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二十四

卷二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34–137 段

卷二十二○苏子瞻对制科策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人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乘不拔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为亲策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已,岂以臣言为真足以有感于陛下耶?虽然,君以名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为是名也,臣敢不为是实也。伏惟制策,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于寡昧,以为“志勤道远,治不加进”。臣窃以为陛下即位以来,岁历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伪,不为不熟矣。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为“志勤道远”,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诏为然也。夫志有不勤,而道无远。陛下苟知勤矣,则天下之事,粲然无不毕举,又安以访臣为哉?犹以道远为叹,则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请言勤之说。夫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日用故不蠹。天下者,大器也。久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已矣。陛下深居法官之中,其忧勤而不息邪?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无为邪?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远之叹由陛下之不勤者,诚见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轻赋税,则财不足;欲威四夷,则兵不强;欲兴利除害,则无其人;欲敦世厉俗,则无其具。大臣不过遵用故事,小臣不过谨守簿书,上下相安,以苟岁月。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臣又窃闻之:自顷岁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直可之而已。臣始闻而大惧,以为不信。及退而观其效见,则臣亦不敢谓不信也。何则?人君之言,与士庶不同。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捷于风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讽诵其言语,以为耸动之具。今陛下之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之者,何人也?所与朝夕论议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问讯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闻焉。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臣愿陛下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可用之人有几。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鸡鸣而起,曰:吾今日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为某事,其果济矣乎?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违于心,屏去声色,放远善柔,亲近贤达。远览古今,凡此者勤之实也,而道何远乎?伏惟制策,有“夙兴夜寐,于今三纪。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整。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人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此陛下之所忧数十条者,臣皆能为陛下历数而备言之,然而未敢为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诚得御臣之术而固执之,则向之所忧数十条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己不与。今陛下区区以向之数十条为己忧者,则是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天下所谓贤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馀;而既用也,则不足。是岂其才之有变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提策之。武王用太公,其相与问答百馀万言,今之《六韬》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与问答亦百馀万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穷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默默而听其所为,则夫向之所忧数十条者,无时而举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日:吾能办是矣乎?度能办是也,则又曰:吾君能忘己而任我乎?能无以小人间我乎?度其能忘己而任我也,能无以小人间我也,然后受之。既已受之矣,则以身任天下之责而不辞,享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已,外不度君,而轻受之。受之而众不与也,则引身而求去。陛下又为美辞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廉节而有让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谤也,是不能办其事而以其患遗后人也,陛下奈何听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

