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三十

卷二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70–175 段

○邹阳狱中上梁王书臣闻“忠天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汲刑。是以箕子佯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上二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利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三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人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人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白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入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广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入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困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只足结怨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七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墙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早,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译邹阳在狱中呈给梁王的书 我听说:“忠诚于上天却没有得到报答,诚信待人却反而受到怀疑。”我常认为这是对的,谁知竟只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白虹贯日,太子却因此害怕;卫先生替秦国谋划长平之事,太白星遮蔽昴星,秦昭王却因此怀疑他。人的精诚能够感动天地,却不能使两位君主相信,难道不可悲吗?如今我竭尽忠诚、尽心尽力,完成谋划,希望能被您身边的人了解,却最终接受官吏审讯,被世人怀疑。这就如同使荆轲、卫先生再生,而燕王、秦王仍然不能醒悟。希望大王仔细察看。从前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加以刑罚。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避开尘世,恐怕遭受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察看玉人、李斯的本意,再考察楚王、胡亥听取意见的方式,不要让臣成为箕子、接舆所嘲笑的人。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袋,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希望大王仔细察看,稍稍给予怜悯。俗话说:“有的人白头到老还像刚认识,有的人一见面便像旧交。”为什么呢?在于彼此了解或不了解。所以樊於期逃离秦国到燕国,借助荆轲刺杀秦王的头颅来报答燕丹;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临近城下自刎,以击退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不是在齐、秦两国是新交,在燕、魏两国才成为旧友;他们所以离开原来的国家、为另外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符合志向,对正义的仰慕没有穷尽。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信任,却成为燕国的尾生;白圭三战三胜攻取六城,为魏国取得中山。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彼此了解。苏秦任燕相时,有人向燕王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给他吃駃騠肉;白圭在中山显赫时,有人向魏文侯诋毁他,魏文侯却赏给他夜光璧。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剖心析肝、彼此信任,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改变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都可能遭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进入朝廷都可能遭忌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断膝盖,最终却成为中山国相;范睢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折断牙齿,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相信正确的谋划,舍弃朋党私情,凭借孤立而真诚的交往,所以不能自己避免嫉妒之人的迫害。因此申徒狄投河,徐衍背石入海,不被世俗容纳,却不肯在朝廷中苟且求取、结党营私,以此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食,秦穆公却把政事托付给他;甯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交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先在朝廷做官、借助左右近臣的赞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是因为内心受到感动,行为彼此契合,关系坚固如胶漆,即使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言论迷惑吗?所以偏听会滋生奸邪,独任一人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说法,驱逐孔子;宋国采用子冉的计策,囚禁墨翟。凭孔、墨的辩才,尚且不能洗清自己、免于谗言,而两国也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呢?众口可以熔化金属,积累的毁谤可以销蚀人的骨头。秦国任用戎人由余,于是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于是使威势强盛,成就威王、宣王的霸业。这两个国家难道拘泥于风俗、受制于世俗,拘束于奇异偏颇的言辞吗?广泛听取意见、全面观察,就能把光明垂示于当世。所以意气相合,胡人与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意气不合,骨肉也会成为仇敌,朱、象、管、蔡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确实能采用齐、秦那样的明察,避免宋、鲁那样的听信,那么五霸也不足相比,三王的事业也容易成就了。