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五十

卷四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8–273 段

卷四十九○王介甫给事中孔公墓志铭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泅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上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公讳道辅,字厚济。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绌也。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宁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铭曰: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强所忌,谗谄所仇。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王介甫太子太傅田公墓志铭田氏故京兆人,后迁信都。晋乱,公皇祖太傅人于契丹。景德初,契丹寇澶州,略得数百人,以属皇考太师,太师哀怜之,悉纵去。因自脱归中国,天子以为廷臣,积官至太子率府率以终。为人沉悍笃实,不苟为笑语。生八男子,多知名,而公为长子。公少卓荦有大志,好读书,书未尝去手,无所不读,盖亦无所不记。其为文章,得纸笔立成,而闳博辨丽称天下。初举进士,赐同学究出身,不就。后数年,遂中甲科,补江宁府观察推官,以母英国太夫人丧,罢去。除丧,补楚州团练判官,用举者监转般仓,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又对贤良方正策为第一,迁太常丞,通判江宁府。数上书言事,召还,将以为谏官。方是时,赵元昊反,夏英公、范文正公经略陕西,言:“臣等才力薄,使事恐不能独办,请得田某自佐。”以公为其判官,直集贤院、参都总管军事。自真宗弭兵,至是且四十年,诸老将尽死,为吏者不知兵法,师数陷败,士民震恐。二公随事镇抚,其为世所善,多公计策。大将有欲悉数路兵出击贼者,朝廷许之矣,公极言其不可,乃止。又言所以治边者十四事,多听用。还为右正言,判三司理欠凭由司,权修起居注,遂知制诰,判国子监。于是陕西用兵未已,人大困,以公副今宰相、枢密副使韩公宣抚。自宣抚归,判三班院,而河北告兵食阙,又以公往视。而保州兵士杀通判,闭城为乱,又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真定府、定州安抚使,往执杀之。论功迁起居舍人,又移秦凤路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秦州。

译卷四十九 ○王介甫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孔公,是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孔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孔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孔光嗣之曾孙,也是孔子的第四十五世孙。他在今天子的天圣、宝元年间出仕,因刚毅诚实正直而闻名天下。曾任知谏院,上书请求明肃太后把政权归还天子;又在朝廷上奏枢密使曹利用、内侍御药罗崇勋的罪状。当时罗崇勋掌握权势,与士大夫做交易;曹利用强悍蛮横,内外都畏惧他。公曾任御史中丞,皇后郭氏被废时,他带领谏官、御史跪伏在阁门前争辩,又请求进见皇上,都没有获准,却仍坚持争论,直到获罪才停止。公侍奉君主的大节,大致就是如此。这正是他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为他没有最终身居高位、不能为天下发挥作用而惋惜的原因。公名道辅,字厚济。起初以进士身份脱去布衣,补任宁州军事推官。那时年纪还轻,但审断案件、议论政事,已经能使老吏畏惧惊服。于是升为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干的名声。后来曾任直史馆、龙图阁待制,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州、徐州、兖州、郓州、泰州五州,留守南京;而兖州、郓州和御史中丞之职都曾两次任用他。他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好,多次因为据理争职、不阿附而有时被贬退、有时被升迁,但他终身坚持一贯的操守,从未自行屈服。他在兖州任职时,近臣有人献诗一百篇,执政大臣请求授予此人龙图阁直学士。皇上说:“这些诗虽然多,却比不上孔某的一句话。”于是任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们猜想公受到皇上眷顾,不久就不会留在外任了。没过多久,果然再次召他入朝任中丞。但宰相派人劝说公稍稍降低操守以等待升迁,公便告诉来人自己不能这样做。于是人们又猜想公不会久居朝廷,而公果然被调出。起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因案件获罪,供词牵连几位大臣,所以把案件移交御史台。御史弹劾冯士元,罪名只判杖刑,又多次遇到赦免。公进见皇上,皇上本来就奇怪冯士元一个小吏竟与大臣私交,玷污朝廷,而所判罪责竟这样轻;执政大臣又认为公是在替大臣开脱,因此让他出任知郓州。公于宝元二年赴郓州,途中得病,于十二月壬申死在滑州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岁。后来诏令恢复郭皇后的位号,有近臣向皇上谈起公在明肃太后时期的事情,皇上也记得公一生的作为,因此特意追赠公为尚书工部侍郎。公的夫人金城郡君尚氏,是尚书都官员外郎尚宾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淘,如今任尚书屯田员外郎;次子宗翰,如今任太常博士,都有品行和政绩,使家族世代昌盛。多次追赠公为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于孔子墓西南一百步。公在钱财方面廉洁,乐于救济施舍,遇到故人的子弟,恩情尤其深厚。他尤其不喜欢鬼神禨祥之事。在宁州时,道士为真武像作法,有条蛇从神像前穿过,多次出来接近人,众人传说它是神蛇。州将想察看验证后上报,于是带领属官前去拜祭;蛇果然出来,公立即举笏击杀了它。州将以下的人都大为惊骇,过后又都极为佩服,公也由此开始闻名。然而我看公多次处理朝廷重大议论,面对祸福从不选择趋避,他的智慧勇气超过常人,胜过一条妖蛇又有什么值得一提!世人多以此事称道公,所以我也不能略去。铭文说:显赫啊孔公,只有志向值得追求。道路有险有平,车辕始终不改。权势强横者忌恨他,进谗献媚者仇视他。终于在自己的职位上寿终,荣宠俸禄优厚。皇上喜爱正直,因此赐给公美名。叙述他的品行,纳入这篇铭文,用来记在幽冥之中。○王介甫太子太傅田公墓志铭 田氏原是京兆人,后来迁居信都。晋朝战乱时,公的皇祖太傅田某进入契丹。景德初年,契丹侵犯澶州,俘获几百人,把他们交给公的父亲太师;太师怜悯他们,全部释放。于是太傅自己逃回中国,天子任他为朝廷大臣,累积官职至太子率府率而终。此人为人深沉强悍、诚实厚重,从不随便说笑。生有八个儿子,多有声名,公是长子。公年轻时卓异不凡,胸怀大志,喜爱读书,书本从不离手,无所不读,大概也无所不记。他写文章,拿到纸笔便能立即写成,宏大博洽、明辨华美,闻名天下。起初参加进士考试,赐同学究出身,却没有接受。几年后终于考中甲科,补任江宁府观察推官;因母亲英国太夫人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补任楚州团练判官,因举荐任监转般仓,升秘书省著作佐郎。又在贤良方正科对策中考取第一,升任太常丞,通判江宁府。多次上书议论政事,皇帝召他回朝,准备任为谏官。当时赵元昊反叛,夏英公、范文正公经略陕西,说:“我们的才能力量有限,军务恐怕不能独自办好,请让田某来辅佐我们。”于是任公为他们的判官、直集贤院,参与都总管军事。自真宗平息兵事以来,到这时将近四十年,老将们几乎都已去世,任职的官吏不懂兵法,军队屡遭失败,士民震恐。二公随时镇抚,世人认为其中许多是公的计策。大将有人想调集各路军队出击贼军,朝廷已经答应;公极力陈说不可,于是停止。又提出治理边疆的十四件事,多被采纳。返回后任右正言,判三司理欠凭由司,代理修撰起居注,随后知制诰,判国子监。当时陕西战事仍未停止,人民极为困苦,于是让公辅佐当朝宰相、枢密副使韩公宣抚。宣抚归来后,判三班院;河北报告军粮缺乏,又派公前往察看。保州士兵杀死通判,关闭城门作乱,又任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真定府、定州安抚使,前往逮捕并诛杀叛乱者。论功升起居舍人,后调任秦凤路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秦州。

