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五十二

卷五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78–281 段

○归熙甫亡友方思曾墓表余友方思曾之殁,适岛夷来寇,权厝于某地。已而其父长史公官四方,子升幼,不克葬。某年月日,始祔于其祖侍御府君之墓。来请其墓上之文,亦以葬未有期,不果为;至是始畀其子升,俾勒之于石。盖天之生材甚难,其所以成就之尤难。夫其生之者,率数千百人之中得一人而已耳。其一人者果出于数千百人之中,则其所处必有以自异,而不肯同于数千百人之为。而其所值又有以激之,是以不克安居徐行以遽人于中庸之道,则天之所以成材者其果尤难也。思曾少负奇逸之姿,年二十馀,以《礼经》为经闱首荐。既一再试春官不利,则自叱而疑曰:“吾所为以为至矣,而又不得,彼必有出于吾术之外者。”则使人具书币走四方,求尝已得高第者,与夫邑里之彦,悉致之于家而馆饩之。其人亦有为显官以去者,然思曾自负其才,顾彼之术实不能有加于吾,亦遂厌弃不能以久。方其试而未得也,则愤憾而有不屑之志。其后每偕计吏行,时时绝大江,徘徊北岸。辄返棹登金、焦二山,徜徉以归,与其客饮酒放歌,绝不与豪贵人通;间与之相涉,视其龌龊,必以气陵之。闻为佛之学于临安者,思曾往师之,作礼赞叹,求其解说。自是遇禅者,虽其徒所谓堕龙哑羊之流,即跪拜施舍,冀得真乘焉。而人遂以思曾果溺于佛之说,不知其有所不得志而肆意于此。以是知古之毁服童发逃山林而不处,未必皆积志于其教,亦有所愤而为之者耶!以思曾之材,有以置之,使之无愤憾之气,其果出于是耶?然使假之以年,以至于今,又安知愤憾不益甚,而将不出于是耶?抑彼其道空荡翛然不与世竞,而足以消其愤憾之气耶?抑将平其气无待于外,安居徐行而至于中庸之途也了此吾所以叹天之成材为难也。思曾讳元儒,后更曰钦儒。曾祖曰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祖曰凤,朝列大夫、广东佥事、前监察御史。父曰筑,今为唐府长史。侍御与兄鹏,同年举进士,侍御以忤权贵出,而兄为翰林春坊至太常卿,亦罢归。思曾后起,谓必光显于前之人,而竟不得位以殁,时嘉靖某年月日也,春秋四十。娶朱氏,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之女。男一人,升;女三人,皆侧出。思曾少善余。余与今李中丞廉甫,晚步城外隍桥,每望其庐,怅然而返,其相爱慕如此。后余同为文会,又同举于乡,思曾治园亭田野中,至梅花开时,辄使人相召,予多不至;而思曾时乘肩舆过安亭江上,必尽醉而归。尝以余文示上海陆詹事子渊,有过奖之语,思曾陵晓乘船来告。余非求知于世者,而亦有以见思曾爱余之深也。思曾之葬也,陈吉甫既为铭,余独痛思曾之材,使不得尽其所至,亦为之致憾于天而已矣。○归熙甫赵汝渊墓志铭宋熙陵九王子,其八为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纩,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钤辖士翮,士翮始迁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自严陵徙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侱,汝侱生崇傒。自定王以后至崇傒,始失其官,为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始自浦江徙吴,今长洲之金庄也。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巘。巘生四子:濂、潜、深、滨。潜者,汝渊讳也。汝渊于兄弟次在二,授室于昆山真义里朱氏。汝渊年六十有六,卒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年五十五,卒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子男一人:世贞。孙男四人:和平、和顺、和德皆夭;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其葬以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墓在长洲之某乡。宋自青城之难,王子三千余人尽为北俘。其散处四方仅仅有存者,若周王之后。以诗书世其家,故谱系颇可考。其在长洲,同鲁其贤者也。同鲁于汝渊为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修士人之行。世贞方将以进士起其家。世贞于余先妻魏氏,内外兄弟也,故属余铭。铭曰:宋失维城,宗沦于朔。哀哉重昏,鼎折覆餗。不仁之殃,迨其九族;存者孑遗,逃窦而延。惟恭肃王,当世称贤;宜其孙子,百叶以传。宜君宜王,今为士庶;亦修于家,鱼菽以祭。曷以铭之?不愧其世。○归熙甫沈贞甫墓志铭

