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卷三○欧阳永叔本论中佛法为中国患千馀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盖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人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远,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人。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馀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人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弦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菟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群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白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人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人者,谓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绝。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出。千有馀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菟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己。夫奸民有馀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夫千岁之患遍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绝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
译卷三 欧阳永叔《本论》中篇 佛法成为中国的祸患一千多年,世上那些卓然有见识、不受迷惑而且有力量的人,没有谁不想除掉它。曾经除掉过它,但它又重新大规模聚集;攻打它,暂时破坏后反而更加坚固;扑灭它,没有消灭反而更加炽盛,终于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果真是无法除掉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正确的方法。医生面对疾病,一定要推究病因,再医治患病的部位。疾病侵入人体,是乘着人体气虚而进入的,那么高明的医生不直接攻治疾病,而致力于调养人体的元气。元气充实,疾病就会消失,这是自然产生的效果。所以挽救天下的祸患,也一定要推究祸患由何而来,再治理发生祸患的根本。佛教来自夷狄,距离中国最远,而中国有佛教已经很久了。尧、舜和三代时期,王政修明,礼义教化充满天下;在这时,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中国。等到三代衰落,王政有缺失,礼义被废弃,过了二百多年,佛教才传入中国。由此说来,佛教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乘着政治缺失、礼义废弛的时候而来;这就是祸患发生的根本。补救缺失,修复废弛,使王政清明、礼义充足,那么即使有佛教,也没有地方施加于我们的百姓。这也是自然形成的趋势。从前尧、舜和三代施行政务,设置井田制度,登记天下人口,按照人口数给每个人授予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谁没有田地而不去耕种。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区别征收的数额,用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的力量都用在田亩上,没有空闲顾及其他事情。然而又担心他们劳累而懈怠,进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牲牢、酒醴来滋养身体,设置弦乐、匏乐、俎豆礼器来愉悦耳目,在他们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用礼来教导他们。所以根据田猎制定菟狩之礼,根据嫁娶制定婚姻之礼,根据死亡安葬制定丧祭之礼,根据饮食聚会制定乡射之礼。这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也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这是人类最重要的伦理。因此,凡是养生送死的方法,都顺着人的欲求来制定制度。用色彩装饰器物,使它们具有文采,是为了让人喜悦而容易趋向正道;顺应人的性情而加以节制,是为了防止他们超过限度。然而仍担心这样还不够,又设置学校来讲明道理。所以从天子的郊都到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来学习,使他们彼此告知、劝导那些愚昧懒惰的人。唉!多么完备啊!尧、舜和三代施行政务就是这样,他们考虑百姓的心意非常精细,治理百姓的方法非常完备,防范百姓的办法非常周密,诱导百姓的道路非常深厚;勤勉地实行,影响遍及万物,逐渐浸润,深入人心。所以百姓生活着,不用力于田亩,就从事礼乐;不在家里,就处在学校之中。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没有不是仁义;他们乐于接近仁义而不知疲倦,终身没有见到别的事物,又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物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传入中国,是因为有这些治理百姓的工具。到了周朝衰落、秦朝兼并天下时,三代的制度全被废除,王道中途断绝。后世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力实行,治理天下的工具不完备,防范百姓逐渐变化的措施不周密,佛教便在这个时候乘隙而出。一千多年之间,传入佛教的人日益增多,我们所实行的政教日益败坏。井田最先废除,于是土地兼并和游荡懒惰的奸弊兴起。后来所谓菟狩、婚姻、丧祭、乡射等礼,以及一切用来教导百姓的办法,接连全部废弃;然后奸邪的百姓有了空闲去做其他坏事,善良的百姓看不到礼义施及自身。奸邪百姓有余力,就想做邪僻之事;善良百姓看不到礼义,就不知道应该趋向哪里。佛教在此时乘着这个空隙,正好鼓吹它夸大的荒诞说法来牵引百姓,那么百姓就不得不跟随它、归依它了。何况王公大人往往还带头推崇并驱使百姓信奉它,说:“佛是真正值得归依的。”既然如此,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疑虑而不归依呢?幸而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才怒气冲冲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将拿起武器驱逐它!”又说:“我将提出一套说法来排斥它。”然而,延续千年的祸患遍及天下,哪里是一个人一天能够办成的?百姓沉醉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口舌辩说所能胜过的。既然这样,那将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从前战国时期,杨、墨两家的学说交相祸乱天下,孟子为此忧虑,专门讲说仁义;所以仁义的学说胜出,杨、墨的学说就废弃了。汉朝时期,诸子百家同时兴起,董生为此忧虑,退而修明孔子的学说;所以孔氏之道彰明,百家学说便止息了。这就是所说的修治根本来战胜它的效果。如今身高八尺的男子,披着铠甲、扛着戟,勇力超过三军,然而见到佛就下拜,听到佛的学说,就产生畏惧和仰慕之情,为什么呢?他确实身材雄壮,却因为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才会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形瘦弱,举止畏怯,然而听到有人讲佛道,就在脸上显出义愤,不但不向它屈服,反而想驱逐并断绝它,为什么呢?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学问明白、礼义纯熟,内心有所守持足以战胜它。既然如此,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教屈服;如果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能战胜佛教。这是自然形成的趋势。
○欧阳永叔朋党论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咸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欧阳永叔为君难论上语曰“为君难”者,孰难哉?盖莫难于用人。夫用人之术,任之必专,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专,则不复谋于人,而拒绝群议,是欲尽一人之用,而先失众人之心也;信之欲笃,则一切不疑,而果于必行,是不审事之可否,不计功之成败也。夫违众举事,又不审计而轻发,其百举百失而及于祸败,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败非,则又从而赞之,以其违众为独见之明,以其拒谏为不惑群论,以其偏信而轻发为决于能断,使后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于祸败,则虽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叹也。前世为人君者,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于祸败者多矣。不可以遍举,请试举其一二。昔秦苻坚,地大兵强,有众九十六万,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指为一隅,谓可直以气吞之耳。然而举国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进互说者不可胜数。其所陈天时人事,坚随以强辨折之,忠言谠论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听;太子宏、少子诜,至亲之言也,不听;沙门道安,坚平生所信重者也,数为之言,不听。惟听信一将军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坚大喜曰:“与吾共定天下者,惟卿耳。”于是决意不疑,遂大举南伐。兵至寿春,晋以数千人击之,大败而归。比至洛阳,九十六万兵,亡其八十六万。坚自此兵威沮丧,不复能振,遂至于乱亡。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患晋祖之镇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议欲徙之于郓州。举朝之土皆谏,以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与谋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问之,以决可否。文遇对曰:“臣闻作舍道边,三年不成。此事断在陛下,何必更问群臣?”帝大喜曰:“术者言我今年当得一贤佐,助我中兴,卿其是乎?”即时命学士草制,徙晋祖于郓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后六日,而晋祖反书至。清泰帝忧惧不知所为,谓李崧曰:“我适见薛文遇,为之肉颤,欲自抽刀刺之。”崧对曰:“事已至此,悔无及矣。”但君臣相顾涕泣而已。由是言之,能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祸败乱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坚欲与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为贤佐助我中兴,可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也。或有诘予曰:然则用人者,不可专信乎?应之曰:齐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诸葛亮,可谓专而信矣,不闻举齐、蜀之臣民非之也。盖其令出而举国之臣民从,事行而举国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专任而不贰也。使令出而两国之人不从,事行而两国之人不便,则彼二君者,其肯专任而信之,以失众心而敛国怨乎?○欧阳永叔为君难论下
译欧阳永叔《朋党论》臣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罢了。大体说来,君子同君子因为志同道合结成朋党,小人同小人因为利益相同结成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但臣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为什么呢?小人所喜爱的是俸禄利益,所贪求的是财货。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相互勾结、拉拢而成为朋党,是虚假的;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全。所以臣认为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形成的朋党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持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志同道合、彼此增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济事;始终如一,这才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当斥退小人的虚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正朋党,天下就治理好了。尧在位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成一党,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成一党。舜辅佐尧,斥退四个凶恶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凯这些君子的朋党,尧治理下的天下因此大治。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列于朝廷,互相称赞,互相推让,二十二人结成一党,而舜全部任用他们,天下也大治。《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人,却各怀亿万颗心;周有臣子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纣王时期,亿万人各自怀有不同的心,可以说没有结成朋党,但纣王仍因此亡国。周武王时,三千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周朝却凭借他们兴盛。后汉献帝时,把天下的名士全部逮捕囚禁,指斥为党人。等到黄巾贼起兵,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部释放,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晚年,朋党的议论逐渐兴起。到昭宗时,把朝廷的名士全部杀死,投进黄河,说:“这些人是清流,可以投入浊流。”唐朝于是灭亡了。前代的君主,能够使人人各怀异心而不结成朋党,没有谁比得上纣王;能够禁止善人结成朋党,没有谁比得上汉献帝;能够杀戮清流朋党,没有谁比得上唐昭宗时期的君主;然而他们都使自己的国家陷入混乱而灭亡。互相称赞、互相推让而不自我怀疑,没有谁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位臣子;舜也不怀疑他们而全部任用。然而后世并不责怪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欺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是因为他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期,全国三千臣子共同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朋党人数之多、规模之大,没有谁比得上周朝。但周朝凭借这个朋党兴盛,是因为善人虽多也不嫌多。兴亡治乱的事实,做君主的人可以引以为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欧阳永叔《为君难论》上篇 古语说“做君主很难”,究竟难在哪里?大概没有比用人更难的了。用人的方法,是任用他就必须专一,信任他就必须深厚,这样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和他共同成就事业。