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
○曾子固寄欧阳舍人书巩顿首载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覆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与?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土,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曾子固谢杜相公书伏念昔者,方巩之得祸罚于河滨,去其家四千里之远。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险,为其阻阨。而以孤独之身,抱不测之疾,茕茕路隅,无攀缘之亲、一见之旧,以为之托。又无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势下之可以动俗。惟先人之医药,与凡丧之所急,不知所以为赖,而旅榇之重,大惧无以归者。明公独于此时,闵闵勤勤,营救护视,亲屈车骑,临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医药之有与谋。至其既孤,无外事之夺其哀。而毫发之私,无有不如其欲。莫大之丧,得以卒致而南。其为存全之恩、过越之义如此。窃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颂推说者穷万世,非如曲士汲汲一节之善。而位之极,年之高,天子不敢烦以政,岂乡闾新学,危苦之情,藂细之事,宜以彻于视听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尽于巩之德如此。盖明公虽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进退。而巩独幸遇明公于此时也。在丧之日,不敢以世俗浅意,越礼进谢;丧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陈。徘徊迄今,一书之未进,顾其惭生于心,无须臾废也。伏惟明公终赐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则巩之所以报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义而已。誓心则然,未敢谓能也。
译曾子固寄给欧阳舍人的信 曾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去年秋天来人返回时,承蒙您赐信,并赐给我您撰写的先祖墓碑铭文。我反复阅读诵读,感动与惭愧一同涌上心头。墓志铭流传于世,在义理上接近史书,但也有不同于史书的地方。史书对于善恶没有不记载的,而墓志铭,是因为古代有人具有功德、才能、品行、志向和节义方面的美好之处,担心后世不知道,所以一定要刻铭来彰显他。有的放在宗庙里,有的存于墓中,作用是一样的。如果这个人是恶人,那么墓志铭对他还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它不同于史书的地方。撰写铭文,是为了使死者没有遗憾,使生者能够表达敬意。善人喜欢自己的事迹流传,就会更加努力自立;恶人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就会因此惭愧而恐惧。至于通达多才的人、通晓事理的人、重义刚烈守节的人,以及嘉言善行,都在篇章中显现出来,就足以成为后世效法、警戒和劝勉的准则。它如果不接近史书,还能接近什么呢?到了世道衰落的时候,做子孙的都一心想赞美自己的亲人,却不以义理为依据。因此即使是恶人,也都竭力刻写墓志铭,用来向后世夸耀。撰文的人既没有拒绝不写,又因为那是其子孙请求的;如果把他的恶行写出来,又是人情所不能接受的,于是墓志铭开始失去真实。后世撰写墓志铭的人,常常先观察那个人:如果托付给他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公正、不合事实,也就不足以流传于世、传给后代。所以千百年来,从公卿大夫直到里巷中的士人,没有不立墓志铭的,但真正流传下来的却很少,原因没有别的,就是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所写的东西不公正、不合事实。既然如此,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做到完全公正而合乎事实呢?不是积蓄道德并且擅长文章的人,就无法做到。具有道德的人对于恶人,不会接受请托为他作铭;对于众人,则能够辨别真伪。人的品行,有内心善良而外在表现不佳的,有内心奸诈而外表和善的,有善恶相差悬殊却不能用事实直接指明的,有实际功绩大于名声的,也有名声超过实际的。就像任用人才一样,不是积蓄道德的人,怎么能够辨别而不受迷惑,评议而不徇私呢?能够不受迷惑、不徇私,就公正而合乎事实了。但如果文章写得不好,世上仍然不会流传,所以还必须兼具优长的文章才行。因此说,不是积蓄道德并且擅长文章的人,就无法做到。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积蓄道德而又擅长文章的人,即使有时同一时代会同时出现,也有时要相隔几十年,甚至一两百年才出现一个。他们的文章能够流传是如此困难,遇到这样的人也同样困难。像先生您的道德和文章,本来就是所谓几百年才出现一个的人才。我的先祖言行卓异,幸而遇到您,得到您为他撰写公正而合乎事实的墓志铭,他流传后世、传布后代,是毫无疑问的。