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文衡续集卷九
,宜其天心克享,民物阜安。而一十年之间,水旱盗贼,略无寕岁。迩者垂象差忒,识者寒心。饥馑连年,民多流殍。陛下侧席兴叹,进贤退奸,分命朝臣,振廪出粟,凡所以奉承天意,慰悦人心者,无所不至。又宜若可以少囘灾殄,召致和平矣。而间者冬气太温,雷电震激,嗣岁之计,尚有可忧。臣诚愚昧,有不识其所以然者,尝窃推迹前事,以深求之意者,德之崇者有未至于天欤?业之广者有未及于地欤?政之大者有未举,而其小者无所系欤?刑之远者或不当,而其近者或幸免欤?君子或有未用,而小人或有未去欤?大臣或失其职,而贱者或窃其柄欤?直谅之言罕闻,而謟谀者众欤?德义之风未着,而污贱者骋欤?货赂或上流,而恩泽不下究欤?责人或已详,而反躬有未至欤?夫必有是数者,然后足以召灾而致异。今以陛下之明圣,则岂有是哉?然而天心未豫,邦本动揺,宸虑虽深,旱气未究,是则必有説矣。臣窃不自量,敢冐万死,伏愿陛下听断之余,虚心静虑,试以前数条者反之于身,验之于事,而深自省焉,则渊黙之中,无防不照,而凡此得失之端,孰有孰无,孰存孰改,皆无所遁其情矣。若犹以爲未也,则愿濬发德音,布告中外,反躬引咎,以图自新。内自臣工,外及甿庶,有能开寤圣心,指陈阙政者,无间疎贱,使咸得以自通。然后差择近臣之通明正直者一二人,使各引其所知,有识敢言之士三数人,寓直殿门。凡四方之言有来上者,悉令省阅,举其尽忠不隠者,日以闻于聪听。则夫天人之际,谴告所繇,将有粲然毕陈于前者。然后兼总条贯,称制临决,画爲科品,以次施行使一日之间,云消雾散,尧天舜日,廓然清明,则上帝鬼神,收还威怒,羣黎百姓,无不蒙休矣【辛丑延和奏劄一,孝宗朝】
译因此,上天之心应当能够享祭,百姓万物应当富足安宁。然而十年之间,水灾旱灾、盗贼横行,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近来天象出现偏差,有识之士为之寒心。饥荒连年,百姓多有流离失所、饿死荒野。陛下不安于位,兴起感叹,进用贤良,斥退奸佞,分别命令朝中大臣,开仓放粮,凡是用来顺应天意、安抚人心的措施,无不做到。按理说,这应当可以稍微挽回灾祸,招致太平了。然而近来冬天气候过于温暖,雷电震击,来年的生计,仍有令人担忧之处。臣实在愚昧,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曾经私下追溯前事,深入探究其意:难道崇高的德行还没有达到上天吗?广大的功业还没有遍及大地吗?重大的政事还没有施行,而细微的事务没有关联吗?远处的刑罚或许不当,而近处的人或许侥幸免罪吗?君子或许还没有被任用,而小人或许还没有被清除吗?大臣或许失职,而地位低下的人或许窃取了权柄吗?正直诚信的言论很少听到,而谄媚阿谀的人众多吗?道德义理的风气尚未显著,而卑污下贱的人肆意横行吗?贿赂或许向上流通,而恩泽没有向下普及吗?责备别人或许已经详尽,而反省自身或许还没有到位吗?必定有这几种情况,然后才足以招致灾祸和异象。现在凭借陛下的英明圣哲,难道会有这些情况吗?然而上天之心不悦,国家根本动摇,陛下的思虑虽然深远,旱灾之气尚未消除,这必定有其中的道理。臣私下不自量力,敢于冒犯万死之罪,恳请陛下在听政决断之余,虚心静思,试着用前面几条来反省自身,验证于事务,并深深自省,那么在深沉静默之中,没有一处不被照亮,而所有这些得失的关键,哪些存在哪些不存在,哪些保留哪些改正,都无法隐藏其真情。如果还认为不够,那么恳请陛下发出德音,布告朝廷内外,反省自身,承担罪责,以求自我革新。内部从臣子官员,外部到百姓民众,有能启发圣心,指出缺失政事的人,不论疏远卑贱,都让他们得以自我表达。然后挑选亲近大臣中通晓事理、正直的一两人,让他们各自引荐自己所知道的、有见识且敢于直言的士人三四人,在殿门值宿。凡是四方进呈的言论,都让他们审阅,举荐那些尽忠不隐瞒的人,每天向陛下汇报。那么天人之间的关系,谴告的原因,将会清晰地全部呈现在面前。然后综合条理,颁布诏令进行决断,制定等级类别,依次施行,使得一天之间,云消雾散,如尧天舜日般,广阔清明,那么上帝鬼神,收回威怒,黎民百姓,无不蒙受福泽了。
谓当因灾异下诏求言
臣远稽前史,近考圣朝,以灾异求言,具有故事。若以至诚行之,而实采用其说,以革前日之弊,则于应天之实,所补不细。今星文虽已退舍,然饿民目今流散,冬雷忧在嗣岁。伏乞断自圣志,早赐施行【贴黄】
