

问诚者,物之终始,而命之道曰诚,是实理,彻上彻下,只是这个。生物都从那上做来,万物流形天地之闲,都是那底做。五峰云:“诚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仁者心之道。”此数句説得密,如何大本处却含糊了?以性为无善恶,天理、人欲都混了,故把作同体或问同行语。如何?曰:“此却是只就事言之。”直卿曰:“他既以性无善恶,何故云‘中者性之道’?”曰:“他也把中做无善恶。”

五峰知言,大抵説性未是。自胡文定、胡侍郎皆説性未是。其言曰:「性犹水也,善其水之下乎?情,其水之澜乎?欲,其水之波浪乎?」乍看似亦好,细看不然。如澜与波浪何别?渠又包了情欲在性中,所以其説如此。

好恶,性也。既有好,即具善;有恶,即具恶。若只云有好恶,而善恶不定于其中,则是性中理不定也。既曰天,便有天命、天讨。

知言云:「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全具,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无过也,无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即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论也。惟伊川「性即理也」一句甚切至。

问: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如何?曰:下句尚可,上句有病。葢行处容或可同,而其情则本不同也。至于体用,岂可言异?观天理、人欲所以不同者,其本原元自不同,何待用也?胡氏之学,大率于大本处看不分晓,故鋭于辟异端,而不免自入一脚也。

或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曰如何?”天理人欲,同体得如此,却是性,可以为善,亦可以为恶,却是一团人欲窠子,将甚麽做体?却是韩愈説“性自好”,言人之为性有五:仁、义、礼、智、信是也,指此五者为性,却説得是性,只是一个至善道理,万善总名,才有一豪不善,自是情之流放处,如何却与人欲同体?今人全不去看。

湖南一派,譬如灯火,要明,只管挑,不添油,便明得也,即不好,所以气局小,长汲汲然,张筋努脉【以上语类二十条】

知言性之所以一,初见一本,无不字,后见别本有之,尚疑其悮,继而遍考此书前后説,颇有不一之意,如子思子曰一章是也,故恐实谓性有差别,遂依别本添入不字,今既遗藳无之,则当改正,但其他説性不一处,愈使人不能无疑耳。昨来知言疑义中已论之,不识髙明以为然否?上蔡虽説明道先使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敬入,然其记二先生语却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自云诸君不湏别求见处,但敬与穷理则可以入徳矣。二先生亦言根本湏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又言庄整齐肃,久之则自然天理明。五峰虽言知不先至则敬不得施,然又云格物之道必先居敬以持其志,此言皆何谓耶?某窃谓明道所谓先有知识者,只为知邪正识趋向耳,未便遽及知至之事也。上蔡、五峰既推之太过,而来谕又谓知之一字便是圣门授受之机,则是因二公之过而又过之,试以圣贤之言考之,似皆未有此等语意,却是近世禅家説话多如此。若必如

译五峰说“心妙性情之德”,难道是他曾经去深入探究、深切体悟,才直接看出是这样吗?

仲思问五峰:“中、诚、仁是什么意思?”五峰说:“中,是性的道理,说的是未发的时候;诚,是命的道理,说的是真实无妄的道理;仁,是心的道理,说的是发动的端倪。”仲思又怀疑“道”字可以改为“德”字,五峰说:“也可以,‘德’字比较紧密,但他这里是特意用这个宽泛的字。”伊川回答与叔中的信中也说:“中,是性的德,接近了。”伯恭说:“《知言》胜过《正蒙》,像这些地方确实如此,但不能纯粹都像这些地方一样。”又怀疑“中、诚、仁本来是一个,何必分别说?”五峰说:“道理固然没有不同,但圣贤说一个事物时,且随处说他那一个意思,自是他一个字中便有一个正当的意义,这样不可混说。圣贤的书起初就不需要这么多分别了,学者也应该各自随着他说的地方去看,才能看到他所说的字本来面目【如诚、如中、如仁】。如果就只是混着看,那么到最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问:“说中,那么诚和仁也在其中吗?”回答说:“不可以这样看。如果可以混同合并,那么圣贤早就混同合并了。必须逐句看他,说诚的时候便主在实理发育流行的地方,说性的时候便主在寂然不动的地方,说心的时候便主在生发的地方。”