遭太师丧,辞起复者久之,上使中贵人手敕趣公,公不得已,则乞归葬然后起。既葬,托边事求见上,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方边鄙无事,朝廷不为无人,而区区犬马之心,尚不得自从,臣即死,知不瞑矣。”因泫然泣数行下。上视其貌甚瘠,又闻其言,悲之,乃听终丧。盖帅臣得终丧,自公始。服除,以枢密直学士为泾原路兵马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渭州,遂自尚书礼部郎中迁右谏议大夫,知成都府,充蜀、梓、利、夔路兵马钤辖。西南夷侵边,公严兵惮之,而诱以恩信,即皆稽颡。蜀自王均、李顺再乱,遂号为易动,往者得便宜决事,而多擅杀以为威,至虽小罪,犹并妻子迁出之蜀,流离颠倒,有以故死者。公拊循教诲,儿女子畜其人,至有甚恶,然后绳以法。蜀人爱公,以继张忠定,而谓公所断治为未尝有误。岁大凶,宽赋灭徭,发廪以救之,而无饿者。事闻,赐书奖谕,迁给事中,以守御史中丞充理检使召焉。未至,以为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既而又以为龙图阁学士、翰林学士,又迁尚书礼部侍郎,正其使号。自景德会计,至公始复钩考财赋,尽知其出入。于是人多景德矣,岁所出,乃或多于人。公以为厚敛疾费如此,不可以持久。然欲有所扫除变更,兴起法度,使百姓得完其蓄积,而县官亦以有馀,在上与执政所为,而主计者不能独任也。故为《皇祐会计录》上之,论其故,冀以寤上。上固恃公,欲以为大臣,居顷之,遂以为枢密副使,又以检校太傅充枢密使。公自常选数年,遂任事于时,及在枢密为之使,又超其正,天下皆以为宜。顾尚有恨公得之晚者。公行内修,于诸弟尤笃。为人宽厚长者,与人语款款若恐不得当其意。至其有所守,人亦不能移也。自江宁归,宰相私使人招之,公谢不往。及为谏官,于小事近功,有所不言,独常从容为上言为治大方而已。范文正公等,皆士大夫所望以为公卿,而其位未剐。公得间辄为上言之,故文正公等未几皆见用。当是时,上数以天下事责大臣,慨然欲有所为,盖其志多自公发。公所设施,事趣呵,功期成,因能任善,不必己出,不为独行异言以峙声名,故功利之在人者多,而事迹可记者止于如此。嘉祐三年十二月,暴得疾,不能兴。上闻悼骇,敕中贵人、太医向视,疾加损,辄以闻。公即辞谢求去位,奏至十四五,犹不许。而公求之不已,乃以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提举景灵宫事,而公求去位终不已,于是遂以太子少傅致仕。致仕凡五年,疾遂笃,以八年二月乙酉薨于第,享年五十九。号推诚保德功臣,阶特进,勋上柱国,爵开国京兆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户,实封八百户,诏赠公太子太傅,而赙赐之甚厚。公讳况,字元均。皇曾祖讳祐,赠太保。皇祖讳行周,赠太傅。皇考讳延昭,赠太师。妻富氏,封永嘉郡夫人,今宰相河南公之女弟也。无男子,以弟之子至安为主后。女子一人,尚幼。田氏自太师始占其家开封,而葬阳翟,故今以公从太师葬阳翟之三封乡西吴里。于是公弟右赞善大夫洵来日:“卜葬公,利四月甲午,请所以志其圹者。”盖公自佐江宁以至守蜀,在所辄兴学,数亲临之以进诸生。某少也与公弟游,而公所进以为可教者也,知公为审。铭曰:田室于姜,卒如龟祥。后其孙子,旷不世史,于宋继显,自公攸始。奋其华蕤,配实之美,乃发帝业,深宏卓炜。乃兴佐时,宰饪调胹,交驯武克,内外随施。亦有厚仕,孰无众毁,公独使彼,若荣豫己。维昔皇考,敢于活人,传祉在公,不集其身。公又多誉,公宜难老,胡此殆疾,不终寿考!掩诗于幽,为告永久。○王介甫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治平元年五月六日,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年五十四,以官卒。三年,卜十月某日,葬真州扬子县蜀冈,而子洙以武宁章望之状来求铭。噫!余故人也。为序而铭焉。序曰:君讳牧,字先之。其先杭州临安县人。君曾大父讳彦琛,为吴越王将,有功,刺衢州,葬西安,于是刘氏又为西安人。当太宗时,尝求诸有功于吴越者录其后,而君大父讳仁祚,辞以疾。及君父讳知礼,又不仕,而乡人称为君子。后以君故,赠官至尚书职方郎中。

译遭逢太师丧事后,公辞去起复之命很久,皇上派近侍亲手写诏催促他,公不得已,便请求先回去安葬父亲然后再起复。下葬后,他借边事请求进见皇上,说:“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如今边境没有战事,朝廷也不是无人可用,而我区区一片犬马之心,尚且不能自行尽忠;如果我就这样死去,知道也不能瞑目。”于是眼泪流下数行。皇上看他的面容十分消瘦,又听到这些话,很是悲伤,便准许他服满丧期。大概统帅大臣能够服满丧期,是从公开始的。服丧期满后,他以枢密直学士的身份任泾原路兵马都总管、经略安抚使,主持渭州事务;于是由尚书礼部郎中升任右谏议大夫,主持成都府事务,兼任蜀、梓、利、夔四路兵马钤辖。西南少数民族侵扰边境,他严整军队使他们畏惧,又用恩惠和信义诱导,他们便都叩头归服。蜀地自王均、李顺两次作乱以后,便被称为容易动乱的地方;过去得到便宜行事之权,往往擅自杀人来树立威势,甚至犯了小罪,也要把妻子儿女一并迁出蜀地,使人流离颠沛,还有因此死亡的。他亲自安抚、教诲百姓,把他们像孩子和女子一样抚养;直到有人罪恶极重,才依法惩处。蜀人爱戴他,把他比作继张忠定之后的贤吏,并说他所判决处理的案件从未有过错误。遇到大灾年,他减免赋税、停止徭役,开仓赈济,因此没有人饿死。事情上报后,皇帝赐书嘉奖,升任给事中,以代理御史中丞的身份充任理检使召回朝廷。他尚未到任,便任命他为枢密直学士、权知三司使;不久又任龙图阁学士、翰林学士,又升任尚书礼部侍郎,正式确定了他的使职名号。自景德年间的财政核算以来,到他任职时才重新考核财赋,完全掌握了财赋的收入和支出。于是人们大多称许景德年间的做法,而每年支出的数目,有时竟超过了收入。他认为这样过度征敛、迅速耗费财力,不能长久维持。然而若要有所清除和变更,兴修法度,使百姓能够保全积蓄,县官也能有余财,这要由皇帝和执政大臣共同施行,掌管财政的人不能独自承担。因此他编成《皇祐会计录》上奏,论述其中缘故,希望使皇帝觉悟。皇帝本来就倚重他,想任用他为大臣;过了不久,便任为枢密副使,又以检校太傅的身份充任枢密使。他从常选官员中任职多年,终于在当时担负重任;等到在枢密院任使职时,又越级升任正职,天下人都认为很恰当。不过仍有人遗憾他得到这个职位太晚。他在内修养品行,对几个弟弟尤其深厚。为人宽厚仁慈,与人谈话诚恳周到,仿佛唯恐不能合乎对方的心意。但在他有所坚持的事情上,别人也不能改变他。自江宁归来后,宰相私下派人招请他,他辞谢不去。等到任谏官时,对于小事和眼前的功利,有些事情他并不进言,只常常从容地向皇帝陈述治理天下的大原则。范文正公等人,都是士大夫所寄望、认为可以成为公卿的人,但当时他们的职位还没有得到提升。他一有机会,便向皇帝推荐他们,所以范文正公等人不久都得到任用。那时皇帝多次拿天下大事责问大臣,慨然想有所作为;大概他的许多志向都是由此人启发的。他所推行的事情,见效很快,功业期望能够完成;他善于任用贤能,不一定出自自己,也不故意标新立异、以此树立个人声望,所以对百姓有实际功利的事情很多,而值得记述的事迹却只有这些。嘉祐三年十二月,他突然得病,不能起身。皇帝听说后悲悼震惊,命宦官和太医前去探视,病情稍有加重或减轻,便立即上报。他当即辞谢,请求离职;奏章送上十四五次,皇帝仍不准许。