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天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
译衣服;他们饥饿了,才给他们食物。人住在树上会跌落,住在地上会生病,于是替他们建造宫室。设置工匠来供给他们器用;设置商人来流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助他们不因自然灾害而死亡;设置葬埋祭祀来增长他们的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定音乐来疏泄他们郁积的情绪;制定政令来率领他们克服懈怠疲倦;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的人。他们彼此欺骗,于是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彼此信实;他们彼此争夺,于是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来守卫。祸害到来就替他们准备防备,祸患发生就替他们设置防范。现在有人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斗。”唉!他们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已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介壳来抵御寒热,也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所以,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则出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财,用这些来侍奉上级。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出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就应当被诛罚。现在佛教的教法却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除去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养的道理,以求得它所谓的清净寂灭。”唉!它幸好产生在三代以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斥退;它又不幸没有产生在三代以前,不能受到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匡正。帝和王,称号名称虽然不同,他们成为圣人的道理却相同。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裘,口渴时饮水,饥饿时吃饭,做法虽然不同,所凭借的智慧却相同。现在有人却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那种无所作为的生活?”这就像责问冬天穿皮裘的人说:“为什么不改穿葛衣这样容易呢?”责问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改成饮水这样容易呢?” 古书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齐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齐家族的人,先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要端正自己的心,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代所说的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要有所作为的。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灭绝人与人之间自然的伦常:身为儿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身为臣子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君主,身为百姓却不从事自己应做的事业。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礼制,就把他视为夷狄;进入中原礼制,就把他视为中原人。经书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诸国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如今却把夷狄的教法全盘采用,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这样距离大家一起成为夷狄还远吗?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循着仁义去实行叫作道,内在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有士、农、工、贾;它所规定的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衣服用麻和丝,居住在宫室,食用粟米、果蔬、鱼肉。它所说的道容易明白,它所施的教容易实行。因此,用它来要求自己,就会顺遂而吉祥;用它来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用它来存于内心,就会和谐而平正;用它来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恰当的。这样,活着就能顺遂人情,死后也能尽到常礼;在郊外祭祀,天神便会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便会享用祭品。有人问:“这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前面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它就没有得到传承。荀子和杨朱,选择它却不精审,谈论它却不详尽
荀与杨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韩退之原性
译。周公以上的人,上则成为君主,所以这种事业能够实行;周公以下的人,下则成为臣子,所以这种学说能够流传长久。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它,异端就不会流通;不停止它,正道就不能实行。使信奉异端的人各自归于本业,焚烧他们的书,拆掉他们的住所;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使鳏寡孤独以及残废疾病的人都有所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了!韩退之《原性》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杨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韩退之原毁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韩退之讳辩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日:“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浞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日:“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徵’不称‘在’,言,在’不称‘徵’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箧’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译所谓性,是与生俱来的;所谓情,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而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情的品类也有上、中、下三等,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只是善罢了;中等的,可以引导使它上升或下降;下等的,只是恶罢了。