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卷十二○贾山至言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锤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奈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藐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逄、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太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酯,祝恂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失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馀财,民有馀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虞,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日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译卷十二 贾山《至言》臣听说,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和愚见,以正直的话劝谏君主,不躲避因触犯君主而死亡的惩罚;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用久远的往事来劝谕,只愿借秦朝的事情作为说明,希望陛下稍加注意。那些出身平民、身系粗布衣带的士人,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名声,使名声流传后世不绝。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徭役沉重繁多,百姓疲惫不堪,穿着赭衣的囚徒充满道路,群盗遍布山野。于是天下人都睁大眼睛注视,侧耳倾听;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便群起响应,陈胜就是这样的人。秦朝不只是这样。秦国从咸阳向西直到雍地,设置离宫三百座,钟鼓帷帐等物,不移动就能齐备。又修建阿房宫,宫殿高数十仞,东西长五里,南北宽千步;车队骑兵罗列,四马奔驰,旌旗不被风吹弯。宫室的华丽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代竟然连聚集建造简陋房舍来栖身都做不到。又在天下修筑驰道,向东到达燕、齐的尽头,向南到达吴、楚的极远处,江湖之上、临海的景观都能到达;道路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树,在道路外侧厚厚筑墙,用金椎夯实,种植青松。驰道的华丽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代竟然连在偏僻小路上落脚都做不到。秦始皇死后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徒众几十万人,耗费十年时间,墓穴向下挖到三泉,合取各种金石,熔化铜来封固内部,用丹漆涂饰外部,覆盖珠玉,装饰翡翠;墓中建成宫观游览之所,上面造成山林。” 墓葬的奢侈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代竟然连用蓬草和土块遮蔽坟墓、在那里安葬都做不到。秦国凭借熊罴般的力量、虎狼般的心肠,像蚕吃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兼并天下,却不厚行礼义,所以上天的灾祸已经降临。臣冒死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陛下,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详细选择其中的意见。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过于切直,就会不被采用而自身陷入危险;言语不切直,又不能阐明治国之道。因此切直的言论,是明主急于想听到的,也是忠臣冒死竭尽智慧的原因。贫瘠的土地,即使有好的种子,也不能生长;江边河岸,即使播下劣种,也没有不茂盛高大的。从前夏、商末世,即使有关龙逄、箕子、比干这样的贤臣,仍然身死而治国之道不被采用。周文王时,豪杰俊士都能竭尽智慧,割草打柴的人也都能尽力。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土地肥美,就善于养育禾苗;君主仁慈,就善于培养士人。雷霆所击,没有不摧毁的;万钧之重所压,没有不粉碎的。如今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权势的沉重也不只是万钧。君主开辟道路求取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采用他们的意见并使他们显达,士人尚且恐惧而不敢竭尽心力;何况君主放纵欲望、任意施行暴虐,又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呢?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权力压迫他们,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折的吗?这样,君主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过失,国家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前面记录过失,乐官吟诵箴言劝谏,盲人乐师吟诵诗歌劝谏,公卿接连进谏,士人传达民意、劝谏过失,百姓在道路上议论,商人旅客在市场上议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自己的过失就改正,看到合乎义的事就遵从,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天子的尊贵达到极点,四海之内按义理没有不把他当作君主的;然而他却在太学奉养三老,亲自拿着酱料进献,拿着酒爵敬酒,祝嘏者在前,祝鲠者在后,公卿奉上手杖,大夫进献鞋子;选拔贤人来辅佐自己,寻求品行端正的人让他们直言劝谏。因此,凭天子的尊贵而尊敬奉养三老,是为了表示孝道;设置辅弼之臣,是害怕自己骄纵;安排直谏之士,是害怕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向割草打柴的人求教,是因为求取善言永不满足;商人、百姓诽谤自己,就改正错误,是因为对善言没有不听从的。从前秦政凭武力兼并万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并把它们改置为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地的险固、大小的形势、轻重的权势,和一个家族的财富、一个人的强力相比,怎么能计算得过来呢?然而秦军却在陈涉那里被击败,土地被刘氏夺取,为什么呢?秦王贪婪凶暴,残害天下,使万民陷于困苦,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国家,用九州的百姓供养一千八百国的君主;每年役使百姓,不过三天。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君主有余财,百姓有余力,于是颂扬之声兴起。秦始皇却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疲惫不堪,不能承受劳役,财物耗尽,不能满足他的索求。他一人所需的供养,不过是驰骋、射猎的享乐,天下却无法供应。疲劳困苦的人得不到休息,饥寒交迫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而被处死的人无处申诉;人与秦结怨,家家同秦结仇,所以天下崩溃。秦始皇本人还在世时,天下已经崩溃了,他却自己不知道。秦始皇向东巡视,到了会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劳,自以为功业超过尧、舜的传统;又搬运石头、铸造钟虡,筛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可以世世代代拥有天下。古代圣王制定谥法,通常只能传三四十世;即使尧、舜、禹、汤、文、武,世代累积广大德行,为子孙建立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世的。