但他不停地请求,于是任命他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提举景灵宫事;可是他仍不断请求离职,于是最终以太子少傅退休。他退休共五年,病情终于加重,于嘉祐八年二月乙酉日在府第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追赠号为推诚保德功臣,官阶特进,勋为上柱国,爵封开国京兆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户,实封八百户;诏令赠他太子太傅,并给予极为优厚的赙赠。公讳况,字元均。皇曾祖讳祐,追赠太保;皇祖讳行周,追赠太傅;皇考讳延昭,追赠太师。妻子姓富,封永嘉郡夫人,是当今宰相河南公的妹妹。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至安作为嗣子。有一个女儿,还年幼。田氏自太师起便在开封置有产业,而葬地在阳翟,所以现在将公随太师葬在阳翟三封乡西吴里。于是公的弟弟、右赞善大夫洵来对我说:‘已经占卜好了安葬公的日期,四月甲午最吉利,请写些文字来记在墓穴中。’公自辅佐江宁直到镇守蜀地,所到之处总是兴办学校,多次亲自到学校来鼓励学生。我年少时曾与公的弟弟交游,而公所提拔、认为值得教育的人正是我;因此我很了解公的为人。铭文说:田氏在姜地建立宗室,最终如同龟兆所示般吉祥。后来他的子孙,隔了很久才在世代史册中显达;在宋朝重新显赫,则从公开始。他奋发显露才华,具备与实际功业相称的美德,于是开启了帝王的事业,深厚、宏大、卓越而光辉。于是兴起而辅佐时政,主持政务,调和治理;内外事务都能协调,武功也相继成功,内外各方面都随时施展。他也曾担任高官,谁没有受到众人的毁谤?唯独公能使那些毁谤自己的人,仿佛把荣耀和安乐看作自己的事情。从前皇考敢于使百姓活命,福祉流传到公身上,却没有集中在他自己身上。公又有许多声誉,本来应该长寿,为什么却遭此疾病,不能终享高寿!把这首诗埋藏在幽暗的墓中,作为永久的告诫。王介甫《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治平元年五月六日,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五十四岁时在任所去世。治平三年,占卜定于十月某日,葬在真州扬子县蜀冈;他的儿子洙拿着武宁章望之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唉,他是我的故人啊!于是我写了序和铭。序文说:君讳牧,字先之。他的祖先是杭州临安县人。君的曾祖父讳彦琛,曾任吴越王的将领,有功劳,出任衢州刺史,葬在西安;从此刘氏又成为西安人。宋太宗时,曾搜求吴越有功之人的后代予以录用;君的祖父讳仁祚以疾病为辞,拒绝出仕。到了君的父亲讳知礼,也不肯做官,乡里人称他为君子。后来因为君的缘故,追赠官职至尚书职方郎中。

君少则明敏,年十六,求举进士不中,曰:“有司岂枉我哉!”乃多买书,闭户治之。及再举,遂为举首。起家饶州军事推官,与州将争公事,为所挤,几不免。及后将范文正公至,君大喜曰:“此吾师也!”遂以为师。文正公亦数称君,勉以学。君论议仁恕,急人之穷,于财物无所顾计,凡以慕文正公故也。弋阳富人为客所诬,将抵死,君得实以告。文正公未甚信,然以君故,使吏杂治之。居数日,富人得不死。文正公由此愈知君,任以事。岁终,将举京官,君以让其同官有亲而老者。文正公为叹息许之,曰:“吾不可以不成君之善。”及文正公安抚河东,乃始举君可治剧,于是君为兖州观察推官。又学《春秋》于孙复,与石介为友。州旱、蝗,奏便宜十馀事。其一事,请通登、莱盐商,至今以为赖。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馆陶县。中贵人随契丹使,往来多扰县,君视遇有理,人吏以无所苦。先是多盗,君用其党推逐,有发辄得,后遂无为盗者。诏集强壮,刺其手为义勇,多惶怖,不知所为,欲走。君谕以诏意,为言利害,皆就刺,欣然曰:“刘君不吾欺也。”留守称其能,虽府事往往咨君计策。用举者通判广信军,以亲老不行,通判建州。当是时,今河阳宰相富公,以枢密副使使河北,奏君掌机宜文字。保州兵士为乱,富公请君抚视,君自长垣乘驿至其城下,以三日,会富公罢出,君乃之建州。方并属县诸里,均其徭役,人大喜,而遭职方君丧以去。通判青州,又以母夫人丧罢。又通判庐州。朝廷弛茶榷,以君使江西,议均其税,盖期年而后反。客曰:“平生闻君敏而敢为,今濡滞若此,何故也?”君笑曰:“是固君之所能易也,而我则不能。且是役也,朝廷岂以为他?亦曰爱人而已。今不深知其利害,而苟简以成之,君虽以吾为敏,而人必有不胜其弊者。”及奏事,皆听,人果便之。除广南西路转运判官。于是修险阨,募丁壮,以减戍卒,徙仓便输,考摄官功次,绝其行赇。居二年,凡利害无所不兴废。乃移荆湖北路,至,逾月卒。家贫无以为丧,自棺椁诸物,皆荆南士人为具。君娶江氏,生五男二女。男曰洙、沂、汶,为进士。洙以君故,试将作监主簿,馀尚幼。初,君为范、富二公所知,一时士大夫争誉其材,君亦慨然自以当得意。已而邅流落,抑没于庸人之中。几老矣,乃稍出为世用。若将有以为也,而既死。此爱君者所为恨惜,然士之赫赫为世所愿者可睹矣。以君始终得丧相除,亦何负彼之有?铭曰:嗟乎刘君!宜寿而显。何畜之久,而施之浅?虽或止之,亦或使之。唯其有命,故止于斯。○王介甫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君讳平,宇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辨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王介甫王深甫墓志铭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

译君年轻时聪明敏捷,十六岁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说:‘主管考试的官员难道会枉屈我吗?’于是买了许多书,闭门研读。第二次参加考试,便成为第一名。出仕后任饶州军事推官,因公事与州将争论,被州将排挤,几乎不能脱身。后来范文正公到任,君非常高兴地说:‘这就是我的老师!’于是拜他为师。文正公也多次称许君,勉励他学习。君的言论主张仁慈宽恕,急于救济困苦的人,对财物毫不计较,都是因为仰慕文正公的缘故。弋阳有个富人被客人诬陷,几乎被判死罪,君查明实情后报告文正公。文正公还没有完全相信,但因为君的缘故,便让官吏共同审理此案。过了几天,富人得以免死。文正公由此更加了解君,便把事情交给他办理。年终将要推荐京官时,君把机会让给同僚中有父母亲年老的人。文正公叹息并赞许他,说:‘我不能不成全你的善行。’等到文正公任河东安抚使,才开始推荐君可以治理繁剧的地方,于是君任兖州观察推官。后来又向孙复学习《春秋》,与石介交为朋友。州里遭遇旱灾、蝗灾,他上奏十多项便宜施政之事,其中一项请求开放登州、莱州的盐商贸易,直到现在人们还依靠这项措施获益。改任大理寺丞,主管大名府馆陶县。宦官随契丹使者往来时,常常扰乱县里;君处理得合乎道理,官吏和百姓都没有受到苦害。此前县中盗贼很多,君利用盗贼的同党追捕他们,只要有人告发,便能立即捕获,后来就没有人再做盗贼了。朝廷下诏召集强壮之人,在他们手上刺字作为义勇军,许多人惊恐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想要逃走。君向他们说明诏令的意思,讲明利害,他们都接受刺字,高兴地说:‘刘君没有欺骗我们。’留守称赞他的才能,府中的事务往往也来征询他的计策。因推荐任广信军通判,但以母亲年老为由没有赴任,改任建州通判。当时,现任河阳宰相的富公以枢密副使身份出使河北,上奏请君掌管机宜文字。保州士兵作乱,富公请君前去抚慰察看;君从长垣乘驿马到达保州城下,约定三日后会合,但富公已经罢职离开,君于是前往建州。刚好把所属各县的乡里合并并均平徭役,百姓非常高兴,却遇到职方君的丧事而离任。后来任青州通判,又因母夫人去世而罢职。之后又任庐州通判。朝廷放宽茶叶专卖制度,派君出使江西,商议均平茶税,大约过了一年才返回。同僚说:‘平生听说您敏捷而敢于作为,如今却迟滞到这种地步,是什么缘故?’君笑着说:‘这件事本来就是您所能轻易改变的,而我却不能。况且这次使命,朝廷难道是为了别的什么吗?也不过是爱护百姓罢了。如今若不深知其中利害,只求苟且简便地办成,您虽然认为我敏捷,但百姓一定有人承受不了它的弊害。’等到上奏此事,朝廷全都听从了,百姓果然觉得便利。