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仁、礼、信、义、智。上等的人对这五种德性,专守其中一种而使其余四种得到实行;中等的人对这五种德性,其中一种稍有欠缺,性情就会稍稍反常,对其余四种也混杂不明;下等的人,对其中一种反向而行,对其余四种也相违背。性对待情,要看各自的品类。情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的人对于这七情,虽有所触动却能处在适中的状态;中等的人在七情中有的过分,有的不足,但仍在寻求合于中和;下等的人,七情或不足或过分,只是任凭感情直接行动。情对待性,也要看各自的品类。孟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杨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开始善而后来趋于恶、开始恶而后来趋于善,以及起初善恶混杂而后来成为善或恶,这些说法都只说到了中等,遗漏了上等和下等;得到了其中之一,却失去了另外两种。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必定会因受贿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就知道他必定使宗族灭亡;越椒出生时,子文把这看作极大的忧患,知道若敖氏的鬼神将来会没有人祭祀。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爬行时,就显得步伐稳健、聪慧高峻;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愁;出生后,傅姆不劳苦;学习时,老师也不烦劳。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弟弟均、文王的儿子管和蔡,所受的习染并非不善,但最终成为奸邪;瞽叟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习染并非不恶,但最终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孟子、荀子、杨子三人谈性,都只说到了中等,遗漏了上等和下等;得到了其中之一,却失去了另外两种。有人问:“那么,人的本性中上等和下等的部分,最终就不能改变吗?”回答说:上等的本性,经过学习会更加明达;下等的本性,畏惧威势而少犯罪。因此,上等的人可以教导,下等的人可以制约。至于人的品类,孔子说是不可改变的。有人问:“如今谈性的人与此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如今的说法,是把佛教和老子的学说混杂进来而谈。既然混杂了佛教和老子的学说,还有什么话会不一样呢?” 韩退之《原毁》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待人却宽缓而简约。对自己严格而全面,所以不懈怠;待人宽缓而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是仁义之人。探求他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趋近自己像舜的地方。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是多才多艺之人。探求他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趋近自己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这样的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缺点。”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全面吗?他们对待别人则说:“那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就足以称为善人了;能把这一点做好,就足以称为有才能的人了。”只取他的一项优点,不责求他其余方面;只看他刚有的表现,不追究他的过去;战战兢兢,只怕那个人得不到行善的好处。一项善行容易修养,一种技艺容易掌握;他们对待别人,却说:“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就够了。”又说:“能把这一点做好,这也就够了。”这不就是待人宽缓而简约吗?现在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要求别人详尽苛刻,要求自己却低少简略。要求别人详尽苛刻,所以别人难以行善;要求自己低少简略,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什么善行,却说:“我擅长这一点,这也就够了。”自己还没有什么才艺,却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就够了。”表面上欺骗别人,内心里欺骗自己,稍微有一点所得便停止了,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太低了吗?他们对待别人却说:“那个人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他的人品不足以称许;他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足以称许。”只举出他的一项过失,不计其余十项优点;追究他的过去,不考虑他现在的改变;战战兢兢,只怕那个人获得声誉。这不就是责求别人太详尽了吗?这种做法叫作不以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以圣人的标准期望别人;我没有看出这是什么尊重自己的表现。即便如此,这种做法也是有根源的,说的就是懒怠和嫉妒。懒怠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经试验过。我曾经对众人说:“某人是善士,某人是善士。”附和的人,必定是与那个人亲近的人;否则,就是与他疏远、没有同他共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的人。不是这样的话,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发怒,怯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发怒。我又曾经对众人说:“某人不是善士,某人不是善士。”不附和的人,必定是与那个人亲近的人;否则,就是与他疏远、没有同他共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的人。不是这样的话,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高兴,怯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高兴。所以,事业有所成就,诽谤就兴起;德行越高,毁谤越会到来。唉!士人生活在这样的世上,还希望声誉光大、道德得以推行,实在太难了!将来如果有在上位而想有所作为的人,能够得到我的这篇议论并保存它,他的国家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吧!韩退之《讳辩》我韩愈写信给李贺,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并且很有名望,与李贺争名的人便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错误的。”听到这话的人不加考察,就附和着传播,众口一词。皇甫浞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清楚,你和李贺将要获罪。”我说:“是。” 律令说:“父亲有两个字的名字,不必避讳其中每一个字。”解释律令的人说:“比如说‘徵’时不称‘在’,说‘在’时不称‘徵’,就是这个意思。”律令说:“不避讳读音相近的字。”解释律令的人说:“比如‘禹’和‘雨’、‘丘’和‘箧’这一类就是。”现在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犯了‘二名律’吗?是犯了‘嫌名律’吗?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如果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土,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韩退之对禹问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者,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韩退之获麟解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唯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韩退之改葬服议经曰:“改葬緦。”