译归熙甫《亡友方思曾墓表》。我的朋友方思曾去世时,正好倭夷来侵,于是暂时把他安葬在某地。后来他的父亲长史公在各地任官,儿子升年幼,不能办理正式安葬。某年某月某日,才把他附葬在祖父侍御府君的墓旁。他的家人来请我写墓上的文字,但因为下葬日期尚未确定,最终没有写成;到这时才交给他的儿子升,让他把文字刻在石上。上天造就人才非常困难,而使人才成就事业尤其困难。上天造生人才,大概是在几千几百人中才能得到一个罢了。这个人如果果真从几千几百人中脱颖而出,他所处的环境必定使他有别于常人,不肯和几千几百人的作为相同;而他所遭遇的事情又会激发他。因此,他不能安居而从容行事,仓促进入中庸之道,那么上天造就人才,果然就更加困难了。思曾年轻时便负有奇特俊逸的资质,二十多岁时,以《礼经》应试,成为礼部考试的首荐。后来一两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考中,便自责而怀疑说:“我所做的已经认为达到极致了,却还是不能考中,那么别人一定有超出我所学方法之外的东西。”于是让人准备书信和礼物,奔走四方,访求曾经考取高等名次的人以及乡里才俊,把他们全都请到家中供养。那些人中也有后来做显官而离去的;但思曾自负才华,反而认为他们的学术确实不能超过自己,也就厌弃他们,不能长久相处。他应试而未能考中时,便愤懑不平,流露出不屑之意。后来每次和计吏同行,常常渡过大江,在北岸徘徊,总是掉转船头登上金山、焦山,徜徉游览后归来,和宾客饮酒放歌,完全不与豪贵之人交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有时与豪贵之人接触,看到他们的鄙陋,就一定以气势压倒他们。听说临安有人学习佛法,思曾便前去拜他为师,行礼赞叹,请求他讲解。此后遇到禅僧,即使是他们门徒所说的堕龙、哑羊之类,也下跪礼拜并施舍财物,希望得到真正的佛法。于是人们都以为思曾果真沉溺于佛教,却不知道他是因为不得志,才把心意放纵在这件事上。由此可知,古代毁坏衣冠、剃发逃入山林而不出仕的人,未必都是专心于佛教,也可能是有所愤懑才这样做。以思曾的才华,如果有人安排他,使他没有愤懑不平之气,他果真会走上这种道路吗?然而假使给他以寿命,让他活到今天,又怎么知道他的愤懑不会更加深重,反而不会走上这种道路呢?或者是佛道空旷洒脱,不与世俗争竞,足以消解他的愤懑之气?或者他将使自己的情绪平和,不再等待外物,安居而从容行动,走到中庸之道上去呢?这就是我感叹上天成就人才困难的原因。思曾名元儒,后来改名钦儒。曾祖名麟,追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祖父名凤,官朝列大夫、广东佥事,曾任监察御史;父亲名筑,如今任唐府长史。侍御与兄长鹏同年考中进士;侍御因为触犯权贵而外任,兄长则任翰林春坊,做到太常卿,也被罢官归乡。思曾后来出仕,认为自己一定能比前人更加显达,却终于没有得到官位便去世,时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岁。娶朱氏,她是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的女儿。一个儿子,名升;三个女儿,都是庶出。思曾年轻时就和我友善。我和如今的李中丞廉甫傍晚在城外护城河桥上散步,每次望见他的住宅,都惆怅地返回,我们彼此爱慕就是这样深。后来我和他一同参加文会,又一同在乡试中举。思曾在园亭田野间读书,梅花开放时,常常派人来召我,我多半没有前往;而思曾有时乘轿经过安亭江上,一定要大醉而归。他曾把我的文章给上海陆詹事子渊看,子渊说了过分赞许的话;思曾天刚亮就乘船来告诉我。我并不是想通过世人的知遇来求取名声,但也因此看出思曾爱我很深。思曾下葬时,陈吉甫已经替他写了墓志铭;我只是痛惜思曾的才华,使他不能充分达到自己的成就,也只能因此向上天表达遗憾罢了。归熙甫《赵汝渊墓志铭》。宋太祖赵匡胤的九个王子中,第八个是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纩,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钤辖士翮,士翮开始迁居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从严陵迁到浦江。不玷生三个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侱,汝侱生崇傒。从定王以后到崇傒,才失去官爵,成为士人和庶民。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良仁才从浦江迁到吴地,就是如今长洲的金庄。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巘。巘生四个儿子:濂、潜、深、滨。潜就是汝渊的名。汝渊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娶妻于昆山真义里朱氏。汝渊六十六岁时去世,时间是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五十五岁时去世,时间是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一个儿子世贞。孙子四人:和平、和顺、和德都早夭,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于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下葬,墓在长洲某乡。宋朝自青城之难后,王室三千多个子孙全都被北方人俘虏。他们分散在四方,勉强有少数幸存者,例如周王的后代。因为世代以诗书传家,所以谱系还颇可考察。他们在长洲,与鲁同一样,是当地贤者。鲁同是汝渊的再从父。汝渊夫妇孝顺恭敬,践行士人的品德。世贞正准备凭进士功名振兴家业。世贞与我已故妻子魏氏是内外兄弟,所以请我写铭文。铭文说:宋朝失去了捍卫国家的屏障,宗室沉沦于北方。可悲啊,昏乱重重,鼎折覆餗,连锅中的食物也倾覆。不仁所造成的灾祸,波及他的九族;幸存者如同孤弱遗民,逃藏在洞穴中苟延残喘。只有恭肃王当时被称为贤者;他的子孙理应世代相传。应当继承君王之德,如今却成为士人和庶民;但仍在家中修养德行,以鱼和豆类祭祀。还有什么可以铭刻的呢?只是没有辱没自己的世代罢了。归熙甫《沈贞甫墓志铭》。