世上的求学者每当阅读传记中记载的古人事迹,读到感人之处,往往悲伤得不能自已,连眼泪流下来都不知道,何况是他们的子孙呢?何况是我曾巩呢?追念并仰慕先祖的德行,思考凭什么使它流传后世,那么就会知道先生把一次赐予推及曾巩,并惠及我的三代,我应当怎样感激和报答您,难道还用说吗?又想到像我曾巩这样浅薄、迟钝、拙劣的人,先生却加以提携;先祖一生困顿坎坷、穷困不遇而死,先生却使他显扬。那么世上那些宏伟豪杰、世所罕见的人才,谁不愿意登门求教?那些隐遁幽居、受到压抑的人,谁不对社会有所希望?谁不愿意行善?谁作恶而不惭愧、不恐惧?做父祖的,谁不想教育自己的子孙?做子孙的,谁不想使父祖获得荣宠?这些美好的事情,都归于先生一人。已经拜受您的赐予,又冒昧说明其中的缘由。您所告知的关于世族次序的事情,我怎敢不接受教诲并加以详考呢?惭愧之至。不再多说。曾子固谢杜相公的信 我恭敬地想起从前,我在河边获罪受罚,离家有四千里之远。向南遥望,湍急的河流、浩大的淮水、埭堰、湖泊和江河,天下的险阻都成为我的阻隔。而我以孤身一人,怀抱不可预料的疾病,孤零零地站在道路旁,没有可以攀援的亲戚、相识的旧友来托付此事。又没有高尚品行可以感动别人,也没有权势利益可以使世俗动心。只是先人的医药以及办理丧事所急需的一切,我不知道依靠什么来解决;先人的灵柩又沉重,我非常害怕没有办法运回南方。唯独明公在这时忧虑而勤勉地为我奔走,营救、保护、照料,亲自屈尊乘车骑马来到河边,使我在先人病重时能够专心依靠您,并共同谋划医药之事。到我已经成为孤儿以后,又没有外务来分夺我的哀痛。凡是丝毫的私人请求,没有一件不如我的愿望。这样重大的丧事,终于能够完整地运回南方。您保全我的恩德、超过常情的义举,就是如此深厚。我私下想到,明公辅佐天下的道理,吟咏赞颂、推演论说可以流传万世,并不是像浅陋之士那样只急于求取一节小善。您的官位极高、年寿很长,天子都不敢以政务烦劳您,哪里是乡里新学之士危苦的心情、琐细的事情所应当传达到您耳目之中而蒙您察看呢?然而明公因为顾念先人的旧情,对曾巩施恩竟这样周全。大概明公虽然不能起身执掌天下政务,但爱护培育天下人才、不忍一个人失去应有归宿的道理,出于自然本性,推广实行,并不因自己的进退而改变;而曾巩独独幸运,在这种时候遇到了明公。服丧期间,我不敢用世俗浅薄的意思越过礼制前来致谢;服丧期满后,又想到您的大恩无法用言语命名,空泛的话也不足以陈述。徘徊至今,一封信都没有呈上,但惭愧之情生于内心,没有片刻停止。恭敬地希望明公最终赐予体察。明公心怀天下公义而没有私心,那么曾巩报答明公的,也只有天下公义罢了。我内心发誓确实如此,只是不敢说自己已经能够做到。
○苏明允上韩枢密书太尉执事;洵著书夫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绝俗之谈,甚高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纤悉。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址,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太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馀力,智者无馀谋,巧者无馀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馀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馀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馀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高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绝,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盖时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绝者数十里,犹且肙々狼顾,莫肯效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己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宽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所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怀天下之术也。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恤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邪?