谓乞差官防详四方献疏
是年,宁宗即位,时以雷风之异,下诏求言,四方上封事者甚众,故先生有是奏。
此篇专乞指挥,后省官鎻宿防详。
臣前日靣奏,防奉诏防,以雷雨之异,许陈阙失,仰见陛下畏天省已之意。然臣未敢奉诏者,窃见陛下登极之初,已下明诏,来献言者甚众,未闻一有施行。今复求言,殆成虚语。欲乞睿防,令后省官锁宿防,详择其善者条上取防,以次施行。已蒙圣慈开纳,再三玉音宣谕如此,则求言之诏不爲文具。臣不胜感激欣幸,而今已两日未见指挥,窃虑当时所奏他事猥多,又无文字可以降出,是致迟缓。今敢再具奏闻,欲望圣明早赐处分,庶几闻者知劝,直言日闻,开寤圣聪,益脩政德,应天之实,莫大于此【十月十七日奉圣防差沈有开刘光祖限十日防详闻奏乞差官防详封事劄子宁宗新政】
乞令防详官靣奏封事贴说
臣昨具奏乞降指挥防详臣庶所上奏事已蒙圣慈施行今来窃见防详官所具进册其间贴说极爲详备若令因侍经幄靣奏指陈庶于聪明实有禆补
纪纲类
谓人主当正心术以立纪纲
是年夏四月,诏监司郡守条具民间利病。先生时守南康,遂上此疏。
此叚专论近习干政之失
夫所谓纲者,犹网之有纲也。所谓纪者,犹丝之有纪也。网无纲,则不能以自张;丝无纪,则不能以自理。故一家则有一家之纲纪,一国则有一国之纲纪。若乃乡总于县,县总于州,州总于诸路,诸路总于台省,台省总于宰相,而宰相兼统众职,以与天子相可否,而出政令,此则天下之纲纪也。然而纲纪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纲纪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远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也。古先圣王所以立师傅之官,设賔友之位置,諌诤之职,凡以先后纵臾,左右维持,惟恐此心顷刻之间或失其正而已。原其所以然者,诚以天下之本在是,一有不正,则天下万事将无一物得其正者,故不得而不谨也。今天下之事,如前所陈,亦可见矣。陛下欲恤民,则民生日促;欲理财,则财用日匮;欲治军,则军政日紊;欲恢复土宇,则未能北向以取中原尺寸之土;欲报雪讐耻,则未能系单于之颈而饮月氐之头也。此其故何哉?宰相、台省、师傅、賔友、諌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宻,所与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也。此一二小人者,上则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恱于功利之卑说,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之鄙态;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彚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隂爲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宻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则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则所窃者皆陛下之柄。虽陛下所谓宰相、师保、賔友、諌诤之臣,或反出入其门墙,承望其风防。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龊龊自守,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论者,乃略能惊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明言以捣其囊橐巢窟之所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扵此一二人之门,名爲陛下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隂执其柄。盖其所壊,非独壊陛下之纲纪而已,乃并与陛下所与立纲纪者而壊之。使天下之忠臣贤士,深忧永叹,不乐其生;而贪利无耻,敢于爲恶之人,四靣纷然攘袂而起,以求逞其所欲。然则民又安可得而恤?财又安可得而理?军政何自而脩?土宇何自而复?宗庙之讐耻,又何时而可雪耶【庚子应诏封事,孝宗朝】按,先生尝有帖与东莱吕公云:「近年一种议论,要务宛转囘互,欲濳囘主意,隂转事权。此在古人,固有以