自余初识贞甫时,贞甫年甚少,读书马鞍山浮屠之偏。及余娶王氏,与贞甫之妻为兄弟,时时过内家相从也。余尝人邓尉山中,贞甫来共居,日游虎山、西崦上下诸山,观太湖七十二峰之胜。嘉靖二十年,余卜居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界昆山、嘉定之壤,沈氏世居于此。贞甫是以益亲善,以文字往来无虚日。以余之穷于世,贞甫独相信,虽一字之疑,必过余考订,而卒以余之言为然。盖余屏居江海之滨,二十年间,死丧忧患,颠顿狼狈,世人之所嗤笑,贞甫了不以人之说而有动于心,以与之上下。至于一时富贵翕赫,众所观骇,而贞甫不余易也。嗟夫!士当不遇时,得人一言之善,不能忘于心。余何以得此于贞甫邪?此贞甫之殁,不能不为之恸也!贞甫为人伉厉,喜自修饬,介介自持,非其人未尝假以辞色。遇事激昂,僵仆无所避。尤好观古书,必之名山及浮屠、老子之宫。所至扫地焚香,图书充几。闻人有书,多方求之,手自抄写,至数百卷。今世有科举速化之学,皆以通经学古为迂。贞甫独于书知好之如此,盖方进于古而未已也。不幸而病,病已数年,而为书益勤。余甚畏其志,而忧其力之不继,而竟以病死。悲夫!初,余在安亭,无事每过其精庐,啜茗论文,或至竟日。及贞甫殁,而余复往,又经兵燹之后,独徘徊无所之,益使人有荒江寂莫之叹矣。贞甫讳果,字贞甫。娶王氏,无子,养女一人。有弟曰善继、善述。其殁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日,年四十有二。即以是年某月日,葬于某原之先茔。可悲也已!铭曰:天乎命乎不可知,其志之勤而止于斯!○归熙甫归府君墓志铭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讳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三。曾孙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濆泾。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著姓。至唐宣公,仍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州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彬彬向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蠕,高仰瘠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溪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百人如数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我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盖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萑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兹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邪?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须也?铭曰: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颍,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玉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肽江海,寂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川亩之,终古泻卤。黍稷薿薿,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归熙甫女二二圹志女二二,生之年月,戊戌戊午,其日时又戊戌戊午,予以为奇。今年予在光福山中,二二不见予,辄常常呼予。一日予自山中还,见长女能抱其妹,心甚喜。及予出门,二二尚跃人予怀中也。既到山数日,日将晡,予方读《尚书》,举首忽见家奴在前。惊问曰:“有事乎?”奴不即言,第言他事。徐却立曰:“二二今日四鼓时已死矣。”盖生三百日而死,时为嘉靖己亥三月丁酉。予既归为棺敛,以某月日瘗于城武公之墓阴。呜呼!予自乙未以来,多在外,吾女生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见。可哀也已!

○归熙甫女如兰圹志须浦先茔之北累累者,故诸殇冢也。坎方封有新土者,吾女如兰也。死而埋之者,嘉靖乙未中秋日也。女生逾周,能呼予矣。呜呼!母微而生之又艰,予以其有母也,弗甚加抚,临死乃一抱焉,天果知其如是,而生之奚为也?