问:“诚是事物的终始,而命的道理叫诚,是实理,贯通上下,只是这个。生物都从那里做起,万物流行成形于天地之间,都是那个做的。五峰说:‘诚是命的道理,中是性的道理,仁是心的道理。’这几句话说得很严密,为什么在根本处却含糊了?以性为无善恶,天理人欲都混同了,所以把它当作同体或同行的话。怎么样?”回答说:“这却是只就事而言。”直卿说:“他既然认为性无善恶,为什么又说‘中是性的道理’?”回答说:“他也把中当作无善恶。”

五峰的《知言》,大体上说性是不对的。自从胡文定、胡侍郎都说性是不对的。他们的话说:“性就像水,善是水向下的本性吗?情,是水面的波纹吗?欲,是水的波浪吗?”乍看似乎也不错,细看就不然。比如波纹和波浪有什么区别?他又把情欲包在性中,所以他的说法如此。

好恶,是性。既然有好,就具备善;有恶,就具备恶。如果只说有好恶,而善恶不决定在其中,那么就是性中的理不定了。既然叫天,就有天命、天讨。

《知言》说:“凡人的出生,纯粹是天地的心,道义完全具备,没有适宜也没有不适宜,不可以用善恶来辨别,不可以用是非来区分,没有过度,没有不及,这就是中所以命名的原因。”这就是告子“性无善无不善”的论调。只有伊川“性即理也”一句非常切中要害。

问:“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怎么样?”回答说:“下句还可以,上句有毛病。大概行为处或许可以相同,而其情却本来不同。至于体用,岂可以说不同?看天理人欲所以不同的原因,其本源原本就不同,何须等到用呢?胡氏的学问,大体上在根本处看不分明,所以急于排斥异端,而不免自己陷入一脚。”

有人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说怎么样?”天理人欲,同体到如此程度,却是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却是一团人欲的窠臼,拿什么做本体?却是韩愈说“性自好”,说人之为性有五:仁、义、礼、智、信用,指这五者为性,却说得是性,只是一个至善的道理,万善的总名,才有一毫不善,自然是情之放流的地方,怎么却与人欲同体?现在的人全不去看。

湖南一派,譬如灯火,要明亮,只管挑灯芯,不添油,便明亮得也,即不好,所以气局小,长久汲汲然,张筋努脉【以上《语类》二十条】

《知言》说性之所以一,初见一本,没有“不”字,后见别本有之,尚怀疑其错误,继而遍考此书前后说,颇有不一的意思,如“子思子曰”一章是也,故恐实谓性有差别,于是依别本添入“不”字,现在既然遗稿没有,则当改正,但其他说性不一处,愈使人不能无疑。昨来《知言》疑义中已论之,不知高明以为然否?上蔡虽说明道先使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敬入手,然而他记二先生的话却说没有致知而不在敬的,又自己说各位不必别求见处,只要敬与穷理就可以入德了。二先生也说根本须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又说庄整齐肃,久了则自然天理明。五峰虽说知不先至则敬不得施,然而又说格物之道必先居敬以持其志,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呢?我私下认为明道所谓先有知识者,只是为了知道邪正、识别趋向罢了,未便遽及知至之事。上蔡、五峰既推之太过,而来信又说知之一字便是圣门授受之机,这是因二公之过而又过之,试以圣贤的话考证之,似乎都没有这种语意,却是近世禅家说话多如此。如果一定如

此,则是未知以前可以怠慢放肆,无所不为,而必若曾子一唯之后然后可以用力于敬也,此説之行于学者日用工夫大有所害,恐将有谈▯説妙以终其身而不及用力于敬者,非但言语之小疵也【荅胡广仲○文集】