译卷二十二 ○苏子瞻回答制科策 臣谨慎回答说:臣听说天下没有事情时,公卿的言论轻得像鸿毛;天下有事情时,他们的言论重得像泰山。并不是人的智慧有所不能,也不是明察有所不及,而是事情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深深信任他的臣子,管仲也深得齐桓公信任,在握手叮咛之间,即使说出临死时深切悲痛的话,却仍不能除掉他身边区区的三个小人;等到天下有事而且危急时,即使唐代宗昏庸,程元振掌握权势,柳伉地位卑微又被疏远,他一句话就能使人被贬黜〔原文“以人之”疑有脱讹〕,不到一天便除掉心腹之患。天下无事时所说的话,足以使人有所改变和作为,却常常担忧不被相信;天下有事时所说的话,容易被相信,却常常担忧来不及改变和施行。这是忠臣志士深为悲痛的原因,是天下祸乱灭亡接连发生的原因,也是当世君主不能醒悟的原因。如今陛下处在长期安定的时代,凭借不可动摇的形势,拱手垂衣,天下便仰慕风化;稍微改变容色,海内便震动恐惧。即使有一件事情失常、一种物品没有获得,本来都不足以使陛下忧虑。如今亲自策问贤良之士,不过是为了应付旧例罢了,难道真认为臣的话足以感动陛下吗?即使如此,君主以名义来求取意见,臣下就应当以实际内容来回答。陛下既然为了这个名义而询问,臣怎敢不拿实际内容来回答呢?臣恭敬地想到策问中说,陛下念及祖宗先帝大业的重大,却自处于寡闻昏昧的地位,认为“志向勤勉而道路遥远,政治没有进一步改善”。臣私下认为,陛下即位以来,年数已经过了三十年,经历的事变多了,对人情真伪的了解也深了,不能说不成熟。然而说“政治没有进一步改善”,即使臣也对此感到疑惑。至于说“志向勤勉而道路遥远”,那么即使臣极其愚昧,也不敢认为明确的诏令所说是正确的。志向即使不够勤勉,道路也没有遥远不可到达的。陛下如果知道勤勉,那么天下的事情就会清楚明白,没有不被全部办理的,又何必来询问臣呢?如果仍然因为道路遥远而叹息,那就是陛下还不知道什么叫勤勉。臣请求谈谈勤勉的道理。天因为太阳不停运行,所以刚健;日月因为每天运行,所以光明;水因为每天流动,所以不会枯竭;人的四肢因为每天活动,所以没有疾病;器物因为每天使用,所以不会蛀坏。天下是一个大的器物,长久放置而不用,就会委靡废弃,日益趋向破败罢了。陛下深居宫禁之中,是否忧劳勤勉而不停止呢?臣不得而知。是否宴饮安逸、无所作为呢?臣也不得而知。然而臣之所以知道“道路遥远”的叹息是由于陛下不够勤勉,确实是因为看见陛下面对天下这样大的事情:想要减轻赋税,财用却不足;想要威服四方夷狄,军队却不强;想要兴利除害,却没有合适的人;想要敦厚世道、振兴风俗,却没有相应的工具。大臣不过遵循旧例,小臣不过谨慎守着文书,上下彼此相安,只求苟且度过岁月。这就是臣冒昧议论陛下不够勤勉的原因。臣又私下听说,近年以来,大臣奏报政事,陛下不加诘问,只是直接答应罢了。臣起初听到时大为恐惧,认为这不可信;等退下来观察其实际结果,臣也不敢说它不可信了。为什么呢?君主的话与士人百姓不同。话一从口中说出,四方传播就比风雨还快。所以太祖、太宗时代,天下人都传诵他们的言语,把它们作为振奋人心的言论。如今受到陛下震怒而被赐以谴责的是什么人?合乎圣意、受到引导而被进用的是什么人?早晚与陛下讨论政事、深入进言的是什么人?越级破格召来询问的是什么人?这四类人,臣都没有听说过。这就是臣冒昧议论陛下不够勤勉的原因。臣希望陛下列出天下的事务,其中大的有多少,可用的人有多少。某件事还没有治理好,某个人还没有任用,陛下应当鸡鸣即起,说:“我今天要办理某件事,任用某个人。”过一天又说:“我所办理的某件事,果真成功了吗?所任用的某个人,果真有才能吗?”像这样孜孜不倦,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屏除声色享乐,远离善于柔媚逢迎的人,亲近贤能通达的人;广泛考察古今。这些全都是勤勉的实际表现,道路又怎么会遥远呢?臣恭敬地想到策问中说:“早起晚睡,至今已经三十年。德行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教化还有没有使人信服的地方,缺失的政事还很多,和气有时错乱。田野虽然开辟,百姓多无以为生;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除;有利于百姓的资源已经被挖掘,浮泛的费用却越来越多;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官员冗杂而没有澄清;庠序屡次兴办,礼乐仍不完备;民户很少有可以封爵的风俗,士人忽视了彼此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诉讼还没有停止,成王、康王时刑罚还没有废置的原因。大概在位的人不把教化作为心意,治理百姓的人多被文书法令束缚。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应当躲避什么;法令条例宽纵混乱,官吏不知道畏惧;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很多。”以上这些陛下所忧虑的几十条事情,臣都能够替陛下一一列举、详尽说明,然而不敢替陛下说出来。为什么呢?如果陛下确实掌握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并且牢牢坚持,那么先前所忧虑的几十条事情,都可以推给大臣去承担,而陛下自己不必参与。如今陛下把先前的几十条事情区区当作自己的忧患,这就说明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天下所说的贤能之人,陛下已经得到并任用了。