等到出现过失,想要专一任用他,就不再向别人谋划,拒绝众人的意见,这是想发挥一个人的作用,却先失去了众人的心;想要深信他,就一概不加怀疑,果断地一定实行,这是不审察事情可不可行,也不考虑功业成败。违背众人意见办事,又不审慎谋划就轻率行动,十件事十件失败而招致祸败,这是按道理本来就会如此。然而也有侥幸成功的情况,人们总是把成功看作正确、把失败看作错误,于是又随之赞美他,把他违背众人说成独具见识,把他拒绝劝谏说成不受众议迷惑,把他偏信一人而轻率行动说成有决断力,使后世君主羡慕这三点而以此自我期许;等到他们因信任用人错误而招致祸败时,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实在令人叹息。前代做君主的人,极力拒绝众人意见,专门信任一个人,却不能早日醒悟,以至于遭到祸败的很多。不能一一列举,请姑且举一两个例子。从前秦朝苻坚,土地广大、军队强盛,有九十六万军队,号称百万,轻视东晋,把它看作偏居一隅的国家,认为只要凭气势就可以一举吞并。然而全国人都说晋国不能攻打,进一步反复陈说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陈述天时、人事等理由,苻坚便一一用强词辩解驳斥,忠诚正直的言论都被压制而离去。像王猛、苻融,是老成持重的意见,苻坚不听;太子宏、少子诜,是至亲的意见,苻坚不听;沙门道安,是苻坚平生信任敬重的人,多次向他进言,苻坚也不听。唯独听信一名将军慕容垂。慕容垂说:“陛下在内心独自决定神妙的谋略就够了,不必广泛询问朝臣,以免扰乱圣明的思虑。”苻坚大喜,说:“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你啊。”于是下定决心不再怀疑,大举南伐。军队到达寿春,晋军用几千人攻击他,苻坚大败而归。等到退到洛阳,九十六万军队损失了八十六万。苻坚从此兵威沮丧,再也不能振作,最终陷入混乱而灭亡。接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担心晋祖镇守太原;太原靠近契丹,晋祖又依仗兵力而骄横跋扈,于是商议想把他迁到郓州。满朝士大夫都进谏,认为不可。清泰帝执意要迁徙他,夜里召见平常同他谋划的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询问此事可不可行,以便决定。薛文遇回答说:“我听说在道路旁建造房屋,三年也不能建成。这件事由陛下决定就够了,何必再询问群臣呢?”清泰帝大喜说:“术士说我今年应当得到一位贤能辅佐,帮助我中兴,您大概就是这个人吧?”当即命令学士起草诏书,把晋祖迁到郓州。第二天早晨宣布任命,朝廷上的臣子都变了脸色。六天以后,晋祖反叛的文书送到。清泰帝忧惧,不知怎么办,对李崧说:“我刚才见到薛文遇,气得浑身发抖,想亲自拔刀刺死他。”李崧回答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君臣二人只是彼此相对流泪罢了。由此说来,能够极力拒绝众议、专门信任一个人,没有谁比这两位君主更果断;由此招致祸败和混乱灭亡,也没有谁比这两位君主更惨烈。苻坚正要同慕容垂共同平定天下,清泰帝把薛文遇看作贤能辅佐来帮助自己中兴,可以说都是在将要陷入混乱时把自己的臣子当作贤人的君主。有人责问我说:既然如此,用人就不能专门信任一个人吗?我回答说:齐桓公任用管仲,蜀先主任用诸葛亮,可以说是专一而且信任,却没有听说齐国、蜀国的臣民非难他们。大概因为命令发出后两国臣民都服从,事情施行后两国臣民都得到便利,所以齐桓公、先主能够专一任用而不改变。假如命令发出后两国的人都不服从,事情施行后两国的人都不便利,那么这两位君主难道肯专一任用并信任他们,而失掉众人之心、聚集国家怨恨吗?欧阳永叔《为君难论》下篇
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听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辨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明暗也。谀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听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听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每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听,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坑于长平。盖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听其言可用,用之辄败人事者,赵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翦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惭,自驾如频阳谢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且听计于人者,宜如何?听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听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说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听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锐,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听勇锐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人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说焉。予略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廉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谏,以为不可。赵王不听,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
译唉!用人的困难已经很大了,却还不如听取意见困难。人的言论并不只有一种。巧于辩说、纵横驰骋而令人喜爱的,忠诚的言论质朴而且多半讷于言辞,这不是听取意见的难处,而在于听者明智还是昏暗。阿谀之言顺合心意而容易使人高兴,直言逆耳而容易触怒人,这不是听取意见的难处,而在于听者贤明还是愚昧。这些都还不足以称为困难。听取他的意见似乎可以采用,但采用后却屡屡败坏事情;听取他的意见似乎不可以采用,但不按他说的做就不能成功:这之后才是听取意见的困难。请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战国时期,赵国有一名将领叫赵括,善于谈论军事,自以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他的父亲赵奢,是赵国的名将,长期用兵;每次同赵括谈论军事,也不能驳倒他。然而赵奢始终不认为赵括有才能,叹息说:“赵国如果任用赵括为将,一定会败坏赵国的大事。”后来赵奢去世,赵国就任用赵括为将。他的母亲亲自去见赵王,也说赵括不能任用,赵王不听,派赵括为将攻打秦国。赵括被秦军射死,赵军大败,投降秦军的四十万人被秦军在长平活埋。大概当时没有像赵括这样善于谈论军事的人,也没有像赵括这样造成惨败的人。这就是听他的意见似乎可以采用,采用后却屡屡败坏事情的例子,赵括就是这样。秦始皇想攻打荆国,询问将领李信需要多少军队。李信当时年轻勇敢,回答说:“不超过二十万人就足够了。”秦始皇大喜。又拿这件事询问老将王翦,王翦说:“没有六十万人不行。”秦始皇不高兴,说:“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呢?”于是认为李信可以任用,给他二十万人,让他攻打荆国。王翦便借病辞职,退居频阳养老。不久李信被荆人打得大败,损失七名都尉而返回。秦始皇非常惭愧,亲自驾车到频阳向王翦道歉,强行起用他。王翦说:“如果一定要任用我,没有六十万人不行。”于是最终给他六十万人前往,终于灭掉了荆国。这就是最初听来似乎不能采用他的意见,但不按他说的做就不能成功的例子,王翦就是这样。况且向人询问计策,应该怎么办呢?听他的意见似乎可以采用,采用本来合适,却屡屡败坏事情;听他的意见似乎不能采用,舍弃本来合适,却一定要按他的说法做才会成功;这就是困难所在。我又认为,秦、赵两位君主不只是错在听取意见,也因为喜欢任用年轻新进的人,轻视抛弃老成之臣,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大体说来,年轻新进的士人喜好勇猛锐进,老成的人大多持重谨慎;所以君主喜欢建立功名,听到勇锐的言论就容易赞同,听到持重的意见就难以接受。至于赵括,又有一层说法。我大略考察《史记》的记载,当时赵国正派廉颇攻打秦国。廉颇是赵国名将,秦人害怕廉颇,却知道赵括只是虚言浮说、容易对付,于是对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人所害怕的是赵括。如果赵国任用他为将,秦国就害怕了。”赵王没有识破反间计,于是任用赵括为将来代替廉颇。蔺相如极力进谏,认为不能这样做。赵王不听,最终导致失败。由此说来,赵括空谈而没有实际才能,不可任用;他的父亲知道,他的母亲也知道,赵国的臣子如蔺相如等也知道,甚至外国的敌人也知道,唯独他的君主没有醒悟罢了!用人失误,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能任用,唯独他的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前代因这种情况而导致祸乱、失败、灭亡的,数也数不清。
○曾子固唐论成、康殁,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人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东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己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闻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久而已亡,其为不足议也。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于太宗之为君也。诎己从谏,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卫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材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备存,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廉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岁,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馀蓄,行者有馀资,人人自厚,几致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并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备也;礼乐之具,田畴之制,庠序之教,拟之先王未备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克,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里,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由唐、虞之治五百馀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馀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馀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备也,不得与先王并而称极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馀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馀年而未遇极治之时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八凯之于舜,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文、武,率五百馀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千有馀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矣。
译曾子固《唐论》成王、康王去世后,百姓不再见到先王的治理,日益陷入混乱,直到秦朝,秦朝把前代圣人几千年来的制度全部废除。天下人攻打秦朝并灭亡它后,归附于汉。汉朝作为汉朝,经历二十四位君主,东西两次拥有天下,延续将近四百年。然而大体上多采用秦朝法律;它改变秦朝的事情,也多半只是附加自己的意思,并不是效法先王的制度而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有治理天下志向的,只有文帝罢了。但当时天下的人才不足,所以仁德声誉虽然美好,当时的法度也不能效法三代。汉朝灭亡后,强大的势力便分割天下土地。晋朝和隋朝虽然能够把天下重新统一,但统一不久就灭亡了,它们也就不值得再议论了。取代隋朝的是唐朝,经历十八位君主,延续将近三百年;唐朝的治理没有比太宗做君主时更盛的了。他屈己听从劝谏,怀着仁心爱护百姓,可以说具有治理天下的志向。用租庸制度使百姓承担赋役,用府兵卫士制度承担军役,用职事任用官员,用才能安排职务,用兴起义理来改变风俗,用尊重根本来统摄众人;赋税劳役有固定制度,士兵和农民有固定职业,官职没有空名,职事没有荒废,人们习惯于善行,远离末业;让上层掌握政务,简要而不烦琐;从下层取得赋税,数量少而容易供给。百姓有务农的实际,兵备也得以保存;有士兵的名分,却保留农耕的利益;事务的分工各有归属,俸禄的支出不浮滥;人才的品类没有被遗漏,治理的体制能够相承。百姓的廉耻之心一天比一天深厚,田野一天比一天得到开辟。按照这些法度施行,就安定而且治理得好;废弃这些法度,就危险而且混乱,可以说具备治理天下的人才。实行几年后,粮食价格低廉,一斗只值几钱,居家的人有多余储蓄,出行的人有多余资财,人人都使自己富足,几乎达到了刑罚停止不用的境地,可以说取得了治理天下的成效。既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又有治理天下的人才,还有治理天下的成效,然而仍不能同先王相比,是因为法度的施行同先王相比还不完备;礼乐的制度、田地的安排、学校的教化,同先王相比也还不完备。亲自置身于军阵之间,作战必胜,攻打必克,天下人无不认为他勇武,但这并不是先王所崇尚的;四方夷族远在万里之外,古代先王从未能用政教达到的地方,无不服从,天下人无不认为这是盛大,但这也不是先王所致力的:太宗治理天下,得失就是这样。唐尧、虞舜的治世延续五百多年,才有商汤的治世;商汤的治世延续五百多年,才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治世;周文王、周武王的治世过了一千多年,才开始有唐太宗这样的君主。他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又取得了治理天下的成效;可是因为这些还没有完备,所以不能和先王并称为极盛的治世。这样看来,生在文王、武王以前的人,大约五百多年才能遇到一次治世;生在文王、武王以后的人,一千多年也没有遇到极盛的治世。不只是百姓生在这个时代不幸,士人生在文王、武王以前,像舜、禹对于唐尧,八元、八凯对于虞舜,伊尹对于商汤,太公对于文王、武王,也大约五百多年才能遇到一次。生在文王、武王以后的一千多年中,即使有孔子的圣德、孟轲的贤能,也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即使有唐太宗这样的君主,也未必能够在那个时代实现自己的抱负:这同样是士人和百姓生在这个时代的不幸。所以叙述这些是非得失的事迹,不只是供做君主的人考察,有志于道而想在朝廷任职的士人,也可以把它作为借鉴。
○苏明允易论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饥,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凡人之所以见信者,以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奇秘怪以夸后世邪?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挂一,吾知其为一而挂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奇于扐,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无穷也。
○苏明允乐论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紥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为乐。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欲欲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人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从而不信乎?
