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四
由我者吾,不我者天;斯而以然,其谁使然?○韩退之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君讳洪,字溶川。其先姓乌石兰,九代祖猛始从拓跋氏人夏,居河南,遂去“乌”与“兰”,独姓石氏,而官号大司空。后七世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于君为曾祖。易州生婺州金华令讳怀一,卒葬洛阳北山。金华生君之考讳平,为太子家令,葬金华墓东,而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之铭。君生七年丧其母,九年而丧其父,能力学行;去黄州录事参军,则不仕,而退处东都洛上十馀年,行益修,学益进,交游益附,声号闻四海。故相国郑公馀庆留守东都,上言洪可付史笔。李建拜御史,崔周祯为补阙,皆举以让。宣、歙、池之使与浙东使,交牒署君从事。河阳节度乌大夫重胤,间以币先走庐下,故为河阳得。佐河阳军,吏治民宽,考功奏从事考,君独于天下为第一。元和六年,诏下河南,征拜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御书。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娶彭城刘氏女,故相国晏之兄孙。生男二人:八岁曰壬,四岁曰申。女子二人。顾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万年白鹿原。既病,谓其游韩愈曰:“子以吾铭。”铭曰:生之艰,成之又艰。若有以为,而止于斯!○韩退之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公讳复,字茂绍,河东人。曾大父元简,大理正。大父旷,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父叫,以有气略,敢谏诤,为谏议大夫,引正大疑,有宠代宗朝,屡辞官不肯拜,卒赠工部尚书。公举贤良,拜同官尉。仆射南阳公开府徐州,召公主书记,三迁至侍御史。入朝,历殿中侍御史,累迁至刑部郎中。疾病,改河南少尹,舆至官,若干日卒,实元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夫人博陵崔氏,少府监颋之女。男三人,璟、质皆既冠,其季始六岁,曰充郎。卜葬,得公卒之四月壬寅,遂以其日葬东都芒山之阴杜翟村。公幼有文,年十四,上《时雨诗》,代宗以为能,将召人为翰林学士。尚书公请免,日:“愿使卒学。”丁后母丧,上使临吊,又诏尚书公曰:“父忠而子果孝,吾加赐以厉天下。终丧,必且以为翰林。”其在徐州府,能勤而有劳;在朝,以恭俭守其职。居丧必有闻。待诸弟友以善教,馆嫠妹,畜孤甥,能别而有恩。历十一官而无宅于都,无田于野,无遗资以为葬,斯其可铭也已。铭曰:裴为显姓,人唐尤盛,支分族离,各为大家。惟公之系,德隆位细,日子曰孙,厥声世继。晋阳之邑,愉愉翼翼,无外无私,幼壮若一。何寿之不遐,而禄之不多?谓必有后,其又信然耶?○韩退之李元宾墓铭李观,字元宾,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词,得太子校书。
译败,有的又因碾压而毁坏;考察事物最终的归宿,哪里还有彼此之分?由我造成的,我自己承担;不由我造成的,是上天所为。事情既然这样,又是谁使它这样的呢?○韩退之《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石君名洪,字溶川。他的祖先姓乌石兰,九代祖石猛起初跟随拓跋氏进入夏地,居住在河南,于是去掉“乌”和“兰”,只姓石氏,官至大司空。后来过了七代到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是石君的曾祖父。易州刺史生婺州金华县令、名怀一者,死后葬在洛阳北山。金华令生石君的父亲、名平者,任太子家令,葬在金华墓地东面,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他作了铭。石君七岁丧母,九岁丧父,却能够努力学习、修养品行。他离开黄州录事参军的职位后不再做官,退居东都洛水之上十多年,品行更加高尚,学问更加精进,交游更加亲近,声名远播四海。故相国郑公馀庆留守东都,上书说石洪可以托付史笔。李建被任为御史,崔周祯任补阙,都推举石洪来让给他。宣州、歙州、池州的使者和浙东使者,交相发文署任石君为从事。河阳节度使乌大夫重胤,暗中先带着礼物到石君住处,特意为河阳得到他。石君辅佐河阳军,治理官府宽和,考功奏报从事考绩时,唯独把他列为天下第一。元和六年,诏令下达河南,征召授任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院御书。第二年六月甲午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石君娶彭城刘氏之女,是已故相国晏的兄长之孙女。生有两个儿子:八岁的叫壬,四岁的叫申;两个女儿。他回顾往事说:“死后葬在这里。”七月甲申日,葬在万年县白鹿原。他病重时,对与他交游的韩愈说:“你替我作铭。”铭文说:生命的诞生艰难,成就事业也同样艰难。仿佛有所作为,却只能止步于这里了!○韩退之《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裴公名复,字茂绍,河东人。曾祖父元简,任大理正。祖父旷,任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父亲叫,因为有气魄谋略,敢于进谏,任谏议大夫;他引据正理处理重大疑难,受到代宗朝的宠信,多次辞官不肯接受,死后追赠工部尚书。