译苏明允上书韩枢密 太尉阁下:苏洵著书,其他方面本来就有所长,至于谈论军事,论说古今形势,甚至自比贾谊。我所献上的《权书》,虽然讲的是古人已经过去的成败事迹,但如果深刻明白其中的道理,施用于今天,没有什么不可行的。昨天因请求拜见,想呈进最后的意见,太尉答应了我,所以谨慎地写下这些话。语言质朴直截,没有震惊世俗、超绝众人的谈论,也没有高深难行的主张;太尉只取其大纲,不必责求细节。古代用兵取胜并不难,难的是养兵而不用,后果令人畏惧。譬如水,激流冲向山地,放流入海,挖掘它成为沟渠堤塍,堵塞它成为沼泽地基,这是天下人都能做到的;但使它流入长江、黄河,注入淮水、泗水,汇成洪涛,蓄成太湖,经历万世而不泛滥,自大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军队,是聚集天下不守义的人,给他们不仁的武器,教他们杀人的事情。只有天下还没有安定、盗贼还没有消灭,然后才有机会施展他们不义的心,使用他们不仁的武器,实践他们杀人的事情。在这时,勇者没有多余的力量,智者没有多余的谋略,巧者没有多余的技能。因此,他们不义的心转变为忠心,不仁的武器用来对付不仁之人;而杀人的事情,则施用于应当杀的人。等到天下已经太平、盗贼已经消灭,不义之徒聚集在一起而不解散;勇者有了多余的力量,就想着用它作乱;智者有了多余的谋略,就想着用它作奸;巧者有了多余的技能,就想着用它作诈,于是天下的祸患纷纷产生。老虎、豹子如果整天不捕杀,就会跳跃大叫,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如果整天不螫人,就会啃咬草木,以释放毒性。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莽之间奋臂而起,秦、楚两地的无赖子弟,成百上千地成群结队争相响应,数也数不清。转战五六年,天下厌恶战争;项籍死去,高祖也已经老了。当时分封诸将为王,改定法律命令,使天下休养生息。然而韩信、黥布之类相继起兵的有七国,高祖死在铠甲兵器之间也不能制止,后来又连及吕氏之祸,直到孝文帝以后才安定下来。这是为什么起事这样容易而收拾残局这样困难呢?刘邦、项羽的势力起初像决堤的河水顺流而下,确实令人欣喜;等到它崩溃四散,奔放在数百里之间,拱手而无法挽救。唉!如果没有圣人,靠什么来妥善处理后果呢?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戴盔,跋涉险阻,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一旦收卷铠甲使军队休息,传了四代,天下都没有发生变乱。这是什么办法呢?荆楚、九江一带没有分封给诸将,韩信、黥布之类就没有机会产生反叛之心。即使如此,天下没有变乱而军队长期不用,那么不义之心积蓄起来而没有地方发泄,就饱食安逸,想在良民身上逞强。看他们平日无事时,便发出怨言来试探、要挟上级。一天有紧急情况,即使给每人千金,也不能让他们出力。往年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苏洵确实亲眼见过。凡是郡县中的富民,全都登记姓名,收得钱数百万,用来支付酒食馈饷的费用。杵声还没有停止,城墙就随即坍坏;这样过了几年才安定下来。事情结束后,官吏互相庆贺,士卒互相夸耀,好像战胜凯旋等待赏赐一样。近来到了京师,我在田间小路上游走,那些人常常私下交谈,毫无顾忌。从当地人那里听说,春天时尤其不忍听到他们的言语。如今大概已经是五六月了,恰逢京师担忧大水,锄、耰、畚、筑排列在两岸边,官府每天耗费千万,传呼劳问的声音绵延数十里;他们却仍然〔原文“肙々”字样疑为OCR误字〕像狼一样回头张望,没有人肯出力效劳。况且,内有京师所听闻的情形,外有西川亲眼见到的情形,如今天下的形势究竟怎么样了呢?统御将领,是天子的事情;统御军队,是将领的职责。天子处于尊贵优越的位置,树立恩德、收取名声,与天下人共同享受欢乐。因此天子的道理不可以用来统御军队。臣下执行法令,不求徇情;尽心尽力,不求名声;竭尽死力来捍卫国家,使天下人的心系于一个人,而自己不参与其中。因此统御军队是臣下的事情,不可以使天子受其牵累。如今的祸患,是大臣喜好名声而害怕诽谤。喜好名声,就多施加私人恩惠;害怕诽谤,就不能坚定地执行法令,所以天下军队豪横放纵到了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制止。近来狄公在枢密院,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取得了他们的欢心,而太尉恰好接替了他。狄公只懂统御外部军队的方法,却不懂治理内部军队的道理;这是边将的才能。古代军队在外时,爱戴将军而忘记天子;军队在内时,爱戴天子而忘记将军。爱戴将军,是为了作战;爱戴天子,是为了守卫。狄公把统御外军的心思施用于内军,太尉如果不把这种做法反过来,又凭什么治理军队呢?有人认为,军队长期骄纵而无人治理,一旦用法律约束,恐怕会因此发生变乱。从前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确实接替了他;李光弼到任那天,张用济被斩于军门之外,三军都战栗不安。凭临淮王李光弼的强悍,来接替汾阳王郭子仪的宽厚,三军将士惊惧得像赤子离开慈母怀抱而站在严师身旁一样,哪里敢发生什么变乱?况且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老师。老师即使严厉,赤子也不敢因此怨恨父母;将相即使严厉,天下人也不敢因此责怪君主,这是形势使然。天子可以使人活,也可以杀人,所以天下人盼望他使人活;等到他杀人时,天下人就说:“这是天子杀了他。” 所以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下奉行天子的法令,即使杀人很多,天下人也没有地方可以归咎怨恨。这就是先王用来威服、安抚天下的办法。恭敬地希望太尉思考使天下长久安定的办法,不要侥幸追求一时的名声;竭尽最公正的心,不要顾虑三军的许多议论。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团结军心,太尉施加威武来振作他们的懈怠。他们想到天子深厚的仁德,就会敬畏而不至于怨恨;想到太尉的威武,就会爱戴而不至于骄纵。君臣之间的关系顺当,敬畏与爱戴的原则确立,除了太尉,我还能指望谁呢?