译苏明允《易论》圣人的道,得到礼便可信,得到《易》便尊贵。人们相信它,就不会废弃;尊重它,就不敢废弃。所以圣人的道之所以不被废弃,是因为礼使它显明,《易》使它幽深。在百姓刚出现的时候,没有贵贱、尊卑、长幼之分,不耕种也不会挨饿,不养蚕也不会受冻,所以百姓安逸。百姓以劳苦为忧、以安逸为乐,就像水总是向下流一样。圣人却特意设置君臣关系,使天下的贵者役使贱者;设置父子关系,使天下的尊者役使卑者;设置兄弟关系,使天下的长者役使幼者。养蚕以后才有衣服,耕种以后才有食物,于是率领天下人劳作。一个圣人的力量,本来不足以胜过天下众多百姓;然而他之所以能够夺去他们的安乐,换成他们所厌苦的劳作,而天下百姓也终于愿意放弃安逸、从事劳作,欣然拥戴他为君主和老师,遵守践行他的法制,都是礼造成的。圣人最初制定礼时,说道:天下没有贵贱、尊卑、长幼之分,人们就会无休止地互相残杀。不耕种却吃鸟兽的肉,不养蚕却穿鸟兽的皮,那么鸟兽和人也会无休止地互相残害。有贵贱、尊卑、长幼之分,人们就不会互相残杀;吃自己耕种所得的食物,穿自己养蚕所得的衣服,鸟兽和人就不会互相残食。人爱惜生存胜过贪图安逸,厌恶死亡胜过厌恶劳苦;圣人夺去他们因安逸而导致的死亡,给他们以劳作而求得生存,这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也知道应当趋近什么、躲避什么。所以圣人的道之所以为天下所信而不可废弃,是因为礼使它显明。虽然如此,显明的东西容易通晓,容易通晓就容易被轻视,被轻视就容易废弃。圣人害怕自己的道被废弃、天下重新陷入混乱,于是创作《易》:观察天地的形象来制作爻,贯通阴阳的变化来制作卦,考察鬼神的情状来撰写卦辞。探究它,茫茫然无边;寻求它,冥冥然难明;即使从幼年学习,到白头也未必能探得它的根源。所以天下人看待圣人,觉得他像神一样幽深,像天一样高远;尊重圣人,他的教化也随之受到尊重。所以他的道之所以为天下所尊崇而不敢废弃,是因为《易》使它幽深。凡是人们之所以相信一个人,是因为他内心有不可完全测度之处;人们之所以尊重一个人,是因为他内心有不可窥见之处。因此,礼没有不可测度的地方,而《易》有不可窥见的地方,所以天下人相信并尊重圣人的道。否则,《易》难道是圣人特意制造新奇、神秘、怪诞的东西来向后世夸耀吗?圣人如果不借助天下最神妙的事物,就没有办法施行自己的教化。卜筮,是天下最神妙的事物。卜,是听从天意而不由人参与;筮,是由天决定而由人操作。龟,漫无条理;灼烧荆条、钻灼龟甲,方位、功效、义理、弓形等都任其所为,人又能参与什么呢?圣人说:这完全属于天,只是技术罢了。技术能用来施行我的教化吗?于是采用筮法。筮法之所以有时为阳、有时为阴,必定从分为两部分开始。挂一,我知道是一根,所以把它挂起;用四根蓍草来揲,我知道是四根,所以用四根揲之;把余数归于扐,我知道是一、二、三、四中的哪一个,所以把它归入扐:这些都是人的作用。把蓍草分为两部分,我却不知道究竟各有多少而分开:这是天的作用。圣人说:这里有天与人的共同参与,这就是道。道有可以施行我的教化的地方了。于是圣人依此创作《易》,使天下人的耳目感到神奇,于是他的道便更加尊贵而不被废弃。这是圣人运用权变来维系天下人的心,使自己的道流传无穷。苏明允《乐论》礼最初创制时很困难,却容易实行;实行以后,实行起来容易,却难以长久维持。天下人还不知道君主为什么是君主、父亲为什么是父亲、兄长为什么是兄长,圣人便为他们规定君、父、兄的名分;天下人还没有用不同的礼仪对待君、父、兄,圣人便为他们规定跪拜、起身、坐下、站立的礼节;天下人还不肯全心跟随我去跪拜、起身、坐下、站立,圣人便亲自带头,以使他们感到惭愧。唉,这确实太困难了!天下人长久以来都厌恶死亡,圣人招呼他们说:来吧,我使你们获得生存。后来他的法令果然能够使天下人活命,天下人看到自己从前处境如此危险、如今却如此安稳,那么应当跟从谁呢?所以在那个时候,礼虽难,实行起来却容易。礼实行以后,天下人看待君、父、兄,就像看待头和脚一样,不必特别辨明便能认出;看待跪拜、起身、坐下、站立,就像睡觉和吃饭一样,不必先告知便会去做。虽然如此,一百个人服从,其中有一个人不服从,形势也不会立刻发展到死亡。天下人不知道最初没有礼就会死亡,却只看见如今没有礼也没有立即死亡,于是说:“圣人在欺骗我。”所以在那个时候,礼虽容易实行,却难以长久维持。唉,圣人凭借来战胜天下人对劳苦和安逸的取舍,只有关于生死的说法罢了。关于生死的说法不被天下人相信,那么关于劳苦和安逸的说法就会出来战胜它。关于劳苦和安逸的说法一旦取胜,圣人的权力就失去了。酒里有鸩毒,肉里有堇毒,然后人们才不敢饮食;药可以决定人的生死,然后人们才不把苦口当作忌讳。除掉鸩毒,去掉堇毒,酒肉的作用本来就会胜过药物。圣人当初制定礼时,大概也预先知道形势必然会这样发展,说:把真实的道理告诉人,然后人们才会相信。幸好在当时,我告诉人的道理确实真实,事情也确实如此,所以人们认为可信。我知道其中的道理,而天下人只知道事情的表面。事情有未必如此的地方,那么我的道理就不足以折服天下人的议论;这就是言语所达不到的地方。言语所达不到的地方,必定要用暗中驱使、潜移默化的办法来引导。于是观察天地之间,取得其中最神妙的机制,偷偷把它用来制作乐。下雨,我看见它使万物湿润的作用;太阳,我看见它使万物干燥的作用;风,我看见它使万物运动的作用;那隐隐约约、似有似无而称为雷的东西,又有什么作用呢?阴气凝聚而不散,万物收缩而不能舒展,雨不能使它们湿润,太阳不能使它们干燥,风不能使它们运动;雷一震动,凝聚的阴气便散开,收缩的万物便舒展。人们称作雨、日、风的,是凭形体发挥作用;称作雷的,是凭神妙发挥作用。作用没有比声音更神妙的,所以圣人根据声音创制音乐。规定君臣、父子、兄弟关系的是礼;礼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乐可以达到。正声进入人的耳中,人们便都产生侍奉君主、父亲、兄长的心,那么礼本来就是我心中所有的东西,圣人的学说又怎么会不被相信呢?
○苏明允诗论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以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驱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触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邪?将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绝,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不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悲伤诟潞,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淫叛之地者,非断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于必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
○苏明允书论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人则已矣。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亟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人于质,质之变而人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日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呜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人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累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悦之以利,而开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己以固之也。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己悦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尔。吁!亦既薄矣。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显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芙。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人商也。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解,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译苏明允《诗论》人的嗜好和欲望,有时看得比生命还重;愤懑、怨恨和怒气,有时使人连死都不顾。这样一来,礼的作用又穷尽了。礼法说:贪恋美色是不可以的;做人臣、做人子、做人妻弟,不可以对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怀有怨恨。假使天下人都不贪恋美色,都不怨恨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难道不是很好吗?假使人的情性都淡泊无欲,平和柔顺,以此来从事这些事情,天下当然会大治。然而人的情性又不能全都如此。贪色之心从内心驱动他,是非不平之气从外部攻逼他,怒气炽烈地生发出来,不顾利害,直到趋向死亡才停止。唉!礼的作用只限于生死;天下的事情如果还没有达到可以用来求生的地步,人就不敢冒死来违背我的法令。如今,人对美色的贪恋以及对君、父、兄的是非不平之心,在内心突然爆发,认为这样做可以求得生存,却先把自己置于死地,那么生死的关键本来已经失去了。生死的关键失去,礼就没有权力。偏偏拿没有权力的礼去强迫人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混乱就更加严重,礼也更加败坏。如今我告诉人们:一定不要贪恋美色,一定不要怨恨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他们难道就会完全听从我的话,忘掉内心本来具有的情感吗?做不到。他们既然不能完全实行我的法令,难道就会彻底抛弃它而不顾吗?我的法令既被彻底抛弃而不顾,那么人对美色的贪恋以及怨恨君、父、兄的心,就会完全失去限制,交换内外、偷窃妻室的变乱,以及弑杀君、父、兄的祸患,必然反而公开发生在天下。圣人为此忧虑,说:禁止人贪恋美色,结果却使他们走到淫乱;禁止人怨恨君、父、兄,结果却使他们走到叛乱,祸患产生于对人的要求过于详尽。既然不能断绝贪色之心,就不要禁止怨恨,那么他们反而不会达到乱的地步。所以圣人的道,对贤人严守礼法,对一般人则通过《诗》加以疏通。礼说:一定不要贪恋美色,一定不要怨恨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诗》说:可以爱好美色,但不要达到淫乱;可以怨恨君主、父亲、兄长,但不要达到叛乱。用严格的要求对待天下的贤人,用通达的办法保全天下的普通人。我看《国风》温柔妩媚,最终却守住正道,是爱好美色而不至于淫乱;《小雅》悲伤、怨怒而责骂,最终却不忍舍弃君臣之情,是怨恨而不至于叛乱。所以天下人看了说:圣人本来允许我爱好美色,只是不责怪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允许我爱好美色,只要不淫乱就可以;不责怪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那么即使他们残暴地对待我,我也公开讥刺、公开怨恨他们,使天下人明白知道,这样我的怨恨也就合乎正当,不叛乱就可以了。背弃圣人的法度,自己陷入淫乱、叛乱境地的人,不是完全不能断绝这种行为。断绝这种行为,开始于不能克制自己;人不能克制自己的愤怒,然后才忍心抛弃自身。所以《诗》的教化,不使人的情感达到不能自制的地步。桥之所以能使船安全,是因为有桥可以依靠。水灾大规模到来时,桥必然会被冲毁,但船却不一定因此毁坏。所以船,是用来弥补桥所不能达到之处的。唉!礼的作用在容易通晓时穷尽了,还有《易》;在后世不再相信时穷尽了,还有乐;在强迫人时穷尽了,还有《诗》。唉,圣人考虑事情,真是周详啊!苏明允《书论》风俗的变化,是圣人造成的。圣人顺应风俗的变化,运用权变。圣人的权变用于当世,风俗的变化便更加严重,以至于不能恢复原状。幸而后来又有圣人承接其后加以维系,那么天下还可以重新得到治理;不幸后来没有圣人,风俗变化发展到尽头而无法恢复,那也就完了。过去我曾想观察古代风俗的变化,却无从得到;从《诗》中可以看见商、周的情况,但不详细。等到如今读《书》,才看见尧、舜时代以及三代之间的变化,竟然这样迅速。从尧到商,风俗的每次变化都有圣人承接,所以没有忧患。到了周,天下的变化已经发展到尽头。忠的变化进入质朴,质朴的变化进入文饰,形势本来就会这样发展。等到文饰的风俗发生变化,又想把它恢复到忠,这就像想把江河搬到山上流行一样。人喜欢文饰而厌恶质朴和忠实,就像水不肯避开低处而流向高处一样。那些人在最初还没有文饰,所以忠实质朴也不推辞。如今我每天给他们吃太牢,却想让他们重新吃豆类吗?唉!后来没有圣人,风俗变化发展到尽头而无法恢复,那也就完了。周朝以后没有王者,这是本来就如此的。周朝最初制定风俗时,本来不可能替后世考虑;后来又恰好没有遇到圣人,这也本来就是如此,正是后世没有王者的缘故。在尧的时候,把天下推让给舜。舜得到尧的天下,又把它推让给禹。当尧还没有把天下传给舜时,天下人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推想当时的百姓,没有不认为这是极其怪异的。然而舜和禹接受天下并居于其位,安然得像天下本来就是他们所有的,而他们的祖宗已经替他们积累了几十代;他们从未向百姓说明自己凭什么应当得到天下,也从未用利益来取悦百姓,或拿丹朱、商均的不肖来开导百姓。他们的意思是:天下百姓既然认为我应当处于这个位置,那么也就不必借助上天来使此事神圣化,不必夸耀自己来巩固它。商汤讨伐桀时,公开地数说桀的罪行并告诉众人,好像在说:他有罪,我讨伐他,是应该的。后来又害怕天下百姓不喜欢自己,便又公开用话安抚他们说:“各方如果有罪,责任在我一人;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各方。”意思好像是说:我这样做你们的君主,你们可以认可我,仅此而已。唉,这也已经很浅薄了。到了周武王,又自己说他的先祖和父亲都有显赫的功劳,已经接受天命却死去,伟大的事业没有完成;现在我继承他们的志向,发动军队向东讨伐,而东方国家的士女带着束帛来迎接我,纣王的军队倒戈来接纳我。唉,这又更加过分了。好像是在说:我们家应当天子已经很久了,所以百姓才这样希望我迅速进入商地。伊尹在商朝,就像周公在周朝一样。伊尹代理政事三年,却没有说一句话为自己辩解;周公却为此忙忙碌碌,急于分辩自己并非篡位。这本来是由于风俗变化以后才运用权变,权变施行以后风俗形成;我安然坐着镇守它,谁能知道风俗的变化不会恢复原状呢?