《春秋穀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緦,举下缅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他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著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他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馀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緦”也。《传》称“举下缅”者,“缅”犹“远”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远,故其服轻也。江熙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以此而言,则亦明矣。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緦,既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丧服既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
译避讳究竟开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化天下的,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逐字避讳两个字的名字,《春秋》也不责怪不避讳读音相近的字。康王钊的孙子,实际就是昭王;曾参的父亲名叫皙,曾子不避讳“昔”字;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这些人的子孙应当怎样避讳?是要避讳相近的字,连自己的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相近的字呢?汉代避汉武帝名“彻”,改称“通”,却没有听说又避讳“车辙”的“辙”而改成别的字;避吕后名“雉”,称作“野鸡”,却没有听说又避讳“治理天下”的“治”而改成别的字。如今上奏章和诏书,也没有听说要避讳“浒”“势”“秉”“机”,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以为这样会触犯禁忌。士大夫的言语和行为,究竟应当遵循什么法则呢?现在考察经书,用律令验证,再以国家典章稽核,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做到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指责了;做人能做到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如今世上的士人,不致力于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在避讳父母姓名方面务求超过曾参、周公、孔子,这也可见他们的糊涂了!周公、孔子、曾参,最终都不能超过;如果竟然超过周公、孔子、曾参,就等同于宦官、宫妾,那么难道宦官、宫妾孝敬父母,反而比周公、孔子、曾参更贤吗?韩退之《对禹问》有人问:“尧、舜把帝位传给贤人,禹却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这是真的吗?”回答:“是。”又问:“那么禹的贤能不如尧和舜吗?”回答:“不是这样。尧、舜把帝位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得到合适的归宿;禹把帝位传给儿子,是忧虑后世因争夺帝位而发生动乱。尧、舜使百姓受益的地方大,禹为百姓考虑得深远。” 问:“那么尧、舜为什么不忧虑后世呢?”回答:“舜像尧,尧就把帝位传给他;禹像舜,舜就把帝位传给他。找到合适的人并把帝位传给他,这是尧、舜的做法;没有合适的人,考虑到祸患而不传给贤人,这是禹的做法。不能因为舜把帝位传给禹,就说尧不了解人;也不能因为禹把帝位传给儿子,就说舜不了解人。尧把帝位传给舜,是为后世忧虑;禹把帝位传给儿子,也是为后世考虑。” 问:“禹的考虑确实深远,但把帝位传给儿子,如果儿子不贤,那怎么办?”回答:“当时形势越来越难以治理,传给别人就会引起争夺,无法预先确定;传给儿子就不会争夺,可以预先确定。预先确定,即使不是贤人,仍然可以守住法度;不能预先确定而又遇不到贤人,就会争夺并且动乱。上天降生大圣人的次数不多,降生大恶人的次数也不多。把帝位传给别人,若得到大圣人,后来的人就没有谁敢争夺;把帝位传给儿子,若得到大恶人,后来的人就要承受他的祸乱。禹之后四百年,才有桀;又过四百年,才有汤和伊尹。汤和伊尹是不能预先等到后再传位的。与其传给一个得不到圣人的人而引起争夺和动乱,哪里比得上传给自己的儿子?即使得不到贤人,仍然可以守住法度。” 问:“孟子所说‘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传给贤人;上天把天下给儿子,就传给儿子’,是什么意思?”回答:“孟子的内心认为,圣人不会因为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他探求这种道理却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于是替它编造了这样的说法。” 韩退之《获麟解》麒麟作为祥瑞之物,是非常明显的。它在《诗经》中被歌咏,在《春秋》中被记载,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即使妇女和小孩子,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不会被家中蓄养,天下也不会经常有。它的形状与其他动物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那么,即使有麒麟,也无法知道它就是麒麟。有角的动物,我知道它是牛;有鬣的动物,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只有麒麟,无法辨认。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合乎情理了。即便如此,麒麟出现,必定是有圣人处在君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辨认麒麟,因此麒麟果然不能算是不祥。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它的德性而不在于它的形状。”如果麒麟出现不等待圣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合乎情理了。韩退之《改葬服议》经书说:“改葬穿缌麻丧服。”《春秋穀梁传》也说:“改葬的礼制穿缌麻丧服,是举出服制中最轻的一等。”这些话都指儿子对父母而言;其他亲属都没有丧服。怎么知道一定如此呢?经书排列五等丧服,在小功服以下,才记载改葬的制度,并没有再区别轻重。由此可知,只记载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没有丧服,所以不记载。如果丧主应当服斩衰,其他亲属各服其服,那么经书也会说到,不应当只说“缌”。《传》说“举下缅”,“缅”就是“远”的意思;“下”是指丧服中最轻的一等:因为关系远,所以服制轻。江熙说:“按照礼制,天子、诸侯要换上丧服以下的吉服而下葬,因为与神明交接,不可以完全用凶服,何况关系疏远的人呢?所以改葬的礼制,丧服只取轻的一等。”这样说来,也就很清楚了。卫国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询问丧服制度。子思说:“按照礼制,父母改葬穿缌麻服,葬后就脱掉;是不忍心没有丧服送别至亲。不是父母的亲属没有丧服;没有丧服的人就穿吊服,再加上麻带。”这又是明确的规定。文子又问:“丧服已经除去,然后才下葬,那么应当穿什么丧服?”子思说:“三年之丧,尚未下葬,丧服不会改变,既然已经除服,还有什么丧服可说呢?”这样看来,改葬和未葬确实不同。