译我初次认识贞甫时,他年纪还很小,正在马鞍山佛寺旁读书。后来我娶王氏为妻,她和贞甫的妻子是姊妹,我们常常到内亲家中相聚。我曾进入邓尉山中,贞甫来与我同住,每天游览虎山、西崦上下各山,观赏太湖七十二峰的美景。嘉靖二十年,我选择居住在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和昆山、嘉定接壤,沈氏世代居住在那里。贞甫因此与我更加亲近友善,几乎没有一天不以文章往来。我在世上困顿,只有贞甫相信我;即使对一个字有疑问,也一定来找我考订,最后总是以我的话为准。我退居江海之滨二十年间,经历死亡、丧事、忧患,颠沛狼狈,都是世人所讥笑的;贞甫完全不因别人的议论而动摇内心,始终与我共同进退。至于一时富贵显赫、众人惊异的事情,贞甫也没有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唉!士人处在不得志的时候,得到别人一句肯定的话,也不能忘记在心。我为什么能从贞甫那里得到这样的信任呢?所以贞甫去世,我不能不为他悲痛啊!贞甫为人刚强严厉,喜爱自我修养整饬,严守操行;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他从不假以辞色。遇到事情慷慨激昂,即使跌倒也无所回避。他尤其喜爱阅读古书,一定要到名山以及佛寺、道观去读。所到之处都扫地焚香,几案上摆满图书。听说别人有书,便想尽办法求取,亲手抄写,达到数百卷。当今世上有一种追求科举速成的学问,都把通晓经书、学习古文看作迂阔,唯独贞甫爱书到如此地步,大概正是在不断深入古学而没有停止。不幸他患病,病了好几年,读书写作反而更加勤奋。我很敬畏他的志向,又担心他的精力不能支撑下去,最终他还是因病去世了。悲哀啊!起初我在安亭,闲来无事常常经过他的书斋,喝茶谈论文章,有时一直到整天。等贞甫去世后,我再次前往,那里又经历了兵火,只剩下我独自徘徊,无处可去,更使人产生荒凉江边、寂寞冷落的感叹。贞甫名果,字贞甫。娶王氏,没有儿子,收养一个女儿。有弟弟善继、善述。他在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原的祖坟中。真是可悲啊!铭文说:天啊,命运啊,实在无法知道;他的志向如此勤奋,却止步于此!归熙甫《归府君墓志铭》。府君姓归,名椿,字天秀。祖父名仁,父亲名祚,母亲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娶曹氏,她的父亲名永太,母亲高氏;曹氏于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三个儿子:雷、霆、电;一个女儿,嫁给钱操。五个孙子:谏,是县学生;谟、训,都是国学生;让,尚且年幼。三个孙女。六个曾孙。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两人合葬在马泾实濆泾。考察归氏的来源,出自春秋时的胡子国,后来被楚国灭亡,其子孙留在吴地,世代成为吴中著姓。到唐代宣公时,仍世代显贵,封爵和官职次序都详细记载在《唐史》中。宋代湖州判官罕仁居住在太仓,他的旁支子孙居住在常熟白茆。居住在白茆已经好几代了,从湖州以下,按长幼尊卑的世系排列。府君是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这一辈的人。府君起初务农,后来延请并礼遇儒学教师,教育训导孙子们,孙子们便文雅地走上了学习文学的道路。府君年轻时也曾学习读书,后来放弃了,和妻子早晚辛勤劳作。白茆在江海之间,地势高低不平,土壤贫瘠而含盐,浦水时而疏浚、时而淤塞,没有良田。府君察看水势远近,疏通溪流、设置水闸,用来灌溉。起初居民很少,只有几间茅屋零零落落地分布着。府君身材高大,容貌古朴,为人豪爽,喜欢施舍;田地又一天天开垦,居民渐渐来此定居,于是形成房屋、店铺,像县城一样。晚年,几个儿子都采用他的方法,治理数千亩土地如同治理几十亩,役使一百人如同役使几个人。吴中多以水田获利,府君家独自经营旱田。富裕人家争相追逐肥沃的土地,府君却选择贫瘠的土地,说:“只看我的力量够不够,没有不能耕种的田。”人们因此佩服府君精于经营。古代的君王对于农业生产十分勤劳用心,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都设置官职、任用人员,像这样周全。汉代两千石官员派遣县令、县长、三老、力田以及里中善于耕作的老人,领取农具,学习耕种和培育禾苗的方法。当时赵过、蔡癸之类的人,都因为精通农业而做到大官。如今天下的田地,只有江南还在治理。中原数千里,夏、商、周三代开沟挖渠的遗迹还没有恢复。议论的人又想仿效前元海口万户的办法,治理京师临海的芦苇荒田,以节省漕运、巩固国本。这件事实行起来确实便利,却长期没有实行,难道不是因为主持事务的人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吗?有时人们常常感叹事业功效不能建立,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像府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世间所需要的吗?铭文说:从前颛顼之时,就说那是我的祖先。汝水、颍水绵延流长,却被荆楚逼迫。到唐代兴盛起来,佩玉的显贵接踵相继。由湖州迁来东方,与海鱼为伴。又有旁支子孙居住在白茆浦。江海之地空旷荒凉,寂静得没有烟火。是谁使这里聚集生民?是府君抚育经营。府君身材高大,才力足以胜任一切。实在是疏通河流、治理田亩,使长久以来的盐碱荒地得到排泄。黍稷茂盛繁密,万亩田地都丰收。为什么没有获得虎符?因为虎符已经藏在这片土地上。归熙甫《女二二圹志》。女儿二二,出生的年干支是戊戌、戊午,出生的日时又是戊戌、戊午,我认为这很奇异。今年我在光福山中,二二见不到我,便常常呼唤我。有一天我从山中回来,看见大女儿已经能抱着她的妹妹,心里非常高兴。等我出门时,二二还跳着扑进我的怀里。到了山中几天后,一天将近晡时,我正在读《尚书》,抬头忽然看见家奴站在面前。我惊问:“有事吗?”家奴没有立即回答,只说些别的事,慢慢退后站立,说:“二二今天四更时已经死了。”她出生才三百天便去世了,时间是嘉靖己亥三月丁酉。我回来后为她制棺收殓,于某月某日埋葬在城武公墓的北面。唉!自乙未年以来,我大多在外,女儿出生时我不知道,死时又来不及见她。真是可悲啊!归熙甫《女如兰圹志》。须浦祖坟北面一座座相连的坟墓,原来都是夭折孩子的坟。坑墓方正、封土新鲜的那一座,就是我的女儿如兰。她死后下葬的日子,是嘉靖乙未年中秋日。女儿出生超过一周年,已经会呼唤我了。唉!她的母亲地位低微,生下她又很艰难;我因为她有母亲,便没有特别加以抚养,临死时才抱了她一次。上天如果果真知道她是这样的处境,那么让她出生又是为了什么呢?

