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六
卷二十六○张仪说魏哀王张仪为秦连横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人。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凑,无有名山大川之阻。从郑至梁,不过百里;从陈至梁,二百馀里。马驰人趋。不待倦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参列。粟粮漕庾,不下十万。魏之地势,故战场也。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兄弟,刑白马以盟于洹水之上,以相坚也。夫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馀谋,其不可以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拔卷、衍、燕、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则魏不北;魏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求无危,不可得也。秦挟韩而攻魏,韩劫于秦,不敢不听。秦、韩为一国,魏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若魏。楚虽有富大之名,其实空虚;其卒虽众多,然而轻走易北,不敢坚战。悉魏之兵,南面而伐,胜楚必矣。夫亏楚而益魏,攻楚而适秦,内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甲出而东伐,虽欲事秦,而不可得也。“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寡可信,说一诸侯之王,出而乘其车;约一国而成,反而取封侯之基。是故天下之游士,莫不日夜扼腕嗔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入主览其辞,牵其说,恶得无眩哉?臣闻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之孰计之也。”魏王曰:“寡人蠢愚,前计失之。请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效河外。”○张仪说楚怀王张仪为秦破从连衡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严以明,将智以武。虽无出兵甲,席卷常山之险,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敌侔交争,其势不两立。而大王不与秦,秦下甲兵,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人臣于秦。韩入臣,魏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魏攻其北,社稷岂得无危哉?“且夫约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也。夫以弱攻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骤举兵,此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者,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也。’“秦西有巴蜀,方船积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粮,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不费汗马之劳,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竟陵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举甲出之武关,南面而攻,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恃诸侯±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而忘强秦之祸,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且大王尝与吴人五战三胜而亡之,陈卒尽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闻之,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于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于函谷关十五年以攻诸侯者,阴谋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硅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师袭秦,与秦战于蓝田,又却。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过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秦下兵攻卫、阳晋,必扃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已。“凡天下所信约从亲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阴与燕王谋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奔人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反覆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今秦之与楚也,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人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击。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之从车下风,须以决事。”
译卷二十六 张仪游说魏哀王 张仪替秦国主张连横,游说魏王说:“魏国土地不足千里,士卒不过三十万人。土地四面平坦,诸侯四方相通,道路交错汇集,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从郑国到大梁不过百里,从陈地到大梁二百多里,马奔驰、人快走,不等疲倦就能到达大梁。南面同楚国交界,西面同韩国交界,北面同赵国交界,东面同齐国交界,士卒驻守四方,守卫亭障的军队排列成行。粮食和漕运仓库的储粮不少于十万。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魏国南面同楚国联合却不同齐国联合,齐国就攻打它东面;东面同齐国联合却不同赵国联合,赵国就攻打它北面;不同韩国联合,韩国就攻打它西面;不亲近楚国,楚国就攻打它南面。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形势。” “况且诸侯中主张合纵的人,是想用来安定国家、尊崇君主、增强军队、显扬名声。如今合纵者联合天下,约为兄弟,在洹水之上杀白马结盟,用来相互巩固。即使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尚且会争夺钱财,却想依靠苏秦余下的欺诈、虚伪和反复的谋划,合纵不能成功也是很明白的。” “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攻打河外,攻取卷、衍、燕、酸枣,劫持卫国、取得阳晋,赵国就不能向南出兵;赵国不能向南出兵,魏国就不能向北出兵;魏国不能向北出兵,合纵的道路就断绝;合纵道路断绝,大王想让国家没有危险,也不可能了。秦国挟持韩国来攻打魏国,韩国被秦国劫制,不敢不听从。秦、韩成为一国,魏国的灭亡转眼就会到来。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侍奉秦国,楚、韩一定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楚、韩的忧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一定没有忧虑。” “况且秦国最想削弱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甚的,而能削弱楚国的没有比魏国更合适的。楚国虽然有富足强大的名声,实际上却空虚;它的士卒虽然众多,却容易轻率奔逃、容易失败,不敢坚决作战。用魏国全部军队向南进攻,必定可以战胜楚国。使楚国受损而使魏国受益,攻打楚国而使秦国满意,对内嫁祸给楚国而安定魏国,这是好事。大王不听我的话,秦国的军队一出动向东进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做不到了。” “况且合纵之士多半辞令激昂而缺乏可信之处,他们游说一个诸侯国的君主,出门就乘坐他的车;约成一个国家,回来就取得封侯的资本。因此天下的游士没有不日夜握腕、怒目切齿的,他们只说合纵的好处,只讲说服君主的便利。君主一旦浏览他们的辞令,被他们的说法牵引,怎么能不眼花迷乱呢?