因此圣明的君王能够觉醒,舍弃子之那样的心思,不称说田常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缮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遍及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广泛追求善行而不知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因而使诸侯强大并称霸;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敌,因而匡正天下。为什么呢?因为慈爱仁厚、情意深切,真诚发自内心,不是可以借助空话伪造的。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使天下强盛,最终却车裂商鞅;越国采用大夫种的谋略,擒获强吴而称霸中原,最终却杀死大夫种。因此孙叔敖三次辞去相位而不后悔,於陵子仲辞谢三公之位,替人灌溉菜园。如今君主如果确实能够除去骄傲之心,怀抱可以报答的诚意,敞开心腹、显露真情,披露肝胆,施加深厚恩德,始终同士人共同面对穷困和显达,不吝惜对待士人,那么即使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吠叫,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刺杀许由,何况凭借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质呢?既然如此,荆轲沉没而使七族受诛,要离焚烧妻子儿女,难道值得拿来向大王说明吗?我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如果在黑暗中投入道路,众人没有不按剑相视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正当缘由就来到面前。盘曲的木头,根柢盘结、形状弯曲奇异,却能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所用的器物,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左右近臣事先替他们作了铺垫。所以,没有凭借而直接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也只足以结下怨恨,而不能让人感念恩德。有人事先游说铺垫,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树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那些平民出身、困居穷处的士人,身处贫困羸弱之中,即使拥有尧、舜的治国之术,怀抱伊尹、管仲的辩才,心存龙逢、比干那样的志向,但平素没有作为根基的铺垫,即使耗尽精神,想向当世君主表达忠心,君主也必定会重演按剑斜视他们的情形。这就使平民士人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可资任用的人。因此圣王治理天下、驾驭风俗,只在大道的陶铸之上独自化育万物,不受卑下言辞的牵制,也不被众多人的言论左右。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因而相信荆轲,结果七首匕首突然发难;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来,凭此称王天下。秦朝听信左右近臣而灭亡,周朝任用像乌鸦聚集那样偶然遇合的人才而称王。为什么呢?因为它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语,驰骋于域外的议论,只独自观察开明宏阔的道理。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奉承的言辞,受宫帷宫墙之内规制的牵制,使不受拘束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所以对世道愤懑的原因。臣听说,盛饰入朝的人,不会因私情而玷污大义;磨砺名节的人,不会因利益而损害操守。所以,乡里名叫胜母,曾子便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便掉转车头离开。如今想使天下胸怀远大、志行高洁的士人,被威严尊贵的权力所笼罩,被高位权势的尊贵所胁迫,转过脸来玷污品行,以侍奉谄媚之人,并求得在左右近臣中亲近,那么士人只会伏死在洞穴、岩窟和山林之中,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而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

○枚叔说吴王书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太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以为大王惑也。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冶,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泰山之雷穿石,单极之纟亢断榦。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枚叔复说吴王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拒羌榨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榨,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于汉,譬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以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大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司马子长报任安书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锤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闲,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译枚叔劝说吴王的书。臣听说,能够保全一切的,便能使一切昌盛;不能保全一切的,便会使一切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了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落,却使诸侯奉他为王;汤、武的土地不过方圆百里,而上面不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下面不伤害百姓的心,是因为他们有称王天下的办法。所以父子之间的道义,是人的天性。忠臣不躲避重刑而直言进谏,那么政事就不会有遗漏的策略,功业可以流传万世。臣乘愿意披露内心,献上愚拙的忠诚,只希望大王对臣乘的话稍加留意,施以恻隐怜悯之心。用一根丝线承受的力量,系住千钧的重物,上面悬在无穷高处,下面垂向深不可测的深渊,即使非常愚蠢的人,也知道为它将要断裂而悲哀。马正惊骇,却击鼓去惊吓它;绳子将要断了,又加重镇压它。绳子一旦在高空断绝,就无法再接上;坠入深渊,也难以再出来。能不能出来,间隔只在一发之间。能够听取忠臣的话,百件事情都一定能脱离危险。如果一定要实行想做的事,那就危险得像堆叠的鸡蛋,困难得像登上高天;改变原来想做的事,却容易得像翻转手掌,安稳得像泰山。如今想穷尽天命所赋予的寿数,享尽无穷的欢乐,穷究拥有万乘之国的权势,不采用翻手掌般容易的办法来处于泰山般的安稳之中,却想冒堆卵般的危险,奔走在登天般的艰难道路上,这就是愚臣认为大王被迷惑的地方。