授任广南西路转运判官。于是修治险要关隘,招募壮丁,以减少戍卒;迁移仓库以便利运输;考核代理官员的功劳次第,杜绝他们行贿。任职两年,凡是有利有害的事情,没有不加以兴革的。后来调任荆湖北路,抵达后一个多月便去世。家里贫穷,无力办理丧事,从棺椁到其他丧葬用品,都是荆南士人共同置办的。君娶江氏,生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洙、沂、汶,都考中进士。洙因为父亲的缘故,试任将作监主簿,其余几个儿子还年幼。起初,君受到范、富二位公的赏识,当时士大夫争相称赞他的才干,君也意气昂扬,自认为应当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后来却辗转漂泊,埋没在庸人之中。将近老年时,才稍稍出仕,为世所用。仿佛将要有所作为,却已经去世了。这是爱惜君的人所遗憾痛惜的;然而那些在世间显赫、为世人所愿望的人,他们的命运也就可以看见了。把君一生的得失相互抵消来看,他又有什么对不起那些人的地方呢?铭文说:唉,刘君!本应长寿而显达。为什么积蓄才华这么久,施展出来却这样浅少?有时是有人阻止了他,有时也是有人促使了他。只是因为各有命运,所以止步于此。王介甫《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的世家编过谱,他就是如今的泰州海陵县主簿。君与兄长元相友爱,名声传遍天下;他自己从小就卓异豪迈、不受拘束,善于辩说,和兄长都因智谋才略而受到当世显贵的器重。宝元年间,朝廷设立方略科的选拔,以招揽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把君所写的文章拿来推荐。于是君被召入考试,任太庙斋郎,后来选任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多贵人推荐说君有大才,可以让他试办大事,不应弃置在州县。君也常常意气昂扬,自认为可以有所作为,然而始终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智慧才能的机会,直到去世。唉,这实在令人悲哀!士人本来就有超脱世俗、不同流俗、独自实行自己志向的人,即使遭到辱骂、讥讽、嘲笑、侮辱和困厄,也不后悔。他们都不求取众人的认可,而是对后世有所期待,因此与世俗发生龃龉本来就是应该的。至于那些有智谋、追求功名的人,窥察时势,随时俯仰,奔赴权势和事物汇聚之处,却总是不得志的,也多得数不清。辩说足以改变万物,却在需要施展言辞时困顿;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尊崇武力的国家受到羞辱。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唉,那些有所期待、所以不后悔的人,他们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君五十九岁,于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处的原地。夫人姓李。儿子瑰,不出仕;璋,任真州司户参军;琦,任太庙斋郎;琳,考中进士。女儿五人,已出嫁的两人分别嫁给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文说:有人拔擢他使他奋起,却没有人排挤他使他停止。唉,许君!就这样止步于此,究竟是谁使他如此呢?王介甫《王深甫墓志铭》。我的朋友深父,文章足以表达他的思想,言论足以实现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是把实行圣人之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不到生命终结是不会停止的。因此他不做那些小节上的廉洁和曲意谨慎之事来博取众人的耳目,而是进退取舍、出仕退处都必定以仁义为尺度。世人都称赞他的学问、文章、品行和政绩,但真正了解他的人不多,很多人反而认为他迂腐空疏,不足以迎合时势、适应变化。唉,这正是深父之所以成为深父的地方。假使深父能够迎合他们,那就一定不能同于现在的深父了。

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馀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颍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馀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曾氏祔。铭曰:呜呼深父!维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王介甫建安章君墓志铭君讳友直,姓章氏。少则卓越自放不羁,不肯求选举,然有高节大度过人之材。其族人郇公为宰相,欲奏而官之,非其好不就也。自江淮之上,海岭之间,以至京师,无不游。将相大人豪杰之士,以至间巷庸人小子,皆与之交际,未尝有所忤,莫不得其欢心。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见其喜愠。视其心,若不知富贵贫贱之可以择而取也,颓然而已矣。昔列御寇、庄周当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沉于得丧,陷于毁誉,离性命之情,而自托于人伪,以争须臾之欲,故其所称述,多所谓天之君子。若君者,似之矣。君读书通大指,尤善相人,然讳其术,不多为人道之。知音乐、书画、弈棋,皆以知名于一时。皇祐中,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旨召试,君辞焉。于是太学篆石经,又言君善篆,与李斯、阳冰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经成,除试将作监主簿,不就也。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于京师,年五十七。娶辛氏,生二男:存、孺,为进士。五女子:其长嫁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踌,早卒,璹又娶其中女;次适苏州吴县黄元;二人未嫁。君家建安者五世,其先则豫章人也。君曾祖考讳某,仕江南李氏,为建州军事推官。祖考讳某,皇著作佐郎,赠工部尚书。考讳某,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润州丹阳县金山之东园。铭曰:弗缋弗雕,弗跂以为高。俯以狎于野,仰以游于朝。中则有实,视铭其昭。○王介甫孔处士墓志铭先生讳旻,字宁极,睦州桐庐县尉讳询之曾孙,赠国子博士讳延滔之孙,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之子。自都官而上至孔子,四十五世。先生尝欲举进士,已而悔曰:“吾岂有不得已于此邪?”遂居于汝州之龙兴山,而上葬其亲于汝。汝人争讼之不可平者,不听有司,而听先生之一言;不羞犯有司之刑,而以不得于先生为耻。庆历七年,诏求天下行义之士,而守臣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之米帛,又敕州县除其杂赋。嘉祐二年,近臣多言先生有道德可用,而执政度以为不肯屈,除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四年,近臣又多以为言,乃召以为国子监直讲。先生辞,乃除守光禄寺丞致仕。五年,大臣有请先生为其属县者,于是天子以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未听,而六月某日,先生终于家,年六十七。大臣有为之请命者,乃特赠太常丞。至七年月日,弟为葬先生于尧山都官之兆,而以夫人李氏祔。李氏故大理评事昌符之女,生一女,嫁为士人妻,而先物故。先生事父母至孝,居丧如礼。遇人恂恂,虽仆奴不忍以辞气加焉。衣食与田桑有馀,辄以赒其乡里,贷而后不能偿者,未尝问也。未尝疑人,人亦以故不忍欺之。而世之传先生者多异,学士大夫有知而能言者,盖先生孝弟忠信,无求于世,足以使其乡人畏服之如此,而先生未尝为异也。先生博学,尤喜《易》,未尝著书,独《大衍》一篇传于世。考其行治,非有得于内,其孰能致此耶?