秦始皇说,死后采用谥法,父子名号有时会重复;从一开始编号直到万世,就可以使世世代代不重复。因此死后称为始皇帝,下一代称二世皇帝,是想从一世排到万世。然而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子孙,以为可以无穷无尽地传下去,自己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便从四面攻打秦朝,宗庙已经灭绝了。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无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馀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土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贾生陈政事疏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译秦始皇身处国家灭亡之中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把实情告诉他。天下人不敢告诉他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废弃了养老的义理,没有辅弼之臣,没有进谏之士,放纵恣意地施行诛杀,斥退非议他的人,杀害直言劝谏的人。因此阿谀奉承、苟且迎合、偷安求容的人,把他的德行同尧、舜相比,说他更贤;考察他的功业,又说他胜过汤、武。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进言,而是为什么这样害怕忌讳?听到正言就回答,听到谗言就斥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天下从来不曾没有士人,然而为什么只有文王说自己因此安宁呢?文王喜好仁德,所以仁德兴盛;得到士人并敬重他们,所以士人得到任用;任用他们合乎礼义。因此如果不能充分表达对他们的爱护和敬重,他们就不能竭尽心意;不能竭尽心意,就不能竭尽力量;不能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所以古代贤明君主对待臣子,尊崇他们的爵位俸禄并亲近他们;臣子生病,就多次亲自探视;臣子死了,就亲往吊唁哭泣,亲临小殓、大殓,入棺封闭以后,又为他穿戴锡衰、麻衣和麻绖,并三次亲临丧礼。尸体还没有入殓,不饮酒、不吃肉;还没有下葬,不奏乐。” 如果臣子正逢宗庙祭祀时去世,君主还要为他停止奏乐。所以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对待臣子可以说是把礼数尽到了。君主穿着合乎礼制的服装,端正容貌,庄重脸色,然后才接见臣子。因此臣下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舍生忘死来报答君主,使功德树立于后世,使美好的声誉永不被遗忘。如今陛下思念祖先,谋求追述他们的功业,筹划昭明光大伟大事业和美好德行的办法,选拔天下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欣喜不已,说:‘尧、舜的治道和三王的功业将要兴盛了。’天下士人没有不精诚纯洁地承受美好德行的。如今方正之士都已经在朝廷了,陛下又选出其中贤能的人,让他们担任常侍等官员,陪同自己奔驰射猎,一天出猎两三次。臣担心朝廷会因此松弛,百官会荒废职事;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怠慢政务。陛下即位后,亲自勉励自己厚待天下,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少宫外徭役和卫卒,停止每年的贡赋,减少厩马而把马匹拨给各县驿传,撤去各处苑囿而把土地交给农夫,拿出十万多匹帛赈济贫民。尊礼高龄老人,九十岁的人免除一个儿子的徭役,八十岁的人免除两个成年男子的徭役。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到公卿。打开御府拿出金钱赏赐大臣和宗族,没有不受到恩泽的人。赦免罪犯,怜悯他们没有头发,赐给他们头巾;怜悯那些穿赭衣、背上写着罪名的人,使父子兄弟能够相见,又赐给他们衣服。平反案件,放宽刑罚,天下没有不欢喜的。因此元年降下滋润的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在帮助陛下。刑罚比过去轻,犯法的人却少了;衣食比前年丰足,盗贼却少了。这是天下顺从陛下的表现。臣听说山东的官吏发布诏令,百姓即使年老、瘦弱、残废或有病,也扶杖前往听诏;他们希望暂且多活片刻,不要马上死去,想亲眼看见德化成功。如今功业正要成就,声名正要显扬,四方都在向往归附。现在却跟随豪俊之臣、方正之士,每天只同他们打猎射箭,击兔捕狐,以至于损害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臣私下为此痛惜。” 《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个开头,但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臣的愿望极其强烈,希望陛下稍微减少射猎,在夏季二月,确定明堂的制度,建造太学,修明先王之道。等教化流行、风俗形成,万世的根基确定之后,那时才任凭陛下享受乐趣。古代大臣不轻佻,所以君子不常常显露整齐严肃的神色和恭敬庄重的容貌。大臣不应参与宴饮游乐,方正清白之士不应跟随射猎,应使他们都专心于自己的职责,以提高自己的节操;这样群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德行,尽心竭力来符合大礼。这样,陛下的治道就会受到尊敬,功业施行于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如果确实不这样做,德行就会一天天败坏,荣耀就会一天天消失。土地在民家中得到修治,却在天子的朝廷上遭到毁坏,臣私下为此哀怜。陛下同群臣宴饮游乐,大臣和方正之士在朝廷议论政事;游乐不失快乐,朝廷不失礼制,议论不失谋略,这是处理政事的大原则。” 贾生《陈政事疏》臣私下考虑当前的事势,值得痛哭的有一件,值得流泪的有两件,值得长久叹息的有六件;至于其他违背义理、损害治道的事,难以全部写在奏疏中。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只有臣认为还没有。说天下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确实懂得治乱根本道理的人。把火种放在柴薪堆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火还没有燃烧,便说它安全;如今的形势同这有什么不同?根本和枝末颠倒,首尾横向崩解,国家制度混乱,几乎没有什么纲纪,怎么能说已经治理好了?陛下为什么不暂且命令臣,让臣在您面前详细列举这些情况,进而陈述使天下安定的策略,试着详加选择呢?” 射猎的娱乐和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要?如果为了治理国家,必须劳费思虑、辛苦身体、缺少钟鼓之乐,那么不射猎也可以。即使娱乐同现在一样,却能使诸侯遵守法度,兵革不动,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归附,百姓质朴,诉讼减少平息,治国的大纲已经确立,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得到治理,海内的气象清平和顺、无不治理;陛下活着是明帝,死后是明神,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礼记》说,有功者称祖,有德者称宗;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在祖庙中配享太祖,使汉朝的基业无穷无尽。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成就长期治平的事业,以继承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使天下得到安乐,养育万民,这是最大的仁;确立常法,陈明纲纪,使轻重各得其宜,后来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即使有愚昧年幼、不肖的继承人,也还能承受这份基业而安定,这是最大的明智。凭陛下的明达,如果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道理的人来辅佐陛下,做到这些并不困难。具体办法可以预先陈述在陛下面前,希望陛下幸勿忽视。臣谨慎考察天地,验证往古,依据当今事务,日夜思考这些问题直到成熟;即使禹、舜再生,为陛下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番意见的。” 建立诸侯国,本来就形成了彼此猜疑的形势;在下的诸侯屡次遭受祸患,在上的天子也屡次承受忧虑,这绝不是使上位者安定、使下位者保全的办法。如今已有亲弟弟谋划做东帝,亲哥哥的儿子向西进攻;现在吴国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当年富力强,行为合乎义理,没有过错,德泽又有所增加,尚且还这样,何况那些诸侯的权力将近天子的十分之一呢?然而天下暂时稍安,为什么呢?大国的诸侯王年幼未壮,汉朝设置的太傅、丞相等正掌握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都已成年,血气正盛,汉朝的傅相称病而被赐令退职,他们就会从丞、尉以上的官员中遍置自己的亲信。这样一来,难道会同淮南王、济北王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吗?到那时再想求得国家安定,即使尧、舜也无法治理。”