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转身逃跑;足迹越多,影子追得越快,却不知道走到阴凉处停下来,影子自然消失,足迹也自然断绝。想让别人不要听见,不如自己不要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要做。想使沸腾的汤水冷却,一个人烧火,百个人扬汤,没有用处,不如断绝柴薪、停止火势罢了。不在源头断绝它,却在别处补救,就好像抱着柴薪去救火一样。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他在距离杨树叶百步的地方射箭,百发百中。杨树叶那么大,还能百发百中,可以说是善射了。然而他所能达到的,也不过是百步之内罢了;和臣乘相比,还不知道怎样拿弓持箭呢。福气产生有它的根基,祸患产生有它的胚胎。收纳福祸的根基,断绝祸患的胚胎,祸患从哪里来呢?泰山的雷电可以穿透石头,单极的丝绳可以勒断树干。水并不是钻石头的钻头,绳并不是锯木头的锯子,却因逐渐磨损而造成这样的结果。用铢铢来称量,到达石这个重量时一定会有误差;用寸寸来测量,到达丈时一定会有误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径直测量而很少出错。十围粗的大树,起初生长时像一个嫩芽,足以用手搔断,也可以用手拔出;趁它还没有长成,先在它尚未成形时除掉它。磨刀砺石,表面看不出损耗,终有一天会耗尽;栽种树木、蓄养牲畜,看不出增加,终有一天会长大;积累德行,不知道它的好处,终有一天会发挥作用;抛弃义理、背弃正道,不知道它的恶果,终有一天会灭亡。臣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亲自实行,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枚叔再次劝说吴王。从前秦国西面平定胡戎的祸患,北面防备榆中的关隘,南面抵御羌榨的边塞,东面正对六国的合纵。六国依靠信陵君的声望,阐明苏秦的盟约,激励荆轲的威势,合并力量、同心协力来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掉它们的社稷并吞并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地理形势不同,百姓力量的轻重也不相等。如今汉朝占据整个秦国的土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治戎狄地区,南面又朝向羌榨;汉与秦相比,土地多十倍,人口多百倍,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如今那些谗谀之臣替大王谋划,不论骨肉亲情、民力强弱和国家大小,便认为吴国将遭祸患。这正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地方。拿吴国的军队去和汉朝抗争,就好像苍蝇蚊虫附着在牛群上,腐肉碰上锋利的剑;刀锋一接触,必定顷刻间就没有事情了。天子听说吴国率领失职的诸侯,想要追究先帝遗留下来的盟约;如今汉朝亲自诛杀三公来谢罪于过去的过错,这正是大王的威势加于天下,功业超过汤、武的时候。吴国有诸侯的名位,实际上却比天子还富有;有隐匿罪过的名声,实际上所占有的又超过中原诸国。汉朝兼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四方的贡赋交错运来,运行数千里,道路上络绎不绝;其中的珍奇财物比不上东山的府库;把粮食转运到西方,陆路运输不断,水路船只充满河道,也比不上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杂有离宫,积聚珍玩,圈养禽兽,也比不上长洲苑;游览曲台、登临上路,也比不上朝夕池;深筑城墙、高垒营寨,再辅以关城,也比不上江、淮的险要。这正是臣替大王感到高兴的地方。如今大王退兵迅速返回,还能保住十分之五。否则,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便会勃然震怒,派羽林军和黄头军沿江而下,袭击大王的都城;鲁国、东海会截断吴国的粮饷通道;梁王整顿车骑,练习战射,积聚粮食,坚守城池,来防备荥阳,等待吴军饥困。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将无能为力。过去三个淮南王的计谋,没有违背他们的约定;齐王以死灭除其事迹,四国不能出兵进入他的郡国,赵王被囚禁在邯郸,这些事情无法掩饰,也已经很清楚了。大王已经离开拥有千里土地的国家,却被制约在十里之内了。张、韩将领掌握北方土地,弓高侯驻扎在左右,军队不能下营,士卒不能得到充分休息,臣私下为此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审察。司马子长《报任安书》。太史公这个牛马般供人驱使的司马迁再拜陈说。少卿足下:先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要谨慎待人,把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作为要务。您的情意勤恳深厚,好像责怪我不听从您的教诲,却采用流俗之人的说法。我哪里敢这样做呢?我虽然疲弱驽钝,也曾从旁听到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想到自己身体残缺、身处污秽之地,稍有行动便被责怪,想要有所增益反而造成损害,因此独自抑郁而无人可以倾诉。俗话说:“给谁做呢?让谁来听呢?”大概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愿为知己者效力,女子愿为欣赏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像我这样,身体的根本已经残缺,即使才华如随侯珠、和氏璧,品行如由、夷,终究不能用来取得荣耀,只足以被人嘲笑而使自己蒙受污点罢了。这封信本来应该及时答复,恰好我从东方随皇上回来,又被琐事逼迫;相见的时间很短,匆匆忙忙没有片刻闲暇,能够尽情表达心意。如今少卿身负不可测的罪过,已经过了几个月,迫近季冬;我又将勉强随皇上前往雍地,恐怕突然发生不能讳言的事情。这样,我终究不能舒展胸中的愤懑来让您知晓,那么死去之人的魂魄也会暗自遗恨无穷。请允许我略略陈述自己的固陋。隔了很久没有回信,希望您不要责怪。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僭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枚叔复说吴王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拒羌榨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榨,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于汉,譬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以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大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司马子长报任安书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锤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闲,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僭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俊哉!