裴公考中贤良科,授同官县尉。仆射南阳公在徐州开府,召裴公任掌书记,三次升迁至侍御史。入朝后,历任殿中侍御史,多次升迁至刑部郎中。患病后,改任河南少尹,抬到任所,过了若干日去世,实为元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岁。夫人是博陵崔氏,少府监颋的女儿。三个儿子中,璟、质都已成年,幼子刚六岁,名充郎。占卜下葬日期,选定裴公去世当年四月的壬寅日,于是就在这天葬于东都芒山南麓杜翟村。裴公幼年便有文才,十四岁时进献《时雨诗》,代宗认为他有才,准备召他为翰林学士。尚书公请求暂免, saying:“希望让他完成学业。”后母去世服丧时,皇帝派人临门吊唁,又下诏对尚书公说:“父亲忠诚,儿子果然孝顺,我要加以赏赐来勉励天下人。服满丧期后,一定要任用他为翰林学士。”他在徐州府时,勤勉而有功劳;在朝廷任职时,以恭谨节俭守住自己的职责。居丧时一定有声誉。对待各位弟弟友爱并善于教导,收养守寡的妹妹,抚养孤独的外甥,能够明辨是非而又有恩德。他历任十一种官职,却在都城没有住宅,在乡野没有田地,也没有留下财产用来办理丧葬,这些就是值得铭刻的了。铭文说:裴氏是显赫的姓氏,到了唐代尤其兴盛;支派分开、宗族离散,各自成为名门大家。只有裴公这一支,德行高尚而官位微小;一代传一代,子孙相继,以声名世代相传。晋阳的家门,和乐恭敬,没有疏外,没有私心,幼者与壮者亲如一体。为什么寿命不能长久,俸禄不能丰厚?说他一定会有后代,这话难道又真的应验了吗?○韩退之《李元宾墓铭》李观,字元宾,他的祖先是陇西人。后来开始从长江以东来到这里,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年后考取上等
一年,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宏礼葬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日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
译,又考博学宏词科,得到太子校书的官职。过了一年,二十九岁时客死京师。入殓三天后,朋友博陵人崔宏礼把他葬在国都东门外七里的庆义乡嵩原。朋友韩愈在石碑上书写文字以记载他。铭辞说:
已乎元宾!寿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谁谓其寿?死而不朽,谁谓之夭?已乎元宾!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乎元宾!竟何为哉,竟何为哉!○韩退之施先生墓铭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先生明毛、邓《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朝之贤土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姥,豪州定远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雠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耶!○韩退之南阳樊绍述墓志铭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纵,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帅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韩退之贞曜先生墓志铭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会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葬事,诸尝与往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馀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征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廷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掏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摋,人皆劫劫,我独有馀。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馀财附其家而供祀。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於戏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韩退之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译完了啊,元宾!长寿这种事,我不知道你所羡慕的是什么;夭折这种事,我不知道你所厌恶的是什么。活着却没有获得善终,谁说你长寿?死后声名不朽,谁说你夭折?完了啊,元宾!才华高出当世,品行超过古人。完了啊,元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啊!