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啮其墓;鲁隐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之类是也。丧事有进而无退,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以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还。甚者拘以阴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反葬也,远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与?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既远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或曰:“经称‘改葬緦’,而不著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至于既葬而三月,则除之;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韩退之师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译古代诸侯五月下葬,大夫三月下葬,士超过一个月下葬。没有特殊原因,从来没有超过期限而不下葬的。超过期限而不下葬,叫作不能下葬,《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如果有特殊原因而未能下葬,即使超过三年,儿子的丧服也不改变;这是孝子用来表明感情的方式,也是先王一定规定期限的道理。虽然经传中有这样的文字,却没有明确记载具体的人,因此由此可知这种情况极少。改葬,是因为山崩、水涌毁坏了坟墓,或者下葬时礼仪不完备。比如周文王葬王季,是因为水冲坏了墓;鲁隐公葬惠公,是因为宋国军队来侵,太子年幼,因而下葬时有所缺失,都是这类情况。丧事只能向前推进,不能退回;可以改用轻丧服,不能增加为重丧服。停柩于堂,叫作殡;埋葬于野,叫作葬。近代以来,事情与古代不同,有的人游历或做官,远在千里之外;有的人儿子年幼、妻子弱小,不能自行回来。更严重的,有人受阴阳禁忌拘束,竟在当地下葬;等到返葬时,远的有时达到几十年,近的也超过三年。他们穿吉服处理事务已经很久了,又怎么能采用未葬而丧服不变的旧例,反过来给他们加重丧服呢?正在服丧而应当下葬时,尚且应当改穿轻服,何况已经相隔很远,返葬时还要重新完全穿凶服吗?如果果真穿重丧服,就是所谓还不到除服的时候却除服,本不应当加重却反而加重。有人说:“丧礼与其变得简易,不如悲戚,即使穿重丧服,不也可以吗?”回答:“不是这样。简易与悲戚相比,简易固然不如悲戚。即便如此,也不如合乎礼制美好。节俭与奢侈相比,节俭固然胜过奢侈。即便如此,也不如合乎礼制美好。过分和不足,这大概就是同一类道理吧?” 有人说:“经书称‘改葬穿缌麻服’,却没有说明服丧的月份数,似乎应当三个月后除服。子思回答文子时却说‘下葬后就除服’,现在应当怎么办?”回答:“从启墓到下葬,如果已经满三个月,就除服;如果未满三个月,就穿服到满三个月。”问:“妻子对丈夫怎么办?”回答:“和儿子一样。”问:“没有吊服而加麻带,又怎么办?”回答:“现在的吊服,就相当于古代的吊服。” 韩退之《师说》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知道的,谁能没有疑惑?有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么他的疑惑最终也不会得到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听闻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跟从他并拜他为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他听闻道理也可能早于我,我也跟从他并拜他为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哪里用得着知道他的年龄是比我早还是比我晚呢?所以,无论地位高低,无论年龄大小,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失传已经很久了!想要人没有疑惑就困难了!古代的圣人,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还跟从老师请教;现在的一般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于这个原因吧?爱护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学习为可耻。真糊涂啊!那些儿童的老师,是教他们读书、学习断句的,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不懂得句读,有疑惑不能解决,有的从师学习,有的却不从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反而丢弃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明智之处。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之类的话,就成群聚集嘲笑他们。问他们原因,就说:“那个人和那个人年龄相仿,道术也相近。”拜地位低的人为师,就觉得可耻;拜官位高的人为师,又近于谄媚。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就可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是君子所不屑与之为伍的人,如今他们的智慧反而赶不上这些人,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苌弘、师襄、老聃为师。郯子这些人,贤能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几个人一起走,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所以,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只是闻知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长,如此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李家的子弟李蟠,十七岁,喜爱古文,《六艺》的经文和传注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拘束,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代从师学习的风尚,写作《师说》送给他。
○韩退之争臣论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人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人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砣砣,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人,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逸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馀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叫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土也。”今虽不能及己,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韩退之守戒《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高其柴援,而外施客阱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镭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盖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绵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