○苏明允上欧阳内翰书洵布衣穷居,常窃自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犬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人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而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馀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其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人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噫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译苏明允上书欧阳内翰 苏洵是平民,困居乡里,常常私下感叹,认为天下的人不可能全都贤能,也不可能全都不肖。因此贤人君子处在世上,聚合之后必然离散,离散之后又必然聚合。从前天子正有意于治理天下,范公在相府,富公任枢密副使,您和余公、蔡公任谏官,尹公驰骋于朝廷上下,在军事方面尽力。那时天下的人,无论有毛发、丝粟般微小才能的,都纷纷起来,聚合成一体。而苏洵自己估量愚笨无用的身体,不能在他们中间奋发,于是退下来修养内心,庆幸自己的道业将要完成,可以重新见到当世的贤人君子。不幸的是道业尚未完成,范公就被调往西方,富公调往北方,您与余公、蔡公分散到四方,而尹公也失势,奔走于低级官职之间。苏洵当时在京师,亲眼看见这些事,恍惚地仰天叹息,认为这些人一离开,即使自己的道业完成,也不再足以引以为荣了。后来又回过头来思考:从前众位君子进用朝廷,开始时一定有善〔原文“善犬”疑为OCR误字〕者推举他们;如今也一定有小人从中离间他们。如今世上如果再没有善人,那也就罢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又忧虑什么呢?姑且修养自己的内心,等到自己的道业大有成就再等待时机,有什么妨碍呢?我退居十年,虽然还不敢说自己的道业已经有成,但胸中浩浩荡荡,似乎和从前不同了;而余公恰好也在南方建立了功业,您和蔡公又相继入朝,富公也从外任被召回做了宰相,形势将要重新合成一体。我又高兴又自我庆贺,认为道业已经大致完成,果然将有机会把它发挥出来。后来又回头想起从前所仰慕、盼望、喜爱而不能见到的,大概有六个人。现在将要去见他们了,但六人中范公、尹公二人已经去世,于是又为此潸然流泪而悲伤。唉!这两个人再也见不到了,所能依靠来安慰内心的还剩四个人,于是又用这个来宽解自己。想到只剩四个人,便又急切地想见他们一面,把心中想说的话表达出来。然而富公又做了天子的宰相,远方的寒士还不能立即通过言辞直接通到他面前;余公、蔡公,远的又在万里之外。只有您在朝廷之中,职位又不算太尊贵,可以呼喊求援,把自己的话传达给您;但我饥寒、衰老的病患又长期困扰我,使我不能亲自到您的门庭。像我这样仰慕、盼望、喜爱一个人,十年不能相见,而这个人又已经死去,如范公、尹公二人那样;那么在剩下的四个人中,除了因身份地位而不能立即通过言辞相通的人之外,难道还能因为不能亲自前往就马上停止吗?您的文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我私下认为,苏洵对它的了解尤其深,比天下人更深。为什么呢?孟子的文章,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不写尖刻决绝的话,但锋芒不可侵犯;韩子的文章,像长江大河一样,浑厚浩荡、流转奔放,其中鱼、鼋、蛟、龙以及各种怪物使人惶惑,但又抑制遮掩它们,不让它们自行显露;人们望见那深沉的光辉和苍然的气色,自然敬畏躲避,不敢逼近直视。您的文章,曲折从容、委婉周备,反复回环、百折千转,却条理通达、疏朗流畅,没有间断;气势尽展,语言和议论都达到极致,却从容闲易,没有艰难劳苦的状态。这三种文章,都是截然自成一家的文章。只有李翱的文章,滋味深沉而悠长,光彩油然而幽微,俯仰揖让之间有您的风度;陆贽的文章,遣词立意切近准确,有您的实际风格。而您的才华,又有超过他们的地方。您的文章不是孟子、韩子的文章,而是欧阳子的文章。喜欢称道别人的长处而不谄媚,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足以承受这样的赞誉;不了解的人,就会认为这是赞美别人来求得对方喜欢自己。赞美别人来求得对方喜欢自己,这种事苏洵也不会做。我之所以称道您的光明盛大之德而不知道停止,也只是希望您知道我对您的了解。即便如此,您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即使不看我的文章,也本来已经知道有一位欧阳先生了。然而我不幸陷在民间的草野泥涂之中,了解道理的心思又只是接近而粗略形成,想空手拿着一封短短的书信,把自己托付给您,这将使您从哪里了解我,又从哪里相信我呢?苏洵年少时不学习,到了二十五岁,才知道读书,开始和士人君子交游。年纪已经晚了,又没有真正刻意磨炼品行,以古人为期许,却看见和自己同列的人都不如自己,于是就认为这样已经可以了。后来困顿更加严重,才拿古人的文章来读,开始觉得他们说话、立意和自己大不相同。时常又回头审视自己,思考自己的才华,便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止步于此。