我听说,羽毛积多了可以沉船,轻物积多了可以折断车轴,众口一词可以熔化金属,毁谤积累起来可以销蚀人的骨头,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谋划。” 魏王说:“我愚蠢昏庸,先前的计策错了。请让我向东称为秦国的藩属,修筑帝王宫室,接受秦国的冠服,春秋祭祀秦国,献出河外。” 张仪游说楚怀王 张仪替秦国破坏合纵、主张连横,游说楚王说:“秦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军队可以匹敌四国,山脉环绕、河流围护,四面有险塞作为坚固屏障。虎贲之士一百多万,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已经明确,士卒安于危难、乐于战死;君主严明,将领有智谋而勇武。即使不出动军队,也可以席卷常山的险要,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最后屈服的国家就会先灭亡。况且主张合纵的人,无异于驱赶一群羊去攻打猛虎。老虎和羊之间,谁强谁弱已经很明显了。如今大王不联合猛虎,却要同羊群联合,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计策错了。” “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势均力敌、相互争斗,形势决定二者不能并立。然而大王不同秦国联合,秦国出动军队,占据宜阳,韩国的上党就不能通行;向下攻取河东,取得成皋,韩国一定向秦称臣。韩国入朝称臣,魏国就会随风而动。秦国攻打楚国西部,韩、魏攻打楚国北部,楚国的国家怎么能没有危险呢?” “况且主张合纵的人,是聚集许多弱国去攻打最强的国家。用弱国攻强国,不估量敌情而轻率交战,国家贫困却仓促出兵,这是导致危险灭亡的办法。我听说,军力不如别人,就不要同别人挑战;粮食不如别人,就不要同别人持久作战。合纵之士,修饰辩辞、虚构言论,夸大君主的节操品行,只说合纵的好处而不说它的害处,最终遭受秦国的祸患,后悔也来不及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秦国西面有巴蜀,可以用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沿江而下,到郢有三千多里。每艘船载士卒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漂下,一天能行三百多里。路程虽远,却不费马匹和士卒的劳力,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旦受到惊扰,那么从竟陵以东的城邑都会加强守备,黔中、巫郡也就不再属于大王了。秦国发动军队从武关出兵,向南进攻,北地就会断绝。秦军进攻楚国,危险会在三个月内到来;而楚国所依仗的诸侯救援,却要在半年以后才能到达,这两者的形势根本不能相及。依靠弱国的救援,却忘记强秦的祸患,这正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原因。况且大王曾经同吴人交战五次,三次取胜,终于灭掉了他们;如今士卒已经用尽,只能偏守新城,百姓也苦不堪言。臣听说,功业越大越容易陷入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守护容易陷入危险的功业,又违背强秦的意愿,臣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 “秦国十五年来没有从函谷关出兵攻打诸侯,是因为暗中怀有吞并天下的企图。楚国曾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楚军战败,通侯和执珪等死了七十多人,于是丧失了汉中。楚王大怒,发兵袭击秦国,又同秦军在蓝田交战,再次退败。这就是所谓两虎相斗。秦、楚两国相互消耗,而韩、魏却可以保全实力,从后面控制局势,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秦国出兵攻打卫国、阳晋,必然会堵塞天下的要冲;大王如果把全部军队发动起来攻打宋国,不到几个月,宋国就可以攻取。攻取宋国后再向东进军,那么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就全都属于大王了。” “天下诸侯所信任的合纵之士苏秦,被封为武安君,又出任燕国相国,却暗中同燕王谋划攻破齐国,共同瓜分齐地。于是他假装获罪,逃奔到齐国,齐王便接纳他并任命他为相国。过了两年,事情被发觉,齐王大怒,在街市上把苏秦车裂。像苏秦这样反复欺诈的人,却想经营天下、统一诸侯,其不可能成功也是很明显的了。” “如今秦国和楚国接壤,本来就是地理形势相近、彼此亲善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臣的建议,臣请求秦国太子到楚国做人质,楚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把秦国女子送给大王做侍妾,献出拥有万户的都邑作为汤沐邑,永远结为兄弟之国,终身互不攻伐。臣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因此我们秦王派使臣把书信送到大王的车下,恭候大王裁决此事。”
楚王曰:“楚国僻陋,托东海之上。寡人年幼,不习国家之长计。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闻之,敬以国从。”乃遣使车百乘,献鸡骇之犀、夜光之璧于秦王。○张仪说韩襄王张仪为秦连横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一岁不收,民不厌糟糠;地方不满九百里,无二岁之所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为除守徼亭障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秦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鸷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也。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者,不可胜数也。山东之卒,被甲冒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之与山东之卒也,犹孟贲之与怯夫也;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也。夫率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以异于堕千钧之重集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诸侯不料兵之弱,食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言曰‘听吾计,则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者,无过于此者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绝韩之上地,东取成皋、宜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矣,不事秦则危矣。夫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赵,虽欲无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事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敝邑秦王必喜。夫攻楚而私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也。是故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御史,须以决事。”韩王曰:“客幸而教之,请比郡县,筑帝宫,祠春秋,称东藩,效宜阳。”○淳于髡说齐宣王见七士淳于髡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王曰:“子来,寡人闻之,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见七士,则士不亦众乎?”淳于髡曰:“不然。夫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胡、桔梗于沮泽,则累世不得一焉;及之睪黍、梁父之阴,则郤车而载耳。夫物各有畴,今髡,贤者之畴也。王求士于髡,譬若挹水于河,而取火于燧也。髡将复见之,岂特七士也!○淳于髡说齐王止伐魏齐欲伐魏。淳于髡谓齐王曰:“韩子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海内之狡兔也。韩子卢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敝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谢将休士。○淳于髡解受魏璧马齐欲伐魏。魏使人谓淳于髡曰:“齐欲伐魏,能解魏患,唯先生也。敝邑有宝璧二双,文马二驷,请致之先生。”淳于髡曰:“诺。”入说齐王曰:“楚,齐之仇敌也;魏,齐之与国也。夫伐与国,使仇敌制其余敝,名丑而实危,为王弗取也。”齐王曰:“善。”乃不伐魏。客谓齐王曰:“淳于髡言不伐魏者,受魏之璧马也。”王以谓淳于髡曰:“闻先生受魏之璧马,有诸?”曰:“有之。”“然则先生之为寡人计之何如?”淳于髡曰:“伐魏之事,不便,魏虽刺髡,于王何益?若诚便,魏虽封髡,于王何损?且夫王无伐与国之诽,魏无见亡之危,百姓无被兵之患,髡有璧马之宝,于王何伤乎?”○黄歇说秦昭王顷襄王三十年,秦白起拔楚西陵,或拔鄢、郢、夷陵,烧先王之墓。王徙东北,保于陈城。楚遂削弱,为秦所轻。于是白起又将兵来伐。楚人有黄歇者,游学博闻,襄王以为辩,故使于秦,说昭王日:“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斗,而驽犬受其敝。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之: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而不忘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成桥守事于韩,成桥以其地人秦。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人,楚、燕之兵,云翔而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小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殚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也。