译韩退之《争臣论》有人问我韩愈: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吗?他学问广博、见闻很多,却不求在人前显扬名声。他实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边远之处,晋地边远地区的百姓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这是显达,阳子脸上却没有喜色;他居官已经五年了,看待自己的德行仍像身处乡野。他难道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我回答说:这正是《易》所说的“恒久保持自己的德行而守正,反而对君子不利”,怎么能称为有道之士呢?《易·蛊》的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的六二却说“王臣艰难地担负臣职,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难道不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以所履行的德行也不同吗?如果像《蛊》的上九那样,身处无用之地,却表现出不顾自身的节操;处在《蹇》的六二所说的王臣之位,却怀有崇高而不侍奉君主的心,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尸位素餐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不能实现,而过失也终究不会没有。如今阳子已经居官,不能说不久;听闻天下得失,不能说不熟;天子对他的待遇,不能说不优厚。然而他从未有一句话涉及政事,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人看待秦人的肥瘦一样,完全不在心中产生喜怒。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俸禄等级”;问他的政务,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固然应当这样吗?况且我听说,有官守职责的人,不能尽到职守就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进言就应离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已经尽到进言责任,他进言了吗?尽到进言责任却不进言,与没有尽到进言责任却不离去,两者没有一个是可以的。阳子难道是为了俸禄而做官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为了贫困,但有时是因为贫困,这叫作为俸禄而做官。既然如此,就应当辞去尊贵而居于卑下,辞去富裕而居于贫困,像守门、击梆一类的职位也可以。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也曾经做过乘田,同样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把会计核算做好罢了”,一定说:“让牛羊顺利繁殖罢了。”像阳子的官阶和俸禄,显然并不卑下贫困。既然如此,能够这样做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憎恶诽谤君上,憎恶做臣子的揭发君主的过失并把它当作自己的名声。所以即使进谏、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尚书》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和主张,就让人把它告诉你的君主;你再在外面顺从地实行它。”又说:“这个谋略、这个主张,只是我君主的德行。”阳子的用心,大概也是这样。我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真是如此,就更加是所谓糊涂了。身为臣子进谏君主,进言后却不让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当做的。阳子本来以平民身份隐居在蓬蒿之下,君主赞赏他的品行道义,把他提升到这个职位;官职以“谏”为名,他实在应当有所作为来履行职务,使四方和后代知道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滥加赏赐、听谏如流的美德。这样或许山林隐士听说后会仰慕,束好衣带、束起头发,愿意进至宫阙之下,陈述自己的言论,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宏大的声誉永远流传。如果按照《尚书》所说,那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当做的。况且阳子的用心,难道是要让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吗?这正是在启发君主这样做。有人说:阳子不求扬名而名声自会传开,不求任用而君主自会任用他;他迫不得已才出来做官,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你为什么责备他这样深呢?我回答说:自古的圣人贤士,都不是为了求得声名和任用。他们忧虑时世不平、人们行为不义;既然获得了道,就不敢只顾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勤勤恳恳,直到死才停止。所以禹经过家门而不进去,孔子的坐席还没有暖热,墨子的屋顶烟囱也来不及熏黑。那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是快乐的吗?实在是因为畏惧天命、悲悯百姓困穷。上天把贤圣才能赋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有余而已吗?实在是希望他用来补救百姓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耳朵掌管听,眼睛掌管看,听清是非,看清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得到安定。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阳子如果不贤,就将被贤者役使,以侍奉他的上级;如果果真贤能,本来就应畏惧天命、怜悯百姓困穷,怎么能自得闲暇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想把过错加在别人身上,憎恶揭发别人的过失而自称正直。像您这样的议论,正直固然正直了,恐怕有伤德行而且言辞过多吧?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失,是齐国国武子被杀的原因。您大概也听说过吧?我回答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阐明道,不是为了自称正直而责难别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乱国中把话说尽,所以被杀。《传》说:“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的进言。”意思是他听到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说:“阳子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如今他虽然还没有做到这一点,难道阳子将来就不能成为善人吗?韩退之《守戒》《诗经》说:“大国是栋梁。”《尚书》说:“用来屏藩王室。”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卫土地、奉献贡赋而已,本来还应当有所作为,以支撑和屏藩王室。如今有人居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祸害,就一定加高篱笆,并在外面设置陷阱来等待它;居住在城邑的人,知道穿墙越户的小偷会来行窃,就一定加高墙垣,并在里面牢固地锁好门户来防备。这是乡野之人和鄙陋之人也能做到的,并不需要有超过常人的智慧。如今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处在强悍势力之间,却不知道为此设置防备。唉!也太糊涂了!乡野之人和鄙陋之人能够做到,王公大人反而不能做到,难道是才力有所不足吗?大概是认为这件事不值得做,所以不去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事情不值得做更大的;才力不足还在其次。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到了还不知道;才力不足的人,却会在事情发生以前思考防备:这样一来,他们面对祸患的处境就有差别了。那些强悍势力,身披铠甲、手执兵器,不知有多少;它们连绵的土地有千里之广,与我们的土地彼此交错,中间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一类的险关阻隔;它们自己也知道不能与天下各国并列,早晚踮起脚、伸长脖子,希望天下发生事变,以便乘我方的便利。这种威胁比猛兽和盗贼更加严重。唉!为什么明知如此,却不为此设置防备呢?
