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苏明允族谱后录苏氏之先出于高阳。高阳之子曰称,称之子曰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吴回。重黎为帝喾火正,曰祝融,以罪诛。其后为司马氏,而其弟吴回复为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长曰樊,为昆吾;次日惠连,为参胡;次日笛,为彭祖;次日来言,为会人;次日安,为曹姓;季曰季连,为芊姓。六人者,皆有后,其后各分为数姓。昆吾始姓己氏,其后为苏、顾、温、董。当夏之时,昆吾为诸侯伯。历商,而昆吾之后无闻。至周,有忿生,为司寇,能平刑以教百姓,周公称之,盖《书》所谓司寇苏公者也。司寇苏公与檀伯达,皆封于河,世世仕周,家于其封,故河南、河内皆有苏氏。六国之际,秦及代、厉,其苗裔也。至汉兴,而苏氏始徙人秦。或曰:高祖徙天下豪杰以实关中,而苏氏迁焉。其后曰建,家于长安杜陵,武帝时为将以击匈奴有功,封平陵侯,其后世遂家于其封。建生三子:长曰嘉,次曰武,次日贤。嘉为奉车都尉,其六世孙纯为南阳太守,生子曰章,当顺帝时为冀州刺史,又迁为并州,有功于其人,其子孙遂家于赵州。其后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焉。味道,圣历初为凤阁侍郎,以贬为眉州刺史,迁为益州长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归,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苏氏。故眉之苏,皆宗益州长史味道;赵郡之苏,皆宗并州刺史章;扶风之苏,皆宗平陵侯建;河南、河内之苏,皆宗司寇忿生:而凡苏氏皆宗昆吾樊,昆吾樊宗祝融、吴回。盖自昆吾樊至司寇忿生,自司寇忿生至平陵侯建,自平陵侯建至并州刺史章,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长史味道,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高祖,其间世次,皆不可纪,而洵始为族谱以纪其族属。谱之所记,上至于吾之高祖,下至于吾之昆弟,昆弟死,而及昆弟之子。曰:呜呼!高祖之上,不可详矣。自吾之前,而吾莫之知焉已矣。自吾之后,而莫之知焉,则从吾谱而益广之,可以至于无穷。盖高祖之子孙,家授一谱而藏之,其法曰:凡适子而后得为谱,为谱者皆存其高祖,而迁其高祖之父,世世存其先人之谱,无废也。而其不及高祖者,自其得为谱者之父始,而存其所宗之谱,皆以吾谱冠焉。其说曰:此古之小宗也。古者有大宗,有小宗。《传》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别子者,公子及士之始为大夫者也。别子不得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故曰“继别为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大宗死,则为之齐衰三月,其母妻亡亦然。死而无子,则支子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百世不迁之宗”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又为小宗,故曰“继祢者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易宗。其继祢者,亲兄弟宗之;其继祖者,从兄弟宗之;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宗之;其继高祖者,三从兄弟宗之;死而无子,则支子亦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五世则迁之宗”也。凡今天下之人,惟天子之子与始为大夫者,而后可以为大宗,其馀则否。独小宗之法,犹可施于天下。故为族谱,其法皆从小宗。凡吾之宗,其继高祖者,高祖之嫡子祈。祈死无子,天下之宗法不立,族人莫克以其子为之后,是以继高祖之宗亡而虚存焉。其继曾祖者,曾祖之嫡子宗善,宗善之嫡子昭图,昭图之嫡子惟益,惟益之嫡子允元。其继祖者,祖之嫡子讳序,序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其继祢者,祢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曰:呜呼!始可以详之矣。百世之后,凡吾高祖之子孙,得其家之谱而观之,则为小宗。得吾高祖之子孙之谱而合之,而以吾谱考焉,则至于无穷而不可乱也。是为谱之志云尔。
译苏明允《族谱后录》苏氏的先祖出自高阳。高阳的儿子叫称,称的儿子叫老童,老童生了重黎和吴回。重黎任帝喾的火正,称为祝融,因犯罪被诛杀。他的后代任司马氏;他的弟弟吴回又任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了六个儿子:长子叫樊,是昆吾;次子叫惠连,是参胡;次子叫笛,是彭祖;次子叫来言,是会人;次子叫安,是曹姓;小儿子叫季连,是芊姓。这六个人都有后代,后来各自分成了几个姓氏。昆吾最初姓己,他的后代形成苏、顾、温、董等姓。夏朝时,昆吾任诸侯之长。经过商朝,昆吾的后代便没有可考的记载了。到了周朝,有忿生任司寇,能够公平地处理刑罚来教导百姓,周公称赞他,大概就是《尚书》所说的司寇苏公。司寇苏公和檀伯达都受封在黄河一带,世世代代在周朝做官,并在受封地定居,所以河南、河内都有苏氏。战国时期,秦国以及代、厉等地的苏氏,都是他的后代。到汉朝兴起时,苏氏才开始迁入秦地。有人说:汉高祖迁徙天下豪杰来充实关中,苏氏也因此迁来。后来有个叫建的人,在长安杜陵定居;汉武帝时,他任将领攻打匈奴有功,被封为平陵侯,他的后代于是就在封地定居。苏建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嘉,次子叫武,次子叫贤。嘉任奉车都尉,他的六世孙苏纯任南阳太守;苏纯生了一个儿子叫章,汉顺帝时任冀州刺史,后来调任并州,在当地有功,他的子孙于是定居在赵州。后来到了唐武后时期,有苏味道。味道在圣历初年任凤阁侍郎,因贬谪任眉州刺史,后来调任益州长史,还没有出发就去世了。他有一个儿子不能回去,于是就在眉州定居。从此眉州才有苏氏。所以眉州的苏氏都以益州长史味道为宗祖;赵郡的苏氏都以并州刺史章为宗祖;扶风的苏氏都以平陵侯建为宗祖;河南、河内的苏氏都以司寇忿生为宗祖;而所有苏氏都以昆吾樊为宗祖,昆吾樊又以祝融、吴回为宗祖。从昆吾樊到司寇忿生,从司寇忿生到平陵侯建,从平陵侯建到并州刺史章,从并州刺史章到益州长史味道,从益州长史味道到我的高祖,这中间的世系都无法记载,直到苏洵才开始编族谱来记录本族的宗属关系。族谱所记载的,上至我的高祖,下至我的兄弟;兄弟去世后,又记到兄弟的儿子。这里说:唉!高祖以上的世系,已经无法详尽知道了。从我以前的人,我已经没有能够知道他们的了;从我以后的人,如果后代也没有人知道他们,那么就可以按照我的族谱不断扩展,直到无穷无尽。