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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御纂朱子全书七十二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33–1148 段

固是。如子房为韩报秦,撺掇髙祖入闗,及项羽杀韩王成,又使髙祖平项羽,两次报讐,皆不自做。后来定太子事,他亦自处闲地,又只教四老人出来定之。

译确实如此。比如张良为韩国向秦国报仇,怂恿高祖进入关中;等到项羽杀害韩王成,他又促使高祖平定项羽,这两次报仇,都不是亲自去做。后来在确定太子一事上,他也把自己置于闲散之地,只是让四位老人出面来定夺。

问杨氏:“爱身,其学亦浅近,而举世宗尚之,何也?”曰:“其学也不浅近,自有好处,便是老子之学。今观老子书,自有许多说话,人如何不爱?其学也要出来治天下,清虚无为。所谓‘因者,君之纲’,事事只是因而为之,如汉文帝、曺参便是用老氏之效。然又只用得老子皮肤,凡事只是包容因循将去。老氏之学最忍,他闲时似个虚无卑弱底人,莫教▯要处发出来,更教你支梧不住,如张子房是也。子房皆老氏之学,如峣闗之战,与秦将连和了,忽乗其懈击之;鸿沟之约,与项羽讲解了,忽回军杀之。这个便是他柔弱之发处,可畏可畏。他计防不湏多,只消两三次,如此髙祖之业成矣。”

问杨朱似老子?顷见先生如此说,看来杨朱较放退,老子反要以此治国,以此取天下。曰:大槩气象相似,如云“致虚极,守静笃”之类,老子初间亦只是要放退,未要放出那无状来。及至反一反,方说以无事取天下,如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之类。

杨朱之学出于老子,盖是杨朱曽就老子学来,故荘列之书皆说杨朱。孟子辟杨朱,便是辟庄老了。释氏有一种低底,如梁武帝是得其低底,彼初入中国也未,在后来到中国,却窃取老庄之徒许多说话,见得尽髙。《新唐书赞【李蔚】说得好。

义刚问:“原壤看来也是学老子,曰他也不似老子,老子却不恁地。”荘仲曰:“却似荘子,曰是便是,夫子时已有这様人了。”荘仲曰:“荘子虽以老子为宗,然老子之学尚要出来应世,荘子却不如此。曰荘子说得较开濶,较髙逺,然却较虚,走了老子意思。若在老子当时看来,也不甚喜他如此说。”

问老子与乡原如何?曰:老子是出人理之外,不好声,不好色,又不做官,然害伦理;乡原犹在人伦中,只是个无见识底好人。

问老子道可道章,或欲以常无常有为句读,而欲字属下句者如何?曰:先儒亦有如此做句者,不妥贴。问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无是车之坐处否?曰:恐不然。若以坐处为无,则上文自是就辐毂而言,与下文户牖、埏埴是一例语。某尝思之,无是毂中空处,惟其中空,故能受轴而运转不穷。犹伞柄上木管子,众骨所防者不知名,何縁管子中空,又可受伞柄而开阖下上?车之毂亦犹是也。庄子所谓“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亦此意【以下论老子书】

正淳问:“谷神不死,是为▯牝?”曰:“谷虚,谷中有神,受声所以能响,受物所以生物。”

问谷神曰:「谷只是虚而能受,神谓无所不应。」他又云:「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有一物之不受,则虚而屈矣;有一物之不应,是动而不能出矣。问▯牝,或云:「▯是众妙之门,牝是万物之祖。」曰:「不是恁地说,牝只是木孔承笋,能受底物事。」如今门▯谓之牡,镮则谓之牝,鏁管便是牝,鏁须便是牡。雌雄谓之牝牡,可见▯者谓是至妙的牝,不是那一様的牝。问老子之言似有可取处,曰:「他做许多言语,如何无可取?如佛氏亦尽有可取,但归宿门户都错了。」

问谷神不死,曰谷之虚也,声达焉则响应之,乃神化之自然也,是谓▯牝,▯妙也。牝是有所受而能生物者也,至妙之理,有生生之意焉,程子所以取老氏之说也。

▯牝盖言万物之感而应之不穷【又言受而不先】如言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契有左右。左所以衔右。言左契受之义也。

沈庄仲问:“常有欲以观其徼,徼之义如何?”曰:“徼是那邉徼,如邉界相似,说那应接处。向来人皆作‘常无常有’防,不若只作‘常有欲无欲’防。”又问道:“可道如何解?”曰:“道而可道,则非常道;名而可名,则非常名。”又问:“▯之义?”曰:“▯只是深逺而至于黒窣窣地处,那便是众妙所在。”

张以道问:“载营魄与抱一能无离乎”之义,曰:“魄是一,魂是二,一是水,二是火,二抱一,火守水,魂载魄,动守静也。”

専气致柔,只看他这个甚麽様工夫,専非守之谓也。只是専一无间断,致

译问杨氏:“杨朱主张爱身,他的学问也浅近,但举世都尊崇崇尚他,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他的学问并不浅近,自有好处,其实就是老子的学问。现在看老子的书,自有许多道理,人怎么不爱呢?他的学问也要出来治理天下,主张清虚无为。所谓‘因循是君主的纲领’,事事只是顺应自然而为,像汉文帝、曹参就是运用老子学说的效果。然而他们只用了老子学说的皮毛,凡事只是包容因循下去。老子的学说最讲究隐忍,他闲时像个虚无卑弱的人,不要让他紧要关头发作出来,更让你抵挡不住,像张良就是这样。张良都运用老子的学说,比如在峣关之战,与秦将讲和了,忽然趁其松懈攻击他;鸿沟之约,与项羽讲和了,忽然回军杀他。这就是他柔弱之处的发作,可怕可怕。他的计谋防备不需要多,只要两三次,这样高祖的基业就成就了。”

问杨朱像老子吗?近来见先生这样说,看来杨朱比较放达退隐,老子反而要以此治国,以此夺取天下。回答说:大概气象相似,像说“致虚极,守静笃”之类,老子起初也只是要放达退隐,不要放出那无状的样子来。等到反过来一想,才说以无事夺取天下,像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之类的话。

杨朱的学问出自老子,大概是杨朱曾经向老子学习过,所以《庄子》《列子》的书都说杨朱。孟子辟斥杨朱,就是辟斥庄老了。佛教有一种低下的,像梁武帝是得其低下的,他们初入中国时还没有,后来到了中国,却窃取老庄之徒许多说话,显得都很高深。《新唐书》赞李蔚说得好。

义刚问:“原壤看来也是学老子。”回答说:“他也不像老子,老子却不那样。”庄仲说:“却像庄子。”回答说:“是便是,夫子时已有这样的人了。”庄仲说:“庄子虽以老子为宗,然而老子的学问尚要出来应世,庄子却不这样。”回答说:“庄子说得较开阔,较高远,然而却较虚,走了老子的意思。若在老子当时看来,也不很喜欢他这样说。”

问老子与乡原如何?回答说:老子是出人理之外,不好声,不好色,又不做官,然而害伦理;乡原犹在人伦中,只是个无见识的好人。

问老子《道可道》章,有人想把“常无常有”作为句读,而把“欲”字属下句,这样如何?回答说:先儒也有这样断句的,不妥贴。问“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无”是车之坐处吗?回答说:恐怕不是这样。如果把坐处当作“无”,那么上文自然是就辐毂而言,与下文户牖、埏�是一类话。我曾经思考过,“无”是毂中空处,只有其中空,所以能受轴而运转不穷。就像伞柄上的木管子,众骨所防护的不知名,为什么管子中空,又可以受伞柄而开阖上下?车的毂也是这样。庄子所谓“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也是这个意思。

正淳问:“谷神不死,是为玄牝?”回答说:“谷虚,谷中有神,受声所以能响应,受物所以能生物。”

问谷神,回答说:“谷只是虚而能受,神谓无所不应。”他又说:“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有一物之不受,则虚而屈了;有一物之不应,是动而不能出了。问玄牝,有人说:“玄是众妙之门,牝是万物之祖。”回答说:“不是这样说,牝只是木孔承笋,能受的物事。”如今门闩谓之牡,环则谓之牝,锁管便是牝,锁须便是牡。雌雄谓之牝牡,可见玄者谓是至妙的牝,不是那一样的牝。问老子的言语似有可取处,回答说:“他做许多言语,如何无可取?像佛教也尽有可取,但归宿门户都错了。”

问谷神不死,回答说:谷之虚也,声达焉则响应之,乃是神化之自然,是谓玄牝,玄妙也。牝是有所受而能生物者,至妙之理,有生生之意焉,程颐之所以取老氏之说也。

玄牝盖言万物之感而应之不穷,又如言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契有左右,左所以衔右,言左契受之义也。

沈庄仲问:“常有欲以观其徼”,徼之义如何?回答说:“徼是那边的徼,像边界相似,说那应接处。向来人皆作‘无常有’解,不如只作‘常有欲无欲’解。”又问道:“可道如何解?”回答说:“道而可道,则非常道;名而可命,则非常名。”又问:“玄之义?”回答说:“玄只是深远而至于黑窣窣地处,那便是众妙所在。”

张以道问:“载营魄与抱一能无乎”之义,回答说:“魄是一,魂是二,一是水,二是火。二抱一,火守水,魂载魄,是动守静也。”

专气致柔,只看他这个什么工夫,专非守之谓也。只是专一无间断,致

柔是到那柔之极处,▯有一豪发露便是刚,这气便粗了。

译柔和达到那柔顺的极致,〇只要有一丝一毫显露出来,便是刚强,这气便粗重了。

郭徳元问老子云:「夫礼,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孔子又却问礼于他,不知何故?曰:「他晓得礼之曲折,只是他说这是个无紧要底物事,不将为事。」某初间疑有两个老聃,横渠亦意其如此,今看来不是如此。他曽为柱下史,故礼自是理防得,所以与孔子说得如此好。只是他又说这个物事不用得亦可,一似圣人用礼时,反若多事,所以如此说。《礼运》中「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语,便自有这个意思。

问: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曰:老子说话都是这様意思。縁他看得天下事变熟了,都于反处做起。且如人刚强咆哮跳踯之不已,其势必有时而屈。故他只务为弱人。才弱时,却蓄得那精刚完全。及其发也,自然不可当。故张文潜说:老子惟静,故能知变。然其势必至于忍心无情,视天下之人皆如土。偶尔其心都冷冰冰地了,便是杀人也不恤。故其流多入于变诈刑名。太史公将他与申、韩同传,非是强安排其源流,实是如此。

易》不言有无,老子言有生于无,便不是。

  多藏必厚亡老子也是说得好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车。是一句,谓以走马载粪车也。顷在江西,见有所谓粪车者,方暁此语【今本无车字,不知先生所见何本】