黄帝曰:日中必{艹й},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稀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稀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人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他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残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瘙也,又苦跌整。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炙盭。可为痛哭者,此病是也。
译黄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应当除草,手里拿着刀就应当割取。’如今使这种形势顺利而获得完全安定,十分容易;却不肯及早办理,等到后来使骨肉亲属彼此残害、互相对抗,难道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天子之位,乘当前的时势,依靠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害怕把危险当作安定、把混乱当作治理;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那样的地位,难道不会联合诸侯、匡正天下吗?臣又知道有一件事陛下必定做不到。假如天下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仍然称王于楚,黥布称王于淮南,彭越称王于梁,韩信称王于韩,张敖称王于赵,贯高任相,卢绾称王于燕,陈稀在代地;假如这六七个人都还平安无事,在那个时候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自保吗?臣由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这些人一起起兵,并不是凭借嫡长子的地位预先坐稳帝位的。那些得到诸公宠幸的人,最多不过做中涓,其次仅仅能做舍人,才能相差很远。高皇帝凭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土地封给诸公,封地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县,恩德已经非常深厚;然而此后十年之内,反叛者竟九次兴起。陛下同这些诸公,并不是亲自较量才能而使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把他们封为王;就连高皇帝也不能凭此安定一年,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 不过还可以推说是因为他们关系疏远,臣请再谈谈关系亲近的情形。假如悼惠王称王于齐,元王称王于楚,中子称王于赵,幽王称王于淮阳,共王称王于梁,灵王称王于燕,厉王称王于淮南,这六七位贵族都平安无事;在那个时候陛下即位,能够治理好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像这些诸侯王,名义上虽是臣子,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之间的心态,考虑没有一个不是想自行称帝、以天子自居的。他们擅自封爵给人,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乘坐黄屋车,汉朝的法令无法施行。即使像厉王那样做不合规矩的事,命令他也不肯听从;召他来,怎么能召得来?幸而他来了,又怎么能依法加罪?只要触动一个亲戚,天下人就会环视而起;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冯敬那样强悍,刚一开口,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即使贤明,又有谁能替您掌管这种局面?所以关系疏远的诸侯必定带来危险,关系亲近的诸侯必定带来祸乱,这已经有事实证明了。异姓诸侯凭借强大势力发动叛乱,汉朝侥幸战胜了他们,却没有改变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同姓诸侯沿袭这条道路发动叛乱,已经有先例;这种形势即使暂时平息,仍然会再次出现。祸患的变化不知会转移到哪里,明君尚且不能使它安定,后世又将怎么办呢?屠牛坦一天解剖十二头牛,而刀刃不变钝,是因为他所排击、剥割的地方,都是骨肉自然分解之处。” 至于髋骨、大腿骨连接的地方,就不能不用斧斤。仁义恩厚,是君主的锋利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斧斤。如今诸侯王都是众多的髋骨大腿,放弃斧斤的作用,却想用锋利的刀刃去处理它们,臣认为这样做不是刀刃崩缺,就是刀刃折断。为什么不用这种办法对待淮南、济北呢?因为当时的形势不允许。” 臣私下考察以前的事情,大体上是势力强大的先反叛。淮阴王在楚国势力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仗胡地的势力,于是又反叛;贯高依靠赵国的资力,于是又反叛;陈稀的军队精锐,于是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地,于是又反叛;黥布凭借淮南,于是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才反叛。长沙国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疏弱却最忠诚,这不只是人的性情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从前如果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而称王,如今即使他们因残破而灭亡也可以;如果让韩信、彭越这一类人列为彻侯而居住,即使到今天他们还活着也可以。这样,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想让各诸侯王都忠诚归附,没有比让他们像长沙王更好的办法;想让臣子不遭受菹醢之刑,没有比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更好的办法;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大量分封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势力小了,就容易用义理使他们服从;国家小了,就没有邪心。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一样,没有不受控制、听从命令的;诸侯的君主不敢产生异心,纷纷向天子聚集并进献,归命于天子;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就能安定,因此天下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割地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自分为若干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尽便停止;燕、梁以及其他国家也都照此办理。”