高祖的子孙,各家分别传授一部族谱并收藏起来,规定是:凡是嫡子,后来才可以编族谱;编族谱的人都记载自己的高祖,而把高祖的父亲迁出五服;每一代都保存先人的族谱,不得废弃。那些没有延续到高祖的人,从获得编谱资格的人的父亲开始,保存他们所宗奉的族谱,都把我的族谱放在前面。这个规定的说法是:这就是古代的小宗。古代有大宗,也有小宗。《礼记·大传》说:‘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人成为大宗,继承祖父的人成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有五世就迁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以继承别子所出之人为宗的,是百世不迁的大宗;以继承高祖之人为宗的,五世就迁,是小宗。’所谓别子,就是国君的庶子,以及最初由士升为大夫的人。别子不能把父亲作为自己的祢庙之主,而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于是成为大宗,所以说‘继承别子的人成为大宗’。族人以他为宗,即使经过百世,大宗去世后,族人还要为他服齐衰三月;他的母亲、妻子去世时也一样。如果去世而没有儿子,就由旁支的儿子按照昭穆次序继承他,这就是所谓‘百世不迁的大宗’。别子的庶子也不能把别子作为自己的祢庙之主,而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于是又成为小宗,所以说‘继承祢的人成为小宗’。小宗超过五世以后,就要更换宗支。继承祢的人,由亲兄弟奉他为宗;继承祖父的人,由堂兄弟奉他为宗;继承曾祖父的人,由再从兄弟奉他为宗;继承高祖的人,由三从兄弟奉他为宗;如果去世而没有儿子,也由旁支的儿子按照昭穆次序继承他:这就是所谓‘五世就迁的小宗’。如今天下的人,只有天子的儿子和最初升为大夫的人,才可以成为大宗,其他人都不可以。唯独小宗的制度,还可以施行于天下。因此编族谱,所采用的制度都遵循小宗。我们这一宗中,继承高祖的是高祖的嫡子祈。祈去世后没有儿子,天下通行的宗法没有建立起来,族人没有谁能够用自己的儿子作为他的后嗣,因此继承高祖的宗支已经灭亡,只能空存其名。继承曾祖的是曾祖的嫡子宗善,宗善的嫡子是昭图,昭图的嫡子是惟益,惟益的嫡子是允元。继承祖父的是祖父的嫡子,名讳为序;序的嫡子是澹,澹的嫡子是位。继承父亲的是父亲的嫡子澹,澹的嫡子是位。唉!现在才可以把世系详细说明了。百世以后,凡是我的高祖的子孙,得到本家族谱来观看,就可以成为小宗;把我的高祖子孙各家的族谱取得并合起来,再用我的族谱加以考核,那么就可以延续到无穷无尽而不会混乱。这就是编族谱的用意。
○苏子由元祐会计录序臣闻汉祖人关,萧何收秦图籍,周知四方盈虚强弱之实,汉祖赖之,以并天下。丙吉为相,匈奴尝人云中、代郡,吉使东曹考案边琐,条其兵食之有无,与将吏之才否,逡巡进对,指挥遂定。由此观之,古之人所以运筹帷幄之中、制胜千里之外者,图籍之功也。盖事之在官,必见于书。其始无不具者,独患多而易忘,久而易灭,数十岁之后,人亡而书散,其不可考者多矣。唐李吉甫始簿录元和国计,并包巨细,无所不具。国朝三司使丁谓等因之,为景德、皇祐、治平、熙宁四书,网罗一时出内之计,首尾八十馀年,本末相授,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参酌同异,因时施宜,此前人作书之本意也。臣以不佞,待罪地官,上承元丰之馀业,亲睹二圣之新政,时事之变易,财赋之登耗,可得而言也。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始,海内分裂,租赋之人,不能半今世。然而宗室尚鲜,诸王不过数人;仕者寡少,自朝廷郡县,皆不能备官;士卒精练,常以少克众。用此三者,故能奋于不足之中,而绰然常若有馀。及其列国款附,琛贡相属于道,府库充塞,创景福内库人畜金弊,为殄虏之策。太宗因之,克平太原。真宗继之,怀服契丹。二患既弭,天下安乐,日登富庶。故咸平、景德之间,号称太平。群臣称颂功德,不知所以裁之者,于是请封泰山,祀汾阴,礼亳社。属车所至,费以钜万,而上清、昭应、崇禧、景灵之宫,相继而起,累世之积,糜耗多矣。其后昭应之灾,臣下复以营缮为言,大臣力争,章献感悟,沛然遂与天下休息。仁宗仁圣,清心省事,以幸天下,然而民物蕃庶,未复其旧。而夏贼窃发,边久无备,遂命益兵以应敌,急征以养兵,虽间出内藏之积,以求纾民,而四方骚然,民不安其居矣。其后西戎既平,而已益之兵,遂不复汰。加以宗子蕃衍,充韧宫邸;官吏冗积,员溢于位。财之不赡,为日久矣。英宗嗣位,慨然有救弊之意。群臣竦观,几见日新之政,而大业未遂。神考嗣世,忿流弊之委积,闵财力之伤耗,览政之初,为富国强兵之计。有司奉承,违失本旨。始为青苗助役,以病农民;继为市易、盐铁,以困商贾。利孔百出,不专于三司。于是经人竭于上,民力屈于下。继以南征交址,西讨拓跋,用兵之费,一日千金。虽内帑别藏,时有以助之,而国亦惫矣。今二圣临御,方恭默无为,求民之疾苦而疗之。令之不便,无不释去,民亦少休英。而西夏不宾,水旱继作,凡国之用度,大率多于前世。当此之时,而不思所以济之,岂不殆哉?臣历观前世,持盈守成,艰于创业之君。盖盈之必溢,而成之必毁,物理之至,有不可逃者。盈成之间,非有德者不安,非有法者不久。昔秦、隋之盛,非无法也,内建百官,外列郡县,至于汉、唐,因而行之,卒不能改。然皆二世而亡,何者?无德以为安也。汉文帝恭俭寡欲,专务以德化民,民富而国治,后世莫及。然身没之后,七国作难,几于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贤使能,容受直言,有明主之风。然而亡不旋踵,子弟内叛,羌胡外乱,遂以失国。此二帝者,皆无法以为久也。今二圣之治,安而静,仁而恕,德积于世。秦、隋之忧,臣无所措心矣。然而空匮之极,法度不立,虽无汉、晋强臣敌国之患,而数年之后,国用旷竭,臣恐来可安枕而卧也。故臣愿得终言之。凡会计之实,取元丰之八年,而其为别有五:一日收支,二日民赋,三日课人,四日储运,五日经费。五者既具,然后著之以见在,列之以通表,而天下之大计,可以画地而谈也。若夫内藏右曹之积,与天下封桩之实,非昔三司所领,则不入会计,将著之他书,以备观览焉。臣谨序。