译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凭据;喜爱施舍,是仁德的开端;取舍给予,是义的表征;以受辱为羞耻,是勇气的决断;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具备这五点,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祸患没有比贪图利益更大的,悲哀没有比伤心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的,耻辱没有比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罚的人,无法与正常人相比,这并非只是一代如此,来由已经很久远了!从前卫灵公和雍渠同车,孔子便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赵良因此寒心;同子陪乘,袁丝变了脸色:自古以来,人们就把这种事看作耻辱。中等才智的人,事情只要涉及宦官,没有不感到意气受伤的,何况慷慨激昂的士人呢?如今朝廷即使缺少人才,怎么能让一个受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豪杰呢?我依靠先人的事业余绪,得以在京城脚下任职,已经二十多年了。因此我自己想:上等不能纳忠效信,凭奇策和才能建立声誉,亲自结交明主;次等又不能拾遗补阙,招揽贤能,举荐隐居的士人;对外不能编入军队,攻城野战,取得斩将夺旗的功劳;对下不能积日累劳,取得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为宗族和交游增添光宠。四条之中没有一条能够实现,只是苟且迎合以求取容身,没有什么长处和功效,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用铢铢来称量,到达石这个重量时一定会有误差;用寸寸来测量,到达丈时一定会有误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径直测量而很少出错。十围粗的大树,起初生长时像一个嫩芽,足以用手搔断,也可以用手拔出;趁它还没有长成,先在它尚未成形时除掉它。磨刀砺石,表面看不出损耗,终有一天会耗尽;栽种树木、蓄养牲畜,看不出增加,终有一天会长大;积累德行,不知道它的好处,终有一天会发挥作用;抛弃义理、背弃正道,不知道它的恶果,终有一天会灭亡。臣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亲自实行,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枚叔再次劝说吴王。从前秦国西面平定胡戎的祸患,北面防备榆中的关隘,南面抵御羌榨的边塞,东面正对六国的合纵。六国依靠信陵君的声望,阐明苏秦的盟约,激励荆轲的威势,合并力量、同心协力来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掉它们的社稷并吞并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地理形势不同,百姓力量的轻重也不相等。如今汉朝占据整个秦国的土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治戎狄地区,南面又朝向羌榨;汉与秦相比,土地多十倍,人口多百倍,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如今那些谗谀之臣替大王谋划,不论骨肉亲情、民力强弱和国家大小,便认为吴国将遭祸患。这正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地方。拿吴国的军队去和汉朝抗争,就好像苍蝇蚊虫附着在牛群上,腐肉碰上锋利的剑;刀锋一接触,必定顷刻间就没有事情了。天子听说吴国率领失职的诸侯,想要追究先帝遗留下来的盟约;如今汉朝亲自诛杀三公来谢罪于过去的过错,这正是大王的威势加于天下,功业超过汤、武的时候。吴国有诸侯的名位,实际上却比天子还富有;有隐匿罪过的名声,实际上所占有的又超过中原诸国。汉朝兼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四方的贡赋交错运来,运行数千里,道路上络绎不绝;其中的珍奇财物比不上东山的府库;把粮食转运到西方,陆路运输不断,水路船只充满河道,也比不上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杂有离宫,积聚珍玩,圈养禽兽,也比不上长洲苑;游览曲台、登临上路,也比不上朝夕池;深筑城墙、高垒营寨,再辅以关城,也比不上江、淮的险要。这正是臣替大王感到高兴的地方。如今大王退兵迅速返回,还能保住十分之五。否则,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便会勃然震怒,派羽林军和黄头军沿江而下,袭击大王的都城;鲁国、东海会截断吴国的粮饷通道;梁王整顿车骑,练习战射,积聚粮食,坚守城池,来防备荥阳,等待吴军饥困。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将无能为力。过去三个淮南王的计谋,没有违背他们的约定;齐王以死灭除其事迹,四国不能出兵进入他的郡国,赵王被囚禁在邯郸,这些事情无法掩饰,也已经很清楚了。大王已经离开拥有千里土地的国家,却被制约在十里之内了。张、韩将领掌握北方土地,弓高侯驻扎在左右,军队不能下营,士卒不能得到充分休息,臣私下为此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审察。司马子长《报任安书》。太史公这个牛马般供人驱使的司马迁再拜陈说。少卿足下:先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要谨慎待人,把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作为要务。您的情意勤恳深厚,好像责怪我不听从您的教诲,却采用流俗之人的说法。我哪里敢这样做呢?我虽然疲弱驽钝,也曾从旁听到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想到自己身体残缺、身处污秽之地,稍有行动便被责怪,想要有所增益反而造成损害,因此独自抑郁而无人可以倾诉。俗话说:“给谁做呢?让谁来听呢?”大概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愿为知己者效力,女子愿为欣赏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像我这样,身体的根本已经残缺,即使才华如随侯珠、和氏璧,品行如由、夷,终究不能用来取得荣耀,只足以被人嘲笑而使自己蒙受污点罢了。这封信本来应该及时答复,恰好我从东方随皇上回来,又被琐事逼迫;相见的时间很短,匆匆忙忙没有片刻闲暇,能够尽情表达心意。如今少卿身负不可测的罪过,已经过了几个月,迫近季冬;我又将勉强随皇上前往雍地,恐怕突然发生不能讳言的事情。这样,我终究不能舒展胸中的愤懑来让您知晓,那么死去之人的魂魄也会暗自遗恨无穷。请允许我略略陈述自己的固陋。隔了很久没有回信,希望您不要责怪。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凭据;喜爱施舍,是仁德的开端;取舍给予,是义的表征;以受辱为羞耻,是勇气的决断;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具备这五点,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祸患没有比贪图利益更大的,悲哀没有比伤心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的,耻辱没有比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罚的人,无法与正常人相比,这并非只是一代如此,来由已经很久远了!从前卫灵公和雍渠同车,孔子便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赵良因此寒心;同子陪乘,袁丝变了脸色:自古以来,人们就把这种事看作耻辱。中等才智的人,事情只要涉及宦官,没有不感到意气受伤的,何况慷慨激昂的士人呢?如今朝廷即使缺少人才,怎么能让一个受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豪杰呢?