○苏明允明论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人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亵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故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亵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亵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邪?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历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苏明允谏论上贤君不时有,忠臣不时得,故作《谏论》。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茅牛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己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辨,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游说之士,以机智勇辨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辨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谏,而必乎术也。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隐讽之之谓也。触菩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虎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悦长君,而梁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睢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陵汉,而沛公辍洗听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蒯通以娶妇悟齐相:此隐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被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隐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宽,致君之道,尽于此矣。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若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与?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苏明允谏论下夫臣能谏,不能使君必纳谏,非真能谏之臣;君能纳谏,不能使臣必谏,非真能纳谏之君。欲君必纳乎,向之论备矣;欲臣必谏乎,吾其言之。
译苏明允《明论》天下有大的智慧,也有小的智慧。人的智虑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圣人凭借大智慧,同时兼顾小智慧所能起的作用;贤人凭借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补救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愚人不知道什么是大智慧,却用自己达不到的地方损害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所以圣人治理天下依靠常道,贤人治理天下依靠时势。既不能守常道,又不能通权变,那就可悲而危险了!只有有大智慧,才能守常道;用自己所能达到的地方补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才能顺应时势。所谓常道,是没有特别治理却没有不被治理的状态;所谓时势,是即使有混乱也没有不能治理的状态。太阳和月亮运行在天空中央,大的光明可以覆盖四海,小的光明有时却不能照进一间房屋;它们本来没有必要使用这点微小的光明。所以天下人看待日月的光辉,庄严得如同面对君父的威严。因此自从有天地和日月以来,直到今天,从未可以有一天没有它们。天下曾有人说:背叛父母、亵渎神明,雷霆就会从天而下降击他。雷霆当然不能替天下把这些人全部击杀,但天下人之所以战战兢兢不敢冒犯,是因为它有时会降下不可预料的惩罚。假使雷霆每天轰轰作响,环绕天下,专门寻找背叛父母、亵渎神明的人加以击打,那么这些人未必能全部找尽,而雷霆的威严岂不是反而被轻视了吗?所以懂得日月与雷霆作用区别的人,就可以运用自己的明察了。圣人的明察,我无法知道。我唯独喜爱贤人用心简约而成效广博;我唯独奇怪愚人用心劳苦而不能成事。这没有别的原因:专注于自己所能达到的地方并把它做到极致,所达到的效果必然精细;把心力分散到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所达到的效果必然粗疏。把能够达到的地方做到精细,人们就会说:这好像是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凡是做到的都很精细。否则,我恐怕奸雄会暗中讥笑了。齐威王即位后,国内大乱了三年;齐威王振作一举,诸侯便震惊畏惧了二十年。这是怎样修治、怎样经营的呢?齐国的贤人不只是一个即墨大夫,这是明白的;扰乱齐国的人不只是阿大夫和那些在齐威王左右赞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人有几位,这也明白。一个即墨大夫容易查明,一个阿大夫容易查明,左右赞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有几个人,也容易查明;从这些容易查明的事情入手并把它弄清楚,所以用心极其简约而成效极其广大。天下的事情,好比有十件,我举出其中一件,人们却不知道我并不了解另外九件。若逐件数到九件,却不了解其中一件,还不如只举出一件而使人无法测度;何况还没有数到九件呢?苏明允《谏论上》贤明的君主不是时时都有,忠诚的臣子也不是时时能够得到,所以作《谏论》。古今谈论进谏,通常主张讽谏而很少主张直谏,这种说法大概出自仲尼。我认为讽谏和直谏本质相同,只是看使用它们的方法怎样罢了。伍举进献隐语,楚王反而更加荒淫;茅焦解衣进行激切的论说,秦始皇立即醒悟。讽谏固然不能全部赞同,直谏也不容易轻易减少。因此我说:只看使用它们的方法怎样罢了。那么,仲尼的说法不对吗?回答说:仲尼的说法,完全是依据经典的;我的说法,兼顾权变而归于经典。如果掌握了这种方法,那么君主只要稍微不是桀、纣那样的人,我进谏一百次就能被采纳一百次,何况那些谦虚自持的君主呢?如果没有掌握这种方法,那么君主只要稍微不像尧、舜,我进谏一百次也会有一百次不被采纳,何况那些拒绝忠言的君主呢?那么,采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呢?回答说:机智、勇敢、善于辩说,就像古代游说之士那样罢了。游说之士用机智、勇敢、善辩来帮助自己的欺诈,我希望进谏的人用机智、勇敢、善辩来帮助自己的忠诚。请让我详细谈谈它的功效。周朝衰微以后,游说之士在列国盛行,从此世代都有这样的人;我只是奇怪,进谏而被听从的不过百人中的一个,说服而被听从的却有十人中的九个;进谏而死的人到处都是,说服而死的人却从未听说过。然而触犯忌讳这一点,说服有时甚至比进谏更严重。由此可知,关键不一定在于讽谏,而在于方法。游说的方法可以作为进谏方法的有五种:用道理使他明白,用形势加以禁止,用利益诱导,用言辞激怒,用隐约的方式讽谏。触詟用赵太后爱女儿胜过爱儿子的道理来劝说她,不久长安君便被送到齐国做人质;甘罗用杜邮被处死的事情责问张唐,张唐出使燕国的日子便确定了;赵国士卒把两位贤王的心意告诉燕国,燕国立即送还武臣:这就是用道理使人明白。子贡用齐国内部有忧患来劝说田常,于是齐国不能讨伐鲁国;武公用麋虎威胁楚顷襄王,于是楚国不敢图谋周朝;鲁仲连用把垣衍烹煮成肉酱来恐吓他,于是魏国最终没有拥立秦王为帝:这就是用形势加以禁止。田生用万户侯的职位启发张卿,于是刘泽得到封爵;朱建用富贵诱使闳孺,于是辟阳侯得到赦免;邹阳用受到宠爱来取悦长君,于是梁王释放了他:这就是用利益诱导。苏秦用做韩王的牛后羞辱韩国,韩惠王按剑长叹;范睢用秦国没有君王来使秦昭王感到羞耻,秦昭王长跪请求教导;郦食其用帮助秦国陵辱汉王来刺激沛公,沛公停止洗脚,起身听取计策:这就是用言辞激怒。苏代用土偶讥笑田文,楚人用弓箭和丝绳感动楚襄王,蒯通用娶妻的事情使齐国宰相醒悟:这就是用隐约的方式讽谏。这五种方法彼此有危险和偏向,虽然如此,用来对待忠臣,也足以取得成功。为什么呢?用道理劝明,君主即使昏庸也必定会醒悟;用形势禁止,君主即使骄横也必定会害怕;用利益诱导,君主即使懈怠也必定会振作;用言辞激怒,君主即使懦弱也必定会挺立;用隐约方式讽谏,君主即使暴躁也必定会容纳。醒悟就会明察,害怕就会恭敬,振作就会勤勉,挺立就会勇敢,容纳就会宽厚,使君主成为贤君的方法,全在这里了。我看古代的臣子中,说话必被听从,道理必能实行,没有谁比得上唐代的魏郑公。他起初确实学习过纵横家的学说,这就是所谓掌握了方法吧?唉!龙逢、比干不能被称为良臣,是因为没有苏秦、张仪那样的游说方法;苏秦、张仪不免成为游说之士,是因为没有龙逢、比干那样的忠心。因此对于龙逢、比干,我取他们的忠心,不取他们的方法;对于苏秦、张仪,我取他们的方法,不取他们的忠心:把这些作为进谏的方法。苏明允《谏论下》臣子能够进谏,却不能使君主一定采纳进谏,不是真正能够进谏的臣子;君主能够采纳进谏,却不能使臣子一定进谏,不是真正能够采纳进谏的君主。想使君主一定采纳进谏,前面所说的方法已经完备;想使臣子一定进谏,我再来说说这件事。
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触神、忤雷霆,亦明矣。圣人知其然,故立赏以劝之,《传》曰“兴王赏谏臣’,是也。犹惧其选耍阿谀,使一日不得闻其过,故制刑以威之,《书》日:“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风丧心,未有避赏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谏哉?赏与刑不设,则。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触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谁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尽得性忠义者而任之?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与之临乎渊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谓之勇。不然为怯。”彼勇者耻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与怯者,则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与千金。不然则否。”彼勇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犹未能也。须臾,顾见猛虎,暴然向逼,则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庄牟。然则人岂有勇怯哉?要在以势驱之耳。君之难犯,犹渊谷之难越也。所谓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者,勇者也,故无不谏焉。悦赏者。勇怯半者也,故赏而后谏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后谏焉。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赏为千金,以刑为猛虎,使其前有所趋。后有所避,其势不得不极言规失,此三代所以兴也。未世不然。迁其赏于不谏,迁其刑于谏,宜乎臣之噤口卷舌,而乱亡随之也。间或贤君欲闻其过,亦不过赏之而已。呜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渊谷乎?此无他,墨刑之废耳。三代之后,如霍光裤昌邑不谏之臣者。不亦鲜哉!斗之谏赏,时或有之;不谏之刑,缺然无矣。苟增其所有,有其所于,则谀者直,佞者忠,况忠直者乎?诚如是,欲闻谠言而不获,吾不信也。