译苏子由《元祐会计录序》臣听说汉高祖进入关中时,萧何收集秦朝的地图和文书,全面了解天下各地物资丰歉、力量强弱的实际情况,汉高祖依靠这些而兼并天下。丙吉任丞相时,匈奴曾侵入云中、代郡,丙吉派东曹考察处理边境琐事,逐条列出军队和粮食是否充足、将领和官吏才能如何,反复斟酌后上奏答对,于是指挥部署便确定下来。由此看来,古人能够在帷幕之中筹划而在千里之外取胜,靠的就是图籍的作用。凡是由官府办理的事情,必定会在文书中留下记录。事情开始时没有不齐备的,只是担心东西太多容易忘记,时间久了容易毁灭;几十年以后,人死了,书也散失了,无法考察的事情就多了。唐代李吉甫开始登记元和年间的国家财政,把大小事项全部包括在内,没有不完备的。宋朝三司使丁谓等人沿用这种做法,编成《景德会计录》《皇祐会计录》《治平会计录》《熙宁会计录》四部书,网罗当时收入和支出的情况,前后八十多年,首尾相承,使有关官署能够处在今天而了解过去。考察不同之处,参照同类情况,顺应时势采取适宜措施,这就是前人编书的本意。臣因为才智不足,任职于地官,接承元丰年间留下的事业,亲眼看见二圣的新政,时事的变化、财赋的增减,都可以说一说。臣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初,天下四分五裂,租税收入还不到现在的一半。然而宗室人数还少,诸王不过几人;做官的人也少,从朝廷到郡县,都不能把官员配备齐全;士卒精锐训练有素,常常能以少胜多。凭借这三点,所以能够在不足的条件下振作起来,常常宽裕得好像还有余力。等到各国归附,珍宝贡品接连不断地运到,府库充满,于是创置景福内库,储存牲畜和金帛,作为消灭敌人的策略。太宗沿用这一基础,攻克平定太原。真宗继承其事业,使契丹归顺。两种祸患已经平息,天下安乐,日益走向富足。因此咸平、景德年间号称太平。群臣称颂功德,不知道怎样节制,于是请求封禅泰山,祭祀汾阴,祭祀亳社。皇帝的车驾所到之处,耗费数以万计;上清宫、昭应宫、崇禧宫、景灵宫又相继兴建,历代积蓄消耗很多。后来昭应宫发生灾害,臣下又以营造修缮为理由进言,大臣极力争辩,章献太后受到启发醒悟,于是慷慨地让天下休养生息。仁宗仁慈圣明,清静内守,减少事务,使天下获得安宁;然而人口和物产虽然繁盛,却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程度。后来西夏盗贼突然兴起,边境长期没有防备,于是下令增加军队来抵御敌人,急迫征税来供养军队;虽然间或拿出内藏的积蓄来寻求减轻百姓负担,但四方已经骚动,百姓不能安居。后来西戎已经平定,增加的军队却没有再裁减。加上宗室子弟繁衍,充满宫邸;官吏冗员积聚,人数超过职位。财用不足,已经很久了。英宗即位后,慨然有挽救弊病的意图。群臣肃然观望,几乎要看见日新月异的政治局面,但大业没有实现。神宗继承帝位,对长期积累的流弊感到愤怒,怜悯财力的损耗,刚开始处理政务,就考虑富国强兵的办法。有司奉承执行,反而违背了本意。开始实行青苗法、助役法,使农民困苦;接着实行市易法、盐铁法,使商人困窘。取利的渠道纷纷出现,不再集中于三司。于是国家财政在上面被耗尽,百姓力量在下面被竭尽。后来又南征交阯,西讨拓跋,军费一天就要花掉千金。虽然内帑和别库不时有所资助,但国家也疲惫了。如今二圣临朝,正恭敬沉静、少事无为,寻求百姓的疾苦而加以救治。凡是使百姓不便的政令,没有不废除的,百姓也稍稍得到休息。然而西夏仍不归顺,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凡是国家的各项用度,大体上都比前代多。在这种时候,如果还不考虑用什么办法来救济,难道不是危险吗?臣遍观前代,发现保持盈满、守成守业,比创业的君主更加艰难。盈满必然溢出,成就必然毁坏,这是事物发展的极致规律,无法逃避。在盈满和守成之间,没有德行就不能安定,没有法度就不能长久。从前秦、隋强盛时,并不是没有法度;内设百官,外分郡县,到了汉、唐仍沿用这些制度,最终却都不能改变二世而亡的命运,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德行来使国家安定。汉文帝恭敬节俭、少有欲望,专心用德行教化百姓,百姓富裕而国家安定,后世没有能够超过他的。然而他死后,七国发动叛乱,国家几乎陷于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用贤能,容纳直言,有明主的风范;然而不久便灭亡,子弟在内叛乱,羌胡在外作乱,于是丧失了国家。这两位皇帝,都没有用法度使国家长久。如今二圣的治理,安定而宁静,仁慈而宽恕,德行积累于世。秦、隋那样的忧患,臣已经无须放在心上了。然而国家空虚困乏到了极点,法度却没有建立起来;虽然没有汉、晋时期强臣和敌国的忧患,但几年以后国用完全枯竭,臣恐怕仍不能安枕而卧。因此臣希望把这些话全部说完。这部会计录的实际数据,取自元丰八年;内容另分为五项:第一是收支,第二是民赋,第三是课人,第四是储运,第五是经费。五项都齐备以后,再登记现有的数目,列出总表,那么天下的财政大计,就可以像在地上划线一样清楚地谈论了。至于内藏右曹的积蓄和天下封桩库的实数,因为不是过去三司所掌管的,所以不纳入会计之中,另行编入其他书籍,以备查阅。臣谨作此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日、三日、四日、五日〕
○苏子由会计录民赋序古之民政,有不可复者三焉。自祖宗以来,论事者尝以为言,而为政者尝试其事矣。然为之愈详,而民愈扰;事之愈力,而功愈难。其故何哉?古者隐兵于农,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安平之世,无廪给之费;征伐之际,得勤力之士。此儒者之所叹息而言也。然而熙宁之初,为保甲之令,民始嫁母赘子,断坏支体,以求免丁。及其既成,子弟挟县官之势,以邀其父兄;擅弓剑之技,以暴其乡党。至今河朔京东之盗,皆保甲之馀也。其后元丰之中,为保马之法,使民计产养马,畜马者众,马不可得,民至持金帛买马于江淮,小不中度,辄斥不用。郡县岁时阅视可否,权在医驵,民不堪命。民兵之害,乃至于此。此所谓不可复者一也。《周官·泉府》之制:“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贷而求息,三代之政有不然者矣。《诗》曰:“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而孟子亦云:“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古盖有是道矣,而未必有常数,亦未必有常息也。至于熙宁青苗之法,凡主客户得相保任而贷贷息,岁取十二。出入之际,吏缘为奸;请纳之劳,民费自倍。凡白宫而及私者,率取二而得一;自私而人公者,率输十而得五。钱积于上,布帛米粟贱不可售。岁暮寒苦,吏卒在门,民号无告。二十年之间,民无贫富,家产尽耗。此所谓不可复者二也。古者治民,必周知其夫家、田亩、六畜、器械之数,未有不知其数而能制其贫富者也,未有不能制其贫富而能得其心者也。故三代之君,开井田,画沟洫,谨步亩,严版图,因口之众寡以授田,因田之厚薄以制赋。经界既定,仁政自成。下及隋唐,风流已远,然其授民田,有口分、永业,皆取之于官。其敛民财,有租、庸、调,皆计之于口。其后世乱法坏,变为两税。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田之在民,其渐由此。贸易之际,不可复知。贫者急于售田,则田多而税少;富者利于避役,则田少而税多。侥幸一兴,税役皆弊。故丁谓之记景德,田况之记皇祐,皆以均税为言矣。然嘉祐中,薛向、孙琳始议方田,量步晦,审肥瘠,以定赋税之入。熙宁中,吕惠卿复建手实,抉私隐,崇告讦,以实贫富之等。元丰中,李琮追究逃绝,均虚数,虐编户,以补失陷之税。此三者,皆为国敛怨,所得不补所失,事不旋踵而罢。此所谓不可复者三也。故臣愚以谓为国者,当务实而已,不求其名。诚使民尽力耕田,赋输以养兵,终身无复征戍之劳,而朝廷招募勇力强狡之民,教之战阵,以卫良民,二者各得其利,亦何所不可哉?富民之家,取有馀以贷不足,虽有倍称之息,而子本之债,官不为理,偿进之日,布缕菽粟,鸡豚狗彘,百物皆售。州县晏然,处曲直之断,而民自相养,盖亦足矣。至于田赋厚薄多寡之异,虽小有不齐,而安静不挠。民乐其业,赋以时人,所失无几。因其交易,而质其欺隐,绳之以法,亦足以禁其太甚。昔宇文融括诸道客户,州县观望,虚张其数,以实户为客。虽得户八十馀万,岁得钱数百万,而百姓困弊,实召天宝之乱。均税之害,何以异此?凡此三者,皆儒者平昔之所称颂以为先王之遗法,用之足以致太平者也。然数十年以来,屡试而屡败,足以为后世好名者之戒耳!惟嘉枯以前,百役在民,衙前大者主仓库,躬馈运,小者治燕飨,职迎送,破家之祸,易于反掌。至于州县役人,皆贪官暴吏之所诛求、仰以为生者。先帝深究其病,鬻坊场以募衙前,均役钱以雇诸役,使民得阉门治生,而吏不敢苛问。有司奉行,不得其当,坊场求数倍之价,役钱彀宽剩之积,而民始困踬不堪其生矣。今二圣览观前事,知其得失之实,既尽去保甲、青苗、均税,至于役法,举差雇之中,唯便民者取之。郡县奉承,虽未即能尽,而天下之民,知天子之爱我矣。故臣于《民赋》之篇备论其得失,俾后有考焉。