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如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闯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馀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抑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馀日,所杀过半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考,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少分甘,能得人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人主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俗又不与能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人;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巨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是,方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羡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夫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中,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裁绳墨之外,已稍陵迟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其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直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

译我依靠先人的事业余绪,得以在京城脚下任职,已经二十多年了。因此我自己想:上等不能纳忠效信,凭奇策和才能建立声誉,亲自结交明主;次等又不能拾遗补阙,招揽贤能,举荐隐居的士人;对外不能编入军队,攻城野战,取得斩将夺旗的功劳;对下不能积日累劳,取得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为宗族和交游增添光宠。四条之中没有一条能够实现,只是苟且迎合以求取容身,没有什么长处和功效,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过去我也曾跻身下大夫之列,陪同参与外朝末议,却没有在那时提纲挈领、竭尽思虑;如今已经身体残缺,成为洒扫除尘的奴隶,却想抬头舒眉,评论是非,岂不是轻视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而且事情的始末并不容易向一般人说明。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后却没有乡里间的声誉。主上幸亏因先人的缘故,使我得以献上微薄的技艺,出入宫廷宿卫之中。我认为头顶着盆怎么能仰望天空?所以断绝了宾客往来的交游,忘却了家庭的事业,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肖的才力,一心一意办理职务,以求亲近取悦于主上。然而事情却有大大的错误,并不是这样。我和李陵都在宫门之下任职,平素并不亲善。我们志趣取舍不同,从未举杯饮酒、享受亲切交往的余欢。然而我观察他的为人,实在是个奇异的士人:侍奉父母孝顺,待士人守信,面对财物廉洁,取舍合乎义理,分配时懂得谦让,恭敬节俭而礼待下人,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以赴国家的急难。这些都是他平日所积蓄的品德,我认为他具有国士的风范。臣子能够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奔赴国家的灾难,这已经是奇异之举了。如今一次举事不当,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子的臣子便跟着挑剔、诬蔑他的过失,我实在从内心为他痛惜!况且李陵带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戎马之地,足迹到达王庭,像把鱼饵垂到虎口边,正面挑衅强大的胡人。他抵挡亿万大军,和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所杀的敌人超过一半,俘虏也来不及救死扶伤。穿旃裘的君长全都震惊恐惧,于是把左右贤王的军队全部征调,集合全国善于开弓的士民,全国共同进攻并包围他。转战千里,箭已用尽,道路也走到了尽头,援兵没有到来,士卒死伤累累。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士卒没有不起身流泪、吐血饮泣,张开空弓,冒着白刃,向北争着赴死杀敌的。假如李陵没有陷没时,曾有使者回来报信,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会捧着酒杯为他祝寿。几天以后,李陵战败的文书传来,主上因此吃饭没有滋味,临朝听政也不高兴。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不顾虑自己的卑贱,看到主上悲惨忧伤,实在想献上自己恳切而愚拙的忠心,认为李陵平素和士大夫相交,极少有所保留,能够使人献出死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他本人虽然陷于失败之中,但观察他的心意,仍然想求得适当的机会来报效汉朝。事情已经无可奈何,而他所造成的敌军损失,也足以昭示天下了。我心中想陈述这些,却没有机会。恰逢皇上召见询问,我便按照这个意思,推说李陵的功劳,想借此宽解主上的心意,堵住那些睚眦必报的言论。没有能够完全说明,明主也没有深切了解,认为我是在贬低贰师将军而替李陵游说。于是我被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拳拳的忠心,终究不能自行申辩,反而被认为欺骗皇上,最后依从了司法官吏的判议。家中贫穷,没有财物用来赎罪;朋友没有人来救助,左右亲近之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又不是木石,独自和执法官吏相处,深深幽闭在牢狱之中,有谁可以让我诉说呢?这正是少卿您亲眼所见,我的行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既然活着投降,败坏了家族的声名;而我又被置于蚕室受刑,再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可悲啊,可悲啊!