俭徳极好,凡事俭则鲜失。老子言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复。早复是谓重积徳。被他说得曲尽。早复者,言能啬则不逺而复,便在此也。重积徳者,言先已有所积,复养以啬,是又加积之也。如脩养者,此身未有所损失,而又加以啬养,是谓早复而重积。若待其已损而后养,则养之方足以补其所损,不得谓之重积矣。所以贵早复,早复者,早觉未损而啬之也。如某此身已衰耗,如破屋相似,东扶西倒,虽欲脩养,亦何能有益耶?今年得季通书,说近来深暁养生之理,尽得其法,只是城郭不完,无所施其功也。看来是如此【以上语类二十二条】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贵,犹重也。言宠辱细故,而得之犹若惊焉。若世之大患,则尤当贵重之,而不可犯,如爱其身也。宠为下者,宠人者上,于人者也。宠于人者,下于人者也。是辱固不待言,而宠亦未足尚。今乃得之而犹若惊,而况大患与身为一,而可以不贵乎?若使人于大患,皆若其将及于身,而贵重之,则必不敢轻以其身深预天下之事矣。得如是之人,而以天下托之,则其于天下必能谨守,如爱其身,而岂有祸败之及哉?老子言道之真以治身,又言身与名孰亲,而其言外其身,后其身者,其实乃所以先而存之也。其爱身也至矣,此其学之传,所以流而为杨氏之为我也。苏子由乃以忘身为言,是乃佛家梦幻泡影之遗意,而非老氏之本真矣【答邱子服】

出生入死章,诸家说皆不惬人意,恐未必得老子本指。今只自“夫何故”以下看,则语意自分眀。盖言人所以自生而趋死者,以其生生之厚耳。声色臭味,居处奉养,权势利欲,皆所以生之者。惟于此太厚,所以物得而害之。善摄生者,逺离此累,则无死地矣。此却只是目前日用事,便可受持。他既难眀,似亦不必深究也。如何如何【答邱子服○以上文集二条】

列子平淡踈旷【以下论列子○语类】

问:横耳所闻,无非妙道。曰:横耳所闻,乃列子之语,与圣人之意相入不得。圣人只言“耳顺”者,盖为至此,浑是道理,闻见之间,无非至理【谓之至理,便与妙道不同】自然不见其他,虽有逆耳之言,亦皆随理冰释,而初无横耳之意也。只此便见圣人之学,异端之学不同处,其辨如此,只豪发之间也【答张敬夫】

向所谓未发者,即列子所谓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尔岂子思中庸之防哉?丙申腊日,因读列子书,此又观其言:“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者?”即佛书“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之所由出也。”他若此类甚众,聊记其一二于此,可见剽掠之端云【观列子偶书○以上文集二条】

庄周是个大秀才,他都理会得

译郭德元问老子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孔子又向老子请教礼,不知是什么缘故?回答说:“他懂得礼的曲折细节,只是他说这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把它当作正经事。”我起初怀疑有两个老聃,张横渠也认为可能是这样,现在看起来不是这样。他曾经担任柱下史,所以礼自然能够理会,因此与孔子谈论得如此好。只是他又说这个东西不用也可以,好像圣人用礼时,反而显得多事,所以这样说。《礼运》中“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话,便自有这个意思。

问:“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回答说:老子说话都是这个意思。因为他看透了天下事变的规律,都从反面做起。比如人刚强咆哮跳跃不停,其气势必然有时而屈。所以他只务求柔弱。刚弱时,却蓄积了精刚完全。等到发作时,自然不可抵挡。所以张文潜说:老子因为静,所以能知道变化。然而其气势必然导致忍心无情,视天下之人如泥土。偶尔内心都冷冰冰了,便是杀人也不顾惜。所以其流弊多陷入变诈刑名。太史公把他与申不害、韩非同传,不是强行安排其源流,确实是这样。

《易经》不言有无,老子说“有生于无”,便不对了。

多藏必厚亡,老子也是说得好。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是一句话,谓用跑马去拉粪车。前不久在江西,见到有所谓粪车,才明白此语【今本无“车”字,不知先生所见何本】

俭德极好,凡事节俭就很少失误。老子说治理人事奉养上天,没有比吝啬更好的。只有吝啬,这就叫做早复。早复这就叫做重积德。被他说得曲尽其妙。早复,是说能吝啬就不远而复,便在此处。重积德,是说先前已有所积,再用吝啬来涵养,这是又加积了。比如修养的人,此身未有所损失,而又加以吝啬涵养,这就叫做早复而重积。如果等到已经受损后再涵养,那么涵养的刚好足以弥补所损,不能叫做重积了。所以贵在早复,早复者,是早觉未损而吝啬它。比如我此身已衰耗,像破屋相似,东扶西倒,虽然想修养,又能有什么益处呢?今年收到季通的信,说近来深晓养生之理,尽得其法,只是城郭不完整,无处施展其功。看来是这样【以上语类二十二条】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贵,是重视的意思。说宠辱细故,得到它尚且像受惊一样。如果是世上的大患,则更应当重视它,而不可触犯,像爱惜自己的身体一样。宠为下者,宠人者是上位者,是施予于人的人。受宠于人者,是下位者,是接受于人的人。这是辱固然不用说,而宠也不值得崇尚。现在得到它尚且像受惊,何况大患与身体合为一体,可以不重视吗?如果让人对于大患,都像它将及于身体一样,而重视它,则一定不敢轻易让身体深陷于天下之事了。得到这样的人,而把天下托付给他,则他对天下一定能谨慎守护,像爱惜自己的身体,哪里会有祸败降临呢?老子说道的真意以治身,又说身与名哪个更亲,而他所说的外其身、后其身,其实乃是所以先而存之。他爱身到了极点,这其学说的流传,所以流变为杨氏的为我。苏子由却以忘身为言,这是佛家梦幻泡影的遗意,而不是老子的本真了【答邱子服】

出生入死章,诸家说法都不让人满意,恐怕未必得到老子的本意。现在只从“夫何故”以下看,则语意自分明。大概说人之所以自生而趋向死亡,是因为养生太厚罢了。声色臭味,居处奉养,权势利欲,都是养生的东西。只有在此太厚,所以物得以害之。善于摄生的人,远离这些累赘,就没有死地了。这却只是目前日用之事,便可受持。他既然难以阐明,似乎也不必深究了。如何如何【答邱子服○以上文集二条

列子平淡疏旷【以下论列子○语类

问:“横耳所闻,无非妙道。”回答说:横耳所闻,是列子的话,与圣人的意思不能相入。圣人只说“耳顺”,是因为到了这个境界,全是道理,闻见之间,无非至理【称为至理,便与妙道不同】,自然不见其他,虽有逆耳之言,也都随理冰释,而初无横耳的意思。只此便可见圣人之学,与异端之学的不同处,其辨别如此,只在毫发之间【答张敬夫】

先前所说的未发者,即列子所说的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结。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曾有。这难道是子思中庸的旨意吗?丙申腊日,因读列子书,这又观其言:“精神入其门,骨骸返其根,我尚何存者?”即是佛书“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哪里”之所由出。他这类话很多,暂且记下其一二于此,可见剽掠的端倪【观列子偶书○以上文集二条

庄周是个大秀才,他都理会得

,只是不把做事观其第四篇《人间世》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诸人语,只是不肯学孔子所谓知者过之也。如说《易》以道隂阳,《春秋》以道名分等语,后来人如何下得?他直是似快刀利斧劈截将去,字字有着落。公晦曰:庄子较之老子,较平帖些。曰:老子极劳攘,庄子得些只也乖。庄子跌荡,老子收敛。老子齐脚敛手,庄子却将许多道理掀翻说,不拘绳墨【以下论庄子】

译只是不把做事看。观其第四篇《人间世》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诸人语,只是不肯学习孔子所说的“知者过之”的道理。像说“《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等话,后来的人如何能理解?他简直是像快刀利斧劈截而去,字字有着落。公晦说:庄子比起老子,较为平正贴切一些。回答说:老子极为劳碌纷扰,庄子稍微有些乖戾。庄子跌宕不羁,老子收敛克制。老子齐脚敛手,庄子却将许多道理翻腾来说,不拘泥于规矩法度。【以下论庄子】

列庄本杨朱之学,故其书多引其语。庄子说子之于亲也,命也,不可解于心;至臣之于君,则曰义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他看得那君臣之义,却似是逃不得,不奈何湏着臣服?他更无一个自然相胥为一体处,可怪故孟子以为无君,此类是也。

因者,君之纲。道家之说最要。这因,万件事且因来做。因举《史记·老子传赞【云云】虚无因应变化于无穷。”曰:“虚无是体,与因应字当为一句。盖因应是用,因而应之之义云尔。”

因论庖丁解牛一叚,至「恢恢乎其有余刃」曰:「理之得名,以此目中所见,无全牛,熟也。」

问:“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如何?”曰:“他是言九万里底风也,是这个推去息是鼻息出入之气。”

先生曰:「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而推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意者其运转不能自止耶?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庄子这数语甚好,是他见得方说到此。其才髙如老子天下篇,言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隂阳,春秋以道名分。若见不分暁焉,敢如此道要之?他病我虽理会得,只是不做。又曰:「庄老二书解注者甚多,竟无一人说得他本义出,只据他臆说。某若拈出便别,只是不欲得【以上语类六条】

庄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縁督以为经,督旧以为中。」盖人身有督脉,循脊之中,贯彻上下【见医书】故衣背当中之缝,亦谓之督【见深衣注】皆中意也。老庄之学,不论义理之当否,而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患之计,正程子所谓「闪奸打讹」者。故其意以为:为善而近名者,为善之过也;为恶而近刑者,亦为恶之过也。唯能不大为善,不大为恶,而但循中以为常,则可以全身而尽年矣。然其「为善无近名」者,语或似是而实不然。盖圣贤之道,但教人以力于为善之实,初不教人以求名,亦不教人以逃名也。盖为学而求名者,自非为己之学,盖不足道。若畏名之累已而不敢尽其为学之力,则其为心亦巳不公,而稍入于恶矣。至谓「为恶无近刑」,则尤悖理。夫君子之恶,恶如恶恶臭,非有所畏而不为也。今乃择其不至于犯刑者而窃为之,至于刑祸之所在,巧其途以避之,而不敢犯,此其计私而害理,又有甚焉。乃欲以其依违茍且之两间为中之所在而徇之,其无忌惮亦益甚矣。客尝有语予者曰:「昔人以诚为入道之要,恐非易行,不若以中易诚,则人皆可行而无难也。」予应之曰:「诚而中者,君子之中庸也;不诚而中,则小人之无忌惮耳。」今世俗茍偷恣睢之论,盖多类此,不可不深察也。或曰:「然则庄子之意,得无与子莫之执中者类耶?」曰:「不然,子莫执中,但无权耳,盖犹择于义理而误执此一定之中也。」庄子之意,则不论义理,专计利害,又非子莫之比矣。盖迹其本心,实无以异乎世俗乡原之所见,而其揣摩精巧,校计深切,则又非世俗乡原之所及,是乃贼徳之尤者。所以清谈盛而晋俗衰,盖其势有所必至,而王通犹以为非老庄之罪,则吾不能识其何说也。既作《皇极辨》,因感此意有相似者,谩笔之于其后云【养生主说】

示谕读庄周书,泛观无害,但不必深留意耳。若谓己知为学之大端,而自比于眀道,则恐未然。眀道乃是当时已见大意,而尚有疑其说之想,以故始虽博取,而终卒弃之。向来相聚见徳粹,似于此理见得未甚端的,且尚不能无疑于释子之论。今若更以庄周之说助之,恐为所漂荡而无以自立也。况今日诸先生议论流传于世,得失已分眀,又非当日之比耶?若论泛观,则世间文字皆湏看过,又不特庄子也【答滕徳粹○以上文集二条】