译楚王说:“楚国偏僻鄙陋,寄居在东海之滨。我年纪幼小,不熟悉治理国家的长远计策。如今贵客幸而教导我以明智的制度,我听从您的意见,恭敬地让全国遵行。”于是派遣使者,乘车一百辆,把鸡骇之犀、夜光之璧献给秦王。张仪游说韩襄王 张仪替秦国推行连横,游说韩王说:“韩国地势险恶,百姓居住在山地,所产五谷不是麦子就是豆子;百姓所吃的,大多是豆饭和豆叶羹;一年没有收成,百姓也不嫌弃糟糠。韩国土地不到九百里,连两年的粮食储备也没有。估计大王的士卒,全部加起来不过三十万人,其中还包括杂役、徒隶和负责运输供养的人。扣除守卫边界、亭障和关塞的士卒,能上阵的不过二十万人罢了。秦国披甲士卒有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勇猛如虎鹰的士卒,赤脚、束发、袒露头部,咬紧牙关挥舞长戟的,多得数不清。秦国良马奔驰时,前蹄腾起、后蹄疾蹴,四蹄之间能容三寻的,也数不胜数。山东诸侯的士卒披甲戴盔来交战,秦人却丢下铠甲,徒袒身体冲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挟着俘虏。秦国士卒同山东诸侯的士卒相比,就像孟贲对怯懦之人;以强大力量相压,就像乌获对婴儿。率领孟贲、乌获这样的勇士,去攻打不肯屈服的弱国,无异于把千钧重物压到鸟蛋上,必定没有幸免的道理。诸侯不了解自己兵力弱、粮食少,却听信合纵之人的甜言美语,互相勾结粉饰,都说:‘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使天下强盛称霸。’” 如果不顾国家的长远利益,却听信一时的言论,误导君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截断韩国的上地,向东攻取成皋、宜阳,那么鸿台的宫殿、桑林的苑囿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堵住成皋、截断上地,大王的国土就被分割了。先侍奉秦国就安全,不侍奉秦国就危险。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分,计策浅陋却招来深重怨恨,违背秦国而顺从赵国,即使想不灭亡,也办不到。因此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侍奉秦国更好的了。秦国所想要的,没有比削弱楚国更重要的;而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比韩国更合适的。这不是因为韩国能够强过楚国,而是地势造成的。如今大王向西面侍奉秦国,来攻打楚国,我们秦王一定高兴。攻打楚国而私自取得它的土地,转祸为福并取悦秦国,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因此秦王派使臣把书信送到大王的御史那里,恭候裁决此事。” 韩王说:“贵客幸而教导我,请允许韩国比照秦国的郡县,修筑帝王的宫殿,春秋两季祭祀秦王,称为秦国东方的藩属,并献出宜阳。” 淳于髡游说齐宣王接见七位士人 淳于髡一天之内把七个人推荐给齐宣王。齐王说:“先生来,寡人听说,千里才出一个贤士,他们就会并肩站立;百世才出一个圣人,他们就像接踵而来。如今先生一天就推荐七位贤士,那么贤士不是太多了吗?”淳于髡说:“不是这样。鸟儿羽翼相同就聚居,禽兽足迹相同就同行。如今在低洼沼泽寻找柴胡、桔梗,几代也找不到一株;到了睪黍、梁父山的北面,就可以卸下车来装载了。万物各有类别,如今我属于贤者这一类。大王通过我寻求贤士,就如同从河中取水、从燧石取火一样。我还会继续推荐贤士,哪里只是七个人呢!” 淳于髡游说齐王停止攻打魏国 齐国想攻打魏国。淳于髡对齐王说:“韩子卢是天下跑得最快的狗,东郭逡是天下最狡猾的兔子。韩子卢追赶东郭逡,绕山三圈,翻山五次,兔子在前面跑得精疲力竭,猎狗在后面也疲惫不堪,狗和兔都累倒了,各自死在原地。一个农夫看见它们,不费劳累之苦,就独自取得了功劳。如今齐、魏长期相持,使军队疲惫,使士卒困乏,我担心强大的秦国和楚国会趁机从后面进攻,取得农夫那样的功劳。”齐王害怕了,向将领道歉并准备让士卒休息。淳于髡设法接受魏国的璧玉和马匹 齐国想攻打魏国。魏国派人对淳于髡说:“齐国想攻打魏国,能够解除魏国忧患的,只有先生。敝国有宝璧两对、文马两驷,请允许我们把它们送给先生。”淳于髡说:“好。” 淳于髡入宫游说齐王说:“楚国是齐国的仇敌,魏国是齐国的友好邻国。攻打友好国家,使仇敌控制我们留下的疲敝局面,名声难听而实际上也危险,大王不要这样做。”齐王说:“好。”于是没有攻打魏国。有宾客对齐王说:“淳于髡说不要攻打魏国,是因为接受了魏国的璧玉和马匹。”齐王把这话告诉淳于髡说:“听说先生接受了魏国的璧玉和马匹,有这回事吗?”淳于髡说:“有。”齐王说:“那么先生替寡人谋划这件事,究竟是怎样的呢?”淳于髡说:“攻打魏国这件事不利;魏国即使刺杀我,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如果攻打魏国确实有利,魏国即使封赏我,对大王又有什么损失?况且大王没有攻打友好国家的坏名声,魏国没有面临灭亡的危险,百姓没有遭受战争的祸患,我得到璧玉和马匹,对大王又有什么伤害呢?” 黄歇游说秦昭王 楚顷襄王三十年,秦将白起攻取楚国的西陵,有的记载说还攻取了鄢、郢、夷陵,并焚烧楚国先王的坟墓。楚王向东北迁徙,退守陈城。楚国于是削弱,被秦国轻视。就在这时,白起又率兵来攻打楚国。楚国有个叫黄歇的人,游学四方,见闻广博。楚顷襄王认为他善于辩说,因此派他出使秦国,游说秦昭王说:“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大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虎相斗,而让一只劣犬坐收两虎相争的损失。不如同楚国交好。请允许臣说明其中的道理。臣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夏就是这样;推到极点就会危险,棋子堆叠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有两个边远地区,这是自有人类以来,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从未有过的。先王文王、武王在世时,三代都没有忘记同齐国接壤,以断绝合纵亲善的关键。如今大王派成桥在韩国主持事务,成桥把自己的土地献给秦国。大王不动用武力,不施展威势,却取得百里土地,可以说已经很有作为了。大王又发动军队攻打魏国,堵住大梁的城门,夺取河内,攻下燕、酸枣、虚、桃人,楚、燕两国的军队像云飞鸟散一样,不敢同秦军较量,大王的功劳也很多了。大王休整铠甲、让士卒休息两年,然后再次出兵,又攻取蒲、衍、首垣,进逼仁、平丘、小黄,济阳的守军闭城自守,魏国就屈服了。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送给燕国,截断齐、秦之间的要道,隔绝楚、赵之间的联系。天下诸侯五次合纵、六次聚集,都不敢前来救援,大王的威势也已经耗尽了。” 大王如果能够保持已有功业、守住现有威势,减少攻伐的念头,扩充施行仁义的领域,使以后不再留下祸患,那么三王也不值得排在大王之前,五霸也不值得列在大王之前了。