事情的始末,不容易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清楚。我的先人并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劳,只是从事文史星历,接近卜者和祝官的地位,本来就是君主所戏弄的人,被当作倡优来蓄养,也是流俗之人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受诛,就像九头牛失去一根毛,和蝼蚁有什么不同?而世俗之人又不把我和那些能够为气节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只认为我是智虑穷尽、罪过极重,不能自行免罪,最后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呢?这是由我平素所树立的身份造成的。人固然都有一死,但有的死重于泰山,有的死轻于鸿毛,所取的道路不同罢了。最高的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其次是不辱没仪容神色,其次是不辱没言辞应对,其次是屈曲身体而受辱,其次是改换服装而受辱,其次是戴上木枷、手足上锁、遭受杖笞而受辱,其次是剃去毛发、戴上金属刑具而受辱,其次是毁伤肌肤、截断肢体而受辱,最下等的是遭受腐刑,耻辱到了极点!《传》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这句话是说,士人的气节不可不努力保持。猛虎在深山中,百兽都震惊恐惧;等到它落在栅栏和陷阱里,便摇尾乞食,这是长期威势约束逐渐形成的结果。所以士人如果已经被画地为牢,形势便不容许他行动;削木为吏,便无法同它争辩:应当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决定计策。如今我的手脚被捆住,戴上木枷铁索,肌肤暴露,遭受板杖抽打,被幽闭在环墙之中。在这个时候,看见狱吏就头撞地,看见徒隶便心惊气促。为什么呢?这是长期威势约束所造成的形势。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才勉强不受辱,所谓的只是厚着脸皮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曾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遭受了具备五刑;淮阴侯是王,却在陈地受到械系;彭越、张敖面向南自称孤,却被关进牢狱定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超过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是大将,却穿着赭色囚衣、戴着三种刑具;季布曾成为朱家的钳奴;灌夫在居室受辱。这些人全都曾身居王侯将相之位,声名传到邻国,等到罪名降临、法网加身,却不能自行决断自杀,困在尘埃之中。古今都是一样,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是由形势决定的;强大和弱小,是由处境造成的。道理已经很清楚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人不能早早在法律绳墨之外自行决断,已经渐渐衰败到鞭打杖击的境地,才想保持节操,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慎重对大夫施刑,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思念父母、顾念妻子的;至于被义理激发的人却不是这样,只是往往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我不幸早早失去父母,没有兄弟亲属,孤身一人。少卿您看我对于妻子儿女还有什么值得顾念的呢?况且勇敢的人未必都能为节义而死,怯懦的人仰慕义理,哪里不能努力呢?我虽然怯懦,想苟且活下去,也还相当懂得取舍进退的界限,哪里至于自行投身水火、沉溺于囚禁的耻辱呢?况且奴仆婢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我确实有不得已的缘故呢?我之所以忍辱苟活,幽闭在粪土般污秽的牢狱中而不推辞,是因为遗憾心中的志愿还有没有尽行实现的,怕浅陋无能地终老一生,而文章文采不能在后世显现。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沈,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只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庶子王生遗盖宽饶书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强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远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高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惟裁省览。

○杨子幼报孙会宗书煇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意。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煇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焦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呜呜。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惲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惲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凛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译古代富贵而姓名磨灭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被称道。文王被拘禁后推演《周易》;仲尼困厄后写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是作《离骚》;左丘明失明,便有了《国语》;孙子被砍去膝盖,《兵法》因此编成;吕不韦迁居蜀地,世间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成《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时所作。这些人都心中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道路,所以记述往事,思考后世。等到像左丘明失去双眼、孙子断了双足,终身不能再被任用,他们便退而著述书策,以舒展自己的愤懑,想把空洞的文章流传下去,使自己显现于后世。