译这,就是不知道在“一唯”之前可以怠慢放肆、无所不为,而必定要像曾子那样在“一唯”之后,然后才可以在“敬”上下功夫。这种说法在求学者的日常用功中危害极大,恐怕会有人整天谈论玄妙之说,终其一生却不及在“敬”上切实用力,这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小毛病而已。

杨氏门人

罗先生严毅清苦,殊可畏【以下论罗仲素】

道夫言:罗先生教学者静坐中看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未发作何气象?李先生以为此意不惟于进学有力,兼亦是养心之要。而遗书有云:“既思,则是已发。”昔尝疑其与前所举有碍,细思亦甚紧要,不可以不考。直卿曰:“此问亦甚切,但程先生剖析豪厘,体用明白;罗先生探索本源,洞见道体。二者皆有大功于世,善观之则亦并行而不相悖矣。”况罗先生于静坐观之,乃其思虑未萌,虚灵不昧,自有以见其气象,则初未害于未发。苏季明以“求”字为问,则“求”非思虑不可,此伊川所以力辨其差也。先生曰:“公虽是如此分解,罗先生説终恐做病。如明道亦説静坐可以为学,谢上蔡亦言多着静不妨,此説终是小偏,才偏便做病。道理自有动时,自有静时,学者只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见得世间无处不是道理,虽至防至小处亦有道理,便以道理处之,不可専要去静处求。所以伊川谓只用敬,不用静,便説得平也。是他经歴多,故见得恁地正而不偏。若以世之大段纷扰人观之,若会静得固好,若讲学则不可有豪发之偏也。如天雄、附子,冷底人吃得也好,如要通天下吃,便不可【以上语类二条】罗氏门人

问延平先生言行曰:「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也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义。只是先生睟面盎背,自然不可及【以下论李愿中】

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无隤堕之气。

李延平初闲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磨琢之功。在乡若不异于常人,乡曲以上底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説,待问了方与説。

行夫问李先生「谓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先生荅之【云云】顷之复曰:「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如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逺处行,必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逺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呌一人,叫之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叫之不至,声不加于前也。又如坐处壁闲有字,某每常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若此。常闻先生后生时极豪迈,一饮必数十杯,醉则好驰马,一骤三二十里不回。后来却收拾得恁地纯粹,所以难及。」

正蒙、知言之类,学者更须被他汨没。李先生极不要人传写文字,及看此等旧,尝看正防,李甚不许。然李终是短于辩论邪正,葢皆不可无也。无之,即是少博学详説工夫也。

李先生不要人强行,须有见得处方行。所谓洒然、处然,犹有偏在洒落而行,固好;未到洒落处,不成不行,亦湏桉本行之,待其着察。

李先生当时説学已有许多意思,只为説敬字不分明,所以许多时无捉摸处。

或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即是此意。若一向这里又差,从释氏去。

再论李先生之学常在目前,先生曰:「只是君子戒谨所不睹,恐惧所不闻,便自然常存。顔子非礼勿视聼言动,正是如此。」

李先生尝云:「人之念虑,若是于显然过恶萌动,此却易见,易除。却怕于匹似闲底事,爆起来纒绕思念,将去不能除。此尤害事。某向来亦是如此。」

某旧见李先生时,説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李先生云:「汝恁地悬空理会得许多,而面前事却又理会不得。道亦无▯妙,只在日用闲着实做工夫。处理会便自见得,后来方晓得他説,故今日不至无理防耳【以上语类十一条】

先生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豪私欲之发,亦退聼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又尝曰: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冰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茍免显然悔尤而已。若此者,恐未足道也。又尝曰:今人之学,与古人异。如孔门诸子,羣居终日,交相切磨,