译苏子由《会计录·民赋序》古代治理百姓的制度,有三项是不能恢复的。自祖宗以来,议论政事的人曾经把它们作为问题提出,执政者也曾经试行过这些办法。然而治理得越详细,百姓反而越受扰乱;做得越用力,功效反而越难取得。这是什么原因呢?古代把军队隐藏在农民中间,平时就耕种,有事就作战。安定太平的时代,不需要供给军粮的费用;征伐时,又能得到勤劳有力的士兵。这是儒者所叹息并称道的办法。然而熙宁初年实行保甲法,百姓开始把母亲嫁人、把儿子入赘,甚至砍断、毁坏肢体,只求免除丁役。保甲制度形成以后,子弟依仗县官的势力来胁迫父兄,凭借擅长弓剑的技能来欺凌乡里。直到现在,河朔、京东的盗贼,都是保甲制度留下的祸害。后来元丰年间实行保马法,让百姓按财产养马;养马的人多了,马匹却无法满足需要,百姓甚至拿金帛到江淮买马,稍微不合标准,就被斥退不用。郡县按时检查马匹是否合格,权力落在兽医和马贩手中,百姓不堪忍受。民兵造成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不能恢复的第一项。《周官·泉府》的制度说:‘凡是百姓借贷的,以国事劳役作为利息。’借贷而收取利息,夏、商、周三代的政治中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事。《诗经》说:‘那广大的甫田,每年收取一万。我们取用仓中陈粮,供养我的农民。自古以来就是丰年。’孟子也说:‘春天巡视耕作,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获,帮助不够。’古代大概确有这种办法,但未必有固定数额,也未必有固定利息。到了熙宁年间的青苗法,凡是主户、客户彼此担保借贷,都要收取利息,每年取十二分。钱粮出入之时,官吏借机作奸;百姓申请、缴纳的劳苦,使实际费用加倍。凡是从公家贷出而归还私家的,大体上贷出二份只能得到一份;从私人贷出而归还公家的,大体上要交纳十份才能抵五份。钱财聚积在上面,布帛、米、粟降价到无法出售。年底寒冷困苦,官吏差役来到门前催逼,百姓号哭而无处申诉。二十年之间,无论贫富,百姓家产都被耗尽。这就是所谓不能恢复的第二项。古代治理百姓,必定全面知道各家的男女人口、田亩、六畜、器械数目;没有不知道这些数目却能调节贫富的,也没有不能调节贫富却能得到民心的。因此三代君主设置井田,划分沟渠,谨慎丈量步亩,严格编制户籍和地图,根据人口多少授予田地,根据田地肥瘠确定赋税。田界确定以后,仁政自然形成。到了隋唐以后,古代遗风已经远去,但他们授予百姓田地,有口分田、永业田,都是从官府取得;征收百姓财物,有租、庸、调,都是按人口计算。后来世道混乱、法制败坏,变成两税法。户籍不分主户、客户,只按现居地登记;人口不再分丁、中,只按贫富确定差等。田地掌握在百姓手中,便逐渐形成了这种局面。经过买卖以后,就无法再清楚掌握田地情况。贫穷的人急于卖田,于是田地多而税少;富有的人为了逃避差役,便少报田地而多报税负。侥幸逃避一兴起,税役就全都败坏。因此丁谓记述景德年间的事情、田况记述皇祐年间的事情,都把均税作为主张。嘉祐年间,薛向、孙琳才开始议论方田法,丈量步亩,审察肥瘠,以确定赋税收入。熙宁年间,吕惠卿又提出手实法,揭发隐匿,鼓励告发,以核实贫富等级。元丰年间,李琮追查逃亡和绝户,摊平虚假的税额,虐待编户百姓,以补足逃亡和绝户造成的税收损失。这三件事都替国家招来了怨恨,所得抵偿不了所失,事情很快就停止了。这就是所谓不能恢复的第三项。所以臣愚昧地认为,治理国家只应当务实,不要追求名声。如果真能让百姓竭力耕田,缴纳赋税来供养军队,一生不再有征战戍守的劳苦;同时朝廷招募勇敢、强健、机敏的百姓,训练他们作战,用来保卫善良百姓,使这两方面各自得到好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富裕人家拿出有余的财物借给不足的人,即使收取加倍的利息,只要官府不处理本钱和利息的债务,到了偿还的日子,布匹、粮食、鸡、猪、狗等各种物品都可以出售。州县安然无事,处理曲直争讼,而百姓彼此供养,大概也就足够了。至于田赋厚薄、多少有所不同,即使稍有不均,只要安静不扰民就可以。百姓乐于自己的产业,按时交纳赋税,损失并不大。利用买卖来查验他们是否欺骗隐瞒,再用法律惩罚,也足以禁止他们过分违法。从前宇文融清查各道客户,州县观望风色,虚报数字,把实在的主户说成客户。虽然得到八十多万户,每年增加几百万钱,却使百姓困苦,实际上招来了天宝之乱。均税法的祸害,和这有什么不同呢?上述三项,都是儒者平日称颂、认为是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实行它们足以达到太平的办法。然而几十年以来,屡次试行又屡次失败,只足以作为后世喜好虚名者的警戒罢了!只是嘉祐以前,各种差役都压在百姓身上,衙前役大的负责仓库,亲自押送物资;小的负责宴饮,办理迎送,破家败产的灾祸,转眼就会降临。至于州县的役人,都是贪官暴吏索取钱财、仰赖以为生的人。先帝深入考察其中的弊病,出售坊场来招募衙前,又均摊役钱来雇用各种差役,使百姓能够关起门来经营生计,吏役也不敢苛刻盘问。有司执行时没有掌握适当原则,坊场索取数倍的价钱,役钱又贪求宽剩的积余,百姓于是开始困顿不堪,无法维持生活。如今二圣考察过去的事情,知道其中得失的实际情况,已经完全废除保甲、青苗、均税等法;至于役法,在差役和雇役之间,只采用对百姓便利的办法。郡县奉行此意,虽然还不能立即全部做到,但天下百姓已经知道天子爱护我们了。所以臣在《民赋》一篇中详细论述其中的得失,使后人有所考察。