译君主的伟大如同天,他的尊贵如同神,他的威严如同雷霆。人不能抗拒天、触犯神、违逆雷霆,这是很明白的。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设置奖赏来鼓励进谏,《传》说“兴王赏谏臣”,就是这个意思。又怕臣子选择逢迎阿谀,使君主一天也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制定刑罚来威慑他们,《书》说:“臣下不正,其刑墨”,就是这个意思。人的性情如果不是精神失常、丧失理智,就没有逃避奖赏而选择刑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苦于不进谏呢?如果奖赏和刑罚都不设置,人又为什么要冒犯天、触犯神、违逆雷霆呢?若不是天性忠义、不喜欢奖赏、不害怕罪责的人,谁愿意用言语换取死亡?君主又怎么能够把天性忠义的人全部找到并任用呢?如今有三个人:一个勇敢,一个勇怯各半,一个胆怯。有人带他们来到深渊峡谷边,并告诉他们:“能够跳过去,这叫勇敢;不能跳过去,就是胆怯。”那个勇敢的人以胆怯为耻,必定跳过去。那个勇怯各半的人和胆怯的人却不能跳。又告诉他们:“跳过去的人得到千金;不能跳的就没有。”那个勇怯各半的人为了利益,必定跳过去;胆怯的人仍然做不到。过了一会儿,他们回头看见猛虎突然逼近,胆怯的人不等别人告知,便像走在大路上一样跳了过去。那么人难道真有勇敢和胆怯的区别吗?关键在于用形势驱使他罢了。君主难以触犯,就像深渊难以跳越一样。所谓天性忠义、不喜欢奖赏、不害怕罪责的人,是勇敢者,所以无不进谏;喜欢奖赏的人,是勇怯各半者,所以得到奖赏后才进谏;害怕罪责的人,是胆怯者,所以受到刑罚后才进谏。先王知道勇敢的人不可能经常得到,所以用千金般的奖赏、猛虎般的刑罚,使臣子前面有所趋向,后面有所躲避,形势使他们不得不极力指出君主的过错。这就是三代兴盛的原因。后世却不是这样。把奖赏施加给不进谏的人,把刑罚施加给进谏的人,臣子闭口卷舌,国家随之混乱灭亡,也就不足为怪了。间或有贤明君主想听到自己的过错,也不过只是奖赏进谏者罢了。唉!没有猛虎,那些胆怯的人肯跳过深渊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废除了墨刑。三代以后,像霍光废黜昌邑王时那样敢于进谏、不进谏的臣子,难道不是很少吗?进谏而受到奖赏,时常还有;不进谏而受到刑罚,却完全没有了。如果增加已有的奖赏,设置应有的刑罚,那么阿谀者也会变得直率,奸佞者也会变得忠诚,何况本来忠直的人呢?如果真能这样,想听忠正之言却听不到,我是不相信的。
○苏明允管仲论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戎翟,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乎耳,色不绝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邪?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馀者,仲能悉数而去之邪?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霸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馀威,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馀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鳟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苏明允权书六(孙武)求之而不穷者,天下奇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远甚。吴王阉庐之人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人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久暴师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久暴矣。越人能无乘间人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龉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仇吴也。句践不颓旧冢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远矣。武不达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葫、唐、蔡之怒,及乘楚瓦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耳。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馀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辞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人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隶,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隶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馀。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馀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苏明允权书八(六国)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邪?”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译苏明允《管仲论》管仲辅佐齐桓公,使诸侯称霸,抵御戎狄;直到他一生结束,齐国都富强,诸侯也没有背叛。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得到任用,齐桓公死于内乱,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祸患蔓延,直到齐简公时,齐国没有一年安宁。功业的成就,不是在功业完成的那一天才形成的,大概必定有它开始的原因;祸患的发生,也不是在祸患发生的那一天才开始的,同样必定早已有征兆。那么齐国得到治理时,我不说是由于管仲,而说是由于鲍叔;齐国发生混乱时,我不说是竖刁、易牙、开方,而说是由于管仲。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本来就是扰乱国家的人;但任用他们的人,是齐桓公。正因为有舜,后来才知道放逐四凶;正因为有仲尼,后来才知道除去少正卯。齐桓公是什么样的人呢?只是使齐桓公能够任用这三个人的,正是管仲。管仲病重时,齐桓公问谁可以接任相国。当时我认为管仲将会列举天下所有贤人来回答,没想到他只说竖刁、易牙、开方三人不近人情,不可亲近罢了。唉!管仲以为齐桓公真的能够不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齐桓公相处多年,难道还不了解齐桓公的为人吗?齐桓公耳边听不绝声乐,眼前看不绝美色;如果没有这三个人,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最初所以不用他们,只是因为有管仲在罢了。一天没有管仲,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去冠上的灰尘相互庆贺了。管仲以为临死前说的话,可以束缚齐桓公的手脚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个人,怕的是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个人不过是三个普通人;否则,天下难道缺少这类人吗?即使齐桓公幸而听从管仲,诛杀这三个人,其他类似的人,管仲难道能全部查明并除掉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不知道根本的人了!既然齐桓公询问,就应当列举天下贤人来替代自己;这样即使管仲死了,齐国也不至于没有管仲这种人,又何必忧虑这三个人呢?不说他们也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匹〕 五霸之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盛的。晋文公的才能不过如此,臣子又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的暴虐,也不如齐孝公的宽厚。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凭借晋文公遗留的威势,能够成为诸侯盟主一百多年。为什么呢?他的君主虽然不贤,但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齐桓公死后,齐国立刻陷入一片混乱。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只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已经死了。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人,只是有时有贤臣而没有贤君。齐桓公还在世,却说天下不可能再有管仲这样的人,我不相信。管仲的著作中记载他将死时评论鲍叔、宾胥无的为人,并分别列举他们的短处;这说明他心里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托付国家,又预先知道自己将死,那么这部书就是荒诞妄诞而不值得相信的了。我看史鳅因为不能推荐蘧伯玉而让弥子瑕退位,所以有死后的进谏;萧何将死时,推荐曹参来替代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当如此。国家可能因为一个人而兴盛,也可能因为一个人而灭亡;贤人不悲伤自己死亡,而忧虑国家衰败。所以一定要重新有贤人,然后自己才可以死。那个管仲,为什么竟然死了呢?苏明允《权书六》(孙武) 不断追求仍不能穷尽其才的人,是天下的奇才。天下的士人,同他谈论军事而说“我不能”的,有几个人?从言论方面探求而不能穷尽他的才智的,有几个人?言论已经不能穷尽,从实际运用方面探求而仍不能穷尽的,有几个人?唉,能够做到实际运用而才智无穷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孙武的十三篇,兵家都把它奉为老师。然而依我评论,他关于军事的言论大概是最雄伟的吧!如今他的书,论述奇谋、权变和隐秘的机要,出入神鬼之间,自古以来著书谈兵的人很少有能赶得上他的。由此推测他的为人,必定会说他有应付敌人而才智无穷的才能,却不知道孙武实际用兵时竟不能保证取胜,这和书中所说相差太远。吴王阖庐进攻郢都时,孙武任将军。等到秦、楚交战使楚军失败,越王勾践攻入吴国,外有祸患、内有忧患一齐发生,吴王奔走逃命,自救都来不及,孙武却没有提出任何谋略来平息这场混乱。如果按照孙武书中的道理来责备孙武的过失,大致有三点。《九地》说:“威势施加到敌人身上,敌人的援军就不能会合。”可是孙武让秦国听从申包胥的话,出兵援救楚国,使秦国没有顾忌吴国的心思。这是威势不足的极点,是他的第一个过失。《作战》说:“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就会使兵器钝、锐气挫;力量屈竭、财货耗尽,诸侯就会乘其疲弊而起兵。”孙武在九年冬出兵攻楚,到十年秋才回来,可以说军队长期在外了。越国人难道能不乘机进入吴国吗?这是他的第二个过失。书中又说:“杀敌要靠愤怒。”如今孙武放任伍子胥、伯嚭鞭打楚平王的尸体,替一个人的私怨报仇,以此激怒敌人。这就是司马戌、子西、子期一定要死战报仇吴国的原因。勾践不毁坏吴国的旧坟,吴国便屈服;田单用欺诈手段挖掘燕国坟墓,齐人便奋起;可见他们的谋略远在孙武之上。孙武不能通晓这一点,是他的第三个过失。然而当初吴国能够攻入郢都,乃是借助伍子胥、申包胥、唐昧、蔡国等人的愤怒,又乘楚平王不仁,所以孙武的功劳其实也很少。孙武自己写成的书,尚且不能自己运用,因而遭到失败,何况只是拘守并祖述他的旧有智慧和残余言论的人,难道能够统率军队吗?况且吴起和孙武,是同一类人,都著书谈兵,世人称他们为“孙吴”。然而吴起谈论军事,言辞轻率,法制粗略,没有系统条理,不如孙武的书言辞简约而意思完备,天下关于军事的学说都汇聚在其中。但吴起最初被鲁国任用,击破齐军;后来进入魏国,又能制服秦军;进入楚国,楚国又重新称霸。而孙武实际所做的却与书中所说相反,那么书本不足以完全相信,本来就是如此。在外面抵御一个奴仆,在家里管治一个妾,即使是卑贱的男子也能做到,难道一定要有人教他吗?等到统率三军众多士卒,关闭营门自守,甚至还可能发生混乱,那么就是三军的众人使他困惑了。所以善于统率军队的人,看待三军众人,就像看待一个奴仆、一个妾一样,不增加额外的困难,因此心中常常显得游刃有余。凭一个人的心智,面对三军的众多士卒,而胸中仍宽阔有余,这就是韩信所谓“多多益善”的原因。所以用兵难道有什么特殊方法吗?只要能够不把兵力众多看得过于复杂罢了。苏明允《权书八》(六国) 六国的灭亡,不是因为兵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拿土地财物贿赂秦国。贿赂秦国就使自己的力量亏损,这是走向灭亡的道路。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没有贿赂秦国的国家,是因为贿赂秦国的国家而灭亡的。大概是失去了强大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与人,如弃草芦。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赢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竺兰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苏明允权书九(高帝)汉高帝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高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高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高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邪?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氏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邪?且哙与帝偕起,拔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军中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高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干、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人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高帝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邪?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苏明允权书十项籍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于其战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人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