于是把从前所写的几百篇文章全部烧掉,取来《论语》《孟子》、韩子以及其他圣人贤人的文章,端端正正地独自坐着,整天阅读它们,这样已经七八年了。刚开始时,读到里面的内容便惶恐,广泛观察外在文章又惊骇震动;时间久了,读得更加精熟,胸中豁然开朗,觉得古人的话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但仍不敢自己写出自己的话。时间更久以后,胸中的话越来越多,不能自我控制,试着写出来,随后反复阅读,浑厚自然,觉得写出来十分容易,但仍不敢认为这样就是正确的。近来所写的《洪范论》《史论》共七篇,您看它们怎么样?唉,区区地这样自我陈说,不了解的人又会认为我是在自我夸耀,求取别人了解自己。只希望您想一想我十年来的心志,知道它并非偶然如此,并加以体察。
○苏子瞻上王兵部书荆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往来之冲也。执事以高才盛名,作牧于此,盖亦尝有以相马之说告于左右者乎?闻之曰:骐骥之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其脊如不动,其足如无所著,升高而不轾,走下而不轩。其技艺卓绝而效见明著至于如此,而天下莫有识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责其技也。夫马者,有昂首而丰臆,方蹄而密睫,捷乎若深山之虎,旷乎若秋后之兔,远望目若视日而志不存乎刍粟,若是者飘忽腾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古之善相者立于五达之衢,一目而眄之,闻其一鸣,顾而循其色,马之技尽矣。何者?其相溢于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贤不肖,见于面颜而发泄于辞气,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间,而必曰久居而后察,则亦名相士者之过矣。夫轼,西川之鄙人,而荆之过客也。其足迹偶然而至于执事之门,其平生之所治以求闻于后世者,又无所挟持以至于左右,盖亦易疏而难合也。然自蜀至于楚,舟行六十日,过郡十一,县二十有六,取所见郡县之吏数十百人,莫不孜孜论执事之贤,而教之以求通于下吏。且执事何修而得此称也?轼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后于仕进之门者,亦徒以为执事立于五达之衢,而庶几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尔。夫今之世,岂惟王公择士,士亦有所择。轼将自楚游魏,自魏无所不游,恐他日以不见执事为恨也,是以不敢不进。不宣。
○苏子瞻答李端叔书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仿佛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邪?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浇浇至今,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己,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癭,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岁行尽,寒苦,惟万万节哀强食。不次。
译苏子瞻上书王兵部 荆州处在南北交界,是士大夫往来的要冲。阁下凭借高才盛名,在这里任州牧,想必也曾有人把识别良马的道理告诉过您身边的人吧?我听说:骐骥这种马,一天能走千里而不疲惫,脊背好像没有动,四足好像没有着地;上坡不低头,下坡不仰头。它的技艺卓绝,功效显著到了这种程度,天下却没有人能够识别它,为什么呢?因为不知道相马,却只责求马的技能。马有昂首、胸脯丰满,蹄子方正、睫毛密集,敏捷得像深山的老虎,旷达得像秋后的兔子;远远望去,眼睛好像在看太阳,而心志不放在草料粮食上。像这样的马,飘忽腾跃,奔去而不知道停在哪里。所以古代善于相马的人站在五条道路交汇处,只看它一眼,听到它嘶鸣一声,再回头观察它的神色,马的才能就全显现出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它的相貌和神采流露于外,不可能遮掩。士人的贤能或不肖,也表现在面容神色、言辞气度中,卓然有足以存在于耳目之间的特征;如果一定要说长期相处以后才能察知,那也是自称善于相士的人的过错。我苏轼,是西川的鄙陋之人,也是经过荆州的旅客。我的足迹偶然来到阁下的门前,平生所研习、希望留名后世的东西,又没有什么可以凭借来送到您身边,因此大概容易被疏远而难以契合。然而我从蜀地到楚地,乘船航行六十天,经过十一郡、二十六县,见到的郡县官吏有几十上百人,没有一个不殷勤地谈论您的贤能,并教导我设法通过下级官吏来求见您。而且阁下究竟修养了什么德行,才能得到这样的称誉呢?我不敢因为求得知遇而指望您在仕进门路上提携我,也只是认为阁下站在五条道路交汇之处,或许能够看我一眼,从而相信我平生的志向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这个时代,难道只是王公选择士人,士人也有所选择。