○王介甫周礼义序士弊于俗学久矣。圣上闵焉,以经术造之,乃集儒臣,训释厥旨,将播之校学,而臣某实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贵贱有位,其后先有序,其多寡有数,其迟速有时。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时;其法可施于后世,其文有见于载籍,莫具乎《周官》之书。盖其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后世,无以复加。则岂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犹四时之运,阴阳积而成寒暑,非一日也。自周之衰,以至于今,历岁千数百矣。太平之遗迹,扫荡几尽,学者所见,无复全经。于是时也,乃欲训而发之,臣诚不自揆,然知其难也。以训而发之之为难,则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复之之为难。然窃观圣上,致法就功,取成于心,训迪在位,有冯有翼,盔軎乎乡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观乎今,考所学乎古,所谓见而知之者,臣诚不自揆,妄以为庶几焉,故遂冒昧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谨列其书,为二十有二卷,凡十馀万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诏颁焉。谨序。
○王介甫书义序熙宁二年,臣某以尚书人侍,遂与政。而子雾实嗣讲事。有旨为之说以献。八年,下其说太学,班焉。惟虞、夏、商、周之遗文,更秦而几亡,遭汉而仅存,赖学士大夫诵说,以故不泯,而世主或莫知其可用。天纵皇帝大知,实始操之以验物,考之以决事。又命训其义,兼明天下后世。而臣父子以区区所闻,承乏与荣焉。然言之渊懿,而释以浅陋;命之重大,而承以轻眇。兹荣也,只所以为愧也欤!谨序。
○王介甫诗义序《诗》三百十一篇,其义具存。其辞亡者,六篇而已。上既使臣雾训其辞,又命臣某等训其义。书成,以赐太学,布之天下,又使臣某为之序。谨拜手稽首言曰:《诗》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礼义。放其言之文,君子以兴焉;循其道之序,圣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门人,赐也、商也,有得于一言,则孔子悦而进之,盖其说之难明如此,则自周衰以迄于今,泯泯纷纷,岂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内德纯茂,则神罔时恫;外行恂达,则四方以无侮。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则颂之所形容,盖有不足道也。微言奥义,既自得之,又命承学之臣,训释厥遗,乐与天下共之。顾臣等所闻,如爝火焉,岂足以赓日月之馀光?姑承明制,代匮而已。《传》曰:“美成在久。”故《械朴》之作人,以寿考为言,盖将有来者焉,追琢其章,缵圣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几及见之。谨序。
○王介甫读孔子世家太史公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公卿特起,则曰列传:此其例也。其列孔子为世家,奚其进退无所据邪?孔子,旅人也。栖栖衰季之世,无尺土之柄,此列之以传宜矣,曷为世家哉?岂以仲尼躬将圣之资,其教化之盛,舄奕万世,故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极挚之论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而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王介甫读孟尝君传世皆称盂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王介甫读刺客传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余独怪知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知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王介甫书李文公集后文公非董子作《士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以余观之,《诗》三百发愤于不遇者甚众。而孔子亦曰:“风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吴夫。”盖叹不遇也。文公论高如此,及观于史,一不得职,则诋宰相以自快。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言不可独信久矣。虽然,彼宰相名实固有辨。彼诚小人也,则文公之发,为不忍于小人叫也。为史者独安取其怒之以失职耶?世之浅者,固好以其利心量君子,以为触宰相以近祸,非以其私则莫为也。夫文公之好恐,盂所谓皆过其分者耳。方其不信于天下,更以推贤进善为急。一士之不显,至寝食为之不甘,盖奔走有力,成其名而后已。土之废兴,彼各有命。身非王公大人之位,取其任而私之,又自以为贤,仆仆然忘其身之劳也,岂所谓知命者耶?《记》曰:“道之不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文公之过也,抑其所以为贤欤?
译王介甫《周礼义序》士人受世俗之学的弊害已经很久了。圣上对此感到忧虑,想用经学来造就他们,于是召集儒臣,训释经书的意义,将要把它刊布到学校,而臣某实际负责《周官》。道理落实在政事上,有贵贱的职位,有先后的次序,有多少的定数,有迟速的时限。制定制度并加以使用,取决于法;推行制度并使其落实,取决于人。官员足以胜任职务,职务足以施行法令,没有比成周时代更盛大的了;其法可以施行于后世,其文字又见于典籍,没有比《周官》记载得更完备的了。大概这种制度因循旧习而得到尊崇,又连续不断地加以完成,到了后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这难道只是文王、武王、周公一代人的力量吗?也像四时运行一样,阴阳积累才形成寒暑,并不是一天之内形成的。从周朝衰落直到今天,已经历经一千几百年。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痕迹,几乎被扫荡殆尽,学者所能看到的,已经没有完整的经书了。在这种时候,还想加以训释并阐发其中的意义,臣确实没有正确估量自己,但知道这件事很难。既然知道训释、阐发它很难,也就知道建立政事、创制制度并追寻恢复古制更难。然而臣私下观察圣上,建立法令、取得功效,心中已经成竹在胸;训导在位官员,有辅佐有扶助,仿佛已经接近四方六服共同承受恩德的时代。以今日所见来考察古代所学,这正是所谓见到事实而能够理解道理;臣确实没有正确估量自己,却妄自认为或许可以做到,所以最终冒昧尽力,忘记了自己的才干有所不及。谨慎地编成这部书,共二十二卷,总计十多万字。正本进呈御府,副本收藏在有关官署,等待制诏颁行。谨作此序。王介甫《书义序》熙宁二年,臣某以尚书身份入朝侍从,于是参与政事;我的儿子也实际继承了讲说经书的事务。皇帝下诏让我们作解说进献。熙宁八年,把我们的解说下发太学,颁行传布。虞、夏、商、周遗留下来的文章,经过秦朝几乎灭亡,到了汉朝才勉强保存下来,依靠学士大夫诵读讲说,所以没有泯灭,但历代君主有时并不知道它们可以施用于现实。天纵聪明的皇帝大智大慧,才开始掌握这些经典来验证事物,考察它们来裁决政事;又命人训释其中的意义,同时阐明它们对天下和后世的作用。