“王若负人徒之众,恃甲兵之强,乘毁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也。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上。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远宅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兔,遇犬获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何则?王既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隳,刳腹折颐,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鬼神狐祥,无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攻楚,不亦失乎!且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藉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藉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阳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于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而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若未能,于以禁王之为帝有馀。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而注地于楚,诎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授首。王襟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中之侯。若是,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一善楚,而关内二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绝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范睢献书秦昭王范子因王稽入秦,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谓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覆于王前者耶?“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凋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亡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人之。”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说,使人持车召之。○范睢说秦昭王范睢上书,秦昭王大说,使以传车召范睢,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佯为不知永巷而人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
译“大王如果依仗众多的士卒,凭借强大的武器,乘魏国威势已经受损之际,想凭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臣恐怕会留下后患。《诗经》说:‘没有谁没有好的开端,却很少有人能有好的结局。’《易经》说:‘狐狸渡水,沾湿了尾巴。’这些话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氏看到了攻打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榆次的祸患;吴国看到了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取得大功,而是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却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王信任越国,便跟随越国攻打齐国,在艾陵打败齐军后,回来却在三江之滨被越王擒获。智氏信任韩、魏,便带领他们攻打赵国,进攻晋阳城,眼看就要取胜,韩、魏却反过来攻击智氏,在凿台上杀死智伯瑶。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了毁灭楚国会使韩、魏强大。臣替大王考虑,认为这不可取。《诗经》说:‘强大的武功也有远离旧居而不再渡水的时候。’由此看来,楚国是可以援助的国家,邻国却是敌国。《诗经》又说:‘别人有心思,我可以揣度;兔子跳跃,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如今大王在事情进行到一半时就相信韩、魏对大王的善意,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 臣听说,敌人不可轻视,时机不可错过。臣担心韩、魏用卑微的言辞来考虑祸患,实际上却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对韩、魏没有世代相传的恩德,却有几代累积的怨恨。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已经将近十代了。他们的国家残破,社稷毁坏,宗庙倾覆,剖腹折颈,身首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中,头颅僵卧遍布边境。父子、老人和幼弱之人,被捆绑俘虏,接连走在道路上。鬼神和狐狸都没有食物可享,百姓无法生活,族人离散逃亡,沦为臣妾的遍布天下。韩、魏没有灭亡,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韩、魏来攻打楚国,不也是失策吗?况且大王攻打楚国时,军队从哪里出发?难道大王要借道于仇敌韩、魏吗?军队出发后,大王又担心它们不能回来,这就是大王把军队送给仇敌韩、魏使用。大王如果不借道于仇敌韩、魏,就必然攻打随阳以西的土地;那里都是宽阔的河流、大水、山林和溪谷,是不能耕种的地方。大王即使占有它,也不能算取得了土地。这就是大王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 “况且大王攻打楚国时,四国一定都会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不解,魏国就会出兵攻打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于是原属宋国的土地必然全部丧失。齐人向南进军,泗水以北也必然被齐国攻取。这些都是平原四通、肥沃富饶的土地,大王却让齐国独自攻取。大王攻破楚国,反而使韩、魏在中原壮大,使齐国强盛,韩、魏的力量就足以同秦国抗衡了。齐国南面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靠黄河,也没有后顾之忧。天下诸国中,没有比齐、魏更强大的。齐、魏取得土地、保有利益,假意侍奉秦国的下属官吏;一年以后,即使还不能称帝,也足以阻止大王称帝。凭大王广阔的土地、众多的士卒和强大的武器,却把土地送给楚国,压制韩、魏,让称帝的重任归于齐国,这是大王的失策。” “臣替大王考虑,不如同楚国交好。秦、楚联合起来进逼韩国,韩国必然束手投降。大王以东山的险要作为衣襟,以曲河的便利作为腰带,韩国一定会成为关中的侯国。这样,大王用十万军队驻守郑地,魏国就会寒心,许、鄢陵会闭城自守,上蔡、召陵也不敢同外界往来。如此,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只要同楚国交好,关内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就会把土地集中到齐国,齐国西面的土地便可以轻易取得。这就使大王的土地东西横贯、连接两海,截断天下要道;燕、赵将失去齐、楚,齐、楚也将失去燕、赵。然后再危及、震动燕、赵,控制齐、楚,这四个国家不用等到遭受痛苦就会屈服。” 范睢上书秦昭王 范子通过王稽进入秦国,给秦昭王献书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治理政事,有功劳的人不能不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劳苦大的俸禄就厚,功劳多的爵位就高,能够治理众人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当相应的职务,有才能的人也不能被掩盖埋没。如果大王认为臣的话可行,就实行它,并使这条道路更加有利;如果不打算实行,就不要无谓地长期留臣在这里。俗话说:‘平庸的君主奖赏所爱的人,惩罚所憎恶的人;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赏赐一定给予有功的人,刑罚一定施加给有罪的人。’如今臣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腰身不足以承受斧钺,难道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认为臣卑贱而轻慢侮辱臣,难道不应当重用那些以后不再在大王面前反复进言的人吗?” “臣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魏国有悬黎,楚国有和璞。这四件宝物,都是土地所生、良工所发现的,因而成为天下闻名的宝器。既然如此,圣明君主所舍弃的人才,难道唯独不能用来使国家富厚吗?” “臣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那里取得资源;善于使国家富强的人,从诸侯那里取得资源。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富强,为什么呢?因为君主能够使他们盛衰。高明的医生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成败的道理,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少量试行,即使尧、舜、禹、汤复生,也不能改变这一点。最深刻的话,臣不敢写在书上;浅显的话,又不值得大王听。难道是臣愚昧,不能合乎大王的心意吗?还是认为进言的臣卑贱,不值得听取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臣的愿望是,希望大王在闲暇游观之间,稍稍赐予臣机会,使臣能够拜见您并把这些话告诉您。” 书信呈上后,秦王很高兴。于是责备王稽办事不力,派人带车去召范睢。范睢游说秦昭王 范睢上书后,秦昭王非常高兴,派驿车召范睢,于是范睢得以在离宫拜见秦王。他假装不知道永巷,走进那里。秦王到来时,宦官发怒,把他赶出去说:“大王到了。”范睢故意说道:“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借此激怒秦昭王。秦昭王到了,听说范睢同宦官争论,于是请他进来迎接,并道歉说:“寡人本应早就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只是义渠的事情紧急,寡人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情已经解决,寡人才得以接受您的教诲。寡人私下惭愧自己不够聪敏,恭敬地履行宾主之礼。”范睢谦辞退让。