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天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韩退之杂说一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与?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韩退之杂说四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才,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韩退之伯夷颂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奉乎太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由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馀;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译孟贲、夏育如果没有戒备,也会像童子一样不能抵抗;鲁国的鸡如果不预先约定,也会像蜀国的鸡一样不能支撑。如今天鹿相对于豹子,并不是不高大强壮,然而最终却被豹子擒获,是因为爪牙的才力不同,勇猛怯弱的资质有别。有人问:“那么应当怎样防备呢?”回答:“关键在于得到人才。” 韩退之《杂说》第一篇 龙吐出气形成云,云本来并不比龙更有灵异。然而龙凭借这股气,浩荡地升入幽玄的高空,迫近日月,遮蔽光辉,感发雷电,神妙地变化,使水流下冲大地,奔腾冲刷山陵和峡谷。云也真是神奇怪异啊!云,是龙使它变得神异的。至于龙的神异,却不是云能够使它神异的。然而龙若没有云,就无法显现它的神异。失去它所凭借的东西,确实就不行了吗?奇怪啊!它所凭借的东西,竟然是它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的是龙,云就跟随着它了。韩退之《杂说》第四篇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会有千里马。千里马经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能辱没在奴仆的手中,与普通马一起死在马槽之间,不以能日行千里而著称。能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喂马的人却不知道它能日行千里,仍按普通马的食量喂它。这匹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才能,但吃不饱,力气不足,才能和美质不能显露出来,想要和普通马一样尚且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鞭打它却不按照驾驭千里马的方法,喂养它又不能充分发挥它的才能,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马鞭面对它,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真的不懂得千里马啊。韩退之《伯夷颂》士人能够卓然独立、独自行事,只是因为合乎义罢了。他们不顾世人的是非评价:这种人都是豪杰之士,确实是信仰道义坚定而且自知明白的人。一家人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这样的人很少;至于一国一州的人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大概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如果到了全世界的人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那么千百年才会有一个人罢了。像伯夷这样的人,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世俗非难。他的光明如日月,日月都不足以比拟其明亮;他的奉持如泰山,泰山都不足以比拟其高大;他的巍然如天地,天地都不足以容纳其气象!在殷朝灭亡、周朝兴起的时候,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了殷;武王、周公是圣人,跟随天下的贤士和天下的诸侯前去攻打殷,却从未听说有人非难他们。唯独伯夷、叔齐认为这样做不可以。殷已经灭亡,天下归附周朝,这两个人却唯独以吃周朝的粮食为可耻,宁可饿死也不顾。从这件事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的吗?是因为信奉道义坚定而且自知明白啊。如今世上所谓的士人,一个普通人称赞他,他就自以为有余;一个普通人阻止他,他就自以为不足。他们唯独不是圣人,却自以为是到这种地步。圣人是万世的标准,所以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卓然独立、独自行事,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世俗非难。即使如此,假如没有伯夷、叔齐,乱臣贼子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后世了。
○柳子厚封建论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々,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白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群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扦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天下乖戾,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
译柳子厚《封建论》天地果真没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既然如此,哪一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端的说法比较接近。怎样可以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说明。那封建制度,历经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也没有谁能够废除它。大概不是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的产生,是在人类诞生之初吗?没有这个开端,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在人类最初和万物一同产生时,草木丛生,鹿猪野蛮,人不能搏击吞食,而且没有毛羽,没有谁能够养活和保护自己。荀卿说过:人一定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借助外物的人必然会争夺,争夺不止,就一定会归附能够判断是非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那些聪明明察的人,所使人服从的必定很多;告诉人们正道而人们仍不改,就一定严厉惩罚他们,然后他们才会畏惧。由此,君长、刑法和政令产生了。所以邻近的人聚集成群。群体有了划分,争夺必然扩大;争夺扩大后,就有了武力和德行。又有更大的群体,众多群体的首领又来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属众。于是有了诸侯的行列,争夺又扩大了。德行更高的人,诸侯又来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争夺又扩大了。德行更高的人,方伯、连帅之类又来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百姓,然后天下归于统一。因此,有了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之后才有天子。自天子到里胥,他们的德行留在人心中,死后人们一定会寻求他们的后代来奉事。所以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已经很遥远了,到了周朝才记载得十分详细。周朝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把它分封出去,设置五等爵位,分封诸侯,像星辰罗列一样遍布天下;诸侯像车轮运转、车辐汇集,合则入朝觐见、会盟朝会,分则守卫疆土、捍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以后,礼制受到损害,尊卑关系受到伤害,周王竟下堂迎接朝觐者。历经宣王,虽然有中兴复古的德行和雄强的南征北伐之威,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周室逐渐衰落,直到幽王、厉王时,王室东迁,自己也排列在诸侯之中。