○韩退之《施先生墓铭》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去世,他的同僚太原人郭伉买来石头记载他的墓葬,昌黎韩愈为他作铭辞,说:先生精通毛氏、邓氏《诗经》之学,通晓《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解,朝廷中的贤士大夫跟随他执经求教、考辨疑义的人接连不断;太学生中学习毛、郑《诗》和《春秋左氏传》的,全都是他的弟子。贵族游宦子弟有时听说先生讲授这两部经书,便来到太学,恭敬地坐在诸生之下,唯恐最终不能听到先生的讲解。先生去世后,学习这两经的人失去了老师,在学校任职的人失去了朋友。因此,从贤士大夫、老师宿儒到新进小生,听到先生去世,都哭泣相互吊唁,回去后还送来衣服财物。先生享年六十九岁,在太学任职十九年,从四门助教做到太学助教,又由助教升为博士。太学任期届满本应离去,诸生总是上疏请求挽留;有时留任,有时升迁,总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县尉。父亲名姥,任濠州定远县丞。妻子是太原王氏,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友直,任明州鄮县主簿;友谅,任太庙斋郎。系辞说:先生的祖先,氏族源自施父。后来施常侍奉孔子而显扬,雠任博士,延任太尉。太尉的孙子,才开始成为吴地人。施然、施续,也都有事迹记载。先生兴起时,由公车征召;编纂叙述前人的学说,使光辉更加显耀。古代圣人的言论,旨意深密微妙;笺注纷繁罗列,颠倒是非。听先生讲论,好像旅客找到了归宿。他谦恭退让而情意深厚,说话极其响亮;如今他死了,谁来继承这一学派!县名万年,原名神禾;高四尺的墓碑,难道就是先生的墓吗!○韩退之《南阳樊绍述墓志铭》樊绍述去世并下葬后,我将为他作铭。我向他的家人索取遗著,得到一本题为《魁纪公》的书,共十卷;题为《樊子》的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记、志、说、论、今文、赞、铭共二百九十一篇;旅途中遇到的事物以及器物、门巷、里社等杂铭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首。我说:太多了啊!古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作品。然而一定都出于自己,不沿袭前人的一句一字,这又是多么困难啊!一定贯穿仁义,其丰富仿佛自然生长积蓄,万物无不具备,像海洋包容、土地承载一样;任意纵横驰骋,没有统一的纲纪,却不需烦劳删削便自然合宜。唉!绍述在这种写作之道上,可以说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他出生时家世显贵富有,长大后却不肯让自己的积蓄留下一文钱;妻子儿女说生活不足,他反而笑着说:“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家人都回答:“是的。”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满足。他曾任金部郎中,奉命到南方宣告哀悼,回来后说某位节度使治理不好,朝廷便罢免了那位节度使,并因此把他外放为绵州刺史。一年后,征召授任左司郎中,又外放为绛州刺史。绵州、绛州百姓至今都说:“他对我们有恩德。”正要任命他为谏议大夫时,诏令已经下达,他却患病去世,享年若干岁。绍述名宗师。父亲名泽,曾任襄阳、江陵节度使,官至右仆射,追赠某官。祖父任某官,名泳。从祖父到绍述,三代都凭借军政谋略足以担任将帅,因策试上等而进用。绍述没有什么不学习的;至于文辞和声律,则是天赋所得。他处在人群中,仿佛没有才能的人。他曾与人一起观赏音乐,别人问:“怎么样?”他说:“之后自然会如此。”后来果然如此。铭文说:古代写文章,词句必定出自自己;后世能力不够,便剽窃盗取;后来的人都指着前人相互袭用,从汉代直到今天,全都遵循同一套。寥寥如此已经很久了,却没有人察觉其承继关系;神明离去,圣道隐伏,道路也断绝阻塞。到了极点才重新通达,绍述由此兴起;文章顺畅,字句妥帖,各自发挥应有作用;想要求得这种文章的,应当以此为道路。○韩退之《贞曜先生墓志铭》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日,贞曜先生孟氏去世。他没有儿子,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我,我赶到灵位前哭吊,又召张籍一同哭吊。第二天,派人带着钱到东都办理安葬事务,凡是曾与他交往的人,都来哭吊。韩氏于是写信把消息告诉兴元尹、故相国馀庆。闰月,樊宗师派人来吊唁,告知下葬日期,请求墓志铭。我哭着说:“唉!我难道还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兴元人带着财物到孟氏家中助丧,并且来商议家事。樊子派人来催促墓志铭,说:“否则就无法让他在幽暗的地下安息。”于是我为他作序并写下铭文。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廷玢,娶裴氏之女,被选任昆山县尉,生下先生和两个弟弟酆、郢后去世。先生六七岁时,端正有条理的品格便显现出来;长大后更加高远,经过涵养陶冶,内外完美,神色平和、气质清明,既令人敬畏又让人愿意亲近。等到他作诗,像剖割眼目、刺刻心灵,刀刃迎着纹理逐缕分解;章法如钩,句子如荆棘,仿佛探取胃肾,神思施展、鬼神设想,间或出现,层层迭出。只是他过分沉溺于文辞,因而与世俗抵牾;众人都忙忙碌碌,只有我自得有余。后来有人要在身后彰显先生,便说:“我已经把他挤压排斥到这种地步了,他难道还能够保存下来吗?” 他将近五十岁时,才奉尊夫人的命令来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考中后立即离去。隔了四年,又奉命来到京城,被选为溧阳县尉,迎接母亲到溧水边侍奉。