○归熙甫寒花葬志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热火煮葧荠熟,婢削之盈瓯。余人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余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方灵皋杜苍略先生墓志铭先生姓杜氏,讳介,字苍略,号些山,湖广黄冈人。明季为诸生,与兄浚避乱居金陵,即世所称茶村先生也。二先生行身略同,而趣各异。茶村先生峻廉隅,孤特自遂,遇名贵人,必以气折之,于众人未常接语言,用此丛忌嫉;然名在天下,诗每出,远近争传诵之。先生则退然一同于众人,所著诗歌古文,虽子弟弗示也。方壮丧妻,遂不复娶。所居室漏且穿,木榻敝帷,数十年未尝易。室中终岁不扫除。有子教授里巷间,窭艰,每日中不得食,男女啼号;客至,无水浆,意色间无几微不自适者。间过戚友,坐有盛衣冠者,即默默去之。行于途,尝避人,不中道与人语,虽儿童、厮舆,惟恐有伤也。初,余大父与先生善,先君子嗣从游,苞与兄百川亦获侍焉。先生中岁道仆,遂跛,而好游,非雨雪常独行,徘徊墟莽间。先君子暨苞兄弟暇则追随,寻花莳,玩景光,藉草而坐,相视而嘻,冲然若有以自得,而忘身世之有系牵也。辛未、壬申间,苞兄弟客游燕、齐,先生悄然不怡,每语先君子曰:“吾思二子,亦为君惜之。”先生生于明万历丁巳四月初九日,卒于康熙癸酉七月十九日,年七十有七,后茶村先生凡七年,而得年同。所著《些山集》藏于家。其子掞以某年月日,卜葬某乡某原,来征辞。铭曰:蔽其光,中不息也。虚而委蛇,与时适也。古之人与!此其的也。○方灵皋李抑亭墓志铭雍正十年冬十月朔后九日,过吾友抑亭,遂赴海淀。次日归,闻抑亭蹶而暗,日再往视,越六日而死。始余见君于其世父文贞公所,终日温温,非有问不言。及供事蒙养斋,始习而慕焉,期月而后,无贵贱老少,背面皆曰:“李君,君子人也。”其后余移武英殿领修书事,首举君自助,殿中无贵贱老少,称之如蒙养斋。君自人翰林,再充顺天乡试同考官,典试云南,士论翕然。视学江西,高安朱相国每曰:“百年中无或并也。”按察司李兰,以咨革诸生‘君常难之,劾君牵制有司之法,而弹章亦具列其廉明。余自获交文贞,习于李氏族姻,及泉、漳间士大夫,其私论乡人,各有向背,而信君无异辞。君被劾,当降补国子监丞,群士日夜望君之至。既受职,长官相庆,而莅事未弥月。用此六馆之士,尤深痛焉。往者岁在戊申,君弟锺旺蹶而喑,卒于君寓,余既哭而铭之。君在江西,丧其良子清江,又为之铭,以塞君悲。而今复见君之死。古者亲旧相与宴乐,而乐歌之辞乃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有以也。君在蒙养斋及殿中,与余共晨夕各一二年,返自江西,无兼旬不再三见者。辛亥春‘余益病衰,凡公事必私引君自助,无旬日不再三见者。一日不见而君疾,一言不接而君死,故每欲铭君,则怆然不能举其辞。丧归有日矣,乃力疾而就之。君讳锺侨,字世那,福建泉州安溪县人。康熙壬午举于乡,壬辰成进士,年五十有四。所著《论语孟子讲蒙》十卷、《诗经测义》十卷、《易解》八卷,藏于家。《尚书》、《周官》,皆有说,未就。父讳鼎征;康熙庚申举人,户部主事,诰授奉直大夫。母庄氏,赠宜人。兄弟五人,四举甲乙科。兄天宠,自人翰林十余年,与君相依,皆不取室人自随。痛两弟羁死,乃引疾送君之丧以归。君娶黄氏,敕封孺人。子五人,四举甲乙科。长清载,庚戌进士,兵部武选司额外主事;次清芳,癸卯举人,拣选知县;次清江,癸卯举人,拣选知县;次清恺,壬子副榜贡生;次清时,壬子举人,世父抚为己子。女一,适士族。以某年月日葬于某乡某原。铭曰:蓄之也深,而施者微;将踵武于儒先,而年命摧。悼余生之无成,犹有望者夫人,而今谁与归?