译我曾私下认为,上天生下这个人,大概将要让他长寿,以成就他的才华,使他有所等待而后显达,把恩泽施加给天下。或者还会借助他的言论,阐明先王之道,使后世百姓觉醒。唉!谁会认为大道不能托付给上天,德行不能得到人的报偿呢?可是如今他已经死了。圣人君子竟然这样难以被人了解!孟轲那样的圣人,他的弟子所希望的也不过是管仲、晏婴,何况其他人呢?至于扬雄,更是当时人所轻视鄙薄的,他的门人也只有侯芭一人。侯芭称赞扬雄的书胜过《周易》;《周易》是不可胜过的,侯芭尚且不能算真正了解扬雄。但人人都说:古代的人生前没有遇到知音,死后过了很久,后世没有不知道他们的。像孟轲、扬雄这样的人,死后都超过千年;读他们的书、了解他们思想的人仍然很少,那么后世所谓的了解,未必是真正的了解。这两个人都活到老年才去世,幸而能够著书,书还完整地保存着,尚且如此。唉,深父!他的智慧虽足以了解孟轲,对于成为扬雄那样的人,虽然几乎可以无愧,但他的志向尚未实现,著作尚未完成,却已经早早去世;岂只是当今没有遇到知己,将来也恐怕没有什么能够流传给后世。上天生下这个人,却让他的命运如此,这大概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深父讳回,本是河南王氏的后裔。后来从光州固始迁到福州侯官,成为侯官人已有三代。曾祖讳某,任某官;祖父讳某,任某官;父亲讳某,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在颍州汝阴,所以如今成为汝阴人。深父曾以进士身份补任亳州卫真县主簿,过了一年多便自行免职离去。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以奉养母亲为辞推辞。他于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当时朝廷采纳推荐者的意见,任命他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任命书下达时,深父已经去世了。夫人曾氏早他若干日去世。只有一个儿子,名某。两个女儿,都还年幼。他的弟弟们于某年某月某日将深父葬在某县某乡某里,并把曾氏附葬在旁。铭文说:唉,深父!以德行为自己的责任,来继承祖先的事业。无论道路多么艰难荒远,都一定竭力践行取得。没有人了解我,也没有人能够轻视我。神灵若尚有知觉,就请返回,让形骸归于这片土地。王介甫《建安章君墓志铭》。君讳友直,姓章。年轻时卓越不凡,放达不羁,不肯求取科举功名;但有高尚的节操和超过常人的宽宏气度。族人郇公任宰相,想上奏荐举他做官,他不喜欢这件事,便没有接受。从江淮以北到海岭之间,再到京师,没有一个地方不曾游历。将相、大人、豪杰之士,乃至僻巷中的庸人小孩,他都与之交往,从未得罪谁,没有人不能得到他的欢心。即使突然用是非利害来压迫他,也没有人能看见他显露喜怒。观察他的内心,仿佛不知道富贵贫贱可以选择和取得,只是颓然自得罢了。从前列御寇、庄周处在周文王、周武王之后的衰世,哀叹天下士人沉溺于得失,陷入毁誉,背离生命本性,却把自己寄托在人为的虚饰上,以争取短暂的欲望,所以他们所称述的,多是所谓顺应天性的君子。像君这样的人,似乎就属于这一类。君读书能通晓大意,尤其擅长观察人的相貌和品格,却忌讳谈论这门技术,不常对人说起。他懂音乐、书法、绘画、弈棋,都因这些才艺在当时闻名。皇祐年间,近臣称说君的文章,又说他擅长篆书,皇帝下诏召他应试,君辞谢不去。后来太学刊刻篆书石经,又有人说君擅长篆书,可以与李斯、阳冰并论,于是再次召他,君才前往。石经完成后,授任试将作监主簿,他却没有接受。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日,因病在京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娶辛氏,生两个儿子:存、孺,都考中进士。五个女儿:长女嫁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踌,早年去世;璹又娶了她的妹妹;次女嫁苏州吴县黄元;其余两人尚未出嫁。君家在建安已有五代,他的祖先是豫章人。君的曾祖讳某,在江南李氏政权中任建州军事推官;祖父讳某,任皇朝著作佐郎,追赠工部尚书;父亲讳某,任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润州丹阳县金山东面的园地。铭文说:不加彩绘,不事雕琢,也不踮高脚来抬高自己。俯身便亲近乡野,仰首便游处朝廷。内心充实,观看这篇铭文便可明白。王介甫《孔处士墓志铭》。先生讳旻,字宁极,是睦州桐庐县尉、讳询之的曾孙,追赠国子博士、讳延滔的孙子,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的儿子。从都官员外郎以上追溯到孔子,共四十五世。先生曾想参加进士考试,后来后悔说:‘我难道是不得已才要做这件事吗?’于是居住在汝州龙兴山,并把父母葬在汝州。汝州人争讼而不能判平的事情,不听从官府的裁决,却听先生一句话;他们不以触犯官府刑法为羞耻,反而以得不到先生认可为耻。庆历七年,朝廷下诏寻求天下品行高尚的人,州守便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给他米和绢帛,又命州县免除他的杂赋。嘉祐二年,近臣多次说先生有道德、可以任用,但执政大臣估计他不肯屈身,便授任守秘书省校书郎,令其退休。嘉祐四年,近臣又多次进言,于是召他任国子监直讲。先生辞谢,便授任守光禄寺丞,令其退休。嘉祐五年,大臣请求让先生担任其属县的长官,于是皇帝任命他为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谢,皇帝没有听从;六月某日,先生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大臣有人为他请求追赠官职,于是特赠太常丞。至治平七年某月某日,弟弟把先生葬在尧山都官的墓地,并将夫人李氏附葬。李氏是故大理评事昌符的女儿,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士人为妻,但已先去世。先生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居丧完全合乎礼制。他待人恭敬和顺,即使对仆人奴婢,也不忍用严厉的言辞对待。衣食和田地桑树有了余裕,便拿来周济乡里;有人借贷后不能偿还,他从来不追问。他从不怀疑别人,别人也因此不忍欺骗他。然而世上传述先生的事迹,多有奇异之处;学士大夫中有了解他并能谈论他的人说,先生孝悌忠信,对世间没有任何求取,足以使乡人如此敬畏服从,而先生自己从未把这些当作奇异。先生学识广博,尤其喜爱《易》,却从未著书,只有《大衍》一篇流传于世。考察他的品行和政绩,如果不是内心有所获得,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当汉之东徙,高守节之士,而亦以故成俗,故当世处士之闻,独多于后世。乃至于今,知名为贤而处者,盖亦无有几人。岂世之所不尚遂湮没而无闻?抑士之趋操亦有待于世邪?若先生固不为有待于世,而卓然自见于时,岂非所谓豪杰之士者哉!其可铭也已。铭曰:有人而不出,以身易物;有往而不反,以私其佚。呜呼先生!好洁而无尤,匪佚之为私,维志之求。○王介甫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卒。临川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时,辅我以仁义者。”乃发哭吊其孤,祭焉,而许以铭。越三月,君婿以状至,乃叙铭赴其葬。叙曰:君讳宝臣,字元珍。