译说应当趁着灾异下诏征求意见。
臣远查前代史书,近考本朝旧例,因灾异而征求言论,都有先例。如果以真诚的态度实行,并且切实采纳这些建议,来革除以前的弊端,那么在顺应天意方面,所补益的并不微小。现在星象虽然已经退位,但饥饿的百姓目前流离失所,冬天打雷的忧虑在于来年的收成。恳请陛下果断出自圣意,早日赐准施行【贴黄】
说请求派遣官员详细审查四方呈上的奏疏。
这一年,宁宗即位,当时因为雷电风雨的异常,下诏征求言论,四方呈递密封奏章的人很多,所以先生有这篇奏章。
这篇专门请求指令,由后省官员锁宿审查。
臣日前当面奏报,奉诏令,因为雷雨的异常,允许陈述缺失,仰见陛下敬畏上天、反省自身的用意。然而臣不敢奉诏,私下看见陛下登基之初,已经下达明诏,前来献言的人很多,没有听说有一件得到施行。现在再次征求言论,几乎成为空话。恳请陛下圣意,命令后省官员锁宿审查,详细挑选其中好的条目上报等待裁决,依次施行。已经蒙受圣上慈爱接纳,再三用玉音宣谕如此,那么征求言论的诏书就不成为具文。臣不胜感激庆幸,但现在已经两天没有见到指令,私下担心当时奏报的其他事情太多,又没有文字可以下达,导致迟缓。现在敢再次具奏听闻,希望圣明早日赐给处分,或许听到的人知道劝勉,直言每天都能听到,开启圣聪,更加修行政德,顺应天意的实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十月十七日奉圣旨派遣沈有开、刘光祖限十日审查上报请求派遣官员审查封事的札子 宁宗新政】
请求命令审查官员当面奏报封事贴说
臣昨天具奏请求下达指令审查臣民所上的奏事,已经蒙受圣慈施行。现在私下看见审查官员所具进的册子,其中贴说极为详备,如果让他们因为侍奉经筵而当面奏报指陈,对于圣上的聪明实在有补益。
纪纲类
说君主应当端正心术来建立纪纲
这一年夏四月,诏令监司、郡守条列民间的利弊。先生当时守南康,于是上此疏。
这段专门论述近习干政的过失
所谓纲,就像网有纲一样。所谓纪,就像丝有纪一样。网没有纲,就不能自己张开;丝没有纪,就不能自己整理。所以一家就有一家的纲纪,一国就有一国的纲纪。至于乡汇总于县,县汇总于州,州汇总于各路,各路汇总于台省,台省汇总于宰相,而宰相兼统众职,与天子相可否,从而发出政令,这就是天下的纲纪。然而纲纪不能自己建立,必须君主的心术公平正大,没有偏私反侧的私心,然后纲纪有所依附而建立。君主的心不能自己端正,必须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讲明义理的归宿,闭塞私邪的道路,然后才可以得到端正。古代圣王之所以设立师傅的官职,设置宾友的位置,谏诤的职务,凡是用来先后纵容,左右维持,只担心这颗心在顷刻之间失去端正而已。推究其所以然的原因,确实因为天下的根本在这里,一旦有不正,那么天下万事将没有一样能得到端正,所以不能不谨慎。现在天下的事情,如前面所陈述的,也可以看见了。陛下想要体恤百姓,那么民生日益紧迫;想要治理财政,那么财用日益匮乏;想要治理军队,那么军政日益混乱;想要恢复领土,那么未能向北夺取中原尺寸的土地;想要报仇雪耻,那么未能系住单于的脖子而饮月氐的头。这是什么缘故呢?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都失去了他们的职责,而陛下所亲近,所谋议的,不过是一两个近习之臣。这一两个小人,对上则蛊惑陛下的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的大道,而喜欢功利的卑劣学说,不喜欢正直之士的直言,而安于私邪的鄙陋姿态;对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中嗜利无耻的人,文武分类,各自进入他们的门下。喜欢的就暗中引援,提拔安置在清显之位;厌恶的就暗中诋毁,公开排挤。交通贿赂,那么所盗取的都是陛下的财命;任命将领,那么所窃取的都是陛下的权柄。虽然陛下所谓的宰相、师保、宾友、谏诤之臣,有的反而出入他们的门墙,承望他们的风向。那些侥幸能自立的人,也不过是拘谨自守,未曾敢一言斥责他们。