译归熙甫《寒花葬志》。她是婢女,也是魏孺人的陪嫁婢女。嘉靖丁酉五月四日去世,葬在虚丘。她侍奉我却不能终身,难道是命运吗!她刚成为陪嫁婢女时,十岁,梳着垂下的双鬟,穿着深绿色的布裙。有一天天气寒冷,她烧火把葧荠煮熟,削好满满一钵。我从外面回来,拿来吃,她却端走不给我,魏孺人笑她。魏孺人常让她靠在几案旁吃饭;她一吃饭,眼圈就慢慢转动,魏孺人又指着我取笑。回想那时,转眼间已经十年了。唉,真是可悲啊!方灵皋《杜苍略先生墓志铭》。先生姓杜,名介,字苍略,号些山,是湖广黄冈人。明朝末年为诸生,和兄长杜浚避乱居住在金陵,就是世人所称的茶村先生。两位先生的品行大致相同,但志趣各不一样。茶村先生严守操行,孤高特立,任性自守;遇到显贵人物,一定以气势压倒他,在众人面前从不与人交谈,因此招来许多忌恨和嫉妒。然而他的名声天下皆知,每有诗作流出,远近的人都争相传诵。先生却谦退自守,和普通人没有两样;他所写的诗歌古文,即使子弟也不拿出来给人看。正当壮年时妻子去世,于是不再续娶。他居住的房屋漏雨又破败,木榻破旧、帷帐残破,几十年从未更换;屋内一年到头也不打扫。他有一个儿子在乡里教书,家境贫困艰难,常常到了中午还不能吃饭,男女老幼哭叫;客人来了,连水和饮料都没有,但他的神情脸色之间从没有一丝不自在。他偶尔拜访亲戚朋友,只要座中有穿着华美衣冠的人,便默默离去。他走在路上,曾经躲避行人,不在路中间和人交谈,即使是儿童、仆役、轿夫,也唯恐有所冒犯。起初,我的祖父和先生友善,先父后来跟随先生游学,我和兄长百川也有幸侍奉他。先生中年时道路上跌倒,从此跛行,但喜爱游览;只要不是雨雪天气,常常独自出行,在废墟荒野间徘徊。先父以及我和兄长有空时便追随他,寻找花木、栽种花卉,观赏风光,坐在草地上,彼此相视而笑,心情舒畅,仿佛有所自得,忘却身世的牵累。辛未、壬申年间,我和兄长客居游历燕、齐,先生独自悄然不乐,常对先父说:“我想念你们兄弟,也替您惋惜他们在外。” 先生生于明万历丁巳四月初九日,卒于康熙癸酉七月十九日,享年七十七岁,比茶村先生晚七年去世,而享年相同。他所著的《些山集》收藏在家中。他的儿子掞于某年某月某日选择某乡某原作为墓地,来请求我写墓志铭。铭文说:遮蔽自己的光芒,内在的精神却没有止息。空虚而随和曲折,能够与时势相适应。这是古代那种人啊!这就是他的真实写照。方灵皋《李抑亭墓志铭》。雍正十年冬十月初一日后第九天,我拜访朋友抑亭,随后前往海淀。第二天回来,听说抑亭跌倒昏厥,便在当天再次去看望;过了六天,他去世了。起初我在他的叔祖文贞公那里见到他,只见他整日温和恭谨,没有人问他便不说话。等到我在蒙养斋供职,才开始与他交往并仰慕他。一个月以后,无论贵贱老少,见面或背后都说:“李君,是个君子。”后来我调到武英殿主持修书事务,首先举荐他来协助我;殿中无论贵贱老少,称赞他也像蒙养斋的人一样。君从翰林院出任官职后,两次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又主持云南考试,士人舆论一致称誉他。任江西学政时,高安朱相国常说:“百年之中,没有人能与他相比。”按察司李兰以公文要求革除一些诸生,君常常加以诘难;李兰便弹劾君牵制有关官员的法令,但弹劾奏章也详列了君的廉洁明察。我自从结交文贞公,熟悉李氏家族及婚姻亲友,也熟悉泉州、漳州一带的士大夫;他们私下议论乡人,各有好恶,却一致相信君,没有不同的说法。君被弹劾后,应该降调补任国子监丞,众士人日夜盼望他到来。接受任命后,长官们互相庆贺,可是他到任办事还不到一个月。六馆的士人因此尤其悲痛。过去戊申年,君的弟弟锺旺跌倒后失声,死在君的寓所,我已经哭悼他并为他写了墓志铭。君在江西时,丧失了爱子清江,我又为清江写铭,以排解君的悲痛。如今又看到君去世。古人亲友相聚宴饮欢乐,乐歌中却说“死丧没有日子,不知还能相见几次”,是有道理的。君在蒙养斋和殿中,曾与我朝夕相处各一二年;从江西回来后,没有不到十天不见他两三次的。辛亥年春天,我更加衰病,凡有公事都私下请君来帮助我,没有十天不见他两三次的。一天没有见面,君就病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交谈,君就死了。因此我每当想为君作铭,便悲痛得不能下笔。灵柩归来已经有日子了,于是我勉强支撑病体为他写成。君名锺侨,字世那,是福建泉州安溪县人。康熙壬午年乡试中举,壬辰年考中进士,享年五十四岁。著有《论语孟子讲蒙》十卷、《诗经测义》十卷、《易解》八卷,收藏在家中。《尚书》《周官》也都有论说,尚未完成。父亲名鼎征,康熙庚申年中举人,任户部主事,诰授奉直大夫。母亲庄氏,赠封宜人。兄弟五人,有四人考中甲乙科。哥哥天宠,入翰林院十多年,与君相依为伴,都没有带妻室随行。因痛惜两个弟弟客死异乡,便称病护送君的灵柩回乡。君娶黄氏,敕封孺人。有五个儿子,四人考中甲乙科。长子清载,庚戌年进士,任兵部武选司额外主事;次子清芳,癸卯年举人,拣选为知县;次子清江,癸卯年举人,拣选为知县;次子清恺,壬子年副榜贡生;次子清时,壬子年举人,叔祖把他抚养为自己的儿子。有一个女儿,嫁给士族。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你积蓄的学问深厚,但施展出来的机会很少;正要接续儒家先贤的事业,寿命却突然中止。可叹我一生事业未成,所寄望的还只有你,如今我又将同谁一道归去呢?