离任县尉两年后,故相郑公任河南尹,上奏任他为水陆运从事,试任协律郎。他亲自到内堂拜见母亲。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身份统领兴元军,上奏任他为军中参谋,试任大理评事。他带着妻子出发,前往兴元,途中住在阌乡,突然患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棺入殓,用两人抬舆送回。酆、郢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日,樊子集合各方赠送的赙仪,把他葬在洛阳东面祖先墓左边,并把剩余财物交给他的家人供奉祭祀。将要下葬时,张籍说:“先生显扬德行、振作文华,在古人中也有光彩;贤者旧例尚且可以更改名号,何况士人呢?如果称作‘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德行就都有所记载,不必解释也能明白。”众人都说:“是。”于是采用了这个谥号。起初,先生曾与同姓的简一起求学,按世次是他的叔父。简任给事中、观察浙东时说:“他活着时,我不能举荐他;死了以后,我知道要抚恤他的家人。”铭文说:啊,贞曜先生!你所坚守的,不偏不倚;你所发表的,不可诋毁;你至死未能施展,却使你的诗歌更加昌盛。○韩退之《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也。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逢盗死途中,将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沉泯,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将赐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盖覆其遗胤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耶!尔若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君字直之。祖讙,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欲自奋拔,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绛州阙刺史,摄绛州事,能闻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葬河南偃师。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是为铭。○韩退之扶风郡夫人墓志铭夫人姓卢氏,范阳人,亳州城父丞序之孙,吉州刺史彻之女。嫁扶风马氏,为司徒侍中庄武公之冢妇,少府监西平郡王赠工部尚书之夫人。初,司徒与其配陈国夫人元氏惟宗庙之尊重,继序之不易,贤其子之才,求妇之可与齐者。内外亲咸曰:“卢某旧门,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闻教训,有幽闲之德,为公子择妇,宜莫如卢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适年若干,入门而媪御皆喜,既馈而公姑交贺。克受成福,母有多子。为妇为母,莫不法式。天资仁恕,左右媵侍常蒙假与颜色,人人莫不自在。杖婢使数未尝过二三,虽有不怿,未尝见声气。元和五年,尚书薨,夫人哭泣成疾。后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祔于其夫之封。长子殿中丞继祖,孝友以类,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韩丈人视诸孤,其往乞铭。”以其状来,愈读曰:“尝闻乃公言然,吾宜铭。”铭曰:阴幽坤从,维德之恒;出为辨强,乃匪妇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誉;来嫔大家,不介母父。有事宾祭,酒食祗饬;协于尊章,畏我侍侧。及嗣内事,亦莫有施;齐其躬心,小大顺之。夫先其归,其室有丘;合葬有铭,壶彝是攸。○韩退之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铭夫人姓苗氏,讳某,字某,上党人。曾大父袭夔,赠礼部尚书。大父殆庶,赠太子太师。父如兰,仕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卢府君讳贻,有文章德行,其族世所谓甲乙者,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贤,殁能守其法。男二人:于陵、浑。女三人,皆嫁为士妻。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于东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拊于法曹府君墓,在洛阳龙门山。其季女婿昌黎韩愈为之志。其词曰: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于王,或贰于藩。是生夫人,载穆令闻;爱初在家,孝友惠纯。乃及于行,克媲德门;肃其为礼,裕其为仁。法曹之终,诸子实幼;茕茕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违,厥声弥劭;三女有从,二男知教;闾里叹息,母妇思效。岁时之嘉,嫁者来宁;累累外孙,有携有婴。扶床坐膝,嬉戏欢争,既寿而康,既备而成。不歉于约,不矜于盈。伊昔淑哲,或图或书;嗟咨夫人,孰与为俦!