那些非常畏惧公论的人,只能略微惊逐他们的徒党中的一两个,既不能深深伤害他们,最终也不敢明言捣毁他们的巢穴所在,势力形成威势建立,内外没有不畏惧的。然而以前使陛下的号令黜陟,不再出于朝廷,而出自这一两个人的门下,名义上是陛下的独断,而实际上这一两个人,暗中执掌权柄。大概他们所破坏的,不只是破坏陛下的纲纪而已,而是连同陛下用来建立纲纪的人一起破坏。使天下的忠臣贤士,深深忧虑长久叹息,不乐于生存;而贪利无耻,敢于作恶的人,四面纷纷攘袂而起,以求实现他们的欲望。那么百姓又怎么可以得到体恤?财政又怎么可以得到治理?军政从哪里修治?领土从哪里恢复?宗庙的仇耻,又什么时候可以雪洗呢【庚子应诏封事,孝宗朝】
按,先生曾经有帖子给东莱吕公说:“近年一种议论,要务宛转回互,欲潜回主意,阴转事权。这在古人,固有以
此而济事者,皆居乱世,事昏主,不得已而然者。窃谓今日主相,乐闻忠言,非不切至,特蔽于私邪,不能决然信用。而或者乃欲以彼术施之,计虑益巧,诚意益衰,此所以屡出而卒不效也。」
译那些能够以此类手段成就大事的人,都是身处乱世、侍奉昏庸君主,迫不得已才如此做的。我私下认为,当今的君主和宰相乐于听取忠言,并非不恳切周到,只是被私心和邪说蒙蔽,不能果断地信任采纳。而有的人却想要把那种权术施加于今日,计谋考虑更加巧妙,诚意却更加淡薄,这就是屡次推行最终却不奏效的原因。
谓朝廷皆以私意废壊纪纲
事目见前时政类第二叚
此叚首论朝廷忠邪杂进之失,次论宫省左右盘据之私。外则方伯连帅賍污不法,监司郡守相爲欺凌,皆置而不问。至于台谏侍从,一有小过,便遭诃责。山陵诸使鬻卖辟阙,从班缄黙儧补排连,纪纲废弛,莫此爲甚。
夫以陛下之心,忧勤愿治,不爲不至,岂不欲夫纲维之振,风俗之羙哉?但以一念之间,未能去其私邪之蔽,是以朝廷之上,忠邪杂进,刑赏不分;士大夫之间,志趣卑汚,防耻废壊,顾犹以爲事理之当然,而不思有以振厉矫革之也。盖明于内,然后有以齐乎外;无诸已,而后可以非诸人。今宫省之间,禁宻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薫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着,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已有不可胜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能无所挠败,而所以施诸外者,亦因是而不欲深防切之。且如顷年方伯连帅,尝以有賍汚不法闻者矣,鞫治未竟,而已有与郡之命;及台臣有言,则遂与之祠禄而理爲自陈。至于其所藏匿作过之人,则又不复逮捕付狱,名爲降官,而实以解散其事。此虽宰相曲庇乡党以欺陛下,然臣窃意陛下非全然不悟其欺,意必以爲人情各有所私,我既欲遂我之私,则彼亦欲遂彼之私,君臣之间颜情稔熟,则其势不得不少容之,且以爲虽或如此,亦未至甚害于事,而不知其败壊纲纪,使中外闻之,腹非巷议,皆有轻侮朝廷之心,奸賍之吏则皆鼓舞相贺,不复畏陛下之法令,则亦非细故也。又如廷臣争议配享,其间邪正曲直,固有所在,则两无所问而并去之;监司挟私以诬郡守,则不问其曲直而两皆罢免;监司使酒以▯郡守,亦不问其曲直而两皆与祠;宰相植党营私,孤负任使,则曲加保全而使之去;台谏懐其私恩,隂拱不言,而陛下亦不之问也。其有初自小官擢爲台谏,三四年间趋和承意,不能建明一事,则年除嵗迁至极其选,一日论及一二武臣罪恶,则便斥爲郡。守而不与,职名从臣,近典东畿,逺帅西蜀,一遭飞语,则体究具析,无所不至。及究析来上,而所闻不实,则言之者晏然,一无所诃。山陵诸使,鬻卖辟阙,烦扰吏民。御史有言,亦无行遣,而或反得超迁。御史言及畿漕,则名补卿列,而实夺之权。其所言者,则虽量加绌削,而继以进用。从班之中,贤否尤杂,至有终岁缄黙,不闻一言,以禆圣听者。顾亦随羣逐队,排连儧补。其桀黠者,乃敢造飞语,立横议,如臣前所陈者。而宰相畏其凶熖,反挠公议而从之。台谏亦不敢以闻于陛下,而请其罪。陛下视此纲纪爲如何?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振肃之耶【戊申封事,孝宗朝】
谓宜振纪纲以厉风俗
事目详见公道类
此叚专论纪纲之张弛,系朝廷意向之公私。