正当他们尚未被任用时,常常显得才力有余;一旦任用他们,却又显得才力不足。这难道是他们的才能发生了变化吗?古代任用人才的君主,日夜提携策励他们。周武王任用太公,君臣之间相互问答了百万多字,今天的《六韬》就是这些问答;齐桓公任用管仲,君臣之间相互问答也有百万多字,今天的《管子》就是这些问答。古代君主反复深入地考察臣下,正是这样。如今陛下默默地听任他们去做,那么先前所担忧的几十件事,就永远没有机会被提出来了。古代忠臣接受任命时,一定先自我估量说:‘我能够办成这件事吗?’估量自己能够办成,于是又说:‘我的君主能忘掉自己的成见而任用我吗?能不让小人离间我吗?’估量君主能够忘掉成见任用自己,也能不让小人离间自己,然后才接受任命。既然已经接受任命,就把天下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而不推辞,享有天下的利益也不感到惭愧。如今的人,内不估量自己,外不估量君主,却轻率地接受任命。接受任命后,众人却不支持他,他便引身请求离去。陛下又替他说好听的话送走他,给他优厚的俸禄加以安慰。那些引身请求退职的人,并不是真的廉洁守节而谦让,而是借此向君主邀宠以巩固自己;是表明并非自己想要留下,以逃避谤议;是不能办成事情,却把祸患留给后人。陛下为什么要听任他们这样做呢?所以臣说: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

若夫“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实不至也。德之必有以著其德之之形,教之必有以显其教之之状。德之之形,莫著于轻赋;教之之状,莫显于去杀。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实不至也。夫以选举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众,而不行考课;农末之相倾,而平籴之法不立;贫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数无限。天下之“阙政”莫大乎此,而“和气”安得不“盭”乎。“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无聊”,则吏政之过也。然臣闻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吴、蜀有可耕之人,而无其地;荆、襄有可耕之地,而无其人。由此观之,则田野亦未可谓尽辟也。夫以吴、蜀、荆、襄之相形,而饥寒之民,终不能去狭而就宽者,世以为怀土而重迁,非也。行者无以相群,则不能行;居者无以相友,则不能居。若辈徙饥寒之民,则无有不听矣。“边境已安,而兵不得撤”者,有安之名,而无安之实也。臣欲小言之,则自以为愧;大言之,则世俗以为笑。臣请略言之。古之制北狄者,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为之障也。朝廷置灵武于度外几百年矣,议者以为绝域异方,曾不敢近,而况于取之乎!然臣以为事势有不可不取者。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也。然灵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数郡之能抗吾中国,吾中国自困而不能举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举者,以不生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块然如巨人之病腿,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举。欲去是疾也,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若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其便莫如稍徙缘边之民不能战守者于空闲之地,而以其地益募民为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则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数岁之后,缘边之民,尽为耕战之夫。然后数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厌战而不能支,则折而归吾矣。如此,而北狄始有可制之渐,中国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将济师之不暇,而又何撤乎?所谓“利人已浚”,而“浮费弥广”者,臣窃以为外有不得已之二虏,内有得已而不已之后宫。后宫之费,不下一敌国。金玉锦绣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务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储其精金良帛而别异之,以待仓卒之命。其为费岂可胜计哉!今不务去此等,而欲广求利之门,臣知所得之不如所丧也。“军冗而未练”者,臣尝论之曰:此将不足恃之过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拥之以多兵,不搜去其无用,则多兵适所以为败也。“官冗而未澄”者,臣尝论之曰:此审官吏部与职司无法之过也。夫审官吏部,是古者考绩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为断。今纵未能复古,可略分其郡县,不以远近为差,而以难易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异之。才者常为其难,而不才者常为其易。及其当迁也,难者常速,而易者常久。然而为此者固有待也。内之审官吏部,与外之职司,常相关通。而为职司者,不惟举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尽第其属吏之所堪,以诏审官吏部。审官吏部常从内等其任使之难易,职司常从外第其人之优劣。才者常用,不才者常闲,则冗官可澄矣。“庠序兴”而“礼乐未具”者,臣盖以为庠序者,礼乐既兴之所用,非所以兴礼乐也。