}], 那些封地分得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为诸侯国,暂时空置,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再全部任命他们为国君。诸侯的封地中,有些被削减得很厉害而归入汉地的,就迁徙这些诸侯的封国,或把他们的子孙封到别处,用来补偿他们。哪怕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也没有从中取利,只是真诚地用来安定政治罢了,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廉洁。土地的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不担心不能封王的;臣下没有背叛之心,君上没有诛伐之意,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仁厚。法令确立而没有人触犯,命令推行而没有人违抗,贯高、利残那样的阴谋不再产生,柴奇、开章那样的计策不再萌发,百姓趋向善良,大臣尽心顺从,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义正。让年幼的太子安卧在天下之上而天下安定,扶植遗腹子继位,在太子尚未亲政时朝廷仍能安定而天下不乱;当时政治大治,后世传诵圣德。只要一举行动,五种功业就会随之完成,陛下还畏惧什么,为什么长久不这样做呢?天下的形势正像患了严重的肿病:一条腿肿得几乎像腰那么粗,一根手指肿得几乎像大腿那么粗,平时连屈伸都困难,偶尔一两根手指抽搐一下,全身就感到无所适从。现在若不及时医治,必将成为痼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无法医治了。这种病不只是肿胀,还苦于足部挛缩扭曲。元王是皇帝的堂弟;如今的诸侯王,却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皇帝亲兄长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却是兄长之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分得土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人有的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所以我说这不只是肿病,还苦于足部挛缩扭曲。最值得痛哭的,就是这种病啊。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嫂悔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手?非直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上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觳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嬖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耕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日蹙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馀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剧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馀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好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馀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馀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馀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
译天下的形势正处于倒悬状态。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在下面。如今匈奴反而悔恨没有更多地侵掠,竟到了极其不敬的地步,成为天下的祸患,到了没有止境的地步,而汉朝每年送给他们金、絮和有文采的丝织品来奉承他们。蛮夷向汉朝征取财物,这是君主所掌握的权力;天子向蛮夷进贡,却成了臣下应尽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却倒过来处在下面,倒悬到了这种地步,竟没有人能解救,难道还算是国家有人吗?这不只是倒悬,还像偏瘫,并且患了半身不遂。偏瘫是身体一面有病,半身不遂是一边疼痛。如今西边、北边的郡,虽有高爵之人,也不容易得到免除徭役的待遇;五尺以上的男子,也不容易得到休息;侦察兵望着烽火台不能睡觉,将吏穿着铠甲头盔而睡,所以我说一方已经患病了。医生能够医治它,但君上却不让医治;值得为此流泪的,就是这种情形。陛下怎么忍心把帝皇的名号,置于戎人的诸侯之下,使形势既卑下受辱,祸患又无休止?这样长久下去,哪里还有尽头!进献计策的人大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实在无法挽救,国家的危急已经非常严重了。我私下估量,匈奴的人口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凭天下这样广大,却被一个县的人口困扰,实在应该使掌管国事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我为属国官,让我来制服匈奴呢?如果实行我的计策,请一定能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性命;让中行说伏在地上,鞭打他的脊背,使匈奴全体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不去猎杀凶猛的敌人,却去猎捕田野里的猪;不去搏击反叛的寇盗,却去捕捉畜养的兔子;沉溺于细小的娱乐,而不谋划大的祸患,这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恩德可以施加到远方,威势也可以施加到远方,却只施加在几百里之外。威令不能取信于人,值得为此流泪的,就是这种情形。如今百姓卖掉奴婢时,还要给他们穿上绣衣、丝鞋,鞋边用偏诸装饰,内衣用绮罗,这本是古代天子王后的服饰,是只能用于宗庙祭祀而不能用于宴饮的服制,如今平民却拿来给婢妾穿。白色的觳绉作外衣,轻薄的纨绢作里衣,再用偏诸镶边,美丽的还绣上黼纹;这本是古代天子的服饰,如今富人、大商人在盛大宴会招待宾客时,却拿来覆盖墙壁。古代这些服饰是供一帝一后使用并加以节制的,如今平民的屋壁却可以使用帝王服饰,倡优和下贱之人也可以使用王后的装饰;这样下去,天下却不屈服,恐怕从来没有这种道理。况且皇帝本人穿着黑色粗绢衣,富民的墙屋却披着文绣;天子的王后用服饰镶领,平民的宠妾却用服饰镶鞋:这就是我所说的颠倒。百人生产的东西还不能供一人穿用,却想使天下没有寒冷,怎么可能做到?一人耕种,十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却想使天下没有饥饿,不可能做到。饥寒切近百姓的肌肤,却想让他们不去作奸邪之事,也不可能做到。国家已经困顿了,盗贼只是在等待时机;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有所变动”就是最重要的。风俗已经极其不敬,尊卑等级极其混乱,甚至到了冒犯君上的地步,进献计策的人仍说“不要去做”;值得长久叹息的,就是这种情形。商君抛弃礼义,舍弃仁恩,把全部心思放在进取上;这种做法实行了两年,秦国的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因此秦人家里富裕、儿子长大了,就要分家;家里贫困、儿子长大了,就让儿子入赘。借用父亲的农具耕地,还担心父亲露出施恩的神色;母亲拿来簸箕扫帚,儿子却站着斥骂她。抱着喂养自己的孩子,却同父亲一样傲慢;婆媳不和,就反唇相讥、互相责难。他们溺爱孩子而崇尚利益,和禽兽没有多少区别了。然而他们同心追逐时势,仍然能够一天一天削弱六国,兼并天下。功业已经成功,欲求已经满足,却始终不知道回到廉耻的节操和仁义的厚道。信奉兼并的法术,推进攻取的事业,结果使天下大乱:众多的欺凌寡少的,聪明的欺骗愚笨的,勇敢的威压怯弱的,强壮的凌辱衰弱的,混乱达到了极点。因此大贤之人兴起,威势震动海内,德行使天下归附。