臣闻四海之广,兆民至众,人各有意欲,行其私,而善爲治者,乃能总摄而整齐之,使之各循其理,而莫敢不如吾意之所欲者,则以先有纲纪以持之于上,而后有风俗以驱之于下也。何谓纲纪?辨贤否以定上下之分,核功罪以公赏罚之施也。何谓风俗?使人皆知善之可慕而必爲,皆知不善之可羞而必去也。然纲纪之所以振,则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其大公至正之心防已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刑,而万事之统无所阙也。纲纪既正,则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盖不待黜陟刑赏一一加于其身,而礼义之风,亷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唯阿谀软熟、奔竞交结之爲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则羣议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此其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艧,虽未觉其有变于外,而
译说朝廷全都凭私意废坏法纪,
相关条目见前时政类第二段。
这段首先论述朝廷忠奸混杂进用的过失,其次论述宫省左右盘踞专权的私弊。对外则地方长官贪赃枉法,监司与郡守互相欺凌,全都置之不问。至于台谏侍从,一旦有小过错,便遭呵斥责难。山陵诸使贩卖官职空缺,从班官员缄默不语、排挤补授,法纪废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凭着陛下的心意,忧虑勤勉、希望治理好国家,不能说不够,难道不想使法纪振兴、风俗美好吗?只是在一念之间,未能去除私邪的蒙蔽,因此朝廷之上,忠奸混杂进用,刑罚赏赐不分;士大夫之间,志趣卑劣污浊,廉耻废坏,却还认为这是事理本来如此,而不思考有什么办法来振奋激励、矫正革除。大概内心明察,然后才能整齐外部;自身没有过错,然后才能指责别人。如今宫省之间,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却得以在其中窝藏盘踞,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是不公不正之事,那么它们所熏染销蚀,使陛下好善的心意不显著,疾恶的意志不深切,其危害已有不可尽言的了。等到他们作奸犯法,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交给外廷议论,用有关部门的法度,因此法纪不能不受到挠败,而对外施行的,也因此而不想深防切责。况且如近年地方长官,曾以贪赃枉法被举报的,审讯未结束,就已经有授予郡守的命令;等到台臣有言论,就给他祠禄而让他自陈。至于他所藏匿犯法的人,就不再逮捕交付监狱,名义上是降官,而实际上是解散其事。这虽然是宰相曲意庇护同乡以欺骗陛下,但臣私下以为陛下并非完全不醒悟其欺骗,必定认为人情各有所私,我既然想遂成我的私欲,那么他也想遂成他的私欲,君臣之间情面熟稔,那么情势上不得不稍微宽容他,并且认为虽然如此,也未至于严重危害事情,而不知道其败坏纲纪,使中外听到,腹诽巷议,都有轻侮朝廷的心,奸贪的官吏则都鼓舞相贺,不再畏惧陛下的法令,那么也不是小事。又如廷臣争议配享,其中邪正曲直,固然有所在,却两方都不问而一并罢免;监司挟私诬陷郡守,却不问曲直而两方都罢免;监司借酒侮辱郡守,也不问曲直而两方都给祠禄;宰相植党营私,辜负任用,却曲意保全而让他离去;台谏怀有私恩,暗中拱默不言,而陛下也不问。那些起初从小官提拔为台谏,三四年间趋附迎合,不能建立阐明一事,就逐年升迁直到极选,一日论及一二武臣罪恶,就斥为郡守而不给职名从臣,近典东畿,远帅西蜀,一遭流言,就体究具析,无所不至。等到究析上奏,而所闻不实,那么进言的人安然无事,一无所责。山陵诸使,贩卖官职空缺,烦扰吏民。御史有言论,也没有处置,而有时反而得到超迁。御史言及畿漕,就名义上补入卿列,而实际上剥夺其权。其所言的,虽然稍微削减,而继之以进用。从班之中,贤否尤其混杂,甚至有终岁缄默,不闻一言,以补益圣听的。却也随群逐队,排挤补授。其中桀黠的人,竟敢造作流言,树立横议,如臣前所陈述的。而宰相畏惧其凶焰,反而挠坏公议而顺从。台谏也不敢向陛下报告,而请求其罪。陛下视此纲纪如何?可不反求诸身,而赶快有所振肃吗【戊申封事,孝宗朝】