臣父子凭借浅陋的见闻,有幸承担这一职事并参与其中。然而经文的言语深厚美善,我们却用浅陋的知识来解释;皇帝的命令重大,我们却用轻微浅薄的才力来承当。这种荣耀,反而只是用来增加惭愧罢了!谨作此序。王介甫《诗义序》《诗经》有三百一十一篇,其中的意义都保存着;篇辞亡佚的,只有六篇罢了。皇上已经让臣雾训释篇章文字,又命令臣某等人训释其中的意义。书编成后,赐给太学,传布天下,又让臣某为它作序。臣恭敬地叩拜稽首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诗经》上通达于道德,下归止于礼义。发扬它言辞的文采,君子从中得到启发;遵循它所表现的道理和次序,圣人由此成就事业。然而孔子的门人赐、商,只要从一句话中有所领会,孔子就感到喜悦并提拔他们;经义的确如此难以阐明,那么从周朝衰落直到今天,纷乱不明,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伏惟皇帝陛下,内在的德行纯厚美盛,神灵没有不感到哀痛的;对外施行的德政诚实通达,所以四方没有谁敢轻侮。日积月累,学问不断增长而达到光明,那么《诗经》中颂美的内容,大概也有不足以形容的地方。微妙的言辞和深奥的意义,陛下既然亲自有所领会,又命令承受学业的臣子训释其中遗留下来的内容,乐于和天下人共同分享。只是我们所听闻的学问,如同小小的火炬,哪里足以接续日月的余光呢?姑且承受圣明的诏命,代替空缺罢了。《传》说:‘美好的成就要靠长久。’所以《棫朴》诗赞美造就人才,以长寿为言,大概是说将来还会有后来者,继续琢磨其中的文辞,继承圣人的志向并完成它。臣已经衰老,或许还希望能够见到那一天。谨作此序。王介甫《读孔子世家》太史公叙述帝王,就称为本纪;公侯世代承袭封国,就称为世家;公卿中特别兴起的人,就称为列传:这就是编史的体例。可是他把孔子列入世家,进退取舍的依据在哪里呢?孔子只是一个周游的士人,在衰败末世中忙碌奔走,没有一尺土地的权柄,把他列入列传才合适,为什么要列为世家呢?难道是因为仲尼自身具有圣人的资质,他的教化盛大,绵延影响万世,所以才为他作世家来抬高他吗?这也不是最恰当的论断。以仲尼的才干,做帝王都可以,哪里只是公侯呢?以仲尼的道,治理天下、使天下世代承续都可以,哪里只是让他的家族世代相承呢?把他置于世家之中,仲尼的道并不会因此更伟大;把他置于列传之中,仲尼的道也不会因此变小。但司马迁自己扰乱了史书体例,正是所谓多有抵牾之处。王介甫《读孟尝君传》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得到士人,士人因此归附他,最终还依靠他们的力量逃脱了像虎豹一样凶恶的秦国。唉!孟尝君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中的首领罢了,哪里足以说是得到了士人?不这样的话,凭借齐国的强大,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就应当可以面向南方称王而制服秦国了,哪里还需要借助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呢?正因为鸡鸣狗盗之徒出入他的门下,真正的士人才不会到来。王介甫《读刺客传》曹沫率军将要丧失别人的城池,又劫持天下的盟主,管仲于是借机不背弃盟约,以此换取一时的信誉,这还说得过去。我独自感到奇怪的是,智伯的国士豫让,难道只是顾虑没有采用他的计策吗?豫让如果真是国士,竟然不能预先谋划三晋,挽救智伯的灭亡,只为区区一死,难道还值得称道吗?他也不过是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罢了。聂政被严仲子用金钱聘用,荆轲被燕太子丹供养;这两个人在身处污浊、隐微、困顿、窘迫的时候,能够自重其身,不随便求取知遇,也只是说自己有所等待罢了。那些怀抱道德、等待世道任用的人,又该怎样呢?王介甫《书李文公集后》文公认为董仲舒不该作《士不遇赋》,责怪他对自己的期许不够高。依我看来,《诗经》三百篇中因怀才不遇而抒发愤懑的很多。孔子也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已经老了啊。”这大概也是感叹自己怀才不遇。文公的议论高明到这种程度,等到看《史记》,却一旦没有得到官职,便诋毁宰相来使自己痛快。如今我对待人,听他的言论还要观察他的行为,言论不能长久单独相信,已经很明显了。即使如此,那位宰相的名声和实际本来就有所区别。他如果确实是小人,那么文公的抨击,是不能容忍小人的叫嚣。作史的人,难道只应当把他因失职而发怒的事记下来吗?世上见识浅薄的人,本来喜欢用自己的利欲之心来衡量君子,认为触犯宰相而招致祸患,如果不是为了私利就不会这样做。文公所担心的,大概只是孟子所谓“超过自己的本分”罢了。正当他不被天下信任的时候,反而把推举贤能、进用善人看作最急迫的事。一个士人没有显达,他甚至为此寝食不甘,四处奔走,竭尽力量,直到成就那人的名声才停止。士人的兴衰,各自都有命运。自身并不处在王公大人的地位,却承担那种责任,把它当作自己的私事,又自以为贤能,忙碌奔波而忘了自身的劳苦,这难道是所谓知命吗?《礼记》说:“道不能实行,贤者超过了它,不肖者达不到它。”文公的过分,难道正是他之所以成为贤人的地方吗?
○王介甫灵谷诗序吾州之东南,有灵谷者,江南之名山也。龙蛇之神,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皆自山出。而神林、鬼冢、魑魅之穴,与夫仙人、释子、恢谲之观,咸附托焉。至其淑灵和清之气,盘礴委积于天地之间,万物之所不能得者,乃属之于人,而处土君实生其址。君姓吴氏,家于山址。豪杰之望,临吾一州者,盖五六世,而后处士君出焉。其行,孝弟忠信;其能,以文学知名于时。惜乎其老矣,不得与夫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俱出而为用于天下,顾藏其神奇,而与龙蛇杂此土以处也。然君浩然有以自养,遨游于山川之间,啸歌讴吟,以寓其所好,而终身乐之不厌。有诗数百篇,传诵于闾里。他日出《灵谷》三十二篇,以属其甥日:”为我读而序之。”唯君之所得,盖有伏而不见者,岂特尽于此诗而已!虽然,观其镜刻万物,而接之以藻绩,非夫诗人之巧者,亦孰能至于此。
○归熙甫汉口志序越山西南高而下倾于海,故天目于浙江之山最高,然仅与新安之平地等。自浙望之,新安盖出万山之上云。故新安,山郡也。州邑乡聚,皆依山为坞。而山惟黄山为大,大鄣山次之。秦初置鄣郡以此。诸水自浙岭渐溪至率口,与率山之水会。北与练溪合,为新安江。过严陵滩,人于钱塘。而汊川之水,亦会于率口。汊川者,合琅璜之水,流岐阳山之下,两水相交谓之汊。盖其口山围水绕,林木茂密,故居人成聚焉。唐广明之乱,都使程坛集众为保,营于其外,子孙遂居之。新安之程,蔓衍诸邑,皆祖梁忠壮公。而都使实始居汉口。其显者,为宋端明殿学士必。而若庸师事饶仲元,其后吴幼清、程钜夫皆出其门,学者称之为徽庵先生。其他名德,代有其人。程君元成汝玉,都使之后也。故为《汉口志》,志其方物地俗与丘陵坟墓。汝玉之所存,可谓厚矣。盖君子之不忘乎乡,而后能及于天下也。噫!今名都大邑,尚犹恨纪载之轶,汉口一乡,汝玉之能为其山水增重也如此,则文献之于世,其可少乎哉?