○刘才甫舅氏杨君权厝志舅氏杨君讳绍奭,字稚棠,于书无所不读。少工为科举之文,而郁不得志。既困无所合,而读书益奋发不衰。年已老,头白且秃,犹依灯火坐读《礼经》,至城上三鼓不辍。盖君之于书,自其天性,而非以求名声利禄也。舅氏性刚直,于寻常人未尝苟有所酬答。与乡人处,虽贵显,有不善,即面责无少依阿。临财廉,执事果,可谓好学有道君子者也。娶邱氏,累生男不育,而舅氏遂无子。以康熙六十年六月二十七日,病痈而卒。呜呼!可痛也。舅氏于诸甥中,尤爱怜櫆,尝抚予指吾父而言曰:“此子殆能大刘氏之门,然未知吾及见之否。”平居设酒食,召櫆与饮,舅氏自提觞行趣令醉。櫆谢已醉,不能饮,舅氏笑曰:“予性嗜饮,每过从人家饮酒,主饮者不趣予饮,吾意辄不乐,以此度人意皆然。乃者舅氏实饮汝酒,当不使甥意不乐也。”酒半,仰首欺欷,徐顾谓櫆曰:“予穷于世,今老,旦暮且死,然未有子息。汝读书能为古文辞,其传于后世无疑,当为我作传,则吾虽无子,犹有子焉。”櫆受命而退,未及为,而舅氏遂舍予以卒。悲夫!君既卒之七日,其兄子某,以君之柩权厝于县城北月山之麓,櫆涕泣而为之志。

卷五十二○韩退之郓州溪堂诗(并序)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既一年,褒其军号日“天平军”。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上之三年,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绝于心,仁形于色,专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帅,其后幽、镇、魏不悦于政,相扇继变,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置,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日:郓为虏巢且六十年,将强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末熟化,以武则忿以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磨以岁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日易。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日“溪堂”,以飨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曾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于道也。”乃使来请。其诗日:帝奠九廛,有叶有年,有荒不条,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冤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羊很狼贪,以口覆城。吹之煦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强,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不宁守邦。公作溪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公燕溪堂,宾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溪堂,公御琴瑟,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溪有薲苽,有龟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斁遗,此邦是庥。