我私下不自量力,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上,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大略考察各人的事迹,综合他们的始末,考察成败兴亡的规律。上自轩辕黄帝,下至如今,编成十篇表、十二篇本纪、八篇书、三十篇世家、七十篇列传,共一百三十篇。我也想借此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通晓古今变化的规律,成就一家之言。草稿尚未完成,恰逢遭遇这场灾祸,惋惜它没有完成,因此即使受最重的刑罚也没有露出怨怒的神色。假如我确实写成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并在通邑大都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章〕 那么我就偿还了先前受辱的责任,即使遭受万次杀戮,难道还会有悔恨吗?然而这种话可以对明智的人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说明。况且我背负着卑下的名声,很难安处于世,处在下流的人往往多受诽谤议论。我因为言语获罪而遭遇这场灾祸,又重重地被乡里之人嘲笑,使先人蒙受污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丘呢?即使经过百世,污垢也只会更加深重罢了!因此我一天之中肠子九转,居家时恍惚失意,好像失去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没有一次不汗出沾背、浸湿衣服的。我不过是宫中近侍之臣,难道能够自行引退,深深藏到岩穴中去吗?所以姑且随从世俗而浮沉,随着时势俯仰,以求疏通自己的狂惑。如今少卿却教导我推举贤能、进用士人,岂不是和我内心的真实想法相违背吗?现在即使想自我修饰,用委婉的言辞来装点自己,对世俗也没有益处;若无人相信,只会招来羞辱罢了。总之要等到死亡之日,是非才会确定。这封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姑且略略陈述自己的固陋。谨再拜。庶子王生赠书给盖宽饶。明主知道您清白公正,不畏惧强暴有势力的人,所以任命您担任司察的职位,把奉命出使的权力专授给您。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已经施加在您身上了。您应该早晚都思考当世的事务,奉行法令、宣扬教化,为天下忧劳;即使每天都有所增益,每月都有功绩,仍然不足以称职并报答恩德。自古以来的治理,三王的办法各有制度。如今您不专心履行职务,反而想用太古久远的事情来匡正天子,多次进献不被采用、难以听从的言辞,以此切磋规劝左右近臣,这不是用来宣扬美名、保全性命的办法。现在掌权的人,都明习法令,言辞足以为您的说法文饰,文辞足以为您的过错增色;您不思考蘧伯玉的高尚踪迹,却羡慕伍子胥最后的行为,以不可估量的身体,面对不可测的危险,我私下替您痛惜。君子正直却不挺拔抗拒,委曲却不屈服。《大雅》说:“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希望您裁量省察。杨子幼回复孙会宗的书。我杨恽才质朽劣、品行污秽,文章和德行都没有达到什么境界,幸亏依靠先人的余业,得以充任宿卫。遭逢时局变化,因而获得爵位。终究不是我的职责所适合的,最后终于和祸患相遇。您怜悯我的愚昧,来信教诲督责我所不及之处,情意十分深厚。然而我私下遗憾您没有深入考虑事情的始终,反而随从世俗的毁誉。说出我鄙陋的愚见,好像会违背您的旨意而替自己掩饰过错;沉默不说,又恐怕违背孔子所说“各自谈谈自己的志向”的意思。因此冒昧略陈我的愚见,只希望君子明察。我家正当兴盛时,乘坐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官位都在列卿之列,爵位都是通侯,总领从官,参与听闻政事。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言,以宣扬德政教化;又不能和群臣同心协力,辅助朝廷弥补遗忘,早已背负了窃居官位、白吃俸禄的责任。贪恋俸禄、依附权势,不能自行退隐,遭逢变故,又横遭言语诬陷,自己幽闭在北宫门,妻子儿女也充满牢狱。在这个时候,我自己认为即使全家灭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还能保全首领,再奉祀先人的坟墓呢?我深切想到圣主的恩德,实在无法估量。君子遨游于道义,以此快乐而忘却忧愁;小人保全身躯,以此自我安慰而忘却罪过。我私下反复思量,过错已经很大,品行已经亏损,终身做农夫直到死去罢了。因此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合力耕田养蚕,灌溉园圃、经营产业,以供给公家,没有想到如今竟又要因此成为讥讽议论的对象。凡是人情所不能禁止的,圣人也不加以禁止。所以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人,送他们走完人生终点,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劳作辛苦,每逢岁时伏腊,便煮羊烤羔,饮一斗酒自行慰劳。我的家本来在秦地,会唱秦地的歌;妻子是赵地女子,向来善于弹瑟。家中有几个会唱歌的奴婢,酒后耳朵发热,便仰天拍击瓦缶,呜呜地唱起来。她们的歌辞说:“耕种那南山,荒芜污秽而不治理。种下一顷豆子,豆子落下只剩豆秸。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什么时候才能富贵呢?”这一天,我拂衣而起,十分高兴;挥动衣袖,俯仰起伏,跺脚起舞,实在放纵荒唐、没有节制,也不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杨恽幸而还有余禄,正从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贩小人的事情,是污辱人的地方,而杨恽亲自去做了。处在下流的人,是众人毁谤所归聚的对象,令人不寒而栗。即使平素很了解我的人,也还会随风倒向一边,哪里还有什么称赞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明明白白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明明白白追求财利,常常担心陷入困乏,这是庶人的事情。”所以道路不同便不能相互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够拿卿大夫的规制来责备我呢?西河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兴起事业的地方,留有段干木、田子方的遗风,人人都凛然有节操气概,懂得进退取舍的分寸。不久前您离开故土,到了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是昆戎旧日的土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习俗改变了人吗?如今我才看到了您的志向。正当强盛的汉朝兴隆之时,愿您努力自勉。不要再多说了。