墨子,管子,孔丛子【子华子附】申韩。

杨墨皆是邪说,但墨子之说尤出于矫伪,不近人情而难行。孔墨并称,乃退之之谬。然亦未见得其原道之作,孰先孰后也【论墨子】

管子非仲所着,仲

译列御寇和庄周原本师承杨朱的学说,所以他们的书中多引用杨朱的话。庄子说:“子女对于父母,是命运,心中无法解脱;至于臣子对于君主,则是道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这是他认为君臣之间的道义似乎无法逃避,不得不臣服吗?他并没有将君臣视为自然一体之处,奇怪的是,所以孟子认为庄子是无君论者,这类观点就是如此。

“因”是君主的纲领。道家学说最重视这一点。这个“因”,万事万物都凭借它来运作。引用《史记·老子传赞》说:“虚无因应,变化于无穷。”回答说:“‘虚无’是本体,‘因应’二字应当连读。大概‘因应’是功用,即顺着事物而应对的意思。”

讨论庖丁解牛这一段,讲到“恢恢乎其有余刃”时,说:“‘理’这个概念得名于此,因为眼中所见没有完整的牛,是因为熟练了。”

问:“‘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他是说九万里高空的风,这个‘息’是指鼻息出入之气。”

先生说:“‘天在运转吗?地在静止吗?日月在争夺位置吗?谁在主宰这些?谁在维系这些?谁在无所事事却推行这些?大概是有机关束缚而不得不如此吧?大概是运转而不能自行停止吧?云变成雨吗?雨变成云吗?谁在施加这些?谁在无所事事却纵情享乐并鼓励这些?’庄子这几句话很好,是他见识到了才说到这个地步。他的才高如老子《天下篇》,说诗用来表达志向,书用来记述事迹,礼用来引导行为,乐用来调和情感,易用来阐明阴阳,春秋用来辨明名分。如果见解不透彻,敢这样说道的要旨吗?他的毛病是我虽然明白了,只是不去做。又说:‘《庄子》《老子》两本书注解的人很多,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的本义,只是依据自己的臆测。我如果点出就不同,只是不想这样做。’(以上语录六条)

庄子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作恶不要接近刑罚。顺着中道作为常法,‘督’旧解为‘中’。”大概人身有督脉,沿着脊柱中间,贯通上下(见医书),所以衣服背当中之缝,也称为督(见《深衣注》),都是取“中”的意思。老庄的学说,不论义理是否正当,只想在其中依顺迎合,作为保全自身、躲避祸患的计策,正是程子所说的“闪奸打讹”。所以他的意思是:行善而接近名声,是行善的过错;作恶而接近刑罚,也是作恶的过错。只有不大行善,不大作恶,而只顺着中道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自身而终其天年了。然而他说的“行善不要接近名声”,话语似乎有理而实际上不对。大概圣贤之道,只教人致力于行善的实质,起初不教人追求名声,也不教人逃避名声。大概为学而追求名声的人,自然不是为己之学,不值一提。如果害怕名声拖累自己而不敢尽为学的努力,那么他的用心已经不公,而稍入于恶了。至于说“作恶不要接近刑罚”,则更加违背道理。君子的恶,厌恶恶就像厌恶臭气,不是有所畏惧而不做。现在却选择不至于触犯刑罚的恶而偷偷去做,至于刑罚祸患所在,巧妙地避开而不敢触犯,这种算计私利而损害义理的行为,更加严重。却想把他那依违苟且的中间状态当作中道而顺从,他的肆无忌惮也就更加严重了。客人曾经对我说:“过去的人以诚作为入道的关键,恐怕不容易实行,不如用中代替诚,那么人人都可以实行而没有困难。”我回答说:“诚而中,是君子的中庸;不诚而中,则是小人的肆无忌惮。”现在世俗苟且偷安、放纵恣肆的言论,大多类似这样,不可不深入考察。有人说:“那么庄子的意思,难道和子莫执中的情况类似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子莫执中,只是没有权变罢了,大概还是在义理中选择而错误地执守这个固定的中。”庄子的意思,则不论义理,专门计算利害,又不是子莫能比的。大概考察他的本心,实在与世俗乡原的见解没有不同,而他的揣摩精巧,计较深切,则又是世俗乡原所不及的,这是贼害德行的尤甚者。所以清谈盛行而晋代风俗衰败,大概其势必然如此,而王通还认为这不是老庄的罪过,那么我就不能理解他是什么说法了。既然作了《皇极辨》,因为感慨与此意有相似之处,随意写在后面。(《养生主说》)

指示说读庄周的书,泛泛观看没有害处,只是不必深留意罢了。如果说自己已经知道为学的大端,而自比于明道,恐怕未必如此。明道乃是当时已经见到大意,而尚且怀疑他的学说,所以起初虽然广泛吸取,最终却抛弃了。向来相聚见到德粹,似乎对此理见得不够确切,而且尚且对释子的言论不能无疑。现在如果再用庄周的学说助长,恐怕会被其漂荡而无法自立。况且今日诸先生的议论流传于世,得失已经分明,又不是当日可比呢?如果论泛泛观看,那么世间文字都需要看过,又不只是庄子。(答滕德粹○以上文集两条)

墨子,管子,孔丛子(子华子附),申韩。

杨朱和墨翟都是邪说,但墨子的学说尤其出于矫饰虚伪,不近人情而难以实行。孔墨并称,是韩愈的错误。然而也未见到《原道》之作,孰先孰后呢。(论墨子)

《管子》不是管仲所著,管仲

当时任齐国之政,事甚多,稍闲时,又有三归之溺,决不是闲工夫著书底人。著书者,是不见用之人也。其书老庄说话亦有之,想只是战国时人收拾仲当时行事言语之类着之,并附以他书【论管子】

译当时他执掌齐国的政事,事务非常多,稍微空闲时,又沉溺于“三归”的享乐之中,决不是有空闲工夫著书的人。著书的人,都是不被任用的。《管子》一书中也有老子和庄子的言论,想来只是战国时期的人搜集整理管仲当时的行事言语之类,并附上了其他书籍的内容。

家语只是王肃编古録杂记,其书虽多疵,然非肃所作。孔丛子乃其所注,之人伪作。读其首防章,皆左传句,已疑之。及读其后序,乃谓渠好左传,便可见【以下论孔丛子】

汉卿问:「孔子顺许多话却好?」曰:「出于《孔丛子》,不知是否?只《孔丛子》说话多类东汉人文,其气软弱,又全不似西汉人文。兼西汉初若有此等话,何故不略见于贾谊、董仲舒所述?恰限到东汉方突出来,皆不可暁【以上语类四条】

会稽官书板本有《子华子》者,云是程本字子华者所作,即孔子所与倾盖而语者。好竒之士多喜称之。以予观之,其词故为艰涩,而语实浅近;其体务为髙古,而气实轻浮。其理多取佛老医卜之言,其语多用《左传》《班史》中字。其粉饰涂泽,俯仰态度,但如近年后生巧于摸拟变撰者所为。不惟决非先秦古书,亦非百十年前文字也。原其所以,祗因《家语》等书有孔子与程子倾盖而语一事,而不见其所语者为何说。故好事者妄意此人既为先圣所予,必是当时贤者,可以假托声势,▯惑世人,遂伪造此书以傅合之。正如麻衣道者,本无言语,祗因小说有陈希夷问钱若水骨法一事,遂为南康军戴师愈者伪造《正易心法》之书以托之也。麻衣易,予亦尝辨之矣。然戴生朴陋,予尝识之,其书鄙俚不足惑人。此《子华子》者,计必一能文之士所作,其言精丽过《麻衣易》逺甚。如论河圗之二与四抱九而上跻六与八蹈一而下沈五居其中,据三持七,巧亦甚矣。惟其甚巧,所以知其非古书也。又以洛书为河圗,亦仍刘牧之谬,尤足以见其为近世之作。或云王铚性之、姚寛令威多作伪书,二人皆居越中,恐出其手,然又恐非其所能及。如《子华子》者,今亦未暇详论其言之得失,但观其书数篇与前后三序,皆一手文字。其前一篇托为刘向,而殊不类向他书;后二篇乃无名氏嵗月,而皆托为之,号类若世之匿名书者。至其首篇「风轮水枢」之云,正是并縁释氏之说。其卒章「宗君二祥、蒲璧等事」,皆剽剥他书傅会为说。其自叙出处,又与《孔丛子》载子顺事略相似【孔丛》亦伪书也】又言有大造于赵宗者,即指程婴而言。以《左传》考之,赵朔既死,其家内乱,朔之诸弟或放或死,而朔之妻乃晋君之女,故武从其母畜于公宫,安得所谓大夫屠岸贾者兴兵以灭赵氏而婴与杵臼以死卫之,云哉?且其曰“有大造者”,又用吕相絶秦语,其不足信,眀甚。而近嵗以来,老成该洽之士,亦或信之,固己可怪。至引其说以自证其姓氏之所从出,则又诬其祖矣。大抵学不知本,而▯于多爱,又毎务欲出于众人之所不知者,以为博,是以其弊必至于此,可不戒哉【论子华子○偶读漫记○文集】

问《史记》云: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眀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曰:张文潜之说得之道。夫曰:东坡谓商鞅、韩非得老子,所以轻天下者,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曰:也是这意。要之,只是孟子所谓“杨氏为我,是无君也”。老子是个占便宜不肯担当做事底人,自守在里,防你外面天翻地覆都不管,此岂不是少恩?道夫曰:若桞下惠之不恭,莫亦至然否?曰:下惠其流必至于此。又曰:老子著书立言,皆有这个意思【论申韩○语类】

  荀子 董子 杨子 文中子 韩子

或言性,谓荀卿亦是教人践履。先生曰:湏是有是物,而后可践履。今于头▯处既错,又如何践履【以下论荀子】

不要看杨子,他说话无好处,议论亦无的实处。荀子虽然是有错,到说得处也自实,不如他说得恁地虚胖。

仲舒所立甚髙,后世之所以不如古人者,以道义功利闗不透耳【以下论董子】

仲舒识得本原,如云正心脩身,可以治国平天下,如云仁义礼乐,皆其具,此等说话皆好。若陆宣公之论事,却精密,第恐本原处不如仲舒,然仲舒施之临事,又却恐不如宣公也。

贾谊之学杂他本,是战国纵横之学,只是较近道理,不至如仪、秦、范、蔡之甚

译《家语》只是王肃编纂的古代杂录,这本书虽然有很多毛病,但并非王肃所作。《孔丛子》则是王肃所注,是后人伪托之作。读其开头的几章,都是《左传》的句子,当时就已怀疑它。等到读了后面的序言,才说作者喜好《左传》,这就可见【以下论述《孔丛子》】

汉卿问:“孔子顺从许多话却好?”回答说:“这些话出自《孔丛子》,不知是否真实?只是《孔丛子》里的言辞大多类似东汉人的文风,气势软弱,完全不像西汉人的文风。况且如果西汉初年就有这类话,为什么在贾谊、董仲舒的著作中略无体现?偏偏到东汉才突然冒出来,这都不可理解【以上《语类》四条】