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耶?”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入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恩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人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刚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滑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词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范睢说昭王论四贵
译这一天观看范睢拜见秦王的人,群臣没有不神色肃然、改变容貌的。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长跪请教说:“先生有什么幸而教导寡人的?”范睢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长跪请教说:“先生有什么幸而教导寡人的?”范睢说:“是,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长跪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肯幸而教导寡人吗?”范睢说:“臣不敢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只是一个在渭水边钓鱼的渔夫罢了。像这样,两人的交往是疏远的。后来文王听取他的游说,任命他为太师,载着他一起回去,这是因为他的话深刻有道理。因此文王终于依靠吕尚建立功业,最终称王天下。假使当时文王疏远吕尚,不同他深谈,那么周朝就没有成就天子功业的德行,文王、武王也没有人帮助他们完成王业。如今臣是羁旅之臣,同大王交往疏远,而想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涉及君王的骨肉亲属;臣愿意献出愚忠,却还不了解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而臣不敢回答的原因。臣不是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出这些话,明天就可能伏罪被诛,但臣不敢逃避。大王如果确实实行臣的主张,那么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成为臣的祸患,即使灭亡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即使漆身为癞、披头散发装疯,也不足以成为臣的耻辱。” 况且即使是五帝那样圣明的人,也终究会死;三王那样仁爱的人,也终究会死;五霸那样贤能的人,也终究会死;乌获、任鄙那样有力气的人,也终究会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敢的人,也终究会死。死亡是人所必然不能避免的。处在必然死亡的形势中,如果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正是臣最大的愿望,臣又有什么忧虑呢?伍子胥用袋子装着自己逃出昭关,夜间赶路,白天躲藏,到了陵水,没有东西填饱肚子,只能跪着爬行。后来他叩头、袒露上身,鼓腹吹篪,在吴国街市上乞食,最终使吴国兴盛,帮助阖闾成为霸主。假使臣能够像伍子胥那样竭尽谋略,即使加以幽禁,终身不能再被大王召见,只要臣的主张能够实行,臣又有什么忧虑呢?箕子、接舆漆身装成癞病,披散头发装疯,对君主并没有益处。假使臣能够像箕子那样同行,只要能补益自己所尊敬的君主,就是臣最大的荣耀,臣又有什么可耻呢?臣所担心的,只是害怕臣死后,天下人看见臣竭尽忠心却丧失生命,因而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向秦国进言。您在上受太后的威严压制,在下被奸臣的姿态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不能脱离保姆和侍从的控制;终身受到蒙蔽,无法明察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殆。这就是臣所担心的。至于困穷受辱的事情、死亡的祸患,臣不敢畏惧。臣死而秦国得到治理,那么臣的死就比活着更有价值。” 秦王长跪说:“先生怎么能这样说呢!秦国偏僻遥远,寡人又愚昧没有才能,先生却幸而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借寡人来厚待先生、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接受先生的教诲,是上天用来厚待先王而没有抛弃他遗孤的办法。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事情无论大小,从上到太后,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都全部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睢拜谢,秦王也拜谢。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坚固屏障: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有泾水、渭水,右面连接陇、蜀,左面有关、阪。发动百万军队,拥有千辆战车,有利就出兵攻伐,不利就入关固守。这是成就王业的土地。秦国百姓怯于私下争斗,却勇于为国家作战。这是成就王业的人民。大王兼有这两方面。凭借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去治理诸侯,就像驱使韩卢去捕捉跛兔一样,霸王之业可以实现。然而群臣没有人能够胜任自己的职位,以至于秦国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山东诸国用兵,这是穰侯替秦国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 秦王长跪说:“寡人愿意听听究竟失误在哪里。”但左右侍从大多在暗中偷听。范睢害怕,不敢先谈宫廷内部的事情,先谈外部事务,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损害秦国。臣猜想大王的计策,是想少出军队,却让韩、魏的军队全部出动;这样做就不合义理。如今连同盟国家尚且不亲近,却越过它们的国土去进攻,怎么可以呢?这在计策上太疏漏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攻破军队、杀死将领,再开拓土地千里,但齐国自己却一寸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他不想得到土地吗?只是形势不允许他占有罢了。诸侯看见齐国疲敝、君臣不和,就起兵攻打齐国,把齐国打得大败,士卒受辱,军队困顿,全都责怪齐王,说:‘是谁定下这个计策的?’齐王说:‘是文子定的。’大臣于是作乱,文子逃走。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攻打楚国反而使韩、魏得利。这就是所谓借给盗贼兵器、送给强盗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就是大王的一寸,得到一尺也是大王的一尺。如今舍弃这种办法而去远攻,不是错误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也随之归于赵国。” 天下没有谁能够伤害赵国。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就一定要亲近中原诸国,把它们作为控制天下的枢纽,凭此威胁楚国和赵国。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楚、赵两国都相互依附,齐国一定会害怕。齐国害怕,就一定会降低辞色、增加财物来侍奉秦国。齐国归附以后,韩、魏也就可以被俘获了。” 昭王说:“我想同魏国亲近已经很久了,只是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同它亲近。请问应当怎样亲近魏国?” 范睢回答说:“大王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财物来侍奉魏国;如果这样还不行,就割让土地来贿赂它;如果仍然不行,就趁机出兵攻打它。” 秦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任命范睢为客卿,谋划军事。最终听从范睢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取怀地。两年以后,又攻取邢丘。范睢游说昭王论四位权贵