从前造成秦国这种风气的,如今已经转而成为汉朝的风气;可是秦朝遗留下来的风俗,仍然没有完全改变。如今世人竞相追求奢侈靡费,而上面又没有制度,抛弃礼义,舍弃廉耻,一天比一天严重,真可以说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了。追逐利益已经不只是耳闻而已,根本不顾虑行为,如今更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盗贼撕破寝室门上的帘子,夺取宗庙的器物,在大都市的白天公然抢劫官吏,夺走他们的钱财。弄虚作假的人一次运出几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驿车巡行郡国;这是行为义理丧失到了极点的表现。可是大臣们只把没有按时处理文书,当作期限和会期之间的大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却安然处之而不知道奇怪,听见看见这些事也毫不在意,认为只是偶然如此罢了。移风易俗,使天下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这类事情本来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是刀笔文书和箱笼簿册,却不知道治国的大体。陛下又不亲自忧虑这件事,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确立君臣关系,区分上下等级,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之间有纲纪,这不是上天自然造成的,而是人所制定的。凡是人所制定的制度,不能不建立;不培植就会僵死,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扬,国家就会灭亡。”假使管子是愚人,那也罢了;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国的根本,这难道能不令人寒心吗!秦朝使四维毁灭而不能张扬,所以君臣乖乱,六亲遭受祸害和杀戮,奸人一同兴起,万民离心叛离,仅仅十三年,国家就成了废墟。如今四维仍未完备,所以好人几乎没有施展的机会,众人的心也疑惑不安。为什么不如今确定经常遵守的制度,使君主成为君主,臣子成为臣子,上下有差别,父子和六亲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使奸人没有机会侥幸得势,使群臣百姓都信服,君上不再疑惑呢?这个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就能长久安定,之后也就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了。若经常遵守的制度不能确定,就好比渡过江河却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江中遇到风浪,船一定会倾覆。值得长久叹息的,就是这种情形。夏朝做天子,传了十多代,殷朝承受了它的天下;殷朝做天子,传了二十多代,周朝承受了它的天下;周朝做天子,传了三十多代,秦朝承受了它的天下;秦朝做天子,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互之间相差并不太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有道而能长久,秦朝却无道而迅速暴亡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依照礼仪举行仪式,让士人背着他;有关官员整齐严肃、端正戴帽,在南郊迎见他,以表示敬天。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走,这是孝子的道理。所以从还是婴儿时起,教育就已经开始实行了。从前成王幼年还在襁褓中,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保,是保养他的身体;傅,是辅导他的德行仁义;师,是用道理教训他: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他们负责陪太子游宴。因此太子刚刚懂事时,三公、三少就一定把孝、仁、礼、义讲明白,引导并教导他逐步学习,驱逐邪恶之人,不让他看见坏的行为。于是从天下选取正直端方、孝顺友爱、见闻广博而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太子,使他们和太子共同居住、出入。因此太子一出生就能看见正当的事情,听见正当的话,行走在正当的道路上;身边前后左右全都是正直的人。
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人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人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人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人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人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喻矣;帝人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馀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译一个人经常同正直的人相处,就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经常同不正直的人相处,就不能不变得不正直,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所以要选择自己所爱好的事物,必须先接受有关的学习,才可以尝试它;要选择自己所喜欢的事情,必须先有相应的训练,才可以去做。孔子说:“小时候形成的习惯像天性一样,长期习惯就像自然形成的一样。”等到太子稍稍长大,懂得男女声色,就进入学校学习。所谓“学”,就是学习为官的道理。《学礼》说:天子到东学,尊崇亲亲而重视仁爱,于是亲疏有了次序,恩德能够相互推及;天子到南学,尊重年长者而重视诚信,于是长幼有了差别,百姓不会欺诈;天子到西学,尊崇贤能而重视德行,于是圣明智慧的人处在职位上,功业不会被遗漏;天子到北学,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于是贵贱有了等级,下面的人不会逾越;天子到太学,接受老师询问并学习道理,退下后再温习,并向太傅考查,太傅对他不合规矩的地方加以责罚,对他做得不够的地方加以纠正,于是德行智慧增长,治国之道得以实现。这五种学习在君上那里完成后,百姓黎民就在下面受到教化而和睦。等到太子已经加冠成人,不再受到保傅严格的约束,就设置记录过错的史官、撤去膳食以示劝戒的宰官、进献善言的旌旗、供人批评的木牌和敢于进谏的鼓。盲人史官诵读诗篇,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百姓的话。学习随着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切中要害而不感到惭愧;教化同内心一起形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天性一样。三代的礼制是: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用来表明对天地的敬意;春秋两季进入学校,陪坐国老,亲自拿着酱料进食物给他们,用来表明孝道;行动时配合鸾铃和车铃,行走合乎《采齐》的节拍,快步行进合乎《肆夏》的节拍,用来表明行为有法度;对于禽兽,见到它活着就不吃它,听见它的叫声就不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以此增长恩爱之心,也表明仁德。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辅佐护卫太子的制度具备了这些措施。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国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谦让,所推重的是告发揭露;本来就不尊重礼义,所推重的是刑罚。秦朝让赵高辅导胡亥,教他审理刑狱;他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诛灭三族。