译秦国除了用攻战夺取土地之外,小的可以得到邑,大的可以得到城。比较秦国通过贿赂所得的土地和通过战胜所得的土地,实际多达百倍;诸侯失去的土地和战败失去的土地相比,实际也多达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上。想想他们的先祖父,冒着霜露,砍伐荆棘,才得到尺寸之地;子孙却看得不很珍惜,拿来送给别人,就像丢弃草芥。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才换得一夜安睡。第二天起床察看四境,秦军又来了。既然如此,诸侯的土地有限,而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送给秦国越多,秦国侵犯得越急,所以不经过战争,强弱胜负就已经判明了。发展到覆灭,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人说:“拿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柴薪不烧尽,火就不会熄灭。”这句话说对了。齐国人从未贿赂秦国,最终却接连随着五国迁徙、灭亡,为什么呢?因为齐国亲附秦国而不帮助五国。五国既然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燕国、赵国的君主,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土地,在道义上不应贿赂秦国。因此燕国虽然是小国,却后来才灭亡,这就是用兵的效果。等到燕太子丹把荆轲刺秦作为计策,才开始招来祸患。赵国曾经同秦国交战五次,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两次进攻赵国,李牧接连击退秦军。等到赵王迁听信谗言杀死李牧,邯郸便成为秦国的郡。可惜它使用武力却没有坚持到底。况且燕、赵处在秦国几乎将要消灭六国的关头,可以说智谋和力量孤单危急,战败而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韩、魏、楚三国各自爱惜自己的土地,齐国人不依附秦国,荆轲不去刺秦,良将李牧还在,那么胜负的形势、存亡的道理,若与秦国较量,或许还很难预料。唉!如果把贿赂秦国的土地用来封赏天下的谋臣,把侍奉秦国的心意用来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进攻,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食物都咽不下去。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土地日削月割,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啊!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六国的势力比秦国弱,却仍有不贿赂秦国而战胜它的形势。假如凭借如今这样大的天下,却重蹈六国灭亡的旧事,那就又处在六国之下了。苏明允《权书九》(高帝) 汉高帝运用权术和计谋,控制一时的利害关系,不如陈平;揣度天下形势,举手示意、转动眼目,以威逼控制项羽,不如张良。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天下不会归于汉朝,高帝也不过是一个木讷强悍的人罢了。然而天下已经平定以后,为后世子孙谋划,那些陈平、张良的智慧所不能达到的地方,高帝却常常预先规划处置,以符合后世的作为,明白得像亲眼看见事情发生后再去处理一样。大概高帝的智慧,在大事上明察,在小事上暗昧,到这里才看得出来。高帝曾对吕后说:“周勃为人厚重而少文采,但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天下已经安定了,周勃又将安定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高帝把太尉之职托付给周勃,是知道将来会有吕氏之祸。虽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后呢?因为形势不允许。过去周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三监便发动叛乱。高帝的意思是,自己百年以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会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却没有人能够制约他们。于是他独自考虑:一家有主母,豪奴悍婢就不敢与弱小的孩子抗争。吕氏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向来为大臣们所畏惧服从,只有她可以压制他们的邪心,等待太子长大。所以不除掉吕后,是为了惠帝着想。吕后既然不能除掉,所以就削弱她的党羽来损害她的权力,使即使发生变故,天下也不至于动摇。因此,凭樊哙的功劳,高帝仍能在一旦之间决定杀掉他而毫不迟疑。唉!难道他只是对樊哙不仁吗?况且樊哙和高帝一同起兵,攻拔城池,冲陷敌阵,功劳并不少。当年亚父范增唆使项庄时,如果不是樊哙斥责项羽,汉能否成为汉,还很难说。有一天有人诬告樊哙想灭掉戚氏,当时樊哙正在出兵攻打燕地,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在军中杀掉他。樊哙的罪行还没有显露,诋毁他的人究竟是真是假也未必可知;何况高帝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杀掉天下的功臣,这一点也很明白。他娶了吕氏,吕氏宗族中像吕产、吕禄一类人,都是平庸无能、不值得忧虑的,唯独樊哙豪迈强健,是诸将所不能制服的;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这种毒草一样,只要利用它的毒性治病,而不至于毒死人罢了。樊哙死了,吕氏的毒性便不至于杀人,高帝以为这样就足以让自己死后不必忧虑了。陈平、周勃这些人,正是留下了他的忧患。樊哙死在惠帝六年,是天意。假使他还活着,吕禄就不能欺骗他,太尉周勃也不能取得北军。有人说,樊哙是高帝最亲近的人,假如他还活着,未必会同吕产、吕禄一起叛乱。可是韩信、黥布、卢绾都面南称王,而卢绾又最受高帝亲近宠幸,然而还在高帝没有去世时,他们就相继因谋反被诛杀。谁能说在高帝死后,像樊哙这样出身于掘坟埋尸、屠狗一类行业的人,看见自己的亲戚乘势做了帝王,却不会欣然跟从呢?所以我说:陈平、周勃这些人,正是留下了他的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苏明允《权书·十项籍》我曾经评论说,项籍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却没有夺取天下的谋略;曹操有夺取天下的谋略,却没有容纳天下的气量;刘备有容纳天下的气量,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因此三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功。况且如果没有舍弃,就不能取得天下的形势;如果没有忍耐,就不能占尽天下的利益。所以有些土地可以不取,有些城池可以不攻,有些胜利可以不急于取得,有些失败也不能逃避。敌人来时不喜,敌人离去也不恼,任凭天下人施为而慢慢控制后续局势,这样才可能取得成功。唉!项籍有百战百胜的才能,却死在垓下,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从他在钜鹿作战时,就看出他的谋略不长远、气量不广大,因此每当想到他晚到垓下才死,就没有不感到奇怪的。当项籍渡过黄河时,沛公刚开始整顿军队向关中进发。项籍在这个时候,如果赶快率军奔向秦地,乘着自己的锋锐加以利用,就可以占据咸阳,控制天下。他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却局促地同秦将争夺一时的胜负。钜鹿之战胜利后,他还在河南、新安一带徘徊;等到达函谷关,沛公进入咸阳已经几个月了。秦人既然已经安定地拥戴沛公而仇视项籍,那么项籍的势力就不可能再强大到使秦人臣服。所以项籍虽然把沛公迁徙到汉中,最终自己却定都彭城,使沛公能够返回并平定三秦,那么天下的形势就掌握在汉而不在楚了。楚军即使百战百胜,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项籍死于垓下的征兆,在钜鹿之战时就已经显现了。
或曰:“虽然,籍必能人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人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人之,沛公之守而籍攻人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人哉?”或曰:“秦可人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人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馀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帛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苏明允衡论二(御将)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蹄,牛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蹄者可驭以羁绁,触者可拘以福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蹄,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以服乘邪?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尝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绩,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苟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者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力,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小大,而为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说,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免,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高帝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敝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看,已极富贵矣。何则?高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增数级之爵。否则,终岁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高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说未去也。当是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怀;韩信不怀,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高帝可谓知大计矣。○苏明允衡论七(申法)