说应当振肃法纪以激励风俗,
相关条目详见公道类。
这段专论法纪的张弛,系于朝廷意向的公私。
臣听说四海之广,兆民至众,人各有欲,行其私,而善于治理的,却能总摄而整齐他们,使他们各循其理,而莫敢不随我意之所欲的,就是因为先有法纪在上面持守,而后有风俗在下面驱策。什么叫法纪?辨别贤否以确定上下之分,考核功罪以公正施行赏罚。什么叫风俗?使人皆知善之可慕而必为,皆知不善之可羞而必去。然而法纪之所以振肃,是因为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偏私,人主又以其大公至正之心防备于上而照临,所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有赏,有罪者必有刑,而万事之统无所缺。法纪既正,那么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大概不待黜陟刑赏一一加于其身,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丕变了。只有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所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罚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而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唯以阿谀软熟、奔竞交结为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那么群议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止。这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艧
材木之心已皆蠧朽腐烂而不可复支持矣。茍非断自圣志,洒濯其心,而有以大警敕之,使小大之臣各举其职,以明黜陟,以信刑赏,则何以振已頽之纲纪,而厉已壊之风俗乎?管子曰:“礼义防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贾谊尝爲汉文诵之而曰:“使管子而愚人也,则可;使管子而少知治体,是岂可不爲寒心也哉?”二子之言明白深切,非虚语者,惟圣明之畱意焉【己酉拟上封事八·光宗新政】
译木材的中心已经全都蛀蚀腐朽,不能再支撑了。如果不是从圣明的意志上决断,洗涤内心,并有重大的警示告诫,让大小官员各自履行他们的职责,以明确升降奖惩,以取信于刑罚赏赐,那么用什么来振兴已经衰败的法纪,激励已经败坏的风俗呢?管子说:“礼、义、廉、耻,这四者被称为维系国家的四根支柱。四根支柱不树立,国家就会灭亡。”贾谊曾经为汉文帝诵读这段话,并说:“如果管子是个愚人,那还可以;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这难道能不让人寒心吗?”这两人的言论明白深切,不是空话,希望圣明的君主留意。
谓宜絶左右以正纪纲
事目详见圣孝类第四叚
此叚专论近习窃柄之患
至于朝廷纪纲,尤所当严。上自人主,以下至于百执事,各有职业,不可相侵。盖君虽以制命爲职,然必谋之大臣,参之给舎,使之熟议,以求公议之所在,然后扬于王庭,明出命令而公行之。是以朝廷尊严,命令详审,虽有不当,天下亦皆晓然知其谬之出于某人,而人主不至独任其责。臣下欲议之者,亦得以极意尽言而无所惮。此古今之常理,亦祖宗之家法也。今者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进退宰执,移易台谏,甚者方骤进而忽退之,皆出于陛下之独断,而大臣不与谋,给舎不及议。正使实出于陛下之独断,而其事悉当于理,亦非爲治之体,以启将来之弊。况中外传闻,无不疑惑,皆谓左右或窃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尽允于公议乎?此弊不革,臣恐名爲独断,而主威不免于下移。欲以求治,而反不免于致乱。盖自隆兴以来,已有此失,臣尝再三深爲夀皇论之,非独今日之忧也。尚頼夀皇圣性聪明,更练世事故,于此辈虽以驱使之故,稍有假借,实亦隂有以制之,未至全堕其计。然积习成风,贻患于后,其害己有不可胜言者。如陈源、袁佐之流,皆陛下所亲见也。奈何又欲袭其迹而蹈之乎?且陛下自视聪明刚断,孰与夀皇?更练通逹,孰与夀皇?夀皇尚不能制之于前,而陛下乃欲制之于后。臣恐其爲患之益深,非但前日而已。此又臣之所大惧也【甲寅经筵留身面陈劄子宁宗初政】