因此胡亥今天登上帝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的进谏被说成诽谤,高深的谋略被说成妖言;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野草一样。难道只是胡亥本性邪恶吗?是因为引导他的人所教的不是正道。乡间谚语说:“没有学习做官,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夏、商、周三代之所以长久,它们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可以看见的;然而不能遵从它们,是因为不效法圣人的智慧。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它留下的车辙和足迹清清楚楚;然而仍不避开它,就像后面的车还要再次翻倒。国家的存亡变化、政治的治乱关键,重要之处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恶,关键在于及早进行教导并选择身边的人。心性尚未放纵时就预先教导,教化就容易形成;向他开启道术、智慧和仁义的方向,这就是教育的力量。等到服习积久、习惯形成,也就只取决于身边的人了。胡人和粤人出生时声音相同,爱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到长大形成各自的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互相沟通,行为习惯甚至到了即使死亡也不肯互相帮助的程度,这都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所以我说,选择太子身边的人并及早教导,是最急迫的事情。教育得当而身边的人正直,太子就会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尚书》说:“一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这正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凡人的智慧,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以前禁止它,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禁止它。因此法律所起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起的作用却极难察知。至于用庆赏来勉励善行、用刑罚来惩罚恶行,先王掌握这种政权,坚固得像金石;推行这种命令,诚信得像四时运行;凭借这种公正,像天地一样没有私心,难道会顾虑不用它们吗?然而之所以反复说礼,是因为礼贵在恶念尚未萌发时就加以断绝,在细微之处开始教化,使百姓每天迁向善良、远离罪恶,却自己还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人不再发生诉讼。”替君主谋划,没有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了。取舍在内心完全确定,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显现。安全并不是一天就安全,危险也不是一天就危险,都是由日积月累、逐渐形成的,不能不察看。君主平时积累的,正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治理,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积累,百姓就和睦亲近。因此历代君主都希望百姓同样向善,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却有不同:有的用德教引导他们,有的用法令驱使他们。用德教引导,德教普遍施行,百姓的精神就快乐。用法令驱使,法令达到极点,民风就悲哀。悲哀和快乐的感受,正是祸患和福分的回应。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与汤王、武王相同;然而汤王、武王使德行广大,六七百年都没有失去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就大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汤王、武王决定取舍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一个重大的器物。如今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形同器物没有不同,取决于天子把它放置在什么地方。汤王、武王把天下放在仁义礼乐上,所以德泽广泛流布,禽兽草木都得到丰足,德泽遍及蛮貊四夷,连续惠及子孙数十代,这是天下共同听说的。秦王把天下放在法令刑罚上,德泽一点也没有,怨恨毒害充满世间,下面的人像仇敌一样憎恶他,祸患几乎危及自身,子孙也遭到诛灭,这是天下共同看见的。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果和重大的验证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用实际事情来验证,那么进言的人就不敢胡乱说话。”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拿殷、周、秦的事实来验证呢?
入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人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缫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间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呼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劈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安,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整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摔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意;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扦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贾生论积贮疏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娥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译君主的尊贵好比高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因此台阶有九级,堂的边缘高而远离地面,堂就高;台阶没有级数,堂的边缘接近地面,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被侵犯,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次序,朝廷内部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部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才有官长和小吏,延伸到庶人,等级分明,天子又凌驾于其上,因此他的尊贵无法企及。乡里谚语说:“想打老鼠,却顾忌打坏器物。”这句话很能说明道理。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投石,担心损坏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用廉耻、节操和礼仪来治理君子,所以即使赐他死,也不加以戮辱。因此黥刑、劓刑不施加于大夫,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按照礼制,不敢与君主的驾车之马计较先后;踢到君主马的草料就会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要起身,遇到君主乘坐的车就要下车,君主从正门进入时就要快步趋行。君主宠爱的臣子即使有过错,若属应当处死的罪,也不把刑戮加在他身上,这是尊重君主的缘故。这是为了预先使君主远离不敬,也是为了体恤礼遇大臣而激励他们保持节操。