苏轼将从楚地游历到魏地,再从魏地到各处游历,恐怕以后会因为没有见到阁下而遗憾,所以不敢不前来进呈此信。不再多说。苏子瞻答李端叔的信 苏轼顿首再拜。早就听说您的名声,又常常在相识的人那里看到您所作的诗文,虽然不多,也足以大致看出您的为人了。平常没有通书问候,怠慢的罪过还可以宽宥;等到您显然正在服丧,我仍不能用一个字来慰问;舍弟子由到来后,先承蒙您赐信,我又懒惰而没有立即答复,顽钝失礼到了这种地步,而您始终没有弃绝我,在递送的信中又承蒙您亲笔来信,待遇更加优厚,读信时惭愧得脸热汗流。您的才华高、见识明,不应当轻易赞许别人,莫非您听信了黄鲁直、秦太虚等人的话,竟真把那些话当作事实了吗?我这个不肖之人被人憎恶,而这两个人却偏偏喜欢称赞我,就像有人爱吃昌歜、羊枣一样,很难追问他们为什么如此。说这两个人是胡说,当然不可以;于是想把他们的看法推广到众人那里,也实在不可以。我年轻时读书作文,只是专门为了应试罢了。考中进士以后,又贪求不止,再考制策,其实腹中有什么呢?而那一科号称直言极谏,所以我常常纷纷议论古今、考察评判是非,只是为了符合它的名目罢了。人最苦的是不能认识自己;既然凭此取得了功名,便以为自己确实擅长这些,于是浮夸到今天,因这件事获罪,几乎死去。所谓齐国的俘虏凭口舌得到官职,真是可笑。可是世人竟认为苏轼是想标新立异,那就错了。妄自议论利害,夹杂谈说得失,这正是制科人的习气,就像候虫和时鸟,自己鸣叫给自己听,哪里值得说是有益或有害呢?我常常奇怪时人对我看得过重,而您又这样称说我,就更加不符合实际了。获罪以来,我深深闭门自守,驾着小船、穿着草鞋,放浪在山水之间,和樵夫渔人混居,常常被醉汉推搡辱骂,反而为自己渐渐不被人认识而高兴;平生亲友没有一封信涉及我,我写信给他们也不答复,只庆幸自己大概可以免于声名之累了。您又重新极力推重我,这实在不是我所希望的。树上生瘿,石上有晕,犀角有通孔,凭这些来取悦于人,都是事物的病态。谪居无事,我默默自我反省,回头看三十年来所做的事,很多都是这种病态。您所看见的都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莫非只是听到了我的声名,却没有考察我的实情,取了外在的华美而遗弃了实际内容吗?还是您又从这种病态中有所取呢?这件事不见面不能说尽。自从获罪以后,我不敢写文章。这封信虽然不是文章,但随手写下心中所想,不知不觉写了好几幅纸,也不必给别人看。务请明白我的意思。年末将尽,天气寒冷艰苦,只愿您万分节哀,勉强进食。不再一一叙说。
○苏子由上枢密韩太尉书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人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矣。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王介甫答韶州张殿丞书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颂,至今不绝,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馀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馀。盖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邪?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辄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馀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苟以发潜德为己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王介甫上凌屯田书俞跗,疾医之良者也。其足之所经,耳目之所接,有人于此,狼疾焉而不治,则必焰然以为己病也。虽人也,不以病俞跗焉则少矣。隐而虞俞跗之心,其族姻旧故有狼疾焉,则何如也?末如之何其已,未有可以治焉而忽者也。今有人于此,弱而孤,壮而屯蹶困塞,先大父弃馆舍于前,而先人从之,两世之柩,窭而不能葬也。尝观传记,至《春秋》过时而不葬,与子思所论未葬不变服,则戚然不知涕之流落也。窃悲夫古之孝子慈孙,严亲之终,如此其甚也。今也乃独以窭故,犯《春秋》之义,拂子思之说,郁其为子孙之心而不得伸,犹人之狼疾也,奚有间哉?伏惟执事性仁而躬义,悯艰而悼阢,穷人之俞跗也,而又有先人一日之雅焉,某之疾,庶几可以治焉者也。是故不谋于龟,不介于人,跋千里之途,犯不测之川,而造执事之门,自以为得所归也。执事其忽之欤?
译苏子由上书枢密韩太尉 太尉阁下:苏辙从小喜欢写文章,思考得非常深,认为文章是气的外在表现。然而文章不能只靠学习就能写好,气却可以通过修养而形成。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现在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博,充满天地之间,和他的气的大小相称。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拿起笔学习怎样写成这样的文章吗?只是他们的气充满在内心,流露在容貌上,发动于言语中,显现在文章里,而自己并不知道罢了。