会稽官府刻印的书版中有《子华子》一书,说是程本字子华的人所作,就是孔子与他倾盖而语的那位。喜好新奇的人大多喜欢称引它。在我看来,它的言辞故意写得艰涩,而语意其实浅近;它的体式务求高古,而气势其实轻浮。它的道理多取自佛老医卜之言,它的用语多采用《左传》《汉书》中的字句。它的粉饰涂泽、俯仰姿态,只像近年后生巧于模拟变造者所为。不仅决非先秦古书,也不是百十年前的文字。推究它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家语》等书有孔子与程子倾盖而言一事,却不见他们所说的是什么。所以好事者妄意此人既为先圣所赞许,必是当时的贤者,可以假托声势,迷惑世人,于是伪造此书以附会之。正如麻衣道者,本无言语,只因小说有陈希夷问钱若水骨法一事,于是南康军戴师愈伪造《正易心法》一书以托名于他。麻衣易,我也曾辨析过。然而戴生粗陋,我曾认识他,他的书鄙俚不足惑人。这《子华子》,推测必是一位能文之士所作,其言辞精丽远超《麻衣易》。如论河图之二与四抱九而上跻,六与八蹈一而下沉,五居其中,据三持七,巧妙极了。正因其甚巧,所以知其非古书。又把洛书当作河图,也沿袭了刘牧的错误,更足以见其为近世之作。有人说王铚字性之、姚宽字令威多作伪书,二人皆居越地,恐怕出自他们之手,但又恐怕非他们所能企及。如《子华子》者,现在也未暇详细论述其言辞的得失,只看其书数篇与前后三序,皆是一手文字。其前一篇托为刘向所作,却全然不像刘向其他书籍;后两篇乃无名氏岁月,而皆托名为之,号称类似世上的匿名书。至于其首篇“风轮水枢”之说,正是并缘释氏之说。其卒章“宗君二祥、蒲璧等事”,皆剽窃他书附会为说。其自叙出处,又与《孔丛字》所载子顺事略相似【《孔丛子》也是伪书】又说有大造于赵宗者,即指程婴而言以《左传》考之,赵朔既死其家内乱,朔之诸弟或放逐或死亡,而朔之妻乃晋君之女,故赵武从其母畜于公宫,安得有所谓大夫屠岸贾者兴兵以灭赵氏,而婴与杵臼以死卫之的说法呢?况且其曰“有大造者”,又用吕相绝秦语,其不足信,明显得很。而近年以来,老成该洽之士,亦或相信它,固已可怪。至引其说以自证其姓氏之来源,则又诬其祖矣。大抵学问不知根本,而又贪多务得,又每每务欲出于众人之所不知者,以为博学,是以其弊必至于此,可不戒哉【论述《子华子》○偶读漫记○文集】

问《史记》云:申子卑卑,施于名實;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刻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回答说:张文潜的说得对。有人说:东坡谓商鞅、韩非得老子,所以轻视天下者,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回答说:也是这个意思。总之,只是孟子所谓“杨氏为我,是无君也”的意思。老子是个占便宜不肯担当做事的人,自守在里,防你外面天翻地覆都不顾,此岂不是少恩?道夫说:若柳下惠之不恭,莫亦至然否?回答说:下惠其流必至于此。又说:老子著书立言,皆有这个意思【论述申韩○《语类》】

荀子 董子 杨子 文中子 韩子

有人说性,谓荀卿亦是教人践履。先生说:须是有是物,而后可践履。今于源头处既错,又如何践履【以下论述荀子】

不要看杨子,他说话无好处,议论亦无实处。荀子虽然是有错,到说得处也实,不如他说得恁地虚胖。

仲舒所立甚高,后世之所以不如古人者,以道义功利关不透耳【以下论述董子】

仲舒识得本原,如云正心修身,可以治国平天下,如云仁义礼乐皆其具,此等说话皆好。若陆宣public之论事,却精密,第恐本原处不如董舒,然董舒施之临事,又却恐不如陆宣公也。

贾谊之学杂他本,是战国纵横之學,只是较近道理,不至如仪、秦、範、蔡之甚

尔。他于这邉道理见得分数稍多,所以说得较好,然终是有纵横之习,縁他根脚只是从战国中来,故也。汉儒惟董仲舒纯粹,其学甚正,非诸人比,只是困苦无精彩,极好处也只有「正义」、「眀道」两句下。此诸子皆无足道,如张良、诸葛亮固正,只是太粗。

译他。他在这一方面的道理见识得稍微多一些,所以讲得比较好,但终究还是有纵横家的习气,因为他的根基只是从战国时期来的,所以如此。汉代儒者中只有董仲舒纯粹,他的学问非常端正,不是其他人能比的,只是显得困顿而没有神采,极精妙之处也不过体现在“正义”、“明道”这两句话上。这些诸子都不值得称道,像张良、诸葛亮固然端正,只是太过粗疏。

问:“正其义者,凡处此一事,但当处置使合宜,而不可有谋利占便宜之心。眀其道,则处此事便合义,是乃所以为眀其道,而不可有计后日功效之心。正义不谋利,在处事之先;眀道不计功,在处事之后。如此看,可否曰:‘恁地说’?也得。他本是合掌说,看来也湏微有先后之序。”

杨子云出处非是,当时善去,亦何不可【论杨子】

文中子议论多是,中间暗了一叚,无分眀其间。弟子问答姓名多是唐辅相,恐亦不然。盖诸人更无一语及其师,人以为王通与长孙无忌不足,故诸人惧无忌而不敢言,亦无此理。如郑公岂畏人者哉?七制之主亦不知其何故,以七制名之。此必因其续书中曽采七君事迹以为书,而名之曰七制,如二典体例。今无可考,大率多是依仿而作。如以董常如顔子,则是以孔子自居,谓诸公可为辅相之类,皆是撰成,要安排七制之君为他之尧舜。考其事迹亦多不合。刘禹锡作歙池江州观察王公墓碑,乃仲淹四代祖碑中载祖讳多不同,及阮逸所注,并载闗朗等事,亦多不实。王通大业中死,自不同时,如推说十七代祖,亦不应辽逺如此。唐李翺已自论中说,可比太公家教,则其书之出亦已久矣。伊川谓文中子有些格言被后人添入壊了,看来必是阮逸诸公増益张大复,借显者以为重耳。今之伪书甚多,如镇江府印闗子眀易,并麻衣道者易皆是伪书。至如世传繁露、玉杯等书,皆非其实。大抵古今文字皆可考騐,古文自是荘重。至如孔安国书序并注中语,多非安国所作。盖西汉文章虽粗亦劲,今书序只是六朝软慢文体。因举史记所载汤诰并武王伐纣言词不典,不知是甚底齐东野人之语也【以下论文中子】

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盖有当忧疑者,有不当忧疑者,然皆心也。文中子以为有心迹之判,故伊川非之。又曰:惟其无一已之忧疑,故能忧疑以天下;惟其忧以天下,疑以天下,故无一已之忧疑【以上语类九条】

道之在天下,未尝亡,而其眀晦通塞之不同,则如昼夜寒暑之相反。故二帝三王之治,诗书六艺之文,后世莫能及之。盖非功效言语之不类,乃其本心事实之不侔也。虽然,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彼所谓道者,则固未尝亡矣。而大学之教,所谓眀徳、新民、止于至善者,又已具有眀法,若可阶而升焉。后之读其书、考其事者,诚能深思熟讲以探其本,谨守力行以践其实,至于一旦豁然而晦者眀,塞者通,则古人之不可及者,固已倏然而在我矣。夫岂患其终不及哉?茍为不然,而但为模仿假窃之计,则不惟精粗悬絶,终无可似之理。政使似之,然于其道亦何足以有所▯眀?此有志为己之士,所以不屑而有所不暇为也。王仲淹生乎百世之下,读古圣贤之书,而粗识其用,则于道之未尝亡者,盖有意焉,而于眀徳新民之学,亦不可谓无其志矣。然未尝深探其本,而尽力于其实,以求必得夫至善者而止之,顾乃挟其窥觇想像之彷佛,而谓圣之所以圣,贤之所以贤,与其所以修身、所以治人,而及夫天下国家者,举皆不越乎此,是以一见隋文,而陈十二防,则既不自量其力之不足以为伊周,又不知其君之不可以为汤武,且不待其招而徃,不待其问而告,则又轻其道以求售焉。及其不遇而归,其年盖亦未为晚也。若能于此反之于身,以益求其所未至,使眀徳之方、新民之具,皆足以得其至善而止之,则异时得君行道,安知其卒不逮于古人?政使不幸终无所遇,至于甚不得已而笔之于书,亦必有以▯经言之余蕴,而开后学于无穷。顾乃不知出此,而不胜其好名欲速之心,汲汲乎日以著书立言为己任,则其用心为己外矣。及其无以自托,乃复捃拾两汉以来文字言语之陋,功名事业之卑,而求其天资之偶合,与其窃取而近似者,依仿六经次第采辑因以牵挽其人,强而跻之二帝三王之列。今其遗编虽不可见,然考之中说,而得其规模之大略。则彼之赞易,是岂足以

译问:“所谓‘正其义’,凡是处理这一件事,只应当处置得合宜,而不可以有谋取利益、占便宜的心。所谓‘明其道’,那么处理这件事就合乎义,这就是所谓‘明其道’,而不可以有计较日后功效的心。正其义而不谋利,是在处事之前;明其道而不计功,是在处事之后。这样看,可以说‘这么说’吗?也可以。他本来是合掌说的,看来也须微有先后的次序。”

杨子云的出处不对,当时善于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论杨子】

文中子的议论很多,中间暗藏了一段,没有分明其间。弟子问答的姓名多是唐代的辅相,恐怕也不是这样。因为这些人没有一句话提到他们的老师,人们认为王通与长孙无忌不和睦,所以这些人畏惧无忌而不敢说话,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像郑公难道是畏惧别人的人吗?《中说》的主旨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用“七制”来命名。这一定是因为他在续书中曾经采集七位君主的事迹来写成书,而命名为《七制》,如同《二典》的体例。现在无法考证,大率多是模仿而作。比如把董常比作颜子,那就是以孔子自居,说各位公卿可以做辅相之类,都是编撰而成,要安排七制中的君主作为他的尧舜。考察他们的事迹也大多不合。刘禹锡写歙池江州观察王公的墓碑,那是王仲淹四代祖的碑,其中记载祖先的名讳大多不同,以及阮逸所注,并记载关朗等事,也大多不真实。王通在大业年间去世,自然不是同时代的人,如果推说十七代祖,也不应该遥远到如此程度。唐李翱已经在《中说》里论述,可以比作《太公家教》,那么这本书的出现也已经很久了。伊川说文中子有些格言被后人添入破坏了,看来一定是阮逸等公增补夸大,借显赫的人来增加分量。现在的伪书很多,比如镇江府印的《关子明易》,以及《麻衣道者易》都是伪书。至于世传的《繁露》、《玉杯》等书,都不是真实的。大抵古今文字都可以考证,古文自然是庄重。至于孔安国的《书序》以及注中的话,大多不是孔安国所作。因为西汉的文章虽然粗犷但也劲健,现在的《书序》只是六朝软慢的文体。因此举出《史记》所载的《汤诰》以及武王伐纣的言辞不典雅,不知道是什么齐东野人的话【以下论文中子】