范睢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有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径阳、华阳,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生杀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者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敝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筋,悬之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用赵,减食主父,百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泾阳于关外。昭王谓范睢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
○乐毅报燕惠王书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命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馀业,而骤胜之遗事也。练于甲兵,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霸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
译范睢说:“臣居住在崤山以东时,听说齐国内有田单,却没有听说有齐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泾阳君、华阳君,却没有听说有秦王。独揽国家权力的才叫作王,能够专擅国家利害的才叫作王,掌握生杀大权的才叫作王。如今太后擅自施行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大王报告,泾阳君、华阳君裁断事务而无所避讳,高陵君进退人事也不请示大王,四位权贵都如此而国家还不危险,从来没有这种事。屈服于这四个人之下,就叫作没有君王了。既然如此,权力怎么能不倾斜,命令怎么能从大王发出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巩固君主的威势,对外提高君主的权柄。’穰侯的使者掌握大王的权威,决定诸侯的分合,在天下分封符节,征伐敌国,没有人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就归于陶地的穰侯,使诸侯疲敝;战败了就同百姓结怨,祸患归于国家。《诗经》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弯枝条,枝条压弯就会伤害树心;都城过大就会危害国家,臣下地位过尊就会使君主卑下。淖齿掌握齐国权力,抽断齐湣王的筋,把他悬挂在宗庙梁上,不久就死了;李兑掌握赵国权力,减少主父的食物,使他一百天后饿死。如今秦国由太后、穰侯执掌政事,高陵君、泾阳君辅佐他们,最终将没有秦王。” 这也就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人。臣如今已经看到大王孤独地站在宗庙朝廷之上,而且臣还担心后世掌有秦国的人,不是大王的子孙。” 秦王害怕了,于是废黜太后,驱逐穰侯,把高陵君赶出国,把泾阳君放逐到关外。昭王对范睢说:“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时时把他当作仲父;如今我得到先生,也把先生当作父亲。” 乐毅答复燕惠王的书信 臣没有才能,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臣担心这样会损害先王的英明,有害于您的道义,所以逃亡到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臣的罪过,臣担心侍从近臣不能明察先王蓄养、宠信臣的原因,又不能说明臣侍奉先王的心意,因此冒昧写信答复。” 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因亲近的人而私自授予俸禄,有功劳多的人就赏赐他,有才能足以胜任的人就任用他。因此,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定品行而结交,是树立声名的士人。臣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看见他有超过世俗君主的心志,因此借助魏国的符节,使自己得到燕国的考察。先王破格提拔臣,把臣列在宾客之中,置于群臣之上,不同父兄商议,就任命臣为亚卿。臣私下并不知道自己如此受重用,只认为自己奉行命令、接受教诲,幸而可以不获罪,因此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命令臣说:“我对齐国积累了深重的怨恨,不顾自己的轻弱,想把齐国作为攻击目标。”臣说:“齐国继承了霸国的余业,又有多次战胜诸侯留下的声势,训练铠甲兵器,熟悉战争攻伐。大王如果想攻打它,一定要同天下诸侯共同谋划;要同天下共同谋划,没有比同赵国结盟更好的。况且淮北的宋地,是楚国、魏国都想要的。赵国如果答应,约定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遭到重大破坏。”先王认为有道理,准备好符节,派臣向南出使赵国。臣回国复命后,先王起兵攻打齐国。依靠上天的安排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在济水边取得。济水边的军队奉命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轻装精锐的士卒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往莒地,只凭自己一人免于被擒。珍珠美玉、财物宝藏、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齐国的礼器陈列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旧鼎返回磨室,蓟丘的树木移植到汶水竹林。自五霸以来,功劳没有能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自己的志愿已经满足,所以割地封臣,使臣的地位可以比肩小国诸侯。臣私下并不知道自己如此受重用,只认为自己奉行命令、接受教诲,幸而可以不获罪,因此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建立功业后不会被废弃,所以记载在《春秋》中;早有见识的士人建立声名后不会被毁坏,所以为后世所称道。像先王
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馀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人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隳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惟君王之留意焉。○周▯止魏王朝秦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周▯谓王曰:“宋人有学者,三年反,而名其母。其母曰:‘子学三年,反而名我者,何也?’其子曰:‘吾所贤者,无过尧、舜,尧、舜名;吾所大者,无大天地,天地名。今母贤不过尧、舜,母大不过天地,是以名母也。’其母曰:‘子之于学者,将尽行之乎?愿子之有以易名母也。子之于学也,将有所不行也?愿子之且以名母为后也。’今王之事秦,尚有可以易入朝者乎?愿王之有以易之,而以入朝为后。”魏王曰:“子患寡人人而不出耶?许绾为我祝曰:入而不出,请殉寡人以头。”周▯对曰:如臣之贱也,今人有谓臣曰,人不测之渊而必出,不出,请以一鼠首为汝殉者,臣必不为也。今秦,不可知之国也,犹不测之渊也;而许绾之首,犹鼠首也。内王于不可知之秦,而殉王以鼠首,臣窃为王不取也。且无梁孰与无河内急?”王曰:“梁急。…‘无梁孰与无身急?”王曰:“身急。”曰:“以三者,身上也,河内其下也。秦未索其下,而王效其上,可乎?”王尚未听也。支期曰:“王视楚王。楚王人秦,王以三乘先之。楚王不入,楚、魏为一,尚足以捍秦。”王乃止。王谓支期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行者欺之矣。”支期曰:“王勿忧也。臣使长信侯请无内王,王待臣也。”支期说于长信侯曰:“王命召相国。”长信侯曰:“王何以臣为?”支期曰:“臣不知也。王急召君。”长信侯曰:“吾内王于秦者,宁以为秦耶?吾以为魏也。”支期曰:“君无为魏计,君其自为计。且安死乎?安生乎?安穷乎?安贵乎?君其先自为计。后为魏计。”长信侯曰:“楼公将人矣。臣今从。”支期曰:“王急召君,君不行,血溅君襟矣!”长信侯行,支期随其后,且见王,支期先人,谓王曰:“伪病者乎而见之,臣已恐之矣。”长信侯人见王,王曰:“病甚,奈何?