谓宜戒左右勿预朝政
事目同前
此叚专乞委执政大臣公议其事。
若夫朝廷之纪纲,则臣又愿陛下深诏左右,勿预朝政。但使朝廷尊严,纪纲振肃,而国家有防山之安,则此等自然不失富贵长乆之计。其实有勲庸而所得褒赏未惬众论者,亦诏大臣公议其事,稽考令典,厚报其劳。而凡号令之施,张人才之进退,则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复较量,勿徇已见,酌取公论,奏而行之。批防宣行不湏奏覆,但未令尚书省施行,先送后省审覆。有不当者,限以当日便行缴驳。如更有疑,则诏大臣与缴驳之官,当晚入朝面议于前,互相论难,择其善者,称制临决。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大臣不得专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天下之事,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筭矣【同上】
谓人主不当求聪明之名
臣又尝谓人主当务聪明之实,而不可求聪明之名。信任大臣,日与图事,反覆辨论,以求至当之归,此聪明之实也。偏听左右,轻信其言,毎事从中批出处分,此聪明之名也。务其实者,今虽未明,乆必通悟;务其名者,或外间一时可以竦动观听,然中实未明,愈乆而愈暗矣。二者之间,所差毫厘,而其得失则有大相远者【贴黄】
经济文衡续集卷九
<子部,儒家类,经济文衡》>
钦定四库全书
经济文衡续集卷十
宋 滕珙 撰
风俗类
谓风俗不知忠义名节
事目详见时政类第二叚
此叚专论小人排摈忠义之士,使之不得进用,风俗壊乱,皆此之故。
纪纲不振于上,是以风俗頽弊于下。盖其爲患之日乆矣,而浙中爲尤甚。大率习爲软羙之态,依阿之言,而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爲得计。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敢稍咈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万辙,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已。甚者以金珠爲脯醢,以契劵爲诗文。宰相可防则防,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亷耻。父诏其子,兄勉其弟,一用此术而不复知有忠义名节之可贵。其俗已成之后,则虽贤人君子亦不免习于其説。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羣疑众排,指爲道学之人,而加以矫激之罪。上惑圣听,下鼓流俗。盖自朝廷之上以及闾里之间,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措其身而后已。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又其甚者,乃敢诵言于众,以爲陛下尝谓今日天下
译我认为应当杜绝左右近侍的干预,以端正朝廷的纲纪。
具体条目详见《圣孝类》第四段。
这一段专门论述近侍窃取权柄的危害。
至于朝廷的纲纪,尤其应当严明。上自君主,下至所有任职官员,各有其职责,不可互相侵越。君主虽然以制定命令为职责,但必须与大臣商议,让给事中、中书舍人等参与,使他们充分讨论,以求得公正舆论所在,然后在朝廷上宣布,明确发出命令并公开执行。因此朝廷尊严,命令详审,即使有不恰当之处,天下人也都能清楚地知道错误出自某人,而君主不至于独自承担全部责任。臣下想要议论的,也能够尽情直言而无所畏惧。这是古今常理,也是祖宗的家法。如今陛下即位,尚不足一个月,却任免宰相执政,调动台谏官员,甚至有人刚刚骤然晋升却又突然被罢退,都出于陛下的独断,而大臣不参与谋划,给事中、中书舍人来不及议论。