天下都忧虑,我独自能不忧虑吗;天下都怀疑,我独自能不怀疑吗。又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可忧虑的?穷理尽性,我有什么可怀疑的?大概有应当忧虑怀疑的,有不应当忧虑怀疑的,但都是心的作用。文中子认为有心迹的分别,所以伊川批评他。又说:正因为没有一己的忧虑怀疑,所以能忧虑怀疑天下;正因为忧虑天下,怀疑天下,所以没有一己的忧虑怀疑【以上语类九条】

道在天下,未曾消亡,而其明暗通塞的不同,就像昼夜寒暑的相反。所以二帝三王的治理,《诗》《书》六艺的文章,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大概不是功效言语的不类似,而是其本心事实的不相等。虽然如此,维天之命,于穆不已。那所谓的道,则本来未曾消亡。而《大学》的教导,所谓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又已经有明显的方法,好像可以阶梯而上升。后来读那书、考察那事的人,如果真的能深思熟讲以探求其根本,谨守力行以实践其实,至于一旦豁然开朗,晦暗的变明,阻塞的变通,那么古人的不可及之处,本来已经忽然在我身上了。哪里会担心最终赶不上呢?如果不这样,而只是做模仿假窃的打算,那么不仅精粗悬殊,终究没有相似的道理。即使相似,然而对于其道又有什么足以明白的呢?这是有志于为己的士人,所以不屑而有所不暇做的。王仲淹生在百世之下,读古圣贤的书,而粗略认识其用,那么对于道未曾消亡的,大概有意了,而对于明德新民的学问,也不能说没有志向。然而未曾深探其根本,而尽力于其实,以求必定得到至善而停止,反而挟持其窥探想象的仿佛,而说圣之所以为圣,贤之所以为贤,与其修身、治人,以及天下国家的,全都超越不了这个,所以一见隋文帝,就陈述十二策,那么既不自量力之不足以做伊尹周公,又不知道其君不可以做汤武,而且不等待其招唤而前往,不等待其询问而告诉,那么又轻视其道以求售。等到其不遇而归,其年龄大概也不算晚。如果能在此反求于身,以益求其所未至,使明德的方法、新民的器具,都足以得到至善而停止,那么异时得君行道,安知最终不赶得上古人?即使不幸终究无所遇,至于甚不得已而笔之于书,也必定有以经言之余蕴,而开后学于无穷。反而不知道出此,而不胜其好名欲速的心,汲汲乎日以著书立言为己任,那么其用心为己外了。等到其无以自托,乃复捃拾两汉以来文字的陋劣,功名事业的卑下,而求其天资的偶合,与其窃取而近似者,依仿六经常次采辑因以牵挽其人,强而跻之二帝王三王之列。现在其遗编虽然不可见,然而考之中说,而得其规模之大略。那么彼之赞易,是岂足以

知先天后天之相为体用?而髙文武宣之制,是岂有精一执中之传?曺刘顔谢之诗,是岂有物则秉彞之训?叔孙通、公孙述、曺褒、荀朂之礼乐,又孰与伯夷、后夔、周公之懿?至于宋魏以来,一南一北,校功度徳,盖未有以相君臣也。则其天命人心之向背,统绪继承之偏正,亦何足论?而欲攘臂其间,夺彼予此,以自列于孔子之春秋哉?盖既不自知其学之不足以为周孔,又不知两汉之不足以为三王,而徒欲以是区区者比而效之于形似影响之间,傲然自谓足以承千圣而诏百王矣。而不知其初不足以供児童之一戏,又适以是而自纳于吴楚僣王之诛。使夫后世知道之君子,虽或有取于其言,而终不能无恨于此,是亦可悲也已。至于假卜筮象《论语》,而强引唐初文武名臣以为弟子,是乃福郊、福畤之所为,而非仲淹之雅意。然推原本始,乃其平日好髙自大之心有以启之,则亦不得为无罪矣。或曰:然则仲淹之学,固不得为孟子之伦矣?其视荀扬、韩氏,亦有可得而优劣者耶?曰:荀卿之学,杂于申商;子云之学,本于黄老;而其著书之意,盖亦姑托空文以自见耳。非如仲淹之学,颇近于正,而粗有可用之实也。至于退之《原道》诸篇,则于道之大原,若有非荀扬、仲淹之所及者。然考其平生意乡之所在,终不免于文士浮华放浪之习,时俗富贵利达之求;而其覧观古今之变,将以措诸事业者,恐亦未若仲淹之致恳恻而有条理也。是以予于仲淹独深惜之,而有所不暇于三子,是亦《春秋》责贤者备之遗意也,可胜叹哉【王氏续经说○文集】

译懂得先天与后天互为体用吗?而高祖、文帝、武帝、宣帝所制定的制度,难道有精一执中的传承吗?曹植、刘桢、颜延之、谢灵运的诗篇,难道有遵循事物法则、秉持常道的训诫吗?叔孙通、公孙述、曹褒、荀勖所制定的礼乐,又怎能与伯夷、后夔、周公的美德相比呢?至于宋、魏以来,一南一北,衡量功绩、估量德行,大概都没有足以确立君臣名分的依据。那么,天命人心的向背,正统继承的偏正,又哪里值得讨论呢?却想要伸臂介入其中,夺取那边的给予这边的,以将自己列入孔子《春秋》的评判之中呢?大概既不知道自己的学问不足以成为周公、孔子那样的人,又不知道两汉的不足以为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人,却只想要凭借这微不足道的东西,在形似影响之间加以比拟效仿,傲慢地自认为足以继承千位圣人而训诫百代君王。却不知道他们起初不足以供给儿童的一次游戏,又恰好因此将自己招致吴、楚僭越称王的诛讨。使得后世懂得大道的君子,虽然有时采纳他们的言论,但最终不能不对此感到遗憾,这也是可悲的啊。至于借用占卜来附会《论语》,并强行引用唐初的文武名臣作为弟子,这是李福郊、李福畤所做的事,而不是李仲淹的本意。然而推究其本源,乃是李仲淹平日好高自大的心态有所启发,那么也不能说他没有罪过了。有人说:那么李仲淹的学问,确实不能与孟子相提并论了吗?他看待荀子、扬雄、韩愈,也有可以比较优劣的地方吗?回答说:荀子的学问,混杂了申不害、商鞅的法家思想;扬雄的学问,本源于黄老道家;而他们著书的意图,大概也只是姑且依托空洞的文字来表现自己罢了。不像李仲淹的学问,颇为接近正道,而且粗略地有可以实用的内容。至于韩愈的《原道》等篇章,对于大道的根本源头,似乎有荀子、扬雄、李仲淹所不及的地方。然而考察韩愈平生志向所在,终究不免于文士浮华放浪的习气,当时世俗对富贵利达的追求;而他观察古今的变化,将要付诸事业的做法,恐怕也不如李仲淹那样恳切而有条理。因此我对李仲淹独自深感惋惜,而对于那三位(荀子、扬雄、韩愈)则无暇顾及,这也是《春秋》责备贤者要求完备的遗意,真是令人感叹啊【王氏续经说○文集】

遗书第一卷言韩愈,近世豪杰,扬子云岂得如愈?第六卷则曰:扬子之学,实韩子之学。华华则渉道浅,二说取予似相抵牾。曰:只以言性论之,则扬子善恶混之说,所见仅足以比告子。若退之见得到处,却甚峻絶。性分三品,正是说气质之性。至程门说破气字,方有去着。此退之所以不易及,而第二说未得其实也【以下论韩子】

问退之原性三品之说是否?曰:退之说性,只将仁义礼智来说,便是识见髙处。如论三品,亦是。但以某观人之性,岂独三品?湏有百千万品。退之所论,却少了一气字。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眀。」此皆前所未发。如夫子言「性相近,若无习相逺」一句,便说不行。如「人生而静,静固是性」,只着「一生」字,便是带着气质言了,但未尝眀说着气字。惟周子太极圗,却有气质底意思。程子之论,又自太极圗中见出来也。

问韩文公说:「人之所以为性者五,」是他实见得到后如此说耶?惟复是偶然说得着。曰:「看他文集中说,多是闲过日月初,不见他做工夫处,想只是才髙,偶然见得如此。及至说到精微处,又却差了。」因言:「惟是孟子说义理,说得来精细眀白,活泼泼地。如荀子空说许多,使人看着如吃糙米饭相似。」

问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虚位之义如何?曰:“亦说得通。盖仁义礼智是实,此道徳字是通上下说,却虚。如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徳,义之徳,此道徳只随仁义上说,是虚位。他又自说道:‘有君子小人徳,有凶有吉。谓吉人则为吉徳,凶人则为凶徳。君子行之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与不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若是志于道,据于徳,方是好底,方是道徳之正。”

韩退之云:「磨礲去圭角,浸润着光精。」又曰:「沈浸醲郁。」又曰:「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杜元凯云:「优而防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而今学者都不见这般意思。又曰:「磨礲去圭角,易暁浸润着光精。」此句最好,人多不知。又曰:「只是将圣人言语只管浸灌,少间自是生光精,气象自别。」

问荀扬王韩四子曰:凡人著书,湏自有个规模,自有个作用处。或流于申韩,或归于黄老,或有体而无用,或有用而无体,不可一律观。且如王通这人,于世务变故、人情物态、施为作用处,极见得分晓。只是于这作用暁得处,却有病。韩退之则于大体处见得,而于作用施为处却不晓。如《原道》一篇,自孟子后无人似他见得。郊焉而天神格,庙焉而人▯享,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说得极无疵。只是空见得个本原如此,下面工夫都空踈,更无物事撑拄衬簟,所以于用处不甚可人意。縁他费工夫去作文,所以读书者只为作文用。自朝至暮,自少至老,只是火急去弄文章,而于经纶实务不曾究心,所以作用不得。每日只是招引得防个诗酒秀才和尚度日,有些工夫只了得去磨炼文章,所以无工夫来做这邉事。兼他说「我这个便是圣贤事业了」,自不知其非。如论文章云:「自屈原、荀卿、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却把孟轲与数子同论,可见无见识,都不成议论。荀卿则全是申韩,观《成相》一篇可见。他见当时庸君暗主、战鬭不息、愤闷恻怛,深欲提耳而诲之,故作此篇。然其要卒归于眀法制、执赏罚而已。他那做处粗如何,望得王通?扬雄则全是黄老。某尝说扬雄最无用,真是一腐儒。他到急处只是投黄老,如《反离骚》并《老子》道徳之言,可见这人更无说自身命也。奈何不下,如何理防得别事?如《法言》一卷,议论不眀快,不了决。如其为人,他见识全低,语言极獃,甚好笑。荀扬二人自不可与王韩二人同日语。问王通病痛如何?曰:这人于作用处暁得,急欲见之于用,故便要做周公底事业,便去上书要兴太