○归熙甫题张幼于裒文太史卷文太史既没,幼于裒其平日所与尺牍,摹之石上。太史尊宿,幼于年辈远不相及,而往复勤恳如素交。吴中自来先后辈相接引类如此,故文学渊源,远有承传,非他郡之所能及也。嗟乎!士固乐于有所为,若夫旷世独立,仰以追思千载之前,俯以望未来之后世,其亦可慨也夫!○方灵皋书孝妇魏氏诗后古者,妇于舅姑服期。先王称情以立文,所以责其实也。妇之爱舅姑,不若子之爱其父母,天也。苟致爱之实,妇常得子之半,不失为孝妇。古之时,女教修明,妇于舅姑,内诚则存乎其人,而无敢显为悖者。盖人室而盥馈,以明妇顺;三月而后反马,示不当于舅姑而遂逐也。终其身荣辱去留,皆视其事舅姑之善否,而夫之宜不宜不与焉。惟大为之坊,此其所以犯者少也。近世士大夫百行不怍,而独以出妻为丑,闾阎化之,由是妇行放佚而无所忌,其于舅姑,以貌相承而无勃溪之声者,十室无二三焉,况责以诚孝与?妇以类己者多而自证,子以习非者众而相安,百行之衰,人道之所以不立,皆由于此。广昌何某妻魏氏,刲肱求疗其姑,几死。其事虽人子为之,亦为过礼,而非笃于爱者不能。以天下妇顺之不修,非绝特之行不足以振之,则魏氏之事,岂可使无传与?抑吾观节孝之过中者,自汉以降始有之,三代之盛,未之前闻也。岂至性反不若后人之笃与?盖道教明,而人皆知夫义之所止也。后世人道衰薄,天地之性有所壅遏不流,其郁而锺于一二人者,往往发为绝特之行,而不必轨于中道,然用以矫枉扶衰,则固不可得而议也。魏氏之舅官京师,士大夫多为诗歌以美之,予因发此义以质后之人。
译王介甫《灵谷诗序》我州的东南方有一座灵谷山,是江南的名山。龙蛇的神灵,虎豹、翚翟的文采,楩、柟、豫章、竹箭等材木,都从山中产生。神灵的树林、鬼怪的坟墓、魑魅的洞穴,以及仙人、僧侣和恢诡奇异的观宇,也都依附在这里。至于那淑美、灵秀、和煦、清明的气息,盘结积聚在天地之间,万物所不能完全得到的,便集中到人身上,于是处士君实在这里出生了。先生姓吴,家住在山脚下。具有豪杰声望、统治我州的人,大概已有五六代,之后处士君才出现。他的品行是孝、悌、忠、信;他的才能则以文学闻名当时。可惜他已经老了,不能和虎豹、翚翟的文采,楩、柟、豫章、竹箭等材木一起出山,为天下所任用,只好收藏自己的神奇才华,和龙蛇混杂在这里居住。然而先生胸怀浩然之气,能够用来修养自己,在山川之间遨游,长啸歌唱吟咏,以寄托自己的爱好,一生以此为乐而不厌倦。他有诗数百篇,在乡里传诵。一天,他拿出《灵谷》诗三十二篇,交给外甥说:“替我读一读,并为它作序。”先生所得的东西,大概还有潜藏而未显露的,难道只在这些诗里吗?即便如此,观看他像镜子一样照见万物,又用文采来承接表现它们,若不是诗人巧妙的才能,又有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归熙甫《汉口志序》越地的山脉向西南方高起,再向下倾斜到海边,所以天目山在浙江的山中最高,但也只与新安的平地相等。从浙江望去,新安大概高出万山之上。因此新安是山地郡。州、县、乡、聚落,都依山修筑坞堡居住。山中只有黄山最大,大鄣山次之。秦朝初年设置鄣郡,就是因这座山而得名。各条水流从浙江岭经渐溪流到率口,与率山的水汇合;向北又与练溪汇合,成为新安江。流过严陵滩,进入钱塘江。汊川的水也在率口汇合。所谓汊川,是汇合琅璜的水,流到岐阳山下,两条水流交会的地方就叫汊。大概那里山环水绕,林木茂密,所以居民聚居成村。唐广明年间发生叛乱,都使程坛聚集民众结寨自保,在汉口外修筑营垒,子孙于是居住在那里。新安的程氏繁衍于各县,都以梁忠壮公为祖先,而都使程坛实际上是最早居住在汉口的人。其中显赫的,有宋代端明殿学士程必。至于若庸,曾拜饶仲元为师;后来吴幼清、程钜夫都出自他的门下,学者称他为徽庵先生。其他有名望有德行的人,历代也都有。程元成,字汝玉,是都使程坛的后代。因此写作《汉口志》,记载当地的物产、地理风俗以及山丘陵墓。汝玉的存心,可以说是深厚了。大概君子不忘记自己的乡土,然后才能推及天下。唉!如今著名的都市大邑,尚且还遗憾记载有所散失;汉口一个乡里,汝玉能够使它的山水增添如此重的分量,那么文献对于世间,难道可以缺少吗?归熙甫题张幼于所辑《文太史卷》文太史去世以后,张幼于把他平日往来的书信汇集起来,摹刻在石上。文太史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张幼于的年辈远远不能与他相比,但两人往来却恳切勤密,如同旧日好友。吴中一向前辈后辈相互接引,大多如此,所以文学的渊源,久远而有承继传授,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唉!士人本来乐于有所作为;至于旷世独立的人,向上追怀千年以前,向下遥望后世之后,这也实在令人感慨啊!方灵皋《书孝妇魏氏诗后》古时候,妇人为公婆服丧一年。先王按照人情制定礼制,是为了责求实际的孝行。妇人爱公婆,不如儿子爱父母,这是人性自然如此。只要确实尽到了爱敬之心,妇人常常能达到儿子一半的孝行,就不失为孝妇。古代女教修明,妇人对公婆,内心是否真诚在于个人,却不敢公然表现出悖逆。大概女子进门就要盥洗侍奉饮食,以表明妇人的顺从;三个月以后才回娘家省亲,表示如果不合公婆的意愿,就会被休逐。她一生的荣辱、去留,都看她侍奉公婆好不好,而丈夫是否合宜反倒不在考虑之内。只是大力设置了这些规范,所以触犯的人少。近世士大夫百般行为都不感到惭愧,却唯独把休妻看作丑事,平民也受其影响,于是妇人的行为放纵而无所顾忌。她们对公婆,只是表面顺从,而没有发生争吵的,十户人家中也没有两三户,更何况要求她们具有真诚的孝心呢?妇人常常因为同类很多而自我证明,儿子又因习惯错误而彼此相安。各种行为的衰败、人道不能建立,全都由此造成。广昌何某的妻子魏氏,割下自己的臂肉求取药物来医治婆婆,几乎因此丧命。这样的事即使让儿子去做,也算超过礼法;如果不是爱得深切的人,不能做到。如今天下妇人的顺从之德没有得到修养,如果不是这种极其特殊的行为,就不足以振兴它,那么魏氏的事,难道可以让它没有流传吗?不过我观察那些节烈孝行超过常情的事,是从汉代以后才有的;三代盛世,先前没有听说过。难道人的天性反而不如后人敦厚吗?大概是因为当时道德教化清明,人们都知道义理所应达到的限度。后世人道衰薄,天地赋予人的本性有所阻塞,不能流通;它郁积而集中在一两个人身上,往往表现为极端特殊的行为,不一定合乎中道。然而用它来矫正偏失、扶助衰败,本来就不能加以非议。魏氏的公婆在京师任官,士大夫多写诗歌来赞美她,我因此阐发这个道理,来请后世的人评议。