译刘才甫舅氏杨君权厝志 舅父杨君名绍奭,字稚棠,书籍没有他不读的。年轻时擅长写科举文章,却郁郁不得志。后来困顿而没有合意的出路,读书反而更加奋发,从不懈怠。年纪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而且秃了,仍然靠着灯火坐读《礼经》,直到城上三更鼓响也不停。君对于读书,是出于天性,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利禄。舅父性情刚直,对普通人从不随便应酬。与乡人相处,即使对方显贵,只要有不对的地方,便当面责备,丝毫不逢迎。面对财物廉洁,办事果断,可以说是好学而有道的君子。娶邱氏,多次生男孩都没有养活,因此舅父终于没有儿子。康熙六十年六月二十七日,因患痈病去世。唉,真令人痛惜!舅父在众外甥中,尤其疼爱我櫆。他曾抚摸着我的手指,指着我父亲说:“这个孩子大概能够光大刘氏家门,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天。”平日设酒备饭,召櫆来饮酒,舅父亲自提着酒杯催促我,叫我喝醉。我推辞说已经醉了,不能再喝,舅父笑着说:“我天性嗜酒,每次到别人家饮酒,主人不催我喝,我心里就不高兴。我由此推想,人人的心情大概都是这样。现在舅父确实在请你喝酒,不能让外甥心里不痛快。”酒喝到一半,他仰头抽泣,慢慢转头对櫆说:“我在世上穷困,如今老了,早晚将死,却没有子嗣。你读书能写古文,流传后世是无疑的,应当替我作传;那么我即使没有儿子,也仍然像有儿子一样。”櫆接受了命令告退,还没来得及写,舅父便舍下我去世了。可悲啊!君去世七天后,他的侄子某人把君的灵柩暂时安葬在县城北面月山山麓,櫆流着眼泪为他写下这篇权厝志。卷五十二 韩退之《郓州溪堂诗》(并序) 宪宗十四年,朝廷刚刚平定东平,把它的土地分成三部分,任命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守那里。过了一年,朝廷褒奖他的军号为“天平军”。皇帝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准备任用他;因为那里的人安于马公的治理,又让他回去镇守。皇帝即位第三年,马公治理郓、曹、濮,恰好已经四年了。政事治理成功,制度建立,众人的心志十分稳固,心中断绝了邪恶,脸上显露出仁爱;大家专心一意,尽力履行国家的职责。当时沂州、密州刚刚分裂并杀害了主帅,后来幽州、镇州、魏州不满于政治局面,互相煽动,接连发生变乱,又恢复旧状;徐州也乘势驱逐主帅自行设置官员,与三州相同。只有郓州截然处在中间,四面邻州都仰望它,好像堤防控制水流,依靠它便没有恐惧。然而人们都说:郓州作为叛军巢穴将近六十年,主将强悍,士卒勇武。曹州、濮州对于郓州来说,州域广大而且邻近,是军队的根基,军士都骄横,因而容易产生怨恨。马公承接死亡之后的残局,收拾剥削得一无所有的公私财产,新旧势力互不相容,众目睽睽。在这种时候,马公能够安定并治理它,功劳很大;如果幽、镇、魏、徐的叛乱没有相互煽动便自行发生,那么这项功劳反而小了,为什么呢?马公刚到时,众人尚未受到教化,用武力对待他们,他们便愤怒怨恨;用恩惠对待他们,他们便横暴放肆。他把一部分人当作赤子,把另一部分人当作毒蛇,耗尽心力,经过岁月磨炼,然后才使他们归顺,这是很难的。等到教化施行,众人都把马公当作亲生父母;人没有背叛父母、跟随仇敌的常情,所以局势很快就安定了。于是天子任命马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此褒奖他。马公也因众人和睦而高兴,知道人们欢悦,也感到皇帝的赏赐很丰厚。于是他在住所西北角建了一座堂,号称“溪堂”,用来宴请士大夫,沟通上下的心意。宴饮之后,他的属官陈曾对众人说:“公治理这个地方,对百姓的养育,不是极其勤劳吗?本地百姓承受公的教化,只听从公的命令,不是极其顺从吗?上面勤勉,下面顺从,终于成就并达到今天的局面,不是很美好吗?从前人们怎样说这里!如今人们又怎样说这里!虽然如此,这座堂的建成,我想其中是有意义的……” “如果有意义却没有诗歌来歌咏,这就是没有考察并传扬公的德行,也没有引导本地百姓走上正道。”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诗。诗说:上帝安定九州,五谷丰登,年成和顺;即使有荒地,也不能使河东、泰山之间的土地荒芜。到了我宪宗皇帝,才把这里全部收复整治,察看各州所选的贤侯,让公来主持这里。公来主持这里,百姓起初还不相信;公不顾饮食,教导他们,巡视他们:谁饿了没有食物?谁在呻吟叹息?谁有冤屈而没有得到查问?都不能不满足其愿望。谁是危害本邦的蛀虫,是损害根本的螟虫?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凭一张嘴便能覆灭城池。公吹拂他们、温暖他们,抚摩安慰他们;又像用针砭和砺石一样规诫他们,把奸邪剖开肢解。公所管辖的四境,已经富裕而强盛;百姓称公为父,谁敢违背公的命令?即使可以出兵征伐,也不必担忧守护本邦。公建造溪堂,流水浩荡传播;浅处有蒲草莲花,深处有蒹葭芦苇。公在这里宴请宾客,鼓声轰鸣。公在溪堂宴饮,宾客和僚属都喝醉吃饱;水中有跳跃的鱼,岸上有聚集的鸟;既歌唱又起舞,鼓声铿锵。公在溪堂,公弹奏琴瑟;公和宾客赞礼之人一起考察经书、询问律令,施行起来没有差错,人民因此不受屈抑。溪中有蘋草和苽草,有龟有鱼;公处在溪流中间,右边是《诗》,左边是《书》。不要抛弃我们,这个地方就能得到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