译有人说:“即使这样,项籍一定能进入秦地吗?”回答说:“项梁死后,章邯认为楚国不足为虑,所以调兵攻打赵国,产生了轻视楚国之心,而秦国的良将精兵又都消耗在钜鹿。项籍如果真能率领抱着必死决心的士卒,攻击秦军轻敌而且力量削弱的军队,进入秦地是很容易的。况且秦国灭亡前守关的军队与沛公所率军队的优劣,可以看得出来;沛公攻关与项籍攻关的优劣,也可以看得出来。以秦军的守关能力由沛公进攻,以沛公的守关能力由项籍进攻,那么秦国灭亡前的守关军队,项籍难道不能战胜吗?” 有人说:“秦地可以进入,那么救援赵国怎么办?”回答说:“老虎正在捕鹿,熊罴占据它的洞穴,搏杀它的幼子,老虎怎能不放下鹿返回呢?老虎一返回,必然被熊罴撕碎,这是明摆着的道理。军书所说的‘攻击敌人必然救援的地方’就是这个意思。假如项籍进入关中,王离、涉间一定会放弃赵国而回兵自救。项籍据守关口迎击他们的正面,赵国和诸侯援军十多个营垒从后面追击,秦军必定会覆灭。这样项籍一次行动就能解除赵国之围,并在秦地取得功劳。战国时,魏国攻打赵国,齐国救赵,田忌率兵迅速奔向大梁,因而保存了赵国并击破了魏国。那位自称懂得用兵的宋义,却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屯兵安阳不肯前进,反而说‘等待秦军疲敝’。我担心秦军还没有疲敝,沛公已经先占据关中了。项籍和宋义都犯了同样的错误。所以古代夺取天下的人,往往先谋划好自己所要守卫的地方。诸葛孔明放弃荆州而选择西蜀,我知道他没有能力成就大事。况且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大险要,他以为剑门这样的地方可以使国家不亡。我曾经考察蜀地的险要:守在那里不能出兵,出兵又不能得到后继援助,只能战战兢兢地保全自己,即使这样还常常供给不足,又哪里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旧都,沃土绵延千里,有大河高山,确实可以控制天下,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像剑门那样连脚都无法落下的地方,才说是险要呢?如今富人一定居住在四通五达的都市,使自己的财货流通于天下,然后才能取得天下的利益。有个小家子气的人,得到一只装金子的匣子就藏在家里,关上门守着它。唉!这只是求不丢失,并不是求富裕。大盗来了,抢走它,又怎么知道它最终不会丢失呢?苏明允《衡论二·御将》君主驾驭臣下,驾驭宰相容易,驾驭将领困难。将领有两种:贤将和才将,而驾驭才将尤其困难。驾驭宰相靠礼,驾驭将领靠权术;驾驭贤将的办法在于诚信,驾驭才将的办法在于智慧。不用礼、不用诚信,是不愿意这样做;不用权术、不用智慧,是没有能力这样做。所以说,驾驭将领很难,驾驭才将尤其难。六畜起初都是野兽。虎、豹能够搏斗、吞噬,马也能踢,牛也能抵撞。先王知道能够搏斗、吞噬的动物不能靠人的力量制服,所以杀掉它们;如果杀不掉,就驱逐它们而已。能踢的动物可以用缰绳驾驭,能抵撞的动物可以用笼头拘束,所以先王不忍心抛弃它们的才能,使天下失去用途。如果说‘它能踢,它能抵撞,应当同虎豹一起杀掉、驱逐’,那么天下就没有骐骥,最终还凭什么驾驭它们来乘骑呢?先王选用人才,除非是像虎豹那样的大奸大恶、其搏斗吞噬的本性无法改变的人,否则没有不想用权术制服他,同时保全他的才能,使之适合任用的。何况做将领的人,又不能用廉洁方正等细小操守去责求,只看他的才能怎样罢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赵充国,属于贤将;汉代的韩信、黥布、彭越,唐代的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属于才将。贤将本来就不多,得到才将而任用他,是可以的。如果又说‘这个人难以驾驭’,那就是只有不肖之人才可以任用了。用厚重的恩德笼络他,向他表示真心,给他美好的田宅、丰盛的饮食、歌童舞女,满足他口腹耳目的欲望,然后再用威势折服他,这就是先王驾驭才将的办法。近来的议论者有人说:‘将领之所以竭尽智力,冒犯霜露、踏着刀刃而不推辞,是希望得到赏赐罢了。治理国家的人,不如不要预先赏赐,以等待他们成功。’又有人说:‘赏赐是用来驱使人的。不预先赏赐,人就不会替我效力。’这些都是片面的说法,不是通行的道理。将领的才能本来有大小:在平庸将领中显得杰出,是才能小的;在才将中显得杰出,是才能大的。才能小的人志向也小,才能大的人志向也大。君主应当观察他的才能大小,制定相应的驾驭办法,使之与他的志向相称。片面的说法不能采用。养骐骥的人,要给它丰足的草料和粮食,清洁它的缰络,让它住在新的马厩里,用清泉给它洗浴,然后才要求它日行千里。骐骥的志向常在千里之外,难道会因为一顿吃饱就放弃自己的志向吗?至于养鹰就不是这样。捕获一只野鸡,就喂它一只麻雀;捕获一只兔子,就喂它一只老鼠。它知道如果不尽力搏击,就没有东西可吃,所以这样以后才会替我效力。才能大的人像骐骥,不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骐骥的人让它挨饿却要求它日行千里,这是做不到的;才能小的人像鹰,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鹰的人把它喂饱却要求它搏击,也同样做不到。因此,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大的人;不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小的人;两种办法兼用就可以了。从前汉高帝第一次见到韩信,就授予他上将军之职,解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推过自己的食物给他吃;第一次见到黥布,就任命他为淮南王,供给饮食器具都按照王的规格;第一次见到彭越,就任命他为相国。当时这三个人还没有为汉朝立功。后来追击项籍到垓下,他与韩信、彭越约定会师,三人却没有按期到达;高帝把数千里的土地舍弃般赏给他们,像丢弃破鞋一样。项氏尚未消灭,天下尚未平定,三人已经享尽富贵了。为什么呢?高帝知道三人的志向很大,如果不能使他们享尽富贵,他们就不会替自己效力;即使享尽富贵,但项氏没有被消灭、天下没有平定,他们的志向也不会停止。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一类人却不是这样。攻下一座城、打胜一场战斗,然后才增加几级爵位;否则,终年也不会升迁。项氏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樊哙、滕公、灌婴一类人计算百战的功劳以后,才授予他们通侯的爵位。难道高帝到了这时就吝啬了吗?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才能小、志向小,即使不预先赏赐,他们也不会怨恨;如果预先赏赐,他们就会安然自满,不再把立功当作自己的事业了。唉!当韩信在齐地称王时,蒯通、武涉的游说还没有停止。在这个时候如果夺去他的王位,汉王的处境就危险了。人难道不想把天下分成三份,自己建立一国吗?可是韩信却说:‘汉王并没有夺走我的齐国。’所以齐国不被夺走,韩信就不会怀有怨心;韩信不怀怨,天下就不至于不归汉所有。唉!高帝可以说是懂得大计了。苏明允《衡论七·申法》
古之法简,今之法繁。简者不便于今,而繁者不便于古,非今之法不若古之法,而今之时不若古之时也。先王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服民之心,必得其情。情然邪而罪亦然,则固人吾法矣。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轻重大小,是以先王忿其罪,而哀其无辜,故法举其略,而吏制其详。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则以著于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杀人伤入耳。若其轻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则以属吏。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简。今则不然。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蝓矣,不若古之淳。吏奸,则以喜怒制其轻重而出入之,或至于诬执;民蝓,则吏虽以情出入,而彼得执其罪之大小以为辞。故今之法,纤悉委备,不执于一,左右前后四顾而不可逃。是以轻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吏不奉法,辄以举劾。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古之法若方书,论其大概,而增损剂量,则以属医者,使之视人之疾,而参以己意。今之法若鬻屦,既为其大者,又为其次者,又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之足。故其繁简则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则一也。然则今之法不劣于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无弊,何则?律令之所禁,画一明备,虽妇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间有习于犯禁而遂不改者,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也。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为之度,以一天下之长短;为之量,以齐天下之多寡;为之权衡,以信天下之轻重。故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资之官而后天下同。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绳丝缒石以为之,富商豪贾,内以大,出以小,齐人适楚,不知其孰为斗、孰为斛,持东家之尺而校之西邻,则若十指然。此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一也。先王恶奇货之荡民,且哀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采珠贝;恶夫物之伪而假真且重费也,故禁民糜金以为涂饰。今也采珠贝之民,溢于海滨;糜金之工,肩摩于列肆。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二也。先王患贱之陵贵,而下之僭上也,故冠服器皿,皆以爵列为等差,长短大小,莫不有制。今也工商之家,曳纨锦,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三也。先王惧天下之吏负县官之势以侵劫齐民也,故使市之坐贾,视时百物之贵贱而录之,旬辄以上。百以百闻,千以千闻,以待官吏之私侯;十则损三,三则损一,以闻,以备县官之公籴。今也吏之私侯,而从县官公籴之法。民曰“公家之取于民也固如是”,是吏与县官敛怨于下。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四也。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则不商,商则有罚;不仕而商,商则有征。是民之商不免征,而吏之商又加以罚。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罚,又从而不征,资之以县官公籴之法,负之以县官之徒,载之以县官之舟,关防不讥,津梁不呵。然则为吏而商,诚可乐也,民将安所措手足?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五也。若此之类,不可悉数,天下之人,耳习目熟,以为当然;宪官法吏,目击其事,亦恬而不问。夫法者,天子之法也。法明禁之,而人明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世之事也。而议者皆以为今之弊,不过吏胥孰法以为奸;而吾以为吏胥之奸,由此五者始。今有盗白昼持梃人室,而主人不之禁,则逾垣穿穴之徒:必且相告而肆行于其家。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后诘吏胥之奸可也。○苏明允衡论十(田制)古之税重乎?今之税重乎?周公之制,园廛,二十而税一;近郊,十一;远郊,二十而三;稍甸县都,皆无过十二;漆林之征,二十而五。盖周之盛时,其尤重者,至四分而取。一;其次者,乃五而取一;然后以次而轻,始至于十一,而又有轻者;也。今之税,虽不啻十一,然而使县官无急征,无横敛,则亦未至乎四而取一与五而取一之为多也。是今之税与周之税,轻重之相去无几也。虽然,当周之时,天下之民,歌舞以乐其上之盛德,而吾之民,反戚戚不乐,常若擢筋剥肤以供亿其上。周之税如此,吾之税亦如此,而其民之哀乐,何如此之相远也?其所以然者,盖有由矣。