译杨氏门人

罗先生严厉刚毅、清贫刻苦,非常令人敬畏。【以下论述罗仲素】

道夫说:“罗先生教导学者在静坐中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的状态,称之为‘中’,并问:未发动时呈现什么样的气象?李先生认为,这个意思不仅对增进学问有力,同时也是涵养心性的关键。但《遗书》中有这样的话:‘既然思考了,那就是已经发动了。’过去我曾怀疑这与前面所举的观点有抵触,仔细思考后觉得这也很紧要,不能不考究。直卿说:‘这个问题问得很切中要害,但程先生剖析毫厘,体用分明;罗先生探索本源,洞见道体。两者都对世道大有功劳,善于观察的话,它们并行而不相违背。’况且罗先生在静坐中观察,那是思虑尚未萌发,虚灵不昧,自然能看见那种气象,起初并没有损害‘未发’的状态。苏季明用‘求’字来提问,那么‘求’就离不开思虑,这正是伊川先生极力辨析其差别的原因。先生说:‘你虽然这样分解,但罗先生的说法终究恐怕会成为弊病。比如明道也说静坐可以作为学问,谢上蔡也说多静坐不妨事,这种说法终究有些偏颇,一有偏颇就会成为弊病。道理自有发动的时候,自有静止的时候,学者只是要以恭敬端正内心,以义理规范外在行为,认识到世间无处不是道理,即使极细微极小的地方也有道理,便用道理去处理,不可以专门去静处寻求。所以伊川说只用‘敬’,不用‘静’,这就说得平稳了。是他经历得多,所以看得如此端正而不偏颇。如果以世间那些大段纷扰的人来看,如果能静下来固然好,但如果讲学,就不能有丝毫的偏颇。就像天雄、附子,体质寒凉的人吃了也好,但如果要让天下人都吃,就不行了。【以上《语类》两条】

罗氏门人

有人问延平先生的言行,回答说:“他却不曾著书,但涵养得极好。大凡做学问,也不过是这样涵养下去,起初并没有不同的义理。只是先生面色润泽、背部丰满,自然让人不可及。”【以下论述李愿中】

李先生整天端坐,而神采精明,完全没有颓废萎靡的气息。

李延平起初也是个豪迈的人,到后来也是磨砺功夫的结果。在乡里时若不异于常人,乡里以上的人只认为他是个好人,他也很少对人说话,等别人问了才说。

行夫问李先生关于“常存此心,不被事物所压倒”的话,先生回答(略)。过了一会儿又说:“李先生涵养得,自是真切。所谓不被事物所压倒,古人说‘整天没有疾言遽色’,他真的是这样。比如普通人去近处,必定慢慢走;去远处,必定稍快。先生去近处也这样,去远处也只这样。普通人叫一个人,叫了一两声不来,声音必定严厉;先生叫人不来,声音也不比先前加重。又如坐的地方墙壁上有字,我每次也必须起身看一眼;若先生则不然,当他坐着时固然不看;若是想看,则必定起身到墙下观看。他不被事物所压倒,大体就是这样。常听说先生年轻时极豪迈,一喝必数十杯,醉了喜欢骑马,一跑三二十里不回头。后来却收拾得如此纯粹,所以难以企及。”

《正蒙》、《知言》这类书,学者更须被其淹没。李先生极不让人传写文字,以及看这类旧作,曾看《正蒙》,李先生很是不许。然而李先生终究短于辩论邪正,大概这些书也不可没有。没有它们,就是缺少博学详说的功夫了。

李先生不让人强行,必须有心得后才行动。所谓洒脱、处之泰然,还带有偏向洒脱而行,固然好;但还没到洒脱的地步,难道就不行吗?也必须按照本分去做,等待其着察。

李先生当时讲学已有许多意思,只是因为“敬”字说得不够分明,所以很多时候无处捉摸。

有人问延平先生为什么要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验证并寻求所谓的“中”?回答说:只是要看见气象。陈后之说:持守很久,也可以看见未发的气象。回答说:延平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一直在这里又错了,就会走向释氏。

再论李先生的学问常在目前,先生说:“只是君子戒慎于所不睹,恐惧于所不闻,便自然常存。颜回非礼勿视、听、言、动,正是如此。”