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起,都是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却让他们同百姓一起适用黥、劓、髡、刖、笞、骂、弃市等刑法,那么高堂难道不是没有台阶了吗?受戮辱的人难道不是被逼迫得太过分了吗?廉耻不能实行,大臣难道不会掌握重权,身居高官却具有徒隶一样毫无羞耻之心吗?望夷宫那件事,秦二世认为应当用重法处置,正是想打老鼠而不顾忌器物这种习气造成的。我听说过这样的话:鞋子即使鲜艳,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那些曾经处于尊贵受宠地位的人,天子曾经为之改变容色并以礼相待,官吏百姓也曾经俯伏来敬畏他们;如今他们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黜他们可以,斥退他们可以,赐死他们可以,灭族他们也可以。但是如果把他们捆绑起来、戴上枷锁,押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徒役官署,任由司寇和小吏辱骂、杖打,这恐怕不是应该让众人看见的做法。卑贱的人习惯于知道尊贵的人一旦失势,原来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这不是用来教导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敬重贵人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百姓曾经宠信的人,即使犯死罪也只是死罪罢了,怎么能让卑贱之人这样突然侮辱他呢?豫让先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攻打并灭亡中行氏后,他又改去侍奉智伯。等到赵氏灭掉智伯,豫让在脸上涂抹漆,吞炭使声音变哑,发誓一定要向襄子报仇。他先后五次行动,都没有成功。有人讥笑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来豢养,所以我就以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把我当国士来对待,所以我就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同一个豫让,反过来侍奉君主的仇敌时,行为像猪狗一样;后来却能守持节操、尽力效忠,行为足以在列士中传扬:这是君主怎样对待他造成的。因此君主如果把大臣当作犬马对待,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如果把大臣当作官府徒隶对待,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徒隶。他们顽钝而没有羞耻,粗暴辱骂而没有节操,廉耻不能建立,也不自我珍重,只求这样苟且也可以;所以见到利益就逃走,见到便利就争夺。君主一旦失败,他们就会趁机推波助澜;君主一旦有祸患,他们只求自己免祸,站在那里旁观;有利于自身的机会,他们就欺骗出卖君主来谋利。君主从这种臣下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臣下人数很多,而君主只有一个;托付财物、器用和职事的,全集中在臣下手中。如果大家都没有羞耻,只图苟且安稳,君主就最受危害。因此古代礼制不施行到庶人,刑罚不施加到大夫,是用来激励受宠大臣保持节操的。古代大臣因坐贪不廉而被废黜,不说“不廉”,而说“簠簋不饰”。因污秽淫乱、男女没有分别而获罪,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因懒惰软弱、不能胜任职务而获罪,不说“懒弱”,而说“下官不职”。所以尊贵的大臣即使确实已经犯了罪,也不直接严厉地斥责其罪名,仍然迁就他,为他避讳。因此处在受到重大谴责、重大责问的境地时,听到谴责和责问,就戴着白帽、系着牦牛尾装饰的帽缨,端着盛水的盘子、把剑放在上面,前往请罪的屋舍请求治罪;君上不把他捆绑起来、系住押走。犯中等罪的,听到命令就自行解下衣带自缚,君上不派人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押走。犯大罪的,听到命令就面向北方拜两拜,跪下自杀,君上不派人按住他施刑,而说:“你大夫只是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待你已经合乎礼数。”因为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能够自我约束;用廉耻约束他们,所以人们会珍惜节操和品行。君上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以节操品行报答君上,那就不是人类了。因此教化形成、风俗确定之后,做人臣的,为了君主可以忘记自身,为了国家可以忘记家庭,为了公事可以忘记私利;有利的不苟且趋附,有害的不苟且逃避,只看义理所在。这是君上的教化所造成的。因此侍奉父兄的臣子真正愿意为宗庙而死,奉守法度的臣子真正愿意为社稷而死,辅佐护卫的臣子真正愿意为君上而死,守卫城池、抵御敌人的臣子真正愿意为城郭和疆界而死。所以说,圣人有一道坚固如金城的防线,这就是用来比喻这种志向。他们将要替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将要替我而亡,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存在;他们将要替我承担危险,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安定。他们顾全行为而忘记利益,守持节操而凭借义理,所以可以把不受约束的权力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年幼的孤儿寄托给他们。这是激励廉耻、实行礼义所造成的,君上又丧失了什么呢?如今不这样做,却反而任由那种做法长久实行,所以说值得长久叹息的,就是这种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贾生论积贮疏。管子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百姓生活不足却能够治理好,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寒。”生产有一定的时节,而使用没有节度,物资力量必然耗尽。古代治理天下,细密周详到了极点,所以储蓄积累足以依靠。如今舍弃农业根本而趋向工商末业,吃粮的人很多,这是天下最大的残害;奢侈浪费的风俗一天比一天增长,这是天下最大的盗贼。残害和盗贼公然横行,没有人制止;国家的大命将要倾覆,也没有人振救。生产的人很少,耗费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呢?汉朝建立汉家天下已经将近四十年了,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令人悲痛。错过农时而不下雨,百姓将要惊惧回望;年成不好、收成不入,甚至请求出卖爵位和子女,这些事已经听说过了。天下已经这样危急,怎么会有君上还不惊惧呢?世间有丰年和荒年,是上天运行的规律,禹、汤也遭遇过。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凭什么互相救济?突然边境发生紧急情况,数十万乃至百万的军队,国家凭什么供给粮饷?战争和旱灾接连而来,天下的财力就会极度困乏。有勇力的人聚集党徒,横行攻击;疲弱的男子和衰老的人互相交换子女来啃食骨肉。政治还没有完全通达,远方有疑虑的人就会一齐举兵争起。到那时才惊慌地谋划,难道还来得及吗?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馀,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贾生请封建子弟疏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仅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繇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郭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捷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贾生谏封淮南四子疏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贾生谏放民私铸疏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淆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淆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阱,孰积于此?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赖焉?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刑戮将甚不详,亲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则民下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奇羡,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争其民,则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