少与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称乡里,号为“二丁”。景祐中,皆以进士起家。君为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游,相好也。又为淮南节度掌书记。或诬富人以博,州将,贵人也,猜而专,吏莫敢议,君独力争正其狱。又为杭州观察判官,用举者兼州学教授,又用举者迁太子中允,知越州剡县。盖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县遂治,卒除弊兴利甚众,人至今言之。于是再迁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侬智高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黄州。会恩,除太常丞,监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举者,迁博士,就差知越州诸暨县。其治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为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直质自守,接上下以恕。虽贫困,未尝言利。于朋友故旧,无所不尽。故其不幸废退,则人莫不怜;少进也,则皆为之喜。居无何,御史论君尝废矣,不当复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谓为不宜。夫驱未尝教之卒,临不可守之城,以战虎狼百倍之贼,议今之法,则独可守死尔;论古之道,则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责士,则君之流离穷困,几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君以治平三年,待阙于常州,于是再迁尚书司封员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有文集四十卷。明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之原。君曾祖讳辉,祖讳谅,皆弗仕。考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前死。子男隅,太庙斋郎;除、隮为进士;其季恩儿尚幼。女嫁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铭曰:文于辞为达,行于德为充。道于古为可,命于今为穷。呜呼已矣!卜此新宫。○王介甫叔父临川王君墓志铭孔子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亲为始,而能竭吾才,则自圣人至于士,其可以无憾焉一也。余叔父讳师锡,字某。少孤,则致孝于其母,忧悲愉乐,不主于己,以其母而已。学于他州,凡被服、饮食、玩好之物,苟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归,虽甚劳窘,终不废。丰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爱其力之所能得;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为。其外行,则自乡党邻里,及其尝所与游之人,莫不得其欢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则莫不为之悲伤叹息。夫其所以事亲能如此,虽有不至,其亦可以无憾矣。自庠序聘举之法坏,而国论不及乎闺门之隐,士之务本者,常诎于浮华浅薄之材,故余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数以进士试于有司,而犹不得禄赐以宽一日之养焉。而世之论土也,以苟难为贤,而余叔父之孝,又未有以过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称其行者亦少焉。盖以叔父自为,则由外至者,吾无意于其间可也。自君子之在势者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职而无以成名,则中材何以勉焉?悲夫!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其葬也,以至和四年,祔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谏议公之兆。为铭,铭曰:夭孰为之?穷孰为之?为吾能为,已矣无悲!○王介甫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马君讳遵,字仲涂,世家饶州之乐平。举进士,自礼部至于廷,书其等皆第一。守秘书省校书郎,知洪州之奉新县,移知康州。当是时,天子更置大臣,欲有所为,求才能之士,以察诸路,而君自大理寺丞除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以忧不赴。忧除,知开封县,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为太常博士,朝廷方尊宠其使事以监六路,乃以君为监察御史,又以为殿中侍御史,遂为副使。已而还之台,以为言事御史。至则弹宰相之为不法者,宰相用此罢,而君亦以此出知宣州。至宣州一日,移京东路转运使,又还台为右司谏,知谏院。又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诠。数言时政,多听用。

译汉朝东迁时,崇尚高尚节操的士人很多,也因此形成了社会风俗,所以当时隐士的声名,远多于后世。到了今天,知名而贤能、却安居不仕的人,大概也没有几个了。难道是世人不再崇尚他们,于是他们湮没无闻了吗?还是士人的志趣操守也要等待社会条件呢?像先生本来就不求等待世俗的承认,却卓然在当时显现出来,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这确实值得铭记。铭文说:有人身怀才能却不出仕,以自身来交换外物;有人一去便不回头,是为了独自享受清闲。唉,先生!爱好清白而没有过失,并不是把清闲据为私有,而是追求自己的志向。王介甫《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去世。临川王某说:‘唉!他是我的同僚,是我年轻时用仁义辅佐我的人。’于是发哀哭吊其孤儿,为他祭奠,并答应撰写墓志铭。过了三个月,君的女婿带着行状来到,于是我写序和铭,送到葬礼上。序文说:君讳宝臣,字元珍。年轻时与兄长宗臣都因文章和品行闻名乡里,号称‘二丁’。景祐年间,兄弟二人都以进士身份出仕。君任峡州军事判官时,与庐陵欧阳公交游,彼此友好。又任淮南节度掌书记。有人诬告富人赌博,州将是显贵,猜忌而专断,官吏不敢议论,唯独君竭力争辩,纠正了这桩案件。又任杭州观察判官,因推荐兼任州学教授;又因推荐升任太子中允,主管越州剡县。刚到任时,流放了一个大姓,县政便得到治理;最终革除弊端、兴办有利事务很多,人们直到今天还在称道。于是再升任太常博士,调任知端州。侬智高反叛,进攻到他的治所。君出战,能够俘获、斩杀一些敌人,但最终不能取胜,于是和州人一同离开躲避,因此获罪免去一官,调往黄州。适逢恩赦,授任太常丞,监理湖州酒务。又因大臣有解除荐举资格的人推荐,升任博士,出任知越州诸暨县。他治理诸暨如同治理剡县,越地人更加认为君是奉公守法的好官。英宗即位后,以尚书屯田员外郎身份编校秘阁书籍,于是任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性情正直质朴,坚持操守,以宽恕之心对待上下级。