李先生曾说:“人的念虑,如果是明显的过错萌动,这却容易看见,容易去除。却怕在看似平常的事上,突然缠绕思念,拿去不能去除。这尤其有害于事。我向来也是这样。”

我过去见李先生时,说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李先生说:“你这样悬空理会得许多,而面前的事却又理会不得。道也没有玄妙,只在日用间着实做工夫。处理会便自然见得,后来才晓得他的话,所以今天不至于无理法。”【以上《语类》十一条】

先生说:学问之道,不在多言,只是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看见即使一丝私欲发动,也退听罢了。久久在此用力,或许渐渐明白,讲学才开始有力。又曾说:学者的弊病,在于没有洒脱如冰解冻释的地方,纵然有力持守,不过是苟且避免明显的悔恨罢了。像这样的人,恐怕不足以谈论。又曾说:今人的学问,与古人不同。比如孔门诸子,群居终日,互相切磋磨砺,

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闲,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説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耶?尝以黄太史之称濂溪周夫子胷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云者,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尝讽诵之,而顾谓学者曰:存此于胷中,庶几遇事廓然而义理少进矣。其语中庸曰:圣门之传,是书其所以开悟后学,无遗防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若徒记诵而已,则亦奚以为哉?必也体之于身,实见是理。若顔子之叹卓然见其为一物而不违乎心目之闲也,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则庶乎其可以言中庸矣。其语春秋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徙步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然所以难言者,葢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耶?又尝曰: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进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悦其词义以资诵説,其不为玩物丧志者几希。又尝语问者曰:讲学切在深潜缜密,然后气味深长,蹊径不差。若概以理一而不察乎其分之殊,此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之説而不自知也。其开端示人大要,类此【延平先生李公行状○文集】

译又得以夫子作为依靠和归宿,在日常生活的闲暇中,通过观察感受而受到感化的人很多。恐怕在融会贯通、超脱世俗的境地,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不然的话,子贡为什么说夫子的言论关于性和天道,是难以听闻的呢?我曾经认为黄庭坚称赞周敦颐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的说法,是善于形容有道者的气象。曾经吟诵它,并告诉求学的人说:将此存于胸中,大概遇到事情时就能开阔明朗,义理也就稍有进益了。他论述《中庸》说:圣门传授的学问,这本书用来开悟后学,没有遗漏和防备了。然而所谓“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叫做中”,又是全篇的要点。如果只是记诵罢了,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定要在身上去体悟,切实见到这个理。像颜回那样赞叹卓然见到它是一个事物而不违背于心目之间,然后扩充推演,无所不通,这才大概可以谈论《中庸》了。他论述《春秋》说:《春秋》每一件事各自阐发一个例证,如同观赏山水,随着步移而形势不同,不可拘泥于一种方法。然而难以言说的原因,大概是用常人的心去推测圣人未曾到达的地方,圣人洒脱自在的地方,怎能没有失误呢?又曾说:读书的人知道所说的话,无非都是我的事,就从我自身去探求,那么凡是圣贤所达到而我尚未达到的,都可以勉励而进益。如果直接用文字去探求,喜欢它的词义来作为诵读谈论的资本,那不成为玩物丧志的人就很少了。又曾告诉提问的人说:讲学关键在于深沉潜密,然后气味深长,路径不错误。如果一概用理一而不考察其分殊的不同,这就是学者之所以流于似是而非、混淆真假的学说而不自知的原因。他开端指示人的大要,大致如此【延平先生李公行状○文集】

胡氏门人

或问南轩云:“行之至则知益明,知既明则行益至,此意如何?”曰:“道理固是如此,学者工夫当并进,不可推泥牵连,下梢成两下担阁。然二者都要用功,则成就时,二者自相资益矣【以下论张敬夫】

王壬问:“南轩《类聚》言仁处,先生何故不欲其如此?”曰:“便是工夫不可恁地。如此则气象促迫不好。圣人説仁处固是紧要,不成不説仁处皆无用?亦须是从近看将去,优柔翫味,久之自有一个防处。方是工夫。如博学审问,谨思明辨,笃行。圣人须説博学,如何不教人便从谨独处做?湏是説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始得。”