卷十三
译积蓄粮食,是天下最重要的命脉。假如粮食多、财富有余,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用来进攻就能夺取,用来防守就能牢固,用来作战就能取胜。使敌人归顺、使远方归附,有什么人招来而不会到呢?如今如果驱使百姓回归农业,使他们都扎根于本业,让天下人各自依靠劳动养活自己,使从事末业和游食的百姓转而耕种田地,那么积蓄就会充足,人民也会安于自己的处所。这样本来可以使天下富裕安定,却只是因为这件事而忧惧不安。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贾生请封建子弟疏。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照如今的形势发展,不过传一代、再传一代,诸侯就会更加肆意妄为而无人控制,势力强盛而日益强大,汉朝的法令就无法实行了。陛下用来作为屏障、皇太子所能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国家。代国在北方与匈奴相邻,能保全自己就已经足够;而淮阳同大诸侯相比,就像脸上的黑痣一样小,正好只能成为大国的诱饵,不能有所禁制防御。如今控制权在陛下手中,控制国家、让儿子去管理它,却恰好使它成为诱饵,难道能说是高明吗?君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只修饰小节、争求小廉洁,用来在乡党中安身;君主只应考虑天下安定、社稷稳固。高皇帝把天下分割出来封给功臣,反叛者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而起,认为这样不可以,于是诛除不义的诸侯,使他们的国家空置。选择吉日,在雒阳上东门外册立诸子,全都封为诸侯,天下于是安定。因此大人物不被小节牵制,才能成就大功。如今淮南有些地方远达数千里,中间越过两个诸侯国,却隶属于汉朝。那里的官吏百姓往来长安服徭役,都要自行准备并补充费用;走到半路衣服破了,钱财以及各种开支加在一起,负担相当于这些花费。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却不能得到封王,已经到了极点,逃跑归附诸侯的人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长久。我愚昧的计策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拿来增益淮阳;为梁王立继承人,再割取淮阳北面的二三座城,以及东郡来增益梁国。若办不到,可以迁徙代王,以睢阳为都城。梁国从新郭以北起,连接到黄河;淮阳包有陈地以南,直到长江,那么大诸侯中有异心的人就会吓破胆,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禁制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始终没有山东的忧患;这是两代都能受益的办法。如今表面上安然无事,只是恰好遇到诸侯都还年少;几年以后,陛下将会亲眼看见后果。秦朝当年日夜劳心劳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只需颐指气使就能如意,却高拱双手坐视六国的祸患形成,实在难说是明智。假如自身没有遭遇祸事,却蓄积混乱、留下祸患,明明看见却不加以确定处理,万年以后把它传给年老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将使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爱。我听说圣明的君主询问臣下的意见,而不亲自制造议题,所以使臣下能够把愚拙而忠诚的意见全部说出。只希望陛下裁察采纳!贾生谏封淮南四子疏。我私下担心陛下接见、封立淮南王的几个儿子,竟然没有同像我这样的人仔细谋划过。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幸而赦免并迁徙他,他因病而死,天下谁会认为淮南王死得不当?如今却奉养并尊崇罪人的儿子,只足以给天下留下非议罢了。这些人年少壮盛,难道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吗?白公胜替父亲报仇,所要报仇的对象是祖父和伯父、叔父。白公发动叛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而是发泄愤怒、满足心志,拔剑冲向仇人的胸膛,本来就只想同仇人一起毁灭罢了。淮南虽然地方很小,黥布也曾经利用它;汉朝至今存在,只是侥幸而已。擅自让仇人的儿子拥有足以危害汉朝的资本,从谋略上说是不利的。即使把淮南分割成四国,四个儿子仍然同心。给他们众多的人口,积聚财物给他们,这不是会有子胥、白公在广大的都市中报仇,就是恐怕会有专诸、荆轲在两柱之间突然发动,这正是所谓借助盗贼的兵力,给老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稍微停下来再考虑!贾生谏放民私铸疏。法律规定,天下可以公开取得铜料,铸造铜锡钱;如果敢于掺杂铅铁,制造其他巧诈之物,罪当黥刑。然而铸钱的实际情形是:若不掺杂铅铁制造伪巧,就不能获得利润;而且掺杂得极其细微,利润却非常丰厚。有些事情会招来祸患,有些法律反而会引发奸恶。如今命令平民人人掌握铸造货币的条件,各自隐藏起来铸造,只想禁止他们利用细微的奸巧取得厚利;即使每天都有应受黥刑的罪犯,铸钱的势头也不会停止。近来百姓因铸钱获罪的,一个县多达数百人;至于被官吏怀疑、遭到杖打而奔走逃避的,更是很多。制定法律来诱使百姓,使他们落入陷阱,哪有比这更严重的积弊?过去禁止铸钱,死罪不断增加;如今公开铸钱,黥刑之罪不断增加。法律制定成这样,君上还能依靠什么呢?而且百姓使用钱币,各郡县也不相同:有的使用轻钱,一百枚要增加若干枚才相当;有的使用重钱,按标准称量却不接受。法定钱币不能统一,官吏如果急于把它们统一起来,就会造成极大的烦苛;如果力量不能胜任,放任不管而不加斥责,市场上就会使用不同的钱币,钱币的制度将大乱。假如没有合适的办法,到哪里才行得通呢?如今农业被抛弃,采铜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多;他们放下耒耜,冶炼铜料、烧炭,伪造的钱币一天比一天多,五谷却不会因此增多。善良的人受到惊惧,也会去做奸邪之事;百姓甘愿陷入刑戮,刑戮将会更加不祥,为什么还要亲近这种做法而忽视它的祸患呢?国家知道这种祸患后,官吏讨论时一定会说应当禁止。禁止却没有正确的方法,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大。假如命令禁止铸钱,钱币就一定会变重;钱币变重,铸钱的利润就更加丰厚,私自铸钱的人会像云一样纷纷出现;即使判处弃市之罪,也不足以禁止他们了。奸诈之事多得无法胜数,法令禁令也屡屡崩溃,都是铜造成的。因此铜流布于天下,由此造成的祸患非常广泛。如今可以除去这种广泛的祸患,还可以招致七种福分。什么叫七种福分?君上收回铜,不让它流布天下,那么百姓就不会私自铸钱,受黥刑的罪犯不会不断增加,这是第一种。伪钱不再增多,百姓彼此不再怀疑,这是第二种。采铜、铸钱的人回到田地耕作,这是第三种。铜全部归于君上,君上掌握铜的积蓄,用来调节钱币的轻重;钱轻就用方法收回,钱重就用方法散出,货物价格一定平稳,这是第四种。用铜来制造兵器,赐给贵臣,数量有所限制,用来区别尊卑贵贱,这是第五种。用铜来调临各种货物,调节盈余和不足,收取珍奇多余的物资,那么官府就富足充实,而从事末业的百姓就会受到限制,这是第六种。控制我们所弃置的财物,拿它同匈奴争夺百姓,那么敌人一定会归附,这是第七种。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能够因祸而造福,转败为功。如今长久地拒绝这七种福分,却实行那种广泛的祸患,我实在为此感到痛惜。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