即使贫困,也从不谈论谋利。对于朋友故旧,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因此他不幸被废黜退居时,人们无不怜惜;稍有升迁,大家都替他高兴。过了不久,御史议论说君曾经被废黜,不应再次任用,于是出任永州通判,世人都认为弹劾他的人说得不对。把没有受过训练的士卒驱赶上阵,面对无法守住的城池,与强过自己百倍的虎狼之贼作战,按今天的法律议论,似乎只能守死;按古代的道义议论,有人不离开而死,也有人离开以求生。官吏正拿着法令责罚士人,那么君辗转流离、困苦穷困,几乎到老死的地步,却还因为得罪言官而遭祸,也就有其道理了。君于治平三年在常州等待任命,于是再次升任尚书司封员外郎;治平四年四月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有文集四十卷。第二年二月二十九日,葬在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的原地。君的曾祖讳辉,祖父讳谅,都没有出仕。父亲讳柬之,追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姓饶,封晋陵县君,已先去世。儿子隅,任太庙斋郎;除、隮,考中进士;最小的恩儿还年幼。女儿嫁给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人胡宗愈;最小的女儿尚未出嫁,嫁给胡氏的那位也已经去世。铭文说:文章在辞采上通达,品行在德行上充实。道理按古代标准是正确的,命运放在今天却是困穷。唉,一切都结束了!选择这座新墓安葬他。王介甫《叔父临川王君墓志铭》。孔子论说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和庶人的孝道,本来就各有等级。但说到以侍奉父母为起点,并且能够竭尽自己的才力,那么从圣人到士人,都可以没有遗憾,这一点是相同的。我叔父讳师锡,字某。他年幼时父亲早亡,便把孝心全部用在母亲身上,忧愁、悲伤、欢乐、安乐,都不以自己为主,只以母亲为主。在外州求学时,凡是衣服、饮食、玩好之物,只要能够使母亲满意而自己有能力得到的,都收集起来带回去;即使十分劳苦困窘,也始终不停止。让母亲以及兄弟、姑母、姊妹生活富足,不敢吝惜自己能力所能取得的东西;约束自己以及妻子儿女的生活,不敢满足自己的欲望。在外部交往方面,从乡党邻里到曾经同游的人,没有人不能得到他的欢心。他不幸早死,人们无不为他悲伤叹息。他侍奉亲人能够做到这样,即使还有未达到的地方,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自从学校聘举人才的制度败坏,国家的议论不涉及闺门之内的隐德,务实守本的士人常常被浮华浅薄的人才压制。因此我叔父去世时年仅三十七岁,曾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仍未能从主管考试的官府得到俸禄,来稍稍减轻一天奉养母亲的负担。而世人评论士人,以能苟且求难为贤能;我叔父的孝行,又没有超过古代礼制所规定的标准,因此世上称赞他品行的人也很少。若从叔父自身来看,他的孝行是由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我本来无意参与其中。从那些身居权势的君子来看,假如行善的人不能得到职位,因而无法成就名声,那么资质中等的人凭什么受到勉励呢?真令人悲哀!叔父娶朱氏。生有一个儿子,名某;一个女儿,都还年幼。他于至和四年安葬,附葬在真州某县某乡铜山原地皇考谏议公的墓旁。为此作铭,铭文说:早夭是谁造成的?困穷是谁造成的?只要我尽力做我能做的事,就够了,不必悲伤!王介甫《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马君讳遵,字仲涂,世代居住在饶州乐平。考中进士,从礼部考试直到殿试,所记名次都为第一。守秘书省校书郎,主管洪州奉新县,调任知康州。当时皇帝更换、设置大臣,想有所作为,寻求有才能的人来考察各路;君由大理寺丞授任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因服丧没有赴任。服丧期满后,任知开封县,转任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任太常博士;朝廷正尊崇优待这个负责监察六路的使职,便任君为监察御史,又任殿中侍御史,最终任副使。不久召回御史台,任言事御史。到任后弹劾宰相违法乱纪,宰相因此罢职,君也因此出任知宣州。到宣州一天,调任京东路转运使;又召回御史台任右司谏,主管谏院。又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诠。多次进言时政,很多意见得到采纳。

始君读书,即以文辞辨丽称天下。及出仕,所至号为办治。论议条鬯,人反覆之而不能穷。平居颓然,若与人无所谐。及遇事有所建,则必得其所守。开封常以权豪请托不可治,客至有所请,君辄善遇之,无所拒。客退,视其事,一断以法。居久之,人知君之不可以私属也,县遂无事。及为谏官御史,又能如此。于是士大夫叹曰:“马君之智,盖能时其柔刚以有为也。”嘉祐二年,君以疾求罢职以出,至五六,乃以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犹不许其出。某月某甲子,君卒,年四十七。天子以其子某官某为某官,又官其兄子持国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君信州之弋阳县归仁乡襄沙之原。君故与余善,余尝爱其智略,以为今士大夫多不能如。惜其不得尽用,亦其不幸早世,不终于贵富也。然世方惩尚贤任智之弊,而操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则君虽寿考,且终于贵富,其所畜亦岂能尽用哉?呜呼!可悲也已。既葬,夫人与其家人谋,而使持国来以请曰:“愿有纪也,使君为死而不朽。”乃为之论次而系之以辞曰:归以才能兮,又予以时。投之远途兮,使骤而驰。前无御者兮,后有推之,忽税不驾兮,其然奚为?哀哀茕妇兮,孰慰其思?墓门有石兮,书以余辞。○王介甫赠光禄少卿赵君墓志铭侬智高反广南,攻破诸州,州将之以义死者二人,而康州赵君,余尝知其为贤者也。君用叔祖荫,试将作监主簿,选许州阳翟县主簿、潭州司法参军。数以公事抗转运使,连劾奏君,而州将为君讼于朝,以故得无坐。用举者为温州乐清县令,又用举者就除宁海军节度推官。知衢州江山县,断治出己,当于民心,而吏不能得民一钱,弃物道上,人无敢取者。余尝至衢州,而君之去江山盖已久矣,衢人尚思君之所为,而称说之不容口。又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徐州彭城县。祀明堂恩,改太子右赞善大夫,移知康州。至二月,而侬智高来攻,君悉其卒三百以战,智高为之少却。至夜,君顾夫人取州印佩之,使负其子以匿,曰:“明日贼必大至,吾知不敌,然不可以去,汝留死无为也。”明日战不胜,遂抗贼以死。于是君年四十二。兵马监押马贵者,与卒三百人亦皆死,而无一人亡者。初,君战时,马贵惶扰,至不能食饮,君独饱如平时。至夜,贵卧不能著寝,君即大鼾,比明而后寤。夫死生之故亦大矣,而君所以处之如此。呜呼!其于义与命,可谓能安之矣。君死之后二日,而州司理谭必始为之棺敛。又百日,而君弟至,遂护其丧归葬。至江山,江山之人老幼相携扶祭哭,其迎君丧有数百里者。而康州之人,亦请于安抚使,而为君置屋以祠。安抚使以君之事闻天子,赠君光禄少卿,官其一子觐右侍禁,官其弟子试将作监主簿,又以其弟润州录事参军师陟为大理寺丞,签书泰州军事判官厅公事。