今礼乐鄙野而未完,则庠序不知所以为教,又何以兴礼乐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责其胥让将以息讼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趋也,而况从而赏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从而罚之乎?今陛下责在位者不务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为赏罚者何也?无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赏与?夫禁防未至于繁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为市也。叙法不为宽滥,而吏不知惧者,不论其能否,而论其久近也。缧系者众,愁叹者多,凡以此也。伏惟制策,有“仍岁以来,灾异数见。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缘政而起”,此岂非陛下厌闻诸儒牵合之论,而欲闻其自然之说乎?臣不敢复取《洪范传》、《五行志》以为对,直以意推之。

译至于所谓‘德行还有未达到的地方,教化还有未能使人信服的地方’,这确实是德行和教化没有达到。德行必须有办法显明德行的具体表现,教化必须有办法显示教化的实际状况。德行的表现,没有比减轻赋税更明显的;教化的状况,没有比停止杀戮更显著的。这两件事,如今都还没有做到。所以说,实际上是德行和教化没有达到。选举官员如此重要,却不选取有才干、有品行的人;官吏如此众多,却不实行考核功绩;农业和商业相互倾轧,却不建立平抑粮价的法令;贫者和富者相互役使,却不限制占有田地的数额。天下所谓‘政事的缺失’,没有比这些更大的了,这样一来,‘和气’怎么能不‘盭’呢?所谓‘田野开辟’,是百姓富足的途径。至于百姓‘无所聊赖’,则是吏治的过错。然而臣听说天下百姓常常偏聚一处而分布不均:吴、蜀有可以耕种的人,却没有相应的土地;荆、襄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却没有相应的人。由此看来,田野也还不能说已经全部开辟。吴、蜀与荆、襄相比,饥寒的百姓终究不能离开狭窄之地而迁往宽广之地,世人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眷恋故土、看重迁徙,并不是这样。要迁徙的人没有可以互相结伴的条件,就不能迁行;居住的人没有可以互相交友的条件,就不能安居。如果迁徙这些饥寒的百姓,就没有不听从的。所谓‘边境已经安定,却不能撤兵’,只有安定的名声,没有安定的实际。臣若把话说得浅些,自己便感到惭愧;若把话说得重些,世俗又会认为可笑。请允许臣略作说明。古代制服北方少数民族的君主,没有不打通西域的。如今之所以不能打通西域,是因为夏人构成了障碍。朝廷把灵武置于疆域之外,已经几百年了,议论的人认为那是绝远的异域,连靠近都不敢,何况要取得它呢?然而臣认为,按事势有不得不取的理由。不取得灵武,就无法打通西域;西域不通,契丹的强盛就不会有尽头。不过灵武之所以难以取得,并不是因为几个郡能够抵抗我国,而是我国自己困顿,不能举兵取得它。我国之所以自困而不能取得它,是因为用没有生息的财力,供养不耕种也不作战的军队,像一个患有腿病的巨人一样,身体不是不庞大,只是手脚不能靠自己支撑。要除去这种疾病,没有比舍弃秦地交给秦人更好的办法,使秦人果断地像战国时代那样,不等待中原的援助,而中原也仿佛从来没有秦地一样。这样就有战国时代的全部利益,而没有战国时代的祸患,那么夏人就可以被攻取了。最便利的办法,是把边境附近不能战守的百姓稍稍迁到闲置的土地上,再把他们原有的土地用来招募百姓实行屯田。屯田的军队逐渐增加后,先前驻守边境的士卒就可以逐渐减少;几年以后,边境附近的百姓全都成为既能耕种又能作战的人。然后多次出兵去困扰他们,务必使他们厌恶战争而无力支撑,这样他们就会折服归附我国。如此,北方少数民族才开始有可以制服的趋势,中原才开始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不这样做,将连救济军队都来不及,又怎么谈得上撤兵呢?所谓‘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已经搜求殆尽’,而‘浮泛的耗费却越来越广’,臣私下认为,外部有两个不得不应付的敌国,内部有本来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的后宫费用。后宫的费用,不少于一个敌国。制造金玉锦绣的工役每天制作而不停止,早晨制成,晚上又毁掉,务求彼此翻新。掌管府库的官吏日夜储藏精美的金银和上等的丝帛,并把它们分别收藏,等待仓促时的命令。这样的费用哪里计算得尽呢?如今不致力于除去这些费用,却想广泛寻找增加财利的门路,臣知道所得的一定比不上所损失的。所谓‘军队冗多而没有训练’,臣曾经论说过:这是将领不足以依靠的过错。然而正因为将领不足以依靠,就用大量军队来拥护他;如果不搜查清除其中无用的人,多兵反而正是导致失败的原因。所谓‘官员冗多而没有澄清’,臣曾经论说过:这是审官吏部和各职司没有法度的过错。审官吏部,是古代考核功绩、决定升降的机构,只是特别以任职日月作为判断标准。如今即使不能完全恢复古制,也可以大致区别各郡县,不以远近为差别,而以事务难易为等级,按照各人的能力所能胜任的程度分别安排。才干的人常常任职于困难之处,而没有才干的人常常任职于容易之处。等到应当升迁时,任职困难之处的人常常升迁得快,任职容易之处的人常常升迁得慢。然而这样做本来是有依据的。内有审官吏部,外有各职司,二者应当经常相互沟通。任职于各职司的人,不只是举发有罪、考察有功,还必须全面评定属吏所能胜任的事务,报告审官吏部。审官吏部经常从内部评定所任事务的难易,各职司经常从外部评定官员才能的优劣。如此,才干之人经常得到任用,没有才干的人经常闲置,冗官就可以得到澄清了。所谓‘学校兴盛’而‘礼乐还不完备’,臣以为,学校是礼乐已经兴起之后用来施行教化的地方,并不是用来兴起礼乐的地方。如今礼乐鄙陋粗野而不完备,那么学校不知道应该教什么,又怎么能够兴起礼乐呢?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希望能够封爵,责求彼此谦让以停止诉讼、安置刑罚,这就是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上面所趋向的,下面就会趋向;何况还要因此奖赏他们呢?