苏辙十九岁了,居家时所交游的不过是邻里乡党之人,所见到的不过方圆数百里以内,没有高山大野可以登临游览来开阔自己的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但都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自己的志气。恐怕终于被埋没,所以毅然离开家乡,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和壮丽的景观,以了解天地的广大。经过秦、汉的旧都,尽情观览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流,慨然想见古代的豪杰。到了京师,仰观天子宫阙的壮丽,看到仓廪、府库、城池、苑囿的富足广大,才知道天下的巨大壮美。拜见翰林欧阳公,听到他宏大雄辩的议论,看到他秀美伟岸的容貌,和他的门人贤士大夫交游,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凭才略冠绝天下,是天下人所依靠而无忧、四夷所畏惧而不敢发动侵扰的人;在朝廷内,您像周公、召公,出征在外,您像方叔、召虎,可是我苏辙还没有见到您。况且人学习,如果不立志于宏大的目标,即使学得很多又有什么用?我这次来,在山上见到了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在水边见到了黄河的广大深邃,在人中见到了欧阳公,却还认为没有见到太尉。因此希望能够仰观贤人的光辉,听到一句话来壮大自己的志气,然后才可以看尽天下的壮观而没有遗憾。苏辙年少,还不能通晓熟习官吏事务。先前来京,并不是为了谋取斗升之禄,只是偶然得到它,并非自己所乐意的。幸而得到恩赐回乡等待选任,使我能够优游几年;将要回去时会更加修治文章,并且学习治理政事。太尉如果认为我还可以教导,屈尊教诲我,那就更加幸运了。王介甫答韶州张殿丞的信 某启:恭敬地承蒙您再次赐信,告知先君在韶州治理政事,受到官吏百姓称颂,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您为当今士大夫不能都知道这些事而伤感,又担心史官不能记载,使先君得以列在前代良吏之后。这些都是因为我这个不肖的遗孤,言行不足以取信天下,不能推扬先人的功绩和遗留的功业,使人人都能听闻知道,所以我早晚忧愁悲痛,内心惭愧、头痛而不敢停息,正是因为此事。先人在世时,我还年少,不能完全听闻他治理政事的事迹;然而曾经侍奉在他身边,还能记诵他教诲的余言。先君心中所存的愿望,曾经是想给天下以极大的恩泽,看到一件事物枯槁,便认为是自己的羞耻。大的愿望既然没有机会施行,已经施行的只是其中较小的部分罢了。如今小的部分又将湮没而不能流传,那么我这个不肖的遗孤,罪过就太大、过失就太重了,还有什么脸面立身于天地之间呢?阁下殷勤而悲悯,把先君不能流传的事情放在心上;如果不是仁人君子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怎么能想到这些呢?从三代的时候起,各国都有史官。而当时的史官,大多世代承袭其家业,往往至死也不离职,不辜负自己的职责。他们所传述的事情,都可以考察验证。后来既没有诸侯国的史官,近世如果不是尊贵的爵位、显赫的地位,即使才智雄奇、功业俊伟、道德充沛广大,不幸没有受到朝廷称许,也往往不能见于史书。执笔写史的人又常常由一时的贵人杂乱担任;考察他们在朝廷议论政事时的情形,人人都可以讲说事情是否如此,却还可能把忠诚说成邪恶,把不同说成相同,杀人时不战栗,后来被讥讽也不羞惭,只求满足自己的愤怒和嗜好便停止了。何况暗中凭借笔墨裁断前人的善恶,认为可以宽贷的就暗中褒扬,似乎可以依附的就随意毁谤;死去的人不能申诉是非,活着的人也不能评论曲直,赏罚、毁誉又不在其中施行,凭借这种私心,怎么能在幽暗无知之中不欺骗世人呢?善行既不能全部流传,流传下来的又不能完全相信,竟到了这种地步。只有能够善于著述的君子,具有极其公正的原则,名声和事实足以取信后世;凡是耳目所接触到的,都一一用文字记载下来,这样才能终于在无穷后世中不朽。恭敬地希望阁下与先人并没有一日的交情,因此您所说的话也没有结党徇私的嫌疑;如果您把发掘先人的潜在德行当作自己的事情,尽力推扬自己所听闻的事,告诉世上那些善于著述并且足以取信的人,使他们能够评论编次而流传,那么先君不能列入史官的记载,难道还会有什么遗憾吗?王介甫上书凌屯田 俞跗,是善于治病的名医。他所经过的地方、耳目所接触到的地方,如果有一个人患了狼疾而没有得到医治,他一定会焦急地把这看作自己的疾病。虽然是别人患病,却不把它看作俞跗自己的疾病,这样的人就很少了。假如暗中设想俞跗的心情,他的族人、亲戚、旧友有患狼疾的,那又会怎样呢?没有办法使病停止,就不可能对可以治疗的事情视而不见。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年幼时衰弱孤单,成年后又困顿坎坷、穷困阻塞;先祖父先前离开住所去世,先父又跟随他去世,两代人的灵柩因为贫穷而不能安葬。我曾经读过传记,读到《春秋》中超过时限还没有安葬,以及子思所说未安葬便不能改变丧服的事,就悲伤得不知不觉流下眼泪。私下悲叹古代孝子慈孙对待尊亲去世,竟然如此深切。如今我却独独因为贫穷,违犯《春秋》的义理,违背子思的说法,使作为子孙的心情郁结而不能伸展,这和人患狼疾有什么区别呢?恭敬地希望阁下本性仁慈、亲身奉行义理,怜悯艰难、哀悼困苦,是穷人的俞跗;而且您又曾与先人有一日的交情,那么我的疾病或许就可以得到医治。因此我不问卜于龟,也不通过别人介绍,跋涉千里道路,冒犯不可测的河流,来到阁下门前,自以为找到了归宿。阁下难道会忽视这件事吗?