敬夫髙明,他将谓人都似他,才一説时,便更不问人晓会与否,且要説尽他个故,他门人敏底祗学得他説话,若资质不逮,依旧无着摸。

林艾轩在行在,一日访南轩,曰:“程先生语录,某却看得易传,看不得。”南轩曰:“何故?”林曰:“易有象数,伊川皆不言,何也?”南轩曰:“孔子説易不然。易曰:‘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如以象言,则公是甚,射是甚,隼是甚,髙墉是甚?圣人止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蔵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议南轩祭礼曰:「钦夫信忒猛,又学胡氏【云云】有一般没人情底学问。尝谓钦夫曰:『改过不吝,从善如流,固好,然于事上也略审覆行,亦何害』。」

南轩从善之亟,先生尝与闲坐,立所见什物之类,放得不是,所在并不齐整处,先生谩言之,虽夜后亦即时令人移正之【以上语类六条】

公之言有曰:「学莫先于义利之辨。而义也者,本心之所当为,而不能自己,非有所为而为之者也。一有所为而后为之,则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呜呼!至哉言也!其亦可谓扩前圣之所未发,而同于性善养气之功者与【右《文殿脩撰张公神道碑》○文集】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五

  道统四

  自论为学工夫

某十数嵗时,读《孟子》,言圣人与我同类者,喜不可言,以为圣人亦易做,今方觉得难。

读书须纯一,如看一般,未了,又要般渉,都不济事。某向时读书,方其读上句,则不知有下句;读上章,则不知有下章。读《中庸》,则祗读《中庸》;读《论语》,则祗读《论语》。一日祗看一二章,将诸家説看,合与不合。凡读书到冷淡无味处,尤当着力推考。

因説读书须是有自得处,到自得处説与人也。不得,某旧读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恵,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朂寡人。既破我斧,又阙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伊尹曰:先王肇脩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

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如此等处,直为之废卷,慨想而不能已。觉得朋友闲看文字,难得这般意思。

先生因与朋友言及《易》,曰:“易非学者之急务也。某平生也费了些精神理会《易》与《诗》,然其得力则未若《语》《孟》之多也。《易》与《诗》中所得,似鸡肋焉。”

看文字却是索居独处,好用工夫,方精専看得透彻。未须便与朋友商量。某往年在同安日,因差出体究公事处,夜寒不能寐,因看得子夏论学一段,分明后,官满在郡中,等批书已遣,行李无文字看,于馆人处借得《孟子》一册,熟读方晓得养气一章语脉。当时亦不暇写出,只逐段以纸签签之,云此是如此説。签了便看得更分明。后来其闲虽有脩改,不过是转换处,大意不出当时所见。如谩人底议论,某少年亦防説,只是终不安,直到寻个慤实处方已。

某旧年思量义理未透,直是不能睡。初看《子夏先传》,后倦一章,凡三四夜穷究,到明彻夜,闻杜鹃声。

某旧时读书,専要拣好处看,到平平泛泛处多阔略,后多记不得,自觉也是一个病。今有一般人看文字,却只摸得些渣滓,到有深意好处,却全不识。

译胡氏门人

有人问张南轩说:“实践到了极致,知识就会更加明澈;知识既然明澈,实践就会更加极致,这个意思怎么样?”南轩回答说:“道理固然如此,但求学者的功夫应当并进,不可推诿牵累,最终导致两方面都耽误。然而这两方面都要用功,那么等到成就时,两者自然互相资助增益了。”【以下论述张敬夫】

王壬问:“南轩在《类聚》中论述‘仁’的地方,先生为什么不愿意他那样说?”朱子说:“就是因为功夫不可那样做。那样做的话,气象就会急促逼迫,不好。圣人论述仁的地方固然紧要,难道不论述仁的地方就都没用吗?也必须从近处看起,优柔玩味,时间久了自然有一个界限。那才是功夫。比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圣人必须说博学,怎么能教人就从谨独处做起呢?必须说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这才可以。”