后来有诸侯询问九鼎轻重,有人射中周王的肩膀,有人攻打凡伯、杀死苌弘。天下违逆乖乱,没有尊奉君主的心。我认为周朝的灭亡早已开始,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建立了一个空名罢了!难道不是诸侯日益强盛、枝末过大而不能控制的过错吗?于是周室分裂为十二国,后来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掌握的国家,周朝又被后来的秦国灭亡;那么周朝失败的开端,大概就在这里了。秦朝拥有天下,分割都城和土地设置郡县,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县宰,占据天下险要之地,把都城建在四方的上游,控制四海,运筹天下如在掌中;这就是它取得成功的原因。可是没过几年天下就大乱了,这也是有原因的。秦朝屡次役使数万人,肆意施行威严刑罚,榨尽百姓的财物;背着锄头、木棒以及被贬谪戍边的人,环视四周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聚成群体。于是有叛乱的百姓而没有叛乱的官吏,百姓在下面怨恨,官吏在上面畏惧,天下人彼此联合,杀死郡守、劫持县令,同时起兵。过错在于百姓怨恨,并不在于郡县制度失误。汉朝拥有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弊端,沿用周朝的制度,分割海内土地,分封同姓子弟和功臣。几年之间,汉军疲于奔命、扶伤救死,困于平城,又被流矢所伤;国势衰落而不能挽救,持续了三代。后来谋臣献上计策,才逐渐削弱诸侯、各自自守。然而封建制度开始实行时,郡县与封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封国,却没有叛乱的郡县,秦朝制度的优点也由此显明了。继汉而称帝的王朝,即使百代以后也可以预知。唐朝兴起,设置州县,任命刺史、县令,这就是它合宜的地方。但仍有桀骜奸猾之徒不时起兵,残害一方;过失不在州,而在军队。当时有叛将,却没有叛乱的州,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封建制度下,诸侯必然把土地当作私产,把百姓当作子女,适应当地风俗,修明当地政理,施行教化比较容易。郡守、县令如果只存苟且之心,只想着调动升迁自己的官秩罢了,怎么能治理地方呢?”我又反驳他说:周朝的事迹,完全可以看清。列侯骄傲自满,贪图财货,忙于战争;大多是使国家混乱的,少有治理国家的。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位,所谓把土地据为私有、把百姓视为子女的诸侯,百人中也没有一个真正做到。过失在制度,不在政令,周朝的情况就是这样。秦朝的事迹也完全可以看清: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没有把权力交给郡县;有治理百姓的臣子,却不让郡守、县令实行治理。郡县不能纠正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施行治理;严酷刑罚、艰苦劳役使万民侧目。过失在政令,不在制度,秦朝的情况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能够在郡中施行,却不能在封国施行;能够控制郡守、县令,却不能控制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改变他的封国;封国中的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铲除诸侯王。等到发生大逆不道之事,才逮捕他们、迁徙他们,发兵把他们夷灭罢了。在大逆之事还没有显露时,诸侯凭借权势谋取私利、搜刮财物、作威作福,严重残害百姓,却没有办法对付他们。至于郡县,可以说是治理得好而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况且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了解到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说黄霸明察审慎,看到汲黯简朴安静;可以任用他们,也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还可以把政务托付给他们,让他们安定一方。有罪就能罢黜,有才能就能奖赏;早晨任命后发现不合道,晚上就斥退;晚上接受任命后发现不守法,早晨就斥退。假如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他们使国家混乱,也只能亲近安抚他们罢了。孟舒、魏尚的治术就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明确责备并引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后退下就已经违背政令了。下令削夺他们的封地,他们就会结交联合,谋划合纵;同列诸侯聚集周密,就会彼此怒目而视,勃然起兵。幸而没有起兵,也会被削去一半封地。削去一半,百姓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把诸侯王一并迁徙,从而保全当地百姓呢?汉朝的情况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控制郡县,连续设置郡守、县令,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很明显的。善于整顿军队,谨慎选择守宰,政治就会安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制度,所以国祚延长;秦朝实行郡县制度,所以国祚短促。”这尤其不是懂得治理道理的人所说的话。魏承继汉朝,仍然实行封爵封建;晋承继魏朝,也因循不改。然而这两个王朝相继衰败灭亡,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改变封建制度,已经持续近二百年,大业更加巩固,这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
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己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柳子厚桐叶封弟辩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女,’周公人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柳子厚晋文公问守原议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媒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示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弘、石得以杀望之,设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盖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著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李习之复性书下昼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作者,与万物皆作;休乎休者,与万物皆休。吾则不类于凡人。昼无所作,夕无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邪?休邪?二者离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终不亡且离也。人之不力于道者,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禽兽虫鱼者,岂非道德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其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专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则其所以自异于禽兽虫鱼者亡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九十年,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之时,而视乎九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远近其能大相悬邪?其又能远于朝日之时邪?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耳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于道德,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邪?