译报仇雪耻,消灭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八百年积蓄的功业,直到他抛弃群臣的那一天,留下的教诲仍未衰减。执掌政务、担当国事的臣子,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出子弟,恩惠施及百姓和奴隶,这些都可以成为后世的教训。” 臣听说,善于创始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人未必善于结束。从前伍子胥的建议被阖闾听取,吴王于是长驱直入郢都。夫差却不认为伍子胥说得对,赐给他鸱夷革袋,把他沉入江中。吴王没有醒悟伍子胥先前的谋划能够建立功业,所以沉杀子胥而不后悔;子胥没有早些看出君主的器量不同,因此到了沉入江中仍未能改变处境。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功绩,是臣的上策;避免毁谤羞辱、败坏先王的声名,是臣最担心的事。面对不可预测的罪责,却把侥幸当作利益,这是道义上不敢做的。” 臣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也不洗白自己的名声。臣虽然没有才能,却多次受到君子的教诲。臣担心侍从近臣偏听左右的话,不能明察疏远之臣的行为,所以冒昧献上书信让您知悉。希望君王留意。” 周▯劝止魏王入朝秦国 秦国在华地打败魏国,魏王将要入朝秦国。周▯对魏王说:“宋国有个求学的人,三年后回来,竟称呼自己的母亲为名字。他的母亲说:‘你学习了三年,回来却直呼我的名字,这是为什么?’儿子说:‘我所敬重的没有超过尧、舜,尧、舜都是名字;我认为最大的没有超过天地,天地也是名字。如今母亲的贤德不超过尧、舜,母亲的尊大不超过天地,所以我称呼母亲的名字。’母亲说:‘你对于学习,是打算把学到的东西全部实行吗?希望你有办法改变称呼母亲的做法。你对于学习,是不是也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希望你暂且把称呼母亲的事情放在后面。’如今大王侍奉秦国,还有可以改变入朝一事的办法吗?希望大王设法改变它,把入朝放在后面。”魏王说:“你是担心寡人进入秦国后不能出来吗?许绾替我祝祷说:进去而不能出来,就请让我砍下头来为寡人殉葬。”周▯回答说:“像臣这样卑贱的人,假如现在有人对臣说:‘有人跳入深不可测的水潭,一定能够出来;如果不能出来,就请用一只老鼠的头为你殉葬。’臣也一定不会这样做。如今秦国是不可知的国家,就像深不可测的水潭;许绾的头,就像老鼠的头。把大王送进不可知的秦国,却拿老鼠的头为大王殉葬,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采取这种办法。” 况且失去大梁和失去河内,哪一个更紧急?”魏王说:“失去大梁更紧急。”周▯说:“失去大梁和失去自身,哪一个更紧急?”魏王说:“失去自身更紧急。”周▯说:“以这三者相比,自身最重要,河内次之。秦国还没有索取次要的河内,大王却把最重要的自身送给秦国,可以吗?” 魏王还是没有听从。支期说:“大王看看楚王。楚王进入秦国时,大王用三辆车送他先行。楚王如果不进入秦国,楚、魏联合起来,仍然足以抵御秦国。”魏王于是停止入朝。魏王对支期说:“我起初已经答应应侯了,如今不去,就是欺骗他。”支期说:“大王不必忧虑。臣将让长信侯请求秦国不要接纳大王,大王只管等着臣。” 支期游说长信侯说:“大王命令召见相国。”长信侯说:“大王为什么召我?”支期说:“臣不知道。大王急着召见您。”长信侯说:“我把大王送入秦国,难道是为了秦国吗?我是为了魏国。”支期说:“您不要替魏国谋划,您还是先替自己谋划吧。您是想安然死去,还是想安然活着?是想安于穷困,还是想安于尊贵?您应当先替自己谋划,然后再替魏国谋划。”长信侯说:“楼公就要进来了,我现在跟您去。”支期说:“大王急着召见您,您如果不去,鲜血就要溅到您的衣襟上了!” 长信侯出发,支期跟在他后面。将要见魏王时,支期先进去,对魏王说:“您装病来见他吧,臣已经吓唬过他了。”长信侯进来见魏王,魏王说:“病得很重,怎么办?我
吾始已诺于应侯矣。意虽道死,行乎?”长信侯曰:“王毋行矣!臣能得之于应侯矣。愿王无忧。”○孙臣止魏安釐王割地华阳之战,魏不胜秦。明年,将使段干崇割地而讲。
译起初已经答应应侯了,心里即使知道会死在路上,还要去吗?”长信侯说:“大王不要去了!臣已经能够从应侯那里替您解决这件事了。希望大王不要忧虑。” 孙臣劝止魏安釐王在华阳之战失利后割地,魏国没有战胜秦国。第二年,魏王将派段干崇割地求和。
孙臣谓魏王曰:“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而秦不以胜之上割,可谓不善用胜矣。今处期年乃欲割,是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玺者,段干子也,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玺。夫欲玺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玺,其势必无魏矣。且夫奸人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今王之地有尽,而秦求之无穷,是薪火之说也。”魏王曰:“善。虽然,吾已许秦矣,不可以革也。”对曰:“王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耶?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君劫于群臣而许秦,因日不可革,何用智之不若枭也?”魏王曰:“善。”乃按其行。
卷二十七○鲁仲连说辛垣衍秦围赵之邯郸。魏安嫠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人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益弱,方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日:“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日:“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日:“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日:“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日:“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人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管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筋,不果纳。不得人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人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日:‘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人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能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子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鲁仲连与田单论攻狄
译孙臣对魏王说:“魏国不因战败而割让更多土地,可以说是善于利用失败;秦国不因战胜而要求更多土地,可以说是不善于利用胜利。如今过了一年才想割地,这是群臣的私心,而大王却不知道。况且想要玉玺的是段干子,大王却因此派他去割地;想要土地的是秦国,大王却因此派他去交出玉玺。想要玉玺的人控制土地,想要土地的人控制玉玺,这样下去势必没有魏国了。况且那些奸臣本来都想拿土地侍奉秦国。拿土地侍奉秦国,就好比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尽,火就不会停止。如今大王的土地总有耗尽的时候,而秦国的要求没有穷尽,这就是抱薪救火的道理。” 魏王说:“好。即使如此,我已经答应秦国了,不能改变。”孙臣回答说:“大王难道没见过下棋的人怎样使用枭棋吗?想吃子就吃子,想拿起就拿起。如今大王被群臣劫持而答应秦国,却又说因为已经答应了就不能改变,为什么在运用智慧上还不如枭棋呢?”魏王说:“好。”于是停止执行割地的计划。卷二十七 鲁仲连游说辛垣衍 秦国包围赵国的邯郸。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害怕秦国,停驻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包围赵国,是因为从前曾同齐湣王争着称帝,后来又因为齐国的缘故放弃帝号。