敬夫高明,他以为人都像他一样,才一说时,便不再问人是否理解,且要把他的道理说尽。他门人中敏捷的只学得了他说话的样子,如果资质不及,依旧没有着落。

林艾轩在行在(临安),一天拜访南轩,说:“程先生的语录,我却看得懂《易传》,看不懂其他。”南轩说:“为什么?”林说:“《易经》有象数,伊川先生都不说,为什么呢?”南轩说:“孔子说《易》不是这样。《易经》说:‘公在高的城墙之上射隼,捕获它没有不利。’如果从象的角度说,那么公是什么,射是什么,隼是什么,高墙是什么?圣人只说:‘隼,是禽鸟;弓矢,是器具;射它的人,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行动,有什么不利呢?’”

议论南轩的祭礼说:“钦夫(张栻字)确实太猛烈,又学习胡氏【云云】有一种没人情的学问。曾经对钦夫说:‘改过不吝,从善如流,固然好,然而在侍奉君主时稍微审慎考虑,又有什么害处呢。’”

南轩从善之急切,先生曾经与他闲坐,看见所见的什物之类,摆放得不合适,所在地方并不齐整,先生随口一说,即使是夜里过后也立刻让人移正。【以上《语类》六条】

张公的话有说:“学习没有比义利之辨更优先的。而义,是本心所应当做的,而不能自己停止,不是有所为而做的。一旦有所为而后做,那么都是人欲的私心,而不是天理所在了。”唉!至理名言啊!这也可以说是扩展前圣所未曾阐发的,而与性善养气的功夫相同了。【右《文殿修撰张公神道碑》○文集】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五

道统四

自论为学工夫

我十几岁时,读《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欢喜得无法形容,以为圣人也容易做,现在才觉得难。

读书必须纯一,比如看一种书,没看完,又要涉猎其他,都不起作用。我从前读书,刚读上句,就不知道有下句;读上章,就不知道有下章。读《中庸》,就只读《中庸》;读《论语》,就只读《论语》。一天只看一二章,将诸家的说法看,合与不合。凡是读书到冷淡无味处,尤其应当着力推究考订。

因为说读书必须是有自得处,到自得处说给别人也说不清楚。我从前读“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的人啊,也很强大。”伊尹说:“先王开始修明人伦,听从谏言不违逆,先民顺从,居上位能明察,处下位能忠诚,与人相处不苛求完备。

检点自身唯恐不及,以至于拥有万邦,这真是艰难啊!”像这些地方,简直为之废卷,感慨向往而不能停止。觉得朋友间看文字,难得有这种意思。

先生因为和朋友谈到《易经》,说:“《易经》不是学者的急务。我平生也费了些精神理会《易经》与《诗经》,然而其得力之处不如《论语》《孟子》多。《易经》与《诗经》中所得,像鸡肋一样。”

看文字却是独居独处,好用工夫,才能精专看得透彻。不必立刻与朋友商量。我往年在同安时,因为出差体究公事,夜里寒冷不能入睡,因此看子夏论学一段,分明之后,官满在郡中,等批书已派遣,行李中没有文字看,在馆人处借得《孟子》一册,熟读才晓得养气一章的语脉。当时也不暇写出,只逐段用纸条签上,说这是如此说。签了便看得更分明。后来其间虽有修改,不过是转换处,大意不出当时所见。比如骗人的议论,我少年时也说过,只是终究不安,直到寻个诚实处才停止。

我从前思量义理未透彻,简直是不能睡。初看《子夏先传》,后来倦于一章,凡三四夜穷究,到天明彻夜,听见杜鹃声。

我从前读书,专门要拣好处看,到平平泛泛处大多忽略,后来多记不得,自觉也是一个毛病。现在有一般人看文字,却只摸得些渣滓到有深意好处,却全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