即使确实出于陛下的独断,且事情完全合乎道理,也不是治理国家的体制,会开启将来的弊端。何况中外传闻,无不疑惑,都认为左右近侍或许窃取了权柄,而且他们所做的事又未能完全符合公正舆论呢?这种弊端如果不革除,我担心名为独断,而君主的威权不免向下转移。本想以此求治,反而难免导致混乱。自从隆兴年间以来,已有这种过失,我曾再三向寿皇皇帝深入论述,这并非只是今天的忧虑。幸好寿皇皇帝天性聪明,阅历世事,所以对于这些人虽然因为驱使的缘故,稍有宽容,实际上也暗中加以制约,没有完全落入他们的圈套。然而积习成风,遗患于后,其危害已有不可胜言之处。像陈源、袁佐这类人,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怎么又想沿袭他们的足迹而蹈入其中呢?况且陛下自视聪明刚断,与寿皇相比如何?阅历通达,与寿皇相比如何?寿皇尚且不能在前制约他们,而陛下却想在后制约他们。我担心其危害会更深,不止像前日那样。这又是臣下非常恐惧的【甲寅年经筵留身面陈札子 宁宗初政】
我认为应当告诫左右近侍不要干预朝政。
具体条目同前。
这一段专门请求委任执政大臣公正议论事情。
至于朝廷的纲纪,臣又希望陛下深切告诫左右近侍,不要干预朝政。只要使朝廷尊严,纲纪振肃,而国家有泰山般的安定,那么这些人自然不失富贵长久的计策。如果确实有功勋而所得褒赏未能满足众人舆论的,也诏令大臣公正议论此事,查考法令典章,厚报其劳。而凡是号令的施行,人才的进退,则一概委任给两三位大臣,让他们反复权衡,不徇私见,斟酌采纳公论,上奏后执行。批红宣行不需要奏覆,但未令尚书省施行前,先送后省审覆。有不恰当的,限定当日便行缴驳。如果还有疑问,则诏令大臣与缴驳的官员,当晚入朝当面议论,互相辩论诘难,选择好的意见,由君主临决。这样不仅近侍不能干预朝权,大臣不能专任私意,而陛下也能更加明了天下事务,而对得失的算计无所疑惑了【同上】
我认为君主不应当追求聪明的名声。
臣又曾说君主应当追求聪明的实质,而不应当追求聪明的名声。信任大臣,每天与他们谋划事务,反复辩论,以求得最恰当的结果,这是聪明的实质。偏听左右近侍,轻信他们的言论,每件事都从中批出处分,这是聪明的名声。追求实质的人,现在虽然不明,久了必然通悟;追求名声的人,或许外面一时可以耸动视听,但内心其实不明,越久就越昏暗了。二者之间,相差毫厘,而其得失则有大相径庭之处【贴黄】
《经济文衡续集》卷九
<子部,儒家类,《经济文衡》>
钦定四库全书
《经济文衡续集》卷十
宋 滕珙 撰
风俗类
我认为风俗不知忠义名节。
具体条目详见《时政类》第二段。
这一段专门论述小人排挤忠义之士,使他们不得进用,风俗败坏,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纲纪在上不振兴,所以风俗在下颓败。这种危害已经很久了,而浙中地区尤其严重。大体上习惯于柔媚的姿态,依阿的言辞,而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下级侍奉上级,固然不敢稍微违背其意;上级驾驭下级,也不敢稍微拂逆其情。只凭私意所在,千门万户,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已。更严重的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券为诗文。宰相可以贿赂就贿赂,宰相近侍可以疏通就疏通。近侍只求得到,不再有廉耻。父亲告诫儿子,兄长勉励弟弟,一律使用这种术数,而不再知道有忠义名节的可贵。这种习俗形成之后,即使是贤人君子也不免习惯于这种说法。一旦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的人士出现在其中,就群疑众排,指为道学之人,而加上矫激的罪名。上惑圣听,下鼓流俗。自从朝廷之上以及闾里之间,十多年来用这两个字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又如同崇宁、宣和年间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挤诋辱,必使无处容身而后已。唉,这难道是治世之事,而尚且忍心说吗?更严重的,竟敢在众人面前诵读,认为陛下曾说今日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