译古代的法律简略,今天的法律繁密。简略的法律不适合今天,繁密的法律不适合古代;这不是今天的法律不如古代的法律,而是今天的时代不如古代的时代。先王制定法律,没有不是想使百姓心悦诚服的。要使百姓心悦诚服,必须了解他们的实际情状。实际情状是这样,罪行也确实是这样,那么当然就能使人归服于我们的法律。但百姓的实际情状又不都和罪行的轻重大小相同,因此先王既对他们的罪行愤怒,又对其中无罪的人怜悯,所以法律只列举大概,而由官吏制定详细规定。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些写在法律上,是为了使百姓知道天子不愿意我们杀人伤人罢了。至于罪刑轻重、情节出入,要寻求实情并使人心悦诚服,就交给官吏处理。信任官吏而不拘泥于法律,所以古代法律简略。今天却不是这样。官吏奸诈,不如古代的良吏;百姓狡猾,不如古代淳朴。官吏奸诈,就会凭自己的喜怒来决定罪刑轻重,任意出入,有时甚至达到诬陷拘捕的地步;百姓狡猾,官吏即使按照实情出入刑罚,他们也能抓住罪行大小来作为辩辞。因此今天的法律细密周详,没有遗漏,不拘泥于一个方面,从左右前后各处查究,使人无法逃脱。这样,罪刑的轻重、情节的出入,都可以依据法律来追究。官吏不奉行法律,就立即加以举劾。信任法律而不信任官吏,所以今天的法律繁密。古代法律像药方,只论大概;增加或减少药剂分量,则交给医生,让他观察病人的病情,再参照自己的意见。今天的法律像制作鞋子,既做大的,又做中等的,又做小的,以求适合天下人的脚。因此法律有繁简的不同,但寻求百姓的实情、使他们心悦诚服这一点是相同的。既然如此,今天的法律并不比古代差,可是执行法律的人仍然不能没有弊病,为什么呢?律令所禁止的事情,条文统一而且明确完备,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知道应当畏惧躲避;然而其中有些惯于触犯禁令而始终不改的人,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来不感到奇怪。先王想杜绝天下人的欺诈,制定尺度来统一天下长短,制定量器来齐平天下多少,制定权衡来校准天下轻重。因此尺度、量器、权、衡,法律一定要依靠官府制定;依靠官府制定以后,天下的标准才会相同。如今平民之家削木比竹、用绳丝悬石来制作量具,富商大贾在里面用大器量,出货时用小器量;齐国人到了楚国,不知道哪个是斗、哪个是斛;拿东家的尺子去校验西邻家的尺子,就像十根手指一样各不相同。这是天下人都知道而从不觉得奇怪的第一件事。先王厌恶奇货扰乱百姓,也怜悯微小的财物不能顺利养活人,所以禁止百姓采珠取贝;厌恶物品伪造而冒充真品、又耗费重金,所以禁止百姓熔化黄金来作涂饰。如今采珠取贝的百姓遍布海边,熔金作饰的工匠挤满店铺。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而从不觉得奇怪的第二件事。先王担心低贱者凌驾尊贵者、下位者僭越上位者,所以冠服器皿都按爵位等级区别,长短大小无不有规定。如今工商之家拖着纨绔锦绣,穿戴珠玉,一个人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按照这种规格装饰,而违法的人却十有八九。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而从不觉得奇怪的第三件事。先王担心天下的官吏凭借官府的权势侵害掠夺普通百姓,所以让市场上的坐商观察当时百物的贵贱,记录下来,每十天就上报一次。价值百的按百上报,价值千的按千上报,以等待官吏私下收买;价值十的减去三成,价值三的减去一成,上报给官府,以备官府公开收购。如今官吏私下收买,却采用官府公开收购的办法。百姓说‘官家从百姓手中取东西本来就是这样’,这就使官吏和县官一起在下层百姓那里积聚怨恨。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而从不觉得奇怪的第四件事。先王不愿意有人独占天下的利益,所以做官就不能经商,经商就要受罚;不做官而经商,则要纳税。百姓经商不能免税,官吏经商又要加处罚。如今官吏经商,既侥幸不受处罚,又不纳税,还凭借县官公开收购的办法,借用县官的役夫,使用县官的船只,关卡不盘问,渡口桥梁也不呵禁。这样看来,做官又经商,实在是很快乐的事,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而从不觉得奇怪的第五件事。像这样的事,数也数不清。天下人听惯看熟,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执掌监察的官员和执法的官吏亲眼看见这些事情,也安然不问。法律,是天子的法律。法律明明禁止,而人却明明触犯,这就是不把天子的法律放在眼里,是衰败时代的事情。然而议论者都认为现在的弊病不过是胥吏玩弄法律以作奸;我却认为胥吏的奸邪,是从前面这五件事开始的。如今如果有盗贼白天拿着棍棒闯入人家,而主人不加禁止,那么翻墙打洞的盗贼必然会互相告知,在他家中肆意妄为。应当先治理这五件事,然后再追究胥吏的奸邪才可以。苏明允《衡论十·田制》古代的赋税重,还是今天的赋税重?周公的制度中,园圃和市宅二十份收一份税;近郊十一份收一份;远郊二十份收三份;稍、甸、县、都的税,都不超过十二份收一份;漆林的税,二十份收五份。大概周朝兴盛时,最重的税达到四份取一份;其次是五份取一份;然后依次减轻,开始到十一份取一份,又有更轻的。今天的赋税虽然不止十一份取一份,但如果县官没有紧急催征,没有横征暴敛,那么也还没有达到四份取一份、五份取一份那么重。这样看来,今天的税和周朝的税,轻重相差并不多。虽然如此,周朝时天下百姓歌舞欢庆,以喜悦他们君主的盛德,而我们的百姓反而忧愁不乐,常常像是抽筋剥皮来供养上级。周朝的税是这样,我们的税也是这样,但两朝百姓的哀乐为什么相差如此遥远呢?其中的原因,大概是有缘由的。
周之时用井田。井田废,田非耕者之所有,而有田者不耕也。耕者之田,资于富民。富民之家,地大业广,阡陌连接,募召浮客,分耕其中,鞭笞驱役,视以奴仆,安坐四顾,指麾于其间。而役属之民,夏为之耨,秋为之获,无有一人违其节度以嬉。而田之所人,己得其半,耕者得其半。有田者一人,而耕者十人,是以田主日累其半,以至于富强;耕者日食其半,以至于穷饿而无告。夫使耕者至于穷饿,而不耕不获者坐而食富强之利,犹。且不可,而况富强之民输租于县官,而不免于怨叹嗟愤,何则?彼以其半而供县官之税,不若周之民以其全力而供其上之税也。周之十一,以其全力而供十一之税也。使以其半供十一之税,犹用十二之税然也。况今之税,又非特止于十一而已,则宜乎其怨叹嗟愤之不免也。噫!贫民耕而不免于饥,富民坐而饱且嬉,又不免于怨,其弊皆起于废井田。井田复,则贫民有田以耕,谷食粟米不分于富民,可以无饥。富民不得多占田以锢贫民,其势不耕则无所得食,以地之全力供县官之税,又可以无怨。是以天下之士争言复井田。既又有言者曰:“夺富民之田,以与无田之民,则富民不服,此必生乱。如乘大乱之后,土旷而人稀,可以一举而就。高祖之灭秦,光武之承汉,可为而不为,以是为恨。”吾又以为不然。今虽使富民皆奉其田而归诸公,乞为井田,其势亦不可得。何则?井田之制,九夫为井。井间有沟,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为一成。成间有洫,其地百井而方十里。四甸为县,四县为都,四都方八十里,旁加十里为一同,同间有浍,其地万井而方百里。百里之间,为浍者一,为洫者百,为沟者万。既为井田,又必兼备沟洫。沟洫之制,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万夫之地,盖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间为川为路者一,为浍为道者九,为洫为涂者百,为沟为畛者千,为遂为径者万。此二者,非塞溪壑、平涧谷、夷丘陵、破坟墓、坏庐舍、徙城郭、易疆垅不可为也。纵使能尽得平原广野,而遂规画于其中,亦当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百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而后可以望天下之地尽为井田,尽为沟洫。已而又为民作屋庐于其中,以安其居而后可。吁!亦已迂矣。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已朽矣。古者井田之兴,其必始于唐、虞之世乎?非唐、虞之世,则周之世无以成井田。唐、虞启之,至于夏、商,稍稍葺治,至周而大备。周公承之,因遂申定其制度,疏整其疆界,非一日而遽能如此也,其所由来者渐矣。夫井田虽不可为,而其实便于今。今诚有能为近井田者而用之,则亦可以苏民矣乎。闻之董生曰:“井田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名田之说,盖出于此。而后世未有行者,非以不便民也,惧民不肯捐其田以人吾法,而遂因此以为变也。孔光、何武曰:“吏民名田,无过三十顷,期尽三年而犯者,没人官。”夫三十顷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纵不能尽如此制,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已过矣;而期之三年,是又迫蹙平民,使自坏其业:非人情,难用。吾欲少为之限,而不夺其田尝已过吾限者,但使后之人,不敢多占田以过吾限耳。要之数世,富者之子孙,或不能保其地以复于贫,而彼尝已过吾限者,散而人寸:他人矣。或者子孙出而分之以无几矣。如此,则富民所占者少,而馀地多。馀地多,则贫民易取以为业,不为人所役属,各食其地之全利。利不分于人,而乐输于官。夫端坐于朝廷,下令于天下,不惊民,不动众,不用井田之制,而获井田之利,虽周之井田,何以远过于此哉?
译周朝实行井田制。井田制废除以后,田地不再归耕种它的人所有,而拥有田地的人又不亲自耕种。耕种土地的人,要向富民借用田地。富民之家土地广大、产业众多,田间小路彼此相连,招募召集流动佃客,把土地分给他们耕种,用鞭打驱使他们,把他们当作奴仆,自己安坐着从四面观察,指挥其中的一切。那些服役隶属的百姓,夏天替他们锄草,秋天替他们收割,没有一个人敢违背他们的节令和指挥而嬉游。田地的收入,富民自己得到一半,耕作者得到一半。拥有田地的是一个人,耕种的人却有十个,所以田主每天积累他所得的一半,直到富足强盛;耕作者每天只能食用自己所得的一半,终于穷困饥饿而无处申诉。让耕作者穷困饥饿,而不耕种、不收获的人坐享富强的利益,尚且不可以,何况富强之家还要向县官缴纳租税,却不能免除怨叹愤恨呢?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拿自己所得的一半供给县官的税,不如周朝百姓拿全部劳动成果供给上级的税。周朝十一份取一份的税,是用全部劳动成果缴纳十一份中的一份。假如只用自己所得的一半来缴纳十一份取一份的税,实际上就相当于缴纳十二份取一份的税。何况今天的税又不只是十一份取一份而已,那么他们不能不怨叹愤恨,也就理所当然了。唉!贫民辛苦耕作却不能免于饥饿,富民坐着就能吃饱并且嬉游,却又不能免于怨恨,这些弊病都起源于井田制的废除。恢复井田制,贫民就有田可耕,谷物粮食不必分给富民,便可以不挨饿。富民不能多占土地来困住贫民,他们的处境决定了如果不耕种就没有东西可吃;用土地的全部产出缴纳县官的税,又可以没有怨恨。因此天下士人争相主张恢复井田制。后来又有人说:‘夺取富民的田地,分给没有田地的百姓,富民不会服从,这一定会发生动乱。若是在大乱以后,土地荒芜、人口稀少,才可以一举办成。汉高祖灭秦、光武承继汉室时,本来可以这样做却没有做,这是令人遗憾的。’我又认为不是这样。如今即使让富民都把田地交还公家,请求实行井田制,实际形势也不可能做到。为什么呢?井田制中,九夫组成一井。井与井之间有沟,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甸方八里,旁边加一里成为一成。成与成之间有洫,土地共一百井,方圆十里。四甸为一县,四县为一都,四都方圆八十里,旁边加十里成为一同;同与同之间有浍,土地共一万井,方圆百里。百里之内,有浍一条,有洫一百条,有沟一万条。既实行井田制,又必须同时具备沟洫。沟洫制度中,每夫之间有遂,遂上有小路;十夫有沟,沟上有田间小路;百夫有洫,洫上有道路;千夫有浍,浍上有大路;万夫有川,川上有通路。万夫的土地大约三十二里半,其中作为川和路的有一份,作为浍和道的有九份,作为洫和涂的有一百份,作为沟和畛的有一千份,作为遂和径的有一万份。这两种制度,如果不堵塞溪壑、填平涧谷、削平丘陵、毁坏坟墓、拆毁房舍、迁移城郭、改易田界,就无法实行。即使能够全部得到平原广野,在其中规划实行,也应当驱使天下人,耗尽天下粮食,穷尽数百年,把全部力量专门用在这件事上,不治理其他事务,然后才可以希望天下土地全部成为井田,全部修成沟洫。事成之后,还要替百姓在其中建造房屋,使他们安居,才算可以。唉!这也太迂远了。等井田制建成,百姓已经死去,他们的骨头也朽烂了。古代井田制的兴起,大概一定开始于唐、虞时代吧?如果不是唐、虞时代,周代就无法完成井田制。唐、虞开启了它,到了夏、商,逐渐修补治理,到周代才大体完备。周公承继下来,又进一步申明确定制度,疏通整治疆界,不是一天之内突然能够做到的,它的来历是逐渐形成的。井田制虽然不能实行,但它的实际原则对今天很有益。如今如果确实有人能够实行接近井田制的办法并加以运用,那么也可以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吧。我听董生说:‘井田制虽然难以立即实行,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名下的田地,以供养不足。’限制名下田地的主张,大概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后来却没有人实行,不是因为它不利于百姓,而是担心百姓不肯把田地交出而纳入我们的法令,因而由此引发动乱。孔光、何武说:‘官吏和百姓名下的田地,不得超过三十顷,期限三年,期满仍违法的,没收入官。’三十顷田地,相当于周代三十个夫所占的田。即使不能完全按照这种制度,一个人兼有三十夫的田,也已经过多了;而且限期三年,又是逼迫平民,使他们自行败坏产业:不合人情,难以施行。我想稍微设置限制,但不夺取那些已经超过我所定限额的人的田地,只使后来的人不敢多占田地而超过限额。总的来说,经过几代,富人的子孙有的不能保有土地而重新变成贫民;而那些曾经超过限额的人,土地会分散而归于别人。或者等到子孙分割土地时,已经剩下不多了。这样,富民所占的土地就少,剩余的土地就多。剩余土地多,贫民就容易取得土地作为产业,不再受人役使,各自享有土地的全部收益。利益不必分给别人,而且乐意向官府缴纳赋税。君主端坐朝廷,向天下下令,不惊扰百姓,不动用众人,不实行井田制,却获得井田制的利益,即使周朝的井田制,又怎么能远远超过这种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