○王介甫答司马谏议书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覆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任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卷三十二
○韩退之送董邵南序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韩退之送王秀才序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邪?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麹糵之托而昏冥之逃邪?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
○韩退之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皋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昚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十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译王介甫答司马谏议的信 某启:昨天承蒙您赐教,我私下认为,我和君实交往相好已经很久了,但议论政事常常不一致,是因为所持的办法大多不同。即使想勉强多说,最终也一定不能得到您的理解,所以只略微写信答复,不再一一为自己辩解。又想到承蒙君实厚待我,反复说明时不应草率,因此现在详细说明事情的缘由,希望君实或许能够宽恕我。儒者所争论的,大多在于名义和事实。名义与事实已经弄清楚,天下的道理也就明白了。现在君实所责教我的,是认为我侵犯官权、制造事端、聚敛钱财、拒绝纳谏,以致天下人怨恨诽谤。我却认为,接受君主的命令,议定法令制度并在朝廷修订,再交给有关官吏执行,这不是侵犯官权;推行先王的政令,以兴利除弊,这不是制造事端;替天下理财,这不是聚敛钱财;驳斥邪说,责难不称职的人,这不是拒绝纳谏。至于怨恨诽谤很多,我本来就预先知道会这样。人们习惯于得过且过,并不是一天了;士大夫大多把不顾国家大事、随同世俗向众人献媚当作好事。皇上正想改变这种风气,而我不去估量敌人的多少,想出力帮助皇上抵抗它,那么众人为什么不气势汹汹呢?盘庚迁都时,发出怨言的是百姓,并不只是朝廷士大夫。盘庚没有因为有人怨恨就改变计划,而是估量义理后才行动,因为认为这样做正确,看不出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地方。如果君实责备我在位已久,却没有帮助皇上大有作为,使恩泽施加于百姓,那么我知道自己有罪;如果说如今应当一切都不做,只守着过去的做法罢了,那就不是我所敢于领会的了。没有机会和您会面,内心思念向往之情实在无法承受。卷三十二 韩退之《送董邵南序》燕、赵两地自古就被称为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董生考中进士,却接连多次不能得到有关部门的录用;他胸怀有用的才器,郁郁不得志地来到这片土地。我知道他一定会得到知遇。董生,你要努力啊!凭着你生不逢时,假如仰慕道义、努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你,何况燕、赵那些把慷慨悲歌出于本性的人呢!可是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哪里知道如今的风俗不同于古人所说的情形呢?姑且凭你的这次出行来验证吧。董生,你要努力啊!我因为你而有所感慨。替我去凭吊望诸君的墓,并且到市场上看看,还有没有从前那样的屠狗之人?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圣明的天子在上,可以出来做官了。” 韩退之《送王秀才序》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却还说出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是沉溺于酒味吗?等到读了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困顿不遇、不愿同世俗交往,却仍然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会被事物的是非所感发,于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像颜氏子那样手拿瓢和饭箪,曾参的歌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他们能够找到圣人作为老师,急切追求,唯恐赶不上,对外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哪里还需要借助酒曲来昏沉逃避呢?我又因此感叹醉乡一类的人没有得到知遇。建中初年,天子继承帝位,有意追求贞观、开元年间的伟大功业,朝廷中的臣子争相上书议论政事。正在这时,醉乡的后世人物又因为直言而被罢黜。我既为《醉乡记》的文辞感到悲痛,又赞美贤良之臣的功业,想要结识他的子孙。如今你来拜见我,身上并没有可以凭借的资历,我尚且要为你张扬,何况你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掉家世所传的操守,浑厚端正而且敦厚。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拔你,而你的言论又不被世人相信。你将要出行,姑且同你饮酒。韩退之《送孟东野序》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响。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便发出声音;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便发出声音。它跳跃,有时是受到激发;它奔流,有时是受到阻塞;它沸腾,有时是受到炙烤。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有时受到敲击便发出声响。人用语言表达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说话;歌唱中有思绪,哭泣中有怀念。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全都有不平之处吗!音乐,是郁结在内心而向外发泄的东西,选择善于发声的器物,借助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类,是器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于四时也是如此,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助它们来发声。所以用鸟鸣表现春天,用雷声表现夏天,用虫鸣表现秋天,用风声表现冬天。四季相互推移,其中难道一定没有不得平衡的地方吗?对于人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妙的是语言,文辞比语言更精妙,又特别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助他们来发声。在唐、虞时代,皋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天借助他们来发声。夔不能用文辞发声,便又借助《韶》来发声。夏代,五子用歌声发声。伊尹为殷发声,周公为周发声。凡是载于《诗》《书》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微时,孔子的门徒为它发声,声音宏大而深远。《传》说:“上天将把孔子作为木铎。”这难道不可信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的言辞发声。楚是大国,它灭亡时,由屈原为它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自己的学术发声。秦兴起时,李斯为它发声。汉代,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其后的魏、晋,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但也不曾完全断绝。就其中较好的人来说,他们的声音清脆而浮薄,节奏繁密而急促,辞意淫靡而悲哀,志趣松弛而放纵,所说的话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品德,不肯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让那些善于发声的人发出声音呢?唐朝拥有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用自己所擅长的方面发声。现存而处于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开始凭诗歌发声。他高出魏、晋而不懈怠,达到了古人的水平;其他人也逐渐浸润于汉代的风格。和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尤其突出。这三个人以及前面十个人的发声确实都很好。但不知道上天将调和他们的声音,使他们歌咏国家的盛盛呢,还是将使他们身体穷困饥饿、内心忧愁,以便让他们自己吟咏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他们处在上位,又有什么可欢喜的?处在下位,又有什么可悲伤的?东野这次到江南任职,似乎有些不能释然,所以我把他的命运取决于上天的道理告诉他,以解除他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