○刘子骏移让太常博士书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历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牙。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诗》、《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故诏书称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远矣!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馀通,臧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臧,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土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土,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不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今圣上德通圣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欲以杜塞馀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征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毂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

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卷二十九

译刘子骏移书责让太常博士。从前唐、虞衰微以后,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明的帝王接连出现、相互承袭,他们的道理十分显著。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失去正常状态,道术难以完整保存到了这种地步。因此孔子忧虑大道不能实行,周游各国应聘,后来从卫国返回鲁国,于是正定了音乐,《雅》《颂》才各得其所;又修订《易》、编次《书》,作《春秋》来记载帝王之道。等到孔子去世,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弟子相继去世,大义便发生了偏差。又遭逢战国,抛弃礼器礼仪,讲求军队阵法,孔子的道术受到压抑,而孙武、吴起的权术兴起。逐渐衰败到了暴虐的秦朝,焚烧经书,杀害儒生,制定挟藏书籍的法律,施行以古非今之罪,道术从此便完全灭绝了。汉朝兴起后,距离圣明的帝王已经十分遥远,仲尼的道术又断绝了,法度没有可以因袭的依据。当时只有一个叔孙通,大略制定了礼仪;天下只有《易》可以用来占卜,还没有其他书籍。到了孝惠帝时期,才废除挟藏书籍的法律;然而绛侯、灌婴一类的公卿大臣,全都是披甲胄的武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孝文皇帝,才开始让掌故晁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最初从屋壁中发现,已经朽坏折断、散失残缺。现在这部书还保存着,只是当时的老师传授诵读而已。《诗》才刚刚萌芽。天下其他各种书籍,往往也略有发现,但都是诸子传说,仍然广泛设立在学官之中,并为之设置博士;汉朝的儒者,当时只有贾生而已。到了孝武皇帝时,邹、鲁、梁、赵等地才颇有传授《诗》《书》《春秋》的先师,都是在建元年间兴起的。当时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一部经书,有的人传授《雅》,有的人传授《颂》,彼此合并才得以完成。《泰誓》后来被发现,博士们集合起来诵读它。所以诏书说:“礼制败坏,音乐崩解,书籍残缺,竹简脱落,朕对此十分忧悯。”当时汉朝兴起已经七八十年,距离完整的经书本来已经很远了!后来鲁恭王拆毁孔子的住宅,想把它改建为宫殿,却在毁坏的墙壁中得到古文经书:散失的《礼》有三十九篇;《书》有十六篇。天汉以后,孔安国把它献上,却遭遇巫蛊之祸的仓促变故,来不及施行。至于《春秋》,也是左丘明所修订的,都是古文旧书,多的有二十多通,收藏在秘府之中,隐藏着没有公布。孝成皇帝怜悯学术残缺、文字缺漏,逐渐偏离真实,于是陈列并发掘秘府所藏,校订整理旧文,得到这三类书。用它们考察学官所传的经书,有的脱落竹简,有的传本篇章错乱。向民间访求,又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留下的传本,学说与这些古文相同,却受到压抑而没有施行。这正是有识之士所惋惜、痛心的事情。过去那些勉强缀辑学问的人,不思考经书废绝、残缺的问题,只是因陋就简、从少数残篇中求取,分解文字,琐碎烦冗地讲说。求学的人疲惫衰老,尚且不能穷究一门学问,却任凭口头说法而背离传记,以后来的老师为是、以往古为非;等到国家将有大事,如建立辟雍、举行封禅、制定巡狩仪式,就昏暗无知而不知道根源。还想抱守残缺,挟持着害怕被揭破的私心,却没有从善服义的公心。有的人怀有嫉妒,不考察事实,彼此雷同附和,随声判断是非,压抑这三种学说,以《尚书》为不完备,说《左氏》没有传授《春秋》,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圣上的德行通达圣明,继承帝统、发扬功业,也怜悯文学典籍错乱、学士竟到这种地步;即使已经明白其中实情,仍然故意推辞谦让,乐意和士君子共同承担。因此下达明诏,考察《左氏》是否可以设立为学官,派近臣奉行诏旨、带着使命前往,准备辅助弱小、扶持微末,和各位君子同心同力,希望使废弃遗失的学问得以恢复。如今却不是这样,有人深闭固拒而不肯应试,竟然因为不会背诵便把它断绝,想堵塞残余的道路,灭绝微弱的学问。能够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共同谋划开端,这是普通人的作为,不是对士君子的期望。况且这几家的学说,都是先帝亲自讨论过、今上亲自考察过的。它们的古文旧书都有证据相验,内外彼此相应,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礼制失传,还要到民间去求取;古文难道不仍然胜过民间传说吗?过去博士所传的《书》有欧阳氏,《春秋》有公羊氏,《易》有施氏、孟氏;然而孝宣皇帝仍然增设《谷梁春秋》、梁丘氏《易》以及大小夏侯氏《尚书》的学官。虽然各家的义理有相反之处,仍然一并设置,为什么呢?与其因为担心错误而废弃它,不如即使有错误也先把它设立起来。《传》说:“文王、武王的道术,还没有坠落到地上,仍然在人身上。” 贤能的人着眼于大的方面,不贤的人着眼于小的方面。如今这几家的言论,能够兼包大小两方面的义理,怎么可以偏废、断绝呢?如果一定要专断地固守残缺,结党维护同门,嫉妒真正的道术,违背明诏,辜负圣意,以至陷入文吏的议论之中,我认为这实在是各位君子所不会取法的。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