译《遗书》第一卷论及韩愈,称其为近世的豪杰,认为扬雄哪里能比得上韩愈?而第六卷却说:扬雄的学问,实际上就是韩愈的学问。韩愈才华横溢,但涉入道体较浅,这两种说法在取舍上似乎相互矛盾。回答说:如果仅从论性这一点来看,扬雄“善恶混”的说法,其见解仅仅足以与告子相比。至于韩愈,他看到的道理,却非常峻拔绝异。他将人性分为三品,这正是论述气质之性。直到程门点破了“气”字,方才有了着落。这就是韩愈难以企及的原因,而第二种说法并未得其真实。【以下论述韩愈】

问:韩愈关于人性三品的说法是否正确?回答说:韩愈论性,只用仁义礼智来解释,这便是他见识高明的地方。至于论述三品,也是如此。但在我看来,人的本性,难道只有三品吗?应当有百千万品。韩愈的论述,却缺少了一个“气”字。程子说:“论性不论气,不全面;论气不论性,不明晰。”这些都是前人未曾阐发的。比如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如果只说这一句,便行不通。又如“人生而静,静固是性”,只要加上一个“生”字,便是带着气质而言了,只是未曾明确说出“气”字。只有周敦颐的《太极图》,却有气质之性的意思。程子的论述,又是从《太极图》中体现出来的。

问:韩文公说:“人之所以为性者五”,是他确实见识到了才这样说的呢?还是偶然说得恰当?回答说:“看他文集中的说法,大多是闲散度日时的议论,不见他做功夫的地方,想来只是才华高超,偶然见得如此。等到说到精微之处,却又错了。”接着说:“只有孟子讲义理,说得精细明白,活泼泼地。比如荀子空谈许多,让人看起来像吃糙米饭一样。”

问:仁与义是定名,道与德是虚位,虚位的含义如何?回答说:“这也讲得通。因为仁义礼智是实有的,而‘道’‘德’二字是贯通上下而言的,却是虚的。比如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这‘道’‘德’只是随着仁义来说,所以是虚位。他又自己说:‘有君子小人之德,有凶有吉。吉人就是吉德,凶人就是凶德。君子实行就是君子之道,小人实行就是小人之道。’比如‘道有二,仁与不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如果是‘志于道,据于德’,那才是好的,才是道德的正统。”

韩退之说:“磨礲去圭角,浸润着光精。”又说:“沈浸醲郁。”又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杜元凯说:“优而防之,使自求之;餍而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髙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这样才算得到。”而现在的学者都不见这种意思。又说:“磨礲去圭角,易晓;浸润着光精。”这句话最好,人多不知。又说:“只是将圣人的言语只管浸灌,不久自然生出光精,气象自然不同。”

问:荀子、扬雄、王通、韩愈这四个人,凡人著书,自有其规模,自有其作用处。有的流于申不害、韩非的法家,有的归于黄老道家,有的有体而无用,有的有用而无体,不能一概而论。比如王通这个人,在世务变故、人情物态、施为作用方面,极见得分明。只是在他所知晓的作用处,却有毛病。韩退之则在大体上见得,而在作用施为处却不明白。比如《原道》一篇,自孟子之后无人像他那样见得透彻。郊祭则天神降临,庙祭则人鬼享用,以此为人则爱而公,以此用心则和而平,以此治理天下国家,无处而不恰当,说得极无瑕疵。只是空见得本原如此,下面的功夫都空疏,更没有事物支撑衬垫,所以在用处不甚让人满意。因为他费工夫去作文,所以读书的人只为作文而用。从早到晚,从少到老,只是火急地去弄文章,而对于经纶实务不曾究心,所以作用不得。每天只是招引几个诗酒秀才和尚度日,有些工夫只用来磨炼文章,所以没工夫来做这边的事。兼且他说“我这个便是圣贤事业了”,自己不知道这不是。比如论文章说:“自屈原、荀卿、孟轲、司马相如、扬雄之徒”,却把孟轲与这几人同等议论,可见没有见识,都不成议论。荀卿则完全是申韩的法家,看《成相》一篇可见。他见当时庸君昏主、战争不息、愤闷恻怛,深深想要提耳教诲他们,所以作此篇。但其要旨最终归于明法制、执赏罚而已。他那粗浅的做法,怎么比得上王通?扬雄则完全是黄老道家。我曾说扬雄最无用,真是一个腐儒。他到了危急处只是投靠黄老,如《反离骚》以及《老子》道德之言,可见这人更无说法,自身性命尚且奈何不下,如何理得别的事?如《法言》一卷,议论不明快,不果断。如其为人,他见识全低,语言极呆,甚好笑。荀扬二人自然不可与王韩二人同日而语。问王通的毛病如何?回答说:这人于作用处知晓,急切想要见之于用,所以便要做周公的事业,便去上书要兴太

平。及知时势之不可为,做周公事业不得,则急退而续《诗》《书》、续《元经》,又要做孔子底事业,殊不知孔子之时,接乎三代,有许多典谟训诰之文,有许多礼乐法度名物度数,数圣人之典章,皆在于是,取而纉述,方做得这个家具。成王通之时,有甚麽典谟训诰,有甚麽礼乐法度,乃欲取汉魏以下者为之书,则欲以七制命议之属为续书【髙文武宣光武眀章七制盖以比二典也】诗则欲取曺刘沈谢者为续诗。续得这般诗书,发眀得个甚麽道理?自汉以来,诏令之稍可观者不过数个,如髙帝求贤诏虽好,又自不纯,文帝劝农,武帝荐贤,制防轮台之悔,只有此数诏略好,此外尽无那一篇比得典谟训诰。便求一篇如君牙冏命、秦誓也无,曺刘沈谢之诗,又那得一篇如鹿鸣、四牡、大眀、文王、闗雎、鹊巢?亦有学为四句古诗者,但多称颂之词,言皆过实,不足取信。乐如何有云英、咸、韶、濩、武之乐?礼又如何有伯夷、周公制作之礼?他只是急要做个孔子,又无佐证,故装防防个人来做尧舜汤武,皆经我删述,便显得我是圣人。如中说一书,都是要学孔子。论语说泰伯「三以天下让他」,便说陈思王善让。论语说殷有三仁,他便说荀氏有二仁。又捉防个公卿大夫来相答问,便比当时门人弟子。正如梅圣俞说欧阳永叔,他自要做韩退之,却将我来比孟郊。王通便是如此,他自要做孔夫子,便胡乱捉别人来为圣为贤。殊不知秦汉以下君臣人物斤两已定,你如何能加重?中说一书,固是后人假托,非王通自着,然毕竟是王通平生好自夸大,续诗续书,纷纷述作,所以起后人假托之故。后世子孙见他学周公孔子,学不成都冷淡了,故又取一时公卿大夫之显者纉缉附防以成之。毕竟是王通有这様意思在,虽非他之过,亦他有以启之也。如世人说坑焚之祸起于荀卿,荀卿著书立言,何尝教人焚书坑儒?只是观他无所顾借,敢为异论,则其末流便有坑。焚之理然,王通比荀、扬又敻别。王通极开爽,说得广濶,縁他于事上讲究得精,故于世变兴亡、人情物态更革沿袭、施为作用先后次第都晓得,识得个仁义礼乐都有用处,若用于世必有可观,只可惜不曽向上透一着,于大体处有所欠阙,所以如此。若更晓得髙处一着,那里得来?只细看他书便见,他极有好处,非特荀、扬道不到,虽韩退之也道不到。韩退之只晓得个大纲,下面工夫都空虚,要做更无下手处,其作用处全踈,如何敢望王通?然王通所以如此者,其病亦只在于不曾子细读书,他只见圣人有个六经,便欲别做一本六经,将圣人腔子填满里面。若是子细读书,知圣人所说义理之无穷,自然无工夫闲做。他死时极后生,只得三十余嵗,他却火急要做许多事。或云:若少假之年,必有可观。曰不然,他气象局促,只如此了。他作许多书时方只二十余嵗,孔子七十嵗方系易、作春秋,而王通未三十皆做了圣人许多事业气象,去不得了,宜其死也。又曰:《中说》一书如子弟记他言行也,煞有好处。虽云其书是后人假托,不防假得许多湏真有个人坯模如此,方装防得成。假使悬空白撰得一人如此,则能撰之人亦自大有见识,非凡人矣【以下论荀、董、扬、王、韩诸子】

译平。等到知道时势不可为,做不了周公的事业,就急忙退下来续写《诗经》《尚书》和《元经》,又要做孔子的事业。却不知道孔子所处的时代,承接夏商周三代,有许多典谟训诰的文章,有许多礼乐法度名物度数,几代圣人的典章制度都在那里,选取并继承叙述,才能做成这个家当。成王通达的时候,有什么典谟训诰,有什么礼乐法度,却想拿汉魏以下的东西来作为书,那么就想用七制命议之类作为续《书》【高祖、文帝、武帝、宣帝、光武帝、明帝、章帝七位皇帝的诏制,大概是用来比拟《尧典》《舜典》的】;诗则想取曹植、刘桢、沈约、谢灵运等人的作品作为续《诗》。续成这样那样的诗书,能阐明什么道理呢?自汉代以来,诏令中稍微值得看的不过几篇,如高帝求贤诏虽然好,却又不够纯粹;文帝劝农、武帝荐贤、武帝轮台之悔的诏书,只有这几篇稍微好一些,此外没有哪一篇比得上典谟训诰。即使想找一篇像《君牙》《冏命》、《秦誓》那样的也没有。曹植、刘桢、沈约、谢灵韵的诗,又哪能有一篇像《鹿鸣》《四牡》《大明》《文王》《关雎》《鹊巢》那样的?也有学习四句古诗的,但多是称颂之词,言语都超过实际,不足以取信。乐怎么会有《云英》《咸》《韶》《濩》《武》那样的音乐?礼又怎么会有伯夷、周公制定的礼仪?他只是急着要做个孔子,又没有佐证,所以装扮几个人来做尧舜汤武,都说经过我删述,便显得我是圣人。像《中说》这一本书,都是要学习孔子。《论语》说泰伯“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他就说陈思王善于谦让;《论语》说殷代有三仁,他就说荀氏有二仁。又抓几个公卿大夫来互相问答,便比作当时的门人弟子。正如梅圣俞说欧阳永叔那样,他自己要做韩退之,却把我比作孟郊。王通就是这样,他自己要做孔夫子,便胡乱抓别人来作为圣人和贤人。却不知道秦汉以下的君臣人物分量已经确定,你怎么能加重?《中说》这一本书,固然是后人假托,不是王通自己写的,但毕竟是王通平生喜欢自我夸大,续诗续书,纷纷著述,所以引起后人假托的缘故。后世子孙见他学习周公孔子,学不成就冷淡了,所以又取当时显赫的公卿大夫来编纂附会而成。毕竟是王通有这种意思在,虽然不是他的过错,也是他有所启发的。像世人说坑焚之祸起于荀卿,荀著书立言,何曾教人焚书坑儒?只是看他无所顾忌,敢于发表异论,那么他的末流就有坑焚的道理。然而王通比荀子、扬雄又远不相同。王通极其开朗,说得广阔,因为他对事情讲究得精微,所以对世变兴亡、人情物态的更革沿袭、施为作用的先后次序都晓得,识得仁义礼乐都有用处,若用于世必然可观,只可惜不曾向上透进一步,在大体处有所欠缺,所以如此。如果再晓得高处一着,哪里得来?只要细看他的书便见,他极有好处,不仅是荀子、扬雄道不到,即使韩退之也道不到。韩退之只知道个大纲,下面的工夫都空虚,要做更无下手处,他的作用处全疏漏,怎么敢望王通?然而王通之所以如此,他的毛病也只在于不曾仔细读书,他只看见圣人有个六经,便想另做一本六经,把圣人的腔子填满里面。如果仔细读书,知道圣人所说的义理无穷,自然没工夫闲做。他死时极年轻,只得三十多岁,他却火急要做许多事。有人说:如果多给他几年寿命,必然可观。回答说:不然,他气局促狭,只如此了。他作许多书时才二十多岁,孔子七十岁才系《易》、作《春秋》,而王通不到三十岁都做了圣人许多事业气象,去不得了,适宜他死。又说:《中说》一书像子弟记录他的言行,很有好处。虽然说是后人假托,不妨假托得许多,须真有个人坯模如此,方能装扮得成。假使凭空撰得一人如此,那么能撰之人也自大有见识,非凡人了。