刻铭置墓,以赞硕休。○韩退之女挐圹铭女挐,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愈之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绝去,不宜使烂漫。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扬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即瘗道南山下五年,愈为京兆,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挈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女挈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
译有个女奴抱着婴儿来,转达她主人妻子的话说:“我是张圆的妻子刘氏。我丈夫常对我说:‘我曾经得到先生的私下优待。’又说:‘先生是天下有名的能写文章的人,凡是他说的话一定会流传后世。’如今我不幸,丈夫在路途中遇盗而死,将要按日期下葬。我更加悲哀他生前的志向没有实现,担心死后终于沉没湮灭,所以冒昧带着幼子汴来见您。先生如果赐给他墓铭,他死后就不算受辱,名声也能永远流传,这是用来覆盖、保护他的遗腹子孙的。即使死后万一还能有所知觉,他也不会在地下哀悼自己的不幸了。”她又说:“我丈夫在岭南时曾经患病,哭着说:‘我的志向难道不如古人,我的才能难道不如今人,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死在这里呢!你如果为我悲哀,一定要请求先生作铭,这就是你和我共同获得不朽。’”我哭吊并辞谢之后,便叙述他的族世、姓名、事迹始终,为他作铭说:张君字直之。祖父讙,父亲孝新,都曾在汴州、宋州一带任官。张君曾读书,作文章有气势;又有做官的才干,曾经感奋,想要自我奋发超越,建立功名来显名于世。起初参加进士考试,两次没有考中,便离开,侍奉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因获罪被贬到岭南,两次升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代理虞乡县令,以能干闻名;又晋升代理河东县令,再次有声望,于是署任河东从事。绛州缺少刺史,他代理绛州事务,才能声名传到朝廷。元和四年秋,因公事前往东方,回来后,八月壬辰日,死于汴城西面的双丘,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二月某日,葬在河南偃师。妻子是彭城人,世代为官。妻子的祖父好顺,任泗州刺史;父亲泳,死时任蕲州别驾。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还是婴儿,名汴。这就是铭文。○韩退之《扶风郡夫人墓志铭》夫人姓卢,范阳人,是亳州城父县丞序的孙女、吉州刺史彻的女儿。她嫁入扶风马氏,是司徒侍中庄武公的长媳,少府监、西平郡王、追赠工部尚书者的夫人。起初,司徒和他的妻子陈国夫人元氏,只考虑宗庙尊严重大、继承次序不能轻易改变,认为他们的儿子才华贤能,便寻找能够与之相配的妻子。内外亲属都说:“卢氏是旧门望族,承继守护家业而不失本来面目;她的子女都听从教诲,具有幽静娴雅的德行。为公子选择妻子,最好没有比卢氏更合适的。”媒人说“是”,占卜者说“吉祥”。夫人到了出嫁年龄,入门后老妇、侍妾都很高兴,完成婚礼后公婆相互庆贺。她能够承受并成就这些福分,母亲又生育了许多子女。无论做儿媳还是做母亲,没有不以她为法式的。她天性仁慈宽恕,身边的媵妾侍女常常蒙受她的宽待和好脸色,人人都很自在。她用杖责打婢女的次数,从未超过两三次;即使有不高兴,也从未让人听见声色俱厉。元和五年,尚书去世,夫人哭泣成病。过了两年,她也去世了,享年四十六岁。元和九年正月癸酉日,与她的丈夫合葬于其封土之中。长子殿中丞继祖,孝顺友爱,品行与父亲相类。选定下葬日期后,他说:“我的父亲生前的朋友,只有韩丈人照看这些孤儿,请您前去求取墓铭。”他带着行状来见我,我读后说:“我曾听你父亲这样说过,我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幽暗的大地顺从坤德,这是德行的常态;出嫁后能明辨而坚强,才不是普通妇人所能做到的。贤淑啊,夫人早年便有许多美誉;嫁入名门大家,不依靠母亲父亲。遇有宾客祭祀之事,酒食恭敬整饬;与尊长相协调,始终敬畏地侍立在我身旁。等到继承主持内务,也没有什么不能施行;使自己的身心端正,大事小事都顺利。丈夫先她归去,家中已有坟丘;合葬之处有铭文,壶爵礼器都安置妥当。○韩退之《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铭》夫人姓苗,名某,字某,上党人。曾祖父袭夔,追赠礼部尚书。祖父殆庶,追赠太子太师。父亲如兰,官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夫人年若干岁,嫁给河南府法曹卢府君,名贻;卢府君有文章和德行,是其家族世代所称的杰出人物,却先于夫人去世。夫人在世时能够匹配他的贤德,死后能够守住他的家法。生有两个儿子:于陵、浑;三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为妻。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死于东都敦化里,享年六十九岁。同年七月某日,与法曹府君合葬,在洛阳龙门山。她的幼女婿昌黎韩愈为她作志。铭辞说:显赫的苗氏宗族,族望茂盛、地位尊贵;有的辅佐君王,有的辅佐藩镇。