君讳师旦,字潜叔,其先单州之成武人。曾祖讳晟,赠太师。祖讳和,尚书比部郎中,赠光禄少卿。考讳应言,太常博士,赠尚书屯田郎中。自君之祖,始去成武而葬楚州之山阳,故今为山阳人。而君弟以嘉祐五年正月十六日,葬君山阳上乡仁和之原。于是夫人王氏亦卒矣,遂举其丧以祔。铭曰:可以无祸,有功于时。玩君安荣,相顾莫为。谁其视死,高蹈不疑?呜呼康州!铭以昭之。○王介甫大理丞杨君墓志铭君讳忱,字明叔,华阴杨氏子。少卓荦,以文章称天下。治《春秋》,不守先儒传注,资他经以佐其说,其说超厉卓越,世儒莫能难也。及为吏,披奸发伏,振擿利害,大人之以声名权势骄士者,常逆为君自绌。盖君有以过人如此。然峙其能,奋其气,不治防畛以取通于世,故终于无所就以穷。初,君以父荫守将作监主簿,数举进士不中。数上书言事,其言有众人所不敢言者。丁文简公且死,为君求职,君辞焉。复用大臣荐,召君试学士院,又久之不就。积官至朝奉郎、行大理寺丞、通判河中府事、飞骑尉。而坐小法,绌监蕲州酒税,未赴,而以嘉祐七年四月辛巳,卒于河南,享年三十九。顾言曰:“焚吾所为书,无留也,以柩从先人葬。”八年四月辛卯,从其父葬河南府洛阳县平乐乡张封村。君曾祖讳津。祖讳守庆,坊州司马,赠尚书左丞。父讳偕,翰林侍读学士,以尚书工部侍郎致仕,特赠尚书兵部侍郎。娶丁氏,清河县君,尚书右丞度之女。子男两人:景略,守太常寺太祝,好书学能自立;景彦,早卒。君有文集十卷,又别为《春秋正论》十卷,《微言》十卷,《通例》二十卷。铭曰:芒乎其孰始,以有厥美?昧乎其孰止,以终于此?纳铭幽宫,以慰其子。

译君刚读书时,便以文辞华美、辩析明达而闻名天下。出仕以后,所到之处都以善于治理著称。他的议论条理通畅,人们反复推究也不能穷尽。平日里颓然自若,仿佛与人没有什么投合之处;等到遇到事情有所建言,便一定能抓住原则。开封县一向因权贵豪强请托而难以治理,有客人来提出请求时,君总是好好接待,从不拒绝;客人离去后,审视事情,便完全按照法律裁断。过了很久,人们知道不能用私情请托他,县里于是安宁无事。等到任谏官、御史,他也能这样做。于是士大夫叹息说:‘马君的智慧,大概能够根据时势调节刚柔,从而有所作为。’ 嘉祐二年,君因疾病请求罢职外任,到了第五六次,才任命他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仍不准许他外任。某月某甲子日,君去世,享年四十七岁。皇帝任命他的儿子某官为某官,又授予他兄长的儿子持国某官职。夫人是某县君郑氏。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日,将君葬在信州弋阳县归仁乡襄沙原地。君过去与我友好,我曾经喜爱他的智谋才略,认为当今士大夫大多不能像他这样。可惜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又不幸早年去世,未能终于显贵富足。然而当时世人正以尚贤任智所造成的弊端为戒,拘守成法来整齐天下士人;那么君即使长寿,并且终于显贵富足,他所积蓄的才能难道又能全部施展吗?唉,真令人悲哀!安葬以后,夫人与他的家人商议,派持国前来请求说:‘希望有一篇记文,使君虽死而不朽。’于是我为他编次事迹,并以辞赋系于后面,说:他凭才能归来啊,又得到时代的任用。把他投向远方的道路啊,使他迅疾奔驰。前面没有驾车的人啊,后面却有人推赶他;忽然卸下车马不再驾驭啊,这又是为什么?哀哀孤苦的妻子啊,谁来安慰她的思念?墓门前有一块石碑啊,写下我的这篇辞文。王介甫《赠光禄少卿赵君墓志铭》。侬智高在广南反叛,攻破各州;州将中以大义而死的有两人,其中康州的赵君,我曾经知道他是贤能的人。君承用叔祖的恩荫,试任将作监主簿,选任许州阳翟县主簿、潭州司法参军。他多次因公事抗辩转运使,转运使接连弹劾他,而州将替他向朝廷申诉,因此得以不获罪。因推荐任温州乐清县令,又因推荐就任宁海军节度推官。任知衢州江山县时,判决案件都出于自己的判断,合乎百姓的心意;官吏不能从百姓那里得到一文钱,遗弃在道路上的物品,也没有人敢拿。我曾到过衢州,但君离开江山已经很久了;衢州人仍然思念他的作为,称赞起来没完没了。又因推荐改任大理寺丞,主管徐州彭城县。遇明堂祭祀恩典,改任太子右赞善大夫,调任知康州。到二月,侬智高前来进攻,君率领全部三百名士卒出战,使侬智高稍稍退却。到了夜里,君回头让夫人取出州印佩戴在身上,又让她背着儿子藏起来,说:‘明天贼军一定大举到来,我知道敌不过他们;但我不能离开,你留下来送死没有意义。’第二天战斗失利,君于是抵抗贼军而死。那时君四十二岁。兵马监押马贵以及三百名士卒也都战死,没有一个逃亡的。当初君作战时,马贵惊慌忧惧,甚至不能饮食,唯独君像平时一样吃得饱。到了夜里,马贵躺下却不能入睡,君却大声打鼾,直到天亮才醒来。死生的事情是极其重大的,而君处理它竟能如此。唉!对于义和命,他可以说已经能够安然接受了。君死后两天,州司理谭必才开始替他收殓入棺。又过了一百天,君的弟弟到达,于是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到了江山,江山当地男女老幼相互扶携,前来祭奠哭泣;有的人迎接君的灵柩,走了数百里。康州人也向安抚使请求,为君建造屋宇祭祀。安抚使把君的事迹上报皇帝,追赠君光禄少卿,授予他的一个儿子觐右侍禁,授予他弟弟的儿子试将作监主簿;又把他的弟弟、润州录事参军师陟升为大理寺丞、签书泰州军事判官厅公事。君讳师旦,字潜叔,祖先是单州成武人。曾祖讳晟,追赠太师;祖父讳和,任尚书比部郎中,追赠光禄少卿;父亲讳应言,任太常博士,追赠尚书屯田郎中。自君的祖父起,才离开成武,葬在楚州山阳,所以现在成为山阳人。君的弟弟于嘉祐五年正月十六日,将君葬在山阳上乡仁和原地;当时夫人王氏也已经去世,于是便把她的灵柩一同附葬。铭文说:本来可以免除灾祸,也对当时立下功劳。看着君安享荣耀,彼此相顾却没有人替他做什么。谁能面对死亡,勇敢高举脚步而毫不迟疑?唉,康州啊!用这篇铭文来彰明他的事迹。王介甫《大理丞杨君墓志铭》。君讳忱,字明叔,是华阴杨氏的儿子。年轻时卓越不凡,以文章闻名天下。研究《春秋》,不拘守先儒的传注,而借助其他经书来辅助自己的说法;他的学说高超峻拔、卓越不凡,世间儒者没有能够驳倒他。做官以后,揭发奸邪、查明隐伏,整治和考察利害得失;那些凭借声名权势而傲视士人的显贵,往往先在君面前自觉收敛。他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就是这样。然而他倚仗自己的才能,奋发自己的意气,不经营防范周旋之术来取得世俗的通达,所以直到最后也没有成就,终于困穷。起初,君凭父亲的恩荫任守将作监主簿,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他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其中有些话是众人不敢说的。丁文简公将死时,替君请求职位,君却辞谢了。后来又因大臣推荐,召君到学士院考试,过了很久仍未就任。官职逐渐升至朝奉郎、行大理寺丞、通判河中府事、飞骑尉。后来因犯小法,被贬为监蕲州酒税,尚未赴任,便于嘉祐七年四月辛巳在河南去世,享年三十九岁。临终时说:‘把我所写的书烧掉,不要留下;把灵柩随先人葬在一起。’嘉祐八年四月辛卯,随父亲葬在河南府洛阳县平乐乡张封村。君的曾祖讳津,祖父讳守庆,任坊州司马,追赠尚书左丞;父亲讳偕,任翰林侍读学士,以尚书工部侍郎退休,特赠尚书兵部侍郎。娶丁氏,封清河县君,是尚书右丞度的女儿。儿子两人:景略,任守太常寺太祝,喜爱读书学习,能够自立;景彦,早年去世。君有文集十卷,另有《春秋正论》十卷、《微言》十卷、《通例》二十卷。铭文说:茫然啊,究竟谁是开始,使他拥有这些美德?昏暗啊,究竟谁是终止,使他终于走到这里?把铭文收入幽深的墓室,用来安慰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