子升问仲舒:「文中子曰:『仲舒本领纯正如说正心以正朝廷。与命者,天之令也。』以下诸语皆善。班固所谓纯儒,极是。至于天下国家事业,恐施展未必得王通见识髙眀。如说治体处极髙,但于本领处欠如古人眀徳、新民、至善等处,皆不理防,却要鬭合汉魏以下之事,整顿为法。这便是低处。要之,文中论治体处髙似仲舒,而本领不及;▯似仲舒,而纯不及。」

立之问扬子与韩文公优劣如何?曰:各自有长处。文公见得大意已分眀但不曽去子细理防。如《原道》之类,不易得也。扬子云为人深沈,防去思索,如隂阳消长之妙,他直是去推求。然而如《太元》之类,亦是拙底工夫,道理不是如此。盖天地间只有个竒耦,奇是阳,耦是隂春是少阳,夏是太阳,秋是少隂冬是太隂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只恁推去,都走不得。而扬子却添两作三,谓之天地人事,事要分作三截。又且有气而无朔,有日星而无月,恐不是道理。亦如孟子既说性善,荀子既说性恶,他无可得说,只得说个善恶混。若有个三底道理,圣人想自说了,不待后人说矣。看他里面推得辛苦,却就上面说些道理,亦不透彻。看来其学似本于老氏,如“惟清惟静,惟渊惟黙”之语,皆是老子意思。韩文公于仁义道徳上看得分眀其纲领已正,却无他这个近于老子底说话。

先生令学者评董仲舒、扬子云、王仲淹、韩退之四子优劣,或取仲舒,或取退之。曰:董仲舒自是好人,扬子云不足道,这两人不湏说,只有文中子、韩退之这两人疑似,试更评看。学者亦多主退之。曰:看来文中子根脚浅,然却是以天下为心,分眀是要见诸事业,天下事他都一齐入思虑来,虽是卑浅,然却是循规蹈矩要做事业底人,其心却公。如韩退之,虽是见得个道之大用是如此,然却无实用功处,他当初本只是要讨官职做,始终只是这心,他只是要做得言语似六经,便以为传道。至其每日工夫只是做诗、博奕、酣饮、取乐而已,观其诗便可见,都衬贴那《原道》不起。至其做官临政,也不是要为国家做事,也无甚可称,其实只是要讨官职而已【以上语类九条】

  欧阳子

欧阳子曰: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论也。然彼知政事礼乐之不可不出于一,而未知道徳文章之尤不可使出于二也。夫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初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如天有是气,则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则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圣贤之心,既有是精眀纯粹之实,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则其着见于外者,亦必自然条理分眀,光辉发越而不可揜。盖不必托于言语,着于简册,而后谓之文。但自一身接于万事,凡其语黙动静,人所可得而见者,无所适而非文也。姑举其最而言,则易之卦画,诗之咏歌,书之记言,春秋之述事,与夫礼之威仪,乐之节奏,皆已列为六经,而垂万世。其文之盛,后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岂无所自来,而世亦莫之识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盖虽已决知不得辞其责矣,然犹若逡巡顾望而不能无所疑也。至于推其所以兴衰,则又以为是皆出于天命之所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体之甚重,夫岂世俗所谓文者所能当哉?孟轲氏没,圣学失传,天下之士背本趋末,不求知道养徳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为事业。然在战国之时,若申商孙吴之术,苏张范蔡之辨,列御寇庄周荀况之言,屈平之赋,以至秦汉之间,韩非李斯陆生贾傅董相史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之流,犹皆先有其实而后托之于言。唯其无本而不能一出于道,是以君子犹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扬雄之徒,则一以浮华为尚,而无实之可言矣。雄之太▯法言,盖亦长杨校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初非实为眀道讲学而作也。东京以降,讫于隋唐,数百年间,愈下愈衰,则其去道益逺而无实。之文亦无

译子升问仲舒:「文中子说:『仲舒的学问根本纯正,正如他说正心以正朝廷。与命者,是天之令也。』以下的话都很好。班固所说的纯儒,非常恰当。至于天下国家的事业,恐怕仲舒施展未必能达到王通见识的高明。比如他说治体之处极高,但在学问根本处不如古人,如明德、新民、至善等处,都不加理会,却要拼凑汉魏以下的事,整顿为法。这就是低处。总之,文中子论治体之处高似仲舒,而根本不及;仲舒似文中子,而纯正不及。」

立之问扬子与韩文公优劣如何?回答说:各自有长处。韩文公看得大意已分明,但不曾去仔细理会。如《原道》之类,是不容易得到的。扬子云为人深沉,善于思索,如阴阳消长之妙,他直是去推求。然而在《太玄》之类,也是拙劣的工夫,道理不是如此。盖天地间只有奇偶,奇是阳,偶是阴,春是少阳,夏是太阳,秋是少阴,冬是太阴,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只这样推去,都走不得。而扬子却添二作三,谓之天地人事,事要分作三截,又且有气而无朔,有日星而无月,恐怕不是道理。亦如孟子既说性善,荀子既然说性恶,他无可得说,只得说个性善恶混。若有个三的道理,圣人想自说了,不待后人说。看他里面推得辛苦,却就上面说些道理亦不透彻。看来其学似本于老子,如“惟清惟静,惟渊惟默”之语,皆是老子的意思。韩文公于仁义道德上看得分明,其纲领已正,却无他这个近于老子的说话。

先生令学者评董仲舒、扬子云、王通、韩退之四人的优劣,有人取仲舒,有人取退之。先生说:董仲舒自是好人,扬子云不足说,这两人不须说,只有文中子、韩退之这两人相似,试再评看。学者也多主张退之。先生说:看来文中子根基浅,然却是以天下为心,分明是要见诸事业,天下事他都一齐纳入思虑,虽是卑浅,然却是循规蹈矩要做事业的,其心却公。如韩退之,虽然是见得道的大用是如此,然却无实用功处,他当初只是要讨官职做,始终只是这心,他只要做得言语似六经,便以为传道。至于他每日的工夫只是做诗、博弈、酣饮、取乐而已,观其诗便可知,都衬贴那《原道》不起。至于他做官临政,也不是要为国家做事,也无什么可称道的,其实只是要讨官职而已。

欧阳子曰:三代以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之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这是古今不易的至论。然而他只知道政事礼乐之不可不出于一,却不知道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于二。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而初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其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如天有此气,则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此形,则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圣贤的心,既有此精明纯粹之实,以旁薄充塞乎其内,那么其着见于外的,也必然自然条理分明,光辉发越而不可掩。盖不必托于言语,着于简册,然后谓之文。但自一身接于万事,凡是其语默动静,人所可得而见的,无所适而非文也。姑且举其最而言,则《易》之卦画,《诗》之咏歌,《书》之记言,《春秋》之述事,与夫礼之威仪,乐之节律,都已列为六经,而垂万世。其文之盛盛,后世固莫能及。然而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岂无所自来,世亦莫之识也?故孔子之言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盖虽已决知不得辞其责了,然犹若逡巡顾望而不能无所怀疑。至于推其所以兴衰,则又以为这都是出于天命之所为,而非人力之所及。这其体之甚重,岂世俗所谓文者所能当哉?孟子死后,圣学失传,天下之士背本趋末,不寻求知道养德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作为事业。然而在战国之时,如申商孙吴之术,苏张范蔡之辩,列御寇庄周荀况之言,屈原之赋,以至秦汉之间,韩非李斯陆贾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之类,都还是先有其实而后托之于言。只是因为他们无本而不能一出于道,所以君子犹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扬雄之徒,则一以浮华作为崇尚,而无实之可言了。扬雄的《太玄》《法言》,盖亦长杨校猎之流,而略变其音节,初非实为明道讲学而作也。东京以降,讫于隋唐,数百年间,愈下愈衰,那么其去道益远而无实之文亦无

足论。韩愈氏出,始觉其陋,慨然号于一世,欲去陈言,以▯诗书六艺之作,而其▯精神縻嵗月,又有甚于前世诸人之所为者。然犹幸其略知不根无实之不足恃,因是颇泝其源,而适有防焉。于是《原道》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于道而能文者,则亦庶防其贤矣。』」然今读其书,则其出于谄谀、戏豫、放浪而无实者,自不为少。若夫所原之道,则亦徒能言其大体,而未见其有探讨服行之效。使其言之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论古人,则又直以屈原、孟轲、马迁、相如、扬雄为一等,而犹不及于董贾。其论当世之▯,则但以词不已出,而遂有神徂圣伏之叹。至于其徒之论,亦但以剽掠僣窃为文之病。大振頽风,教人自为,为韩之功。则其师生之间传受之际,盖未免裂道与文以为两物,而于其轻重缓急、本末賔主之分,又未免于倒悬而逆置之也。自是以来,又复衰歇。数十百年,而后欧阳子出,其文之妙,盖已不愧于韩氏。而其曰「治出于一」云者,则自荀扬以下皆不能及,而韩亦未有闻焉。是则疑若防于道矣。然考其终身之言,与其行事之实,则恐其亦未免于韩氏之病也。抑又尝以其徒之说考之,则诵其言者,既曰:「吾老将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谓文,必与道俱。」其推尊之也,既曰:「今之韩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兹者」,以张其说。由前之说,则道之与文,吾不知其果为一耶,为二耶?由后之说,则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与韩欧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呜呼!学之不讲久矣,习俗之谬,其可胜言也哉!吾读《唐书》而有感,因书其说以订之【论欧阳子○读唐志○文集】