由此生出夫人,和穆而有美好声誉;她年轻在家时,孝顺友爱,仁惠纯厚。到了出嫁,能够匹配有德之家;礼仪庄重,仁德宽裕。法曹去世时,几个孩子都还年幼;她孤苦而哀伤,坚贞而自守。遵循正道而不违背,声誉更加美好;三个女儿都有归宿,两个儿子懂得教诲;乡里叹息,妇女都想以她为榜样。每逢佳节和时令,已出嫁的女儿回来省亲;外孙一个接一个,有人牵着,有人还是婴儿。她扶着床坐着,让外孙坐在膝上,孩子们嬉戏欢闹;既长寿又康健,既享天伦又成就圆满。不因贫乏而自怨,不因丰盈而自夸。从前贤淑聪慧,有图有书;可叹夫人,谁能与她相比!刻写铭文安置在墓中,用来赞美她伟大的美德。○韩退之《女挐圹铭》女挐是韩愈退之的第四个女儿,聪慧却早死。韩愈任少秋官时,进言说佛教夷狄鬼神之说会扰乱政治;梁武帝奉事佛教,最终有侯景之败,这种风气可以一扫而空、彻底铲除,不应任其泛滥。天子认为这些话不吉祥,便把他贬到潮州,那里是汉代南海郡的揭阳之地。韩愈上路后,有司认为罪人家属不能留在京师,便强迫她们遣离。女挐十二岁,已经卧病在床,既惊恐又悲痛地与父亲诀别,又被抬着颠簸赶路,饮食失去节度,死在商南县层峰驿。五年后,韩愈任京兆尹,才命子弟和她的乳母更换棺木衣衾,把女挐的遗骨带回河南河阳,葬入韩氏墓地。女挐死于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开棺迁回遗骨,在长庆三年十月四日;下葬在十一月十一日。铭文说:你的宗族葬在这里,你安心归来吧,愿永远安宁!
○柳子厚故襄阳丞赵君墓志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年四十二,客死于柳州,官为敛葬于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惟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神,冢土是守,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覯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吾为子蕝焉。”辛亥,启土,有木焉;发之,绯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龟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于汝州龙城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殁,而祔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曾祖曰弘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帅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时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铭曰: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锡之老叟,告以兆语。灵其鼓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宜福是与。百越蓁蓁,羁鬼相望;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
译○柳子厚《故襄阳丞赵君墓志》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人赵公矜,四十二岁,客死柳州,官府替他收殓,葬在城北郊野。元和十三年,遗孤来章才成年,从襄州徒步而来,寻找父亲的墓却找不到;查问文书,想弄清父亲的姓名,所问的人都已死亡,没有人能够知道。来章每天在郊野哭泣,共哭了十九天。人的力量已经穷尽,只好寄希望于卜筮。五月甲辰日,请秦誗占卜墓兆,他说:“金侵蚀了墨迹,而火以此为贵;墓在丑方,位于道路右边。南面有尊贵的神灵,守护着坟土;乙巳日到野外,应当遇到西来的人,眼深而多髯,这样才能得到真实情况。七日后发掘它,才会见到那位神灵。”第二天,来章到野外寻找,遇见一个扛杖向东走的老人,便询问他。老人说:“你是原来赵县丞的儿子吗?我叫曹信,我的墓就在这附近。唉!如今那里已经被夷平了,就在土地神庙北面,二百步远处。我替你在那里插一根标记。”辛亥日,挖开墓土,里面有棺木;打开后,绯色衣服、红黑色被衾以及家中原有的物品都还在。州中人都为之流泪,实在是来章的孝心感动了神灵,神灵借这个老人告诉他,又与龟卜相合;否则,怎么会协调得如此巧合呢!六月某日,启程。某月某日,葬在汝州龙城县期城原。夫人是河南源氏,先已去世,也与他合葬。赵矜的父亲名渐,任南郑县尉。祖父名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父名弘安,任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赵矜起初由明经科出身,任舞阳县主簿;蔡州节度使叛乱,他冒险前来归附,升任襄城县主簿,赐绯鱼袋,后来任襄阳丞。他的墓地从曾祖父以下,都按官位次序列为同族墓地。当时柳宗元任柳州刺史,参与处理此事,哀悯他并用铭文表彰。铭文说:秦誗说挈扶着他,曹信说替他插标;朱色的绶带在那里,神灵全都为他排列见证。来章诚恳悲切,神灵实在怜悯你;赐给你一位老人,告诉你墓兆。神灵或许因此欢舞,跟随你父亲祖父而去;孝行既然有始有终,就应当与福禄相伴。百越之地草木茂盛,被拘留的鬼魂彼此相望;有儿子而且孝顺,唯独能把父亲送回故乡。泪水充满这篇铭文,以此表彰你,永远不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