译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却不改变封建制度,本来就不应再议论了。”这种说法大错特错。殷、周没有改变制度,是因为不得已。归附殷朝的诸侯大概有三千,汤凭借他们来贬黜夏朝,无法废除这种制度;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凭借他们来战胜殷朝,也无法改变这种制度。顺应它以求安定,沿袭它以成为习俗,是汤王、武王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并不是公天下的大道,而是把力量据为己有,把防卫留给子孙。秦朝之所以改变封建制度,是因为它所建立的制度具有公天下的大原则;但它的动机却是私心,是把天下作为自己一人的威势,是想让天下人全部像臣仆和牲畜一样服从自己。然而使天下归公的开端,正是从秦朝开始的。治理天下的道理,是政治安定才能得到人才。让贤能的人居于上位,不肖的人居于下位,然后才可以使天下安定。如今封建制度使诸侯世代相承而治理。世代相承而治理的人,上位者果真贤能吗?下位者果真不肖吗?那么百姓社会的治乱,就无法预知了。想要使国家有利,使百姓的见闻统一,又有世代为大夫、世代享有禄邑的人,把封地范围内的权力全部占尽。即使圣贤生在那个时代,也没有办法在天下立足,这是封建制度造成的。难道圣人的制度会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柳子厚《桐叶封弟辩》古代流传的记载说,成王把一片桐叶给了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它封给女。”周公便进来道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把年幼的弟弟封在唐地。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封爵吗?周公就应该选择适当的时候向成王进言,不必等他开玩笑后再道贺来促成此事;不应当封爵吗?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合适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的人做主人,这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的话不能随便说罢了,难道一定要顺从并促成它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对妇人、宦官开玩笑,也将一概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尚未做到恰当,即使反复改变十次也不算过错;关键在于恰当,既然恰当就不能改变,更何况这只是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却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在教导成王把过错贯彻到底。我的看法是,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正道,从容而有节制地引导,使他最终归于大中之道罢了,绝不会遇到他的过失就替他找托词;也不应当把他束缚得太紧、催逼得太急,使他像牛马一样,逼得太急就会失败。况且普通家庭中的父子尚且不能用这种方法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只是小丈夫拘泥琐屑的做法,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叔,是史佚促成的。柳子厚《晋文公问守原议》晋文公从周王那里接受了原地后,为守卫原地的人选感到为难,便询问寺人勃鞮,把这件事交给赵衰。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国家政治的大事,是用来承奉天子、树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当谋划时去询问宦官近臣,以至于有辱王命。晋君选择重大任命,不在朝廷公开商议,却私下在宫中商议;不广泛谋问卿相,却只同寺人商量。即使赵衰确实贤能,足以守卫原地,国家政务没有因此失败,但损害贤能、败坏政事的祸端,也由此滋长了。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够进言议政的臣子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领中军,晋君却疏远他们,不向他们咨询,对外也不求问,最终竟由宦官决定,这可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霸业,辅佐天子,这是大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如今取得原地、开拓疆土,正是开始施行政务、向诸侯展示的时机,却反而背弃了自己兴盛的原因,重蹈了自己败亡的旧迹。然而能够称霸诸侯,是因为土地广大、力量强盛、道义上又有天子的册命。即使诸侯诚实地畏惧他,又怎么能使他们心悦诚服呢?后来景监能够任用卫鞅为相,弘、石能够杀死萧望之,造成这种局面的人,就是晋文公。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询问的人选并没有错,只是询问的对象错了。然而尚且为当时的错误竟陷害后代到这种地步而感到羞耻,更何况询问和任用两方面都错了,那又凭什么挽救呢?所以我写出晋君的罪过,来附会《春秋》赞许世子止、赵盾的义例。李习之《复性书》下篇 白天劳作、晚上休息,是普通人。劳作于劳作者之中的人,和万物一起劳作;休息于休息者之中的人,和万物一起休息。我却不同于普通人。白天没有什么可劳作的,晚上也没有什么可休息的。劳作不是我在劳作,劳作自有其外物;休息不是我在休息,休息自有其外物。是劳作吗?是休息吗?二者分离而不再存在。我所存留的东西,始终不会消亡,也不会分离。人不能努力求道,是因为昏昧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由此产生。人对于万物来说,也是一物;他之所以不同于禽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完整地具有道德本性吗?接受同一元气而形成自己的形体,一种成为物,一种成为人,能够得到人的形体是非常困难的。生在世上,又没有很长的年寿。凭借并不长久的生命,使用极难得到的人身,却不专心致志地追求大道,任凭内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他用来区别于禽兽虫鱼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昏昧而不思考,这种昏昧最终也不会明白。我已经活了二十九年,回想十九岁时的情形,仿佛就在今天早晨;回想九岁时,也仿佛就在今天早晨。人所承受的寿命,长的不过七十、八十、九十年,能活到一百年的就很少了。到了百岁之时,回头看九岁时,同我今天回想过去相比,远近难道会相差很大吗?它又能比早晨发生的事更遥远吗?既然如此,人的一生即使享有百年,也不过像雷电骤然相击,像风吹旋转一样,转眼就可看清,更何况千百个人中没有一个能活到百岁呢!所以我始终把志向放在道德上,仍然担心来不及达到。那些任凭内心所欲而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