如今齐湣王更加衰弱,当前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并不一定是贪图邯郸,而是想求得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 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恰逢秦军包围赵国。他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秦王为帝,于是拜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百万军队在城外被击败,如今秦军又从城内包围邯郸而不离开,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来让赵国奉秦为帝。如今这个人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鲁仲连说:“起初我以为您是天下最贤明的公子,到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明的公子。梁国的宾客辛垣衍在哪里?请允许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请让我替先生作介绍,使先生能够见到他。”平原君于是见辛垣衍说:“东方诸国有鲁连先生,他如今就在这里,请允许我替先生作介绍,使您见见将军。”辛垣衍说:“我听说过鲁连先生,他是齐国的高士。我辛垣衍只是人臣,出使办理公务,各有职分。我不愿意见鲁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的话泄露给他了。”辛垣衍答应相见。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却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居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相貌清秀,并不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要长久居住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因为不能随俗从容而死,这种说法都是错的。如今众人不明白这件事,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秦国是抛弃礼义、以杀敌取功为上策的国家;它用权术役使士人,把百姓当作俘虏。秦国如果肆意称帝,错误的做法却最终被天下承认为正当,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入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它的臣民。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辛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辛垣衍说:“燕国方面,我可以请求它跟从;至于魏国,我本来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使魏国来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这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假使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辛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将会怎样?”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朝贫穷而衰微,诸侯没有谁去朝见,只有齐国前往朝见。” 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诸侯都来吊丧,齐威王的王后最后才到。周王室发怒,送文书给齐国说:“天崩地裂,天子尚且离开席位;东方藩臣田婴齐的王后竟然最后才来,就把她斩了。”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不过是个婢女所生的东西!”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天子活着时便去朝见他,死了却斥骂他,实在是不愿接受他的要求。那样的天子本来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奴仆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梁国同秦国相比,难道像奴仆吗?”辛垣衍说:“是。”鲁仲连说:“既然如此,我将使秦王烹杀并醢制梁王。”辛垣衍不高兴地说:“唉,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烹杀并醢制梁王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且听我说。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长得漂亮,便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丑陋,于是把鬼侯醢制了。鄂侯急切地争辩,为鬼侯申辩,所以被制成肉脯。文王听说后,长叹不已,因此被囚禁在牖里仓库中一百天,纣王还想让他死。他们为什么与人同被称为帝王,最后却落到被制成肉脯和肉酱的地步呢?齐闵王将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问鲁国人说:‘你们将用什么礼节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用这种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视诸侯时,诸侯应当避开正堂,关闭门户,整理衣襟,捧着凭几,在堂下听候天子饮食。天子用餐完毕,诸侯才退下去听理朝政。”鲁国人扔下他所说的礼仪,不肯接受齐王。于是齐王没有在鲁国得到接待。齐王将要去薛国,向邹国借道。正在这时,邹君去世。齐闵王想派人去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孤子说:“天子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灵柩加倍陈设,在南方设位面向北方,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这样做,我们将伏剑自杀。”所以齐王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民,活着时不能侍奉供养,死后也不能办理饭含之礼,却还想在邹、鲁实行天子的礼仪,结果都不能被接纳。如今秦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梁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两国都据有万乘之国,彼此都有称王的名分,只因看见秦一战取胜,便想跟随秦而拥戴它为帝,这是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奴仆婢妾。况且秦国若不停地让诸侯奉它为帝,就将改变诸侯大臣的处境:它会夺走所谓不贤者的职位,授给它认为贤能的人;夺走它所憎恶者的权势,交给它所爱的人。它还将使自己的子女和受宠的妾成为诸侯的妃嫔,住进梁国宫中;梁王哪里还能安然自处?将军又凭什么保住过去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站起来,拜了两拜,道歉说:“起初我把先生当作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告辞,再也不敢说奉秦为帝了。” 秦将听说这件事,便把军队后撤五十里。恰逢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进攻秦军,秦军于是撤退而去。于是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推辞谦让了三次,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便置办酒宴,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替别人排除忧患、解除困难、调解纷乱,却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就是商贾一类的人了。我鲁仲连不忍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鲁仲连与田单讨论攻打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