译值得讨论。韩愈出现后,才开始觉察到前人的浅陋,感慨激昂地向世人宣告,想要去除陈旧的言辞,以创作《诗》《书》及六艺那样的作品,然而他耗费精神、虚度岁月,比前世那些人的做法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幸好他大致知道没有根据、缺乏实质内容是不可靠的,因此颇为追溯本源,并有所防范。于是《原道》等篇章开始写成,他说:“根基茂盛,果实才能成熟;油脂丰润,光芒才能明亮。仁义的人,他的言语温和美好。”他的门徒附和他说:“没有不深谙大道却能写好文章的人,这样大概算是贤能了。”然而现在读他们的书,那些出于阿谀奉承、嬉戏游乐、放纵无度而缺乏实质内容的,自然不在少数。至于他们所追溯的大道,也只是空谈其大体,并未见到他们深入探究并身体力行的成效。如果他们的文章都必然由此产生,那么他们评论古人时,竟直接将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归为一类,而且认为他们还不如董仲舒、贾谊。他们评论当世之人,仅仅因为辞藻没有超过自己,就发出神明逝去、圣人隐没的感叹。至于他们门徒的议论,也仅仅把剽窃抄袭视为文章的弊病。大力振兴衰颓的文风,教导人们自立,这是韩愈的功劳。那么在他们师生传授之间,大概难免将“道”与“文”割裂为两样东西,而在轻重缓急、本末主次的区分上,又难免颠倒错置。从此以后,文风又再度衰微。过了几十上百年,欧阳修出现,他文章的精妙,大概已不逊色于韩愈。而他所说的“治道出于统一”之类的话,则自荀子、扬雄以下都赶不上,韩愈也未曾听闻。这似乎像是合乎大道了。但考察他一生的言论,以及他行为的实际,恐怕他也难免有韩愈那样的弊病。我又曾拿他门徒的说法来考察,诵读他言论的人,一方面说:“我年老将要休息,把这文章托付给你了。”另一方面又说:“我所说的文章,必定与道同在。”他们推崇他,一方面说:“他是当今的韩愈。”另一方面又引用“文不在兹乎”来张扬他们的学说。从前一种说法来看,道与文,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从后一种说法来看,文王、孔子的文章,我又不知道它们与韩愈、欧阳修的文章,果真如此相提并论吗?唉!学问不被讲求已经很久了,习俗的错误,哪里说得尽呢!我读《唐书》有所感慨,因此写下这些议论来加以订正。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八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九

  诸子二

  苏氏 王氏

学中策问苏程之学,二家常时自相排斥。苏氏以程氏为奸,程氏以苏氏为纵横。以某观之,只有荆公脩《仁宗实録》,言老苏之书,大抵皆纵横者流。程子未尝言也。如遗书贤良一段,继之以得志不得志之说,却恐是说他坡公在黄州猖狂放恣。不得志之说,恐指此而言。道夫问:「坡公苦与伊洛相排,不知何故?」曰:「他好放肆,见端人正士以礼自持,却恐他来捡防,故恁诋訾。」道夫曰:「坡公气节有余,然过防亦自此来。」曰:「固是。」又云:「老苏辨奸,初闲只是私意如此。后来荆公做不着,遂中他说。然荆公气习自是一个要遗形骸、离世俗底模样。吃物不知饥饱,尝记一书载公于饮食絶无所嗜,惟近者必尽。左右疑其为好也,明日易以他。」

物而置此品于逺,则不食矣。往往于食,未尝知味也。至于食钓饵,当时以为诈,其实自不知了。近世吕伯恭亦然,面垢身污,似所不恤,饮食亦不知多寡。要之,即此便是放心。辨奸以此等为奸,恐不然也。老苏之出,当时甚敬崇之,惟荆公不以为然,故其父子皆切齿之。然老苏诗云:「老态尽从愁里过,壮心偏傍醉中来。」如此无所守,岂不为他荆公所笑?如上韩公书求官职,如此所为,又岂不为他荆公所薄?至如坡公著述,当时使得尽行所学,则事亦未可知。从其逰者,皆一时轻薄辈,无少行检。就中如秦少防,则其最也。诸公见他说得去,更不契勘。当时若使尽聚朝廷之上,则天下何由得平?更是坡公首为无稽逰从者,从而和之,岂不害事?但其用之不久,故他许多败壊之事未出。兼是后来羣小用事,又费力似他,故觉得他个好【以下论苏氏】

两苏既自无致道之才,又不曾遇人指示,故皆鹘突无是处。人岂可以一已所见,只管鑚去,谓此是我自得,不是听得人底。

胡问:“东坡兄弟若用时,皆无益于天下国家否?”曰:“就他分限而言,亦各有用处。论其极,则亦不济得事。”

蜚卿问荆公与坡公之学曰:「二公之学皆不正,但东坡之德行那里得似荆公?东坡初年若得用,未必其患不甚扵荆公。但东坡后来见得荆公狼狈,所以都自改了。初年论甚生财,后来见青苖之法行得狼狈,便不言生财。初年论甚用兵,如曰:『用臣之言,虽北取契丹可也。』后来见荆公用兵用得狼狈,更不复言兵。他分明有两截底议论。」

或问东坡若与明道同朝能从顺否?曰:这也未见得。明道终是和粹,不甚严厉。东坡称濓溪,只是在他前,不与同时同事。因说当时诸公之争,看当时如此,不当论相容与不相容,只看是因甚麽不同。各家所争是争个甚麽?东坡与荆公固是争新法,东坡与伊川是争个甚麽?只看这防曲直自显然可见,何用别啇量?只看东坡所记云:「防时得与他打破这敬字。看这说话,只要奋手捋臂,放意肆志,无所不为,便是。」只看这处是非曲直,自易见。

东坡天资髙明,其议论文词自有人不到处,如论语说,亦然有好防,但中闲须有些漏绽出来,如作欧公文集序,先说得许多天来底大恁地好了,到结末处却只如此,盖不止龙头蛇尾矣,当时若使他解虚心屈已煆炼得成,甚次第来。

问东坡与韩公如何?曰:平正不及韩公,东坡说得髙妙处只是说佛,其他处又皆粗。又问欧公如何?曰:浅。久之,又曰:大槩皆以文人自立,平时读书只把做考防,古今治乱兴衰底事要做文章,都不曽向身上做工夫,平日只是以吟诗饮酒戏谑度日。

草堂刘先生曽见元城云:「旧尝与子瞻同在贡院,早起洗面了,绕诸房去胡说乱说,被他挠得不成模样,人皆不得看卷子。及夜乃归,张烛一看,数百副。在赣上相防,坐时已自瞌睡,知其不永矣。不知当时许多精神,那里去?」二公皆归自岭海【东坡曽知贡举】

东坡聪明,岂不晓?觉得他晩年自知所学

译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八

子部,儒家类,《御纂朱子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九

诸子二

苏氏、王氏

在策问中讨论苏氏与程氏的学问,这两家常常互相排斥。苏氏认为程氏是奸邪,程氏认为苏氏是纵横家。以我看来,只有王安石修《仁宗实录》时,说老苏的书,大体都是纵横家的流派。程子并没有这样说。比如《遗书》中关于贤良的一段,接着讲得志与不得志的说法,恐怕是说苏东坡在黄州猖狂放纵。不得志的说法,恐怕是指这个而言。道夫问:“苏东坡苦苦与伊洛学派相排斥,不知是什么原因?”朱子说:“他喜好放纵,看到端正的君子以礼法自我约束,却担心他们来检举防范,所以那样诋毁。”道夫说:“苏东坡气节有余,然而过度防范也是从这里来的。”朱子说:“确实如此。”又说:“老苏辨奸,起初只是私意如此。后来王安石做不成事,于是应验了他的话。然而王安石的气习,本来就是一个想要超脱形骸、脱离世俗的样子。吃东西不知饥饱,曾记得一本书记载王安石对饮食完全没有嗜好,只有靠近面前的必定吃完。左右的人怀疑他喜好,第二天换作其他食物而把这种食物放在远处,他就不吃了。往往在吃饭时,不曾知道味道。至于吃钓饵,当时人认为是诈术,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近世吕伯恭也是这样,脸脏身污,似乎不关心,饮食也不知多少。总之,这就是放心。辨奸把这类人当作奸邪,恐怕不对。老苏出仕,当时人们很敬重他,只有王安石不以为然,所以他的父子都切齿痛恨。然而老苏的诗说:‘老态尽从愁里过,壮心偏傍醉而来。’如此没有操守,难道不被王安石所笑?如上书韩公求取官职,这样的行为,难道不被王安石所轻视?至于苏东坡的著述,当时如果让他完全实行所学,那么事情也未可知。跟随他的人,都是一时的轻薄之辈,少有品行检点。其中如秦少游,就是最突出的。各位看到他说的通顺,就不再考察。当时如果让他们都聚集在朝廷上,那么天下怎么能太平?更是苏东坡首先成为无稽之谈的游从者,从而附和,难道不害事?只是他用的时间不久,所以他许多败坏的事情没有显现。加上后来群小用事,又费力像他,所以觉得他好。

两苏既然没有致道的才能,又没有遇到人指示,所以都糊涂没有对的地方。人难道可以凭自己的一孔之见,只管钻研,说这是我自得,不是听别人说的。

胡问:“东坡兄弟如果得用,都对天下国家没有益处吗?”朱子说:“就他们的限度而言,也各有用处。论其极致,也不能济事。”

蜚卿问王安石与苏东坡的学问说:“两公的学问都不正,但东坡的德行哪里能像王安石?东坡初年如果得用,未必他的祸患不亚于王安石。只是东坡后来看到王安石狼狈,所以都自己改了。初年谈论生财,后来看到青苗法行得狼狈,便不再谈论生财。初年谈论用兵,如说:‘用我的计策,即使北取契丹也可以。’后来看到王安石用兵用得狼狈,更不再谈论用兵。他分明有两截的议论。”

有人问东坡如果与明道同朝,能顺从吗?朱子说:“这也未必见得。明道终究是和粹,不太严厉。东坡称赞濂溪,只是在他之前,不与同时同事。因此说当时各位公卿的争论,看当时如此,不当论相容与不相容,只看在因什么不同。各家所争是争什么?东坡与王安石固然是争新法,东坡与伊川是争什么?只看这曲直自然显然可见,何用别商量?只看东坡所记说:‘当时得与他打破这敬字。看这说话,只要奋力捋臂,放意肆志,无所不为,就是。’只看这处是非曲直,自然容易看见。

东坡天资高明,他的议论文词自然有人达不到的地方,如《论语》说,也有好的地方,但中间须有些漏绽出来,如作《欧公文集序》,先说得许多天来大那样好了,到结尾处却只如此,盖不止龙头蛇尾了,当时如果让他虚心屈己煆炼得成,甚次第来。

问东坡与韩公如何?朱子说:“平正不及韩公,东坡说得高妙处只是说佛,其他处又都粗。”又问欧公如何?朱子说:“浅。”久之,又说:“大概都以文人自立,平时读书只当作考证,古今治乱兴衰的事要做文章,都不曾向身上做工夫,平日只是以吟诗饮酒戏谗度日。”

草堂刘先生曾见元城说:“旧尝与子瞻同在贡院,早起洗面后,绕诸房去胡说乱说,被他搅得不成模样,人都不得看卷子。及夜乃归,张烛一看,几百副。在赣上相逢,坐时已自瞌睡,知其不永了。不知当时许多精神,哪里去?”二公都归自岭海【东坡曾知贡举】

东坡聪明,岂不晓?觉得他晚年自知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