○刘才甫海舶三集序乘五板之船,浮于江、淮,溺然云兴,勃然风起,惊涛生,巨浪作,舟人仆夫失色相向,以为将有倾覆之忧、沈沦之惨也。又况海水之所汩没,渺尔无垠,天吴睒赐,鱼鼋撞冲,人于其中,萍飘蓬转,一任其挂罥奔驰,曾不能以自主,故往往魄动神丧,不待樯摧橹折,而梦寐为之不宁。顾乃俯仰自如,吟咏自适,驰想于沆瀣之虚,寄情于霞虹之表,翩然而藻思翔,蔚然而鸿章著,振开、宝之馀风,仿佛乎杜甫、高、岑之什,此所谓神勇者矣。余谓不然。人臣悬君父之命于心,大如日轮,响如霆轰。则其于外物也,视之而不见其形,听之而不闻其声。彼其视海水之荡谲,如重茵莞席之安;视崇岛之蛭睨当前,如翠屏之列,几砚之陈;视百灵怪物之出没而沈浮,如佳花、美竹、奇石之星罗于苑囿。歌声出金石,若夫风潮澎湃之音,彼固有不及知者,而又何震慑恐惧之有?翰林徐君亮直先生,以康熙某年之月日,奉使琉球。岁且及周,歌诗且千百首,名之曰《海舶三集》。海内之荐绅大夫,莫不闻而知之矣。后二十馀年,先生既归老于家,乃命大櫆为之序。
○刘才甫倪司城诗集序余友倪君司城,非今世之所谓诗人也。其试童子,尝冠于童子矣;其在太学,尝冠于太学诸生矣;其应乡试而出,太仓王相国使人亟求其草稿观之。然则司城之于举进士,可操券取也,而卒不获一售以终其身。雍正之初,尝为中书而使蜀矣。其后为洋与南郑二县令,前后十六年,其德泽加于百姓。大臣尝有荐其才可知一郡,及为藩臬之副使者,而卒老于县令不得调。信乎人之穷达悬于天,而非人力之所能为邪?司城于书无所不读,而尤详于圣人之经,必究极其根源乃止。其齿长于余十有馀岁,而与余同学为古文。余间出文相质,司城虽心以为善,而未尝有面谀之言,其刻求于一字一句之间,如酷吏之治狱,必不稍留馀地。余少盛气不自抑,或与之辨争,至于喧哄。然司城不以余之争而少为宽假,余亦不以其刻求而自讳其疵类也,苟有作,必出使视之。其后每相见,则每至于争;而一日不见,则又未尝不相思。盖古之所谓益友者如此,而吾特幸与之为友也。司城抱负奇伟,不得见于世,则往往为歌诗以自娱。其壮年周游黔、蜀,崎岖万里。其诗尤雄放,穷极文章之变。虽其他稍涉平易者,而语必雅健,能不失诗人之臆旨。时人不能尽知,更千百世后,必有能知之者。余虽与司城同乡里,其久相聚处,乃反在异地。司城既家居,不相见者常至五六年。岁庚午,司城一至京师,余与相聚才数日,怅然别去。忽忽阅四岁。今春余龋之武昌,道过司城。司城出酒肴共酌,意气慷慨,其平时飞动之趋,犹不能无。然而司城年已七十矣!司城所为诗,仅千有馀篇。寒鋟板以行世,用白金无过百两,而家贫力未能及。余将与四方友认共谋之,而未知其何如。虽然,司城之诗藏于家,其光怪已自发见不可掩。虽其行世,岂能加毫末于司城哉!然则鋟板与否存乎人,而司城固可不问矣。
译刘才甫《海舶三集序》乘坐五板船,漂浮在长江、淮河之上,云气骤然升起,狂风突然刮来,惊涛涌起,巨浪翻腾,船夫、仆役吓得变色相对,以为将有翻船覆没、沉沦溺死的灾祸。何况海水翻涌淹没之处,茫茫无边,天吴闪动,鱼鼋冲撞;人在其中,像浮萍随风漂泊、蓬草任意转动,任凭船只挂住、奔逐,完全不能自主,所以往往魂魄震动、精神丧失,还没有等到桅杆折断、船桨毁坏,已经因它而梦寐不安了。可是他却俯仰自如,吟咏自得,把想象驰骋在沆瀣般的虚空中,把感情寄托在彩霞长虹之外,文思轻快地飞翔,宏丽的篇章蓬勃显现,振起开元、天宝遗留下来的诗风,仿佛杜甫、高适、岑参的诗篇;这就是所谓精神勇健了。我认为不是这样。臣子把君父的性命悬在心中,觉得它像太阳运行一样重大,像雷霆轰鸣一样震撼。这样一来,对于外界事物,他看见了却看不见形状,听到了却听不见声音。他把海水汹涌诡谲的变化看作重褥莞席般安稳,把高峻岛屿像睥睨般逼近眼前看作翠屏罗列、几案陈设,把各种神灵怪物出没沉浮看作苑囿中佳花、美竹、奇石星罗棋布。歌声如同金石发出;至于风潮澎湃的声音,他本来就有顾不上知觉的地方,又有什么震惊恐惧呢?翰林徐君亮直先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奉命出使琉球。将满一年时,他写诗将近千百首,命名为《海舶三集》。海内荐绅大夫,没有不听说并知道这件事的。二十多年以后,先生已经回乡养老,才命我大櫆为它作序。刘才甫《倪司城诗集序》我的朋友倪司城,不是当今世上所谓的诗人。他参加童子试时,曾在童生中名列第一;在太学时,也曾在太学生中名列第一;他参加乡试出场后,太仓王相国还派人急忙索取他的稿子来观看。这样说来,司城对于考中进士,完全可以稳操胜券,却最终一生也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机会。雍正初年,他曾任中书并出使蜀地。后来任洋县、南郑县县令,前后十六年,德泽施加于百姓。大臣曾推荐他的才能足以治理一郡,甚至足以担任藩臬副使,但他最终老死于县令任上,不能调任。难道人生的穷困与显达,确实悬于上天,而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司城没有什么书不读,尤其对圣人的经典研究详尽,一定要穷究根源才停止。他年长我十多岁,却和我一起学习古文。我偶尔拿文章出来互相切磋,司城心里虽然认为写得好,却从来没有当面奉承的话;他在一字一句之间严厉求全,就像酷吏审理案件,必定一点也不留下宽缓余地。我年轻时意气很盛,不能自我克制,有时和他争辩,甚至争吵喧闹。但司城不因我的争辩而稍微宽容,我也不因他的苛求而掩饰自己的缺点。只要有所写作,一定拿出来让他看。后来每次相见,总是常常争论;而一天不见,又没有不思念他的。古人所说的有益朋友,大概就是这样,而我尤其幸运能和他成为朋友。司城胸怀奇伟的抱负,不能在世上施展,便常常写诗来自我娱乐。他壮年时周游黔、蜀,跋涉崎岖万里。他的诗尤其雄奇奔放,穷尽文章变化。即使其他作品稍微平易一些,语言也一定雅正刚健,能够不失诗人的本意。当时的人不能完全理解,到了千百年以后,一定会有能够理解它的人。我虽然和司城同乡,长久相聚却反而是在异地。司城住在家中以后,我们常常五六年不能相见。庚午年,司城一度来到京师,我和他相聚才几天,便惆怅地分别了。转眼又过了四年。今年春天,我因事经过武昌,路过司城那里。司城拿出酒菜和我共同饮酒,意气慷慨,他平日那种飞扬活跃的气概,仍然不能没有。然而司城已经七十岁了!司城所作的诗,只有一千多篇。要把它们刻板流传于世,需要白银不超过一百两,但家境贫困,力量还不能办到。我将和各地朋友共同筹划这件事,却不知道结果如何。即使如此,司城的诗藏在家中,光彩奇气已经自然显露,无法掩盖。即使刊行于世,难道能给司城增加丝毫吗?那么刻板与否在于别人,而司城本来可以不必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