上面所背弃的,下面就会离开;何况还要因此惩罚他们呢?如今陛下责备在位者不致力于教化,而治理百姓的官吏却多拘泥于文书法令,臣不知道朝廷究竟把什么作为赏罚的依据。莫非有些人因为实行教化而获罪,却有许多人因为拘守文法而受赏吗?禁令防范还没有繁多到极点,百姓却不知道躲避,是因为官吏把它当作牟利的市场。法令条文并没有宽纵泛滥,官吏却不知道畏惧,是因为不考察他们能否办事,只论他们任职时间的长短。被捆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众多,全都是这个原因。我恭敬地看制策,其中说:‘接连年岁以来,灾异多次出现。到了六月壬子日,朔日发生日食。过时的淫雨,温暖之气不能发挥作用。江河溃决,百川奔腾泛滥。永远思考这些过错,深切地认为责任在我。灾变不会凭空发生,是因政事而起。’这难道不是陛下厌恶听儒生牵强附会的言论,而想听取关于自然规律的解释吗?臣不敢再拿《洪范传》《五行志》来作答,只根据自己的想法推求。

夫日食者,是阳气不能履险也。何谓阳气不能履险?臣闻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为一交,交当朔则食。交者,是行道之险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则阳气之有强弱也。今有二人并行而犯雾露,其疾者,必其弱者也;其不疾者,必其强者也。道之险一也,而阳气之强弱异。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后为食,其亏也久矣,特遇险而见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为无灾,而其既食而复也为免咎。臣以为未也,特出于险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阳气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诸儒或以为阴盛,臣请得以理折之。夫阳动而外,其于人也为嘘。嘘之气,温然而为湿。阴动而内,其于人也为噏。噏之气,冷然而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见也。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则川泽洋溢,冬则水泉收缩:此燥湿之效也。是故阳气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则常为淫雨大水,犹人之嘘而不能吸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骄而益厚其赐,戎狄桀傲而益加其礼,荡然与天下为▯休呴温暖之政,万事堕坏,而终无威刑以坚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吸,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阴阳消复之理,殆无以易此矣!而制策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惧求端之过,而流人于迂儒之说。此皆愚臣之所学于师而不取者也。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于六。六沴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以皇极附益而为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不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列而别为一者也。是故有吒而又有蒙,有极而无福,曰五福皆应,此亦自知其疏也。吕氏之时令,则柳宗元之论备矣,以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萗社伐鼓,本非有益于救灾,特致其尊阳之意而已。《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由此言之,则亦何必正阳之月而后伐鼓救变,如《左氏》之说乎?盛夏报囚,先儒固已论之,以为仲尼诛齐优之月,固君子之所无疑也。伏惟制策,有“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僭差不度”,此在陛下身率之耳。后宫有大练之饰,则天下以罗纨为羞;大臣有脱粟之节,则四方以膏粱为污。虽无禁令,又何忧乎?伏惟制策,有“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此皆一偏之说,不可以不察也。夫见其一偏而辄举以为说,则天下之说,不可以胜举矣。自通人而言之,则曰治内所以为京师也,不挠狱市,所以为挺奸也。如使不挠狱市而害其为擿奸,则夫曹参者,是为逋逃主也。伏惟制策,有“推寻前世,深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天下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臣窃以为不然。孝文之所以为得者,是儒术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用儒之未纯也。而其所以为失者,是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贾谊之说,然后待大臣有礼,御诸侯有术,而至于兴礼乐,系单于,则曰未暇。故曰儒术略用而未纯也。若夫用老之失,则有之矣,始以区区之仁,坏三代之肉刑,而易之以髡笞。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则又从而杀之。用老之失,岂不过甚矣哉!且夫孝武亦未可谓用儒之主也,博延方士,而多兴妖祠,大兴宫室,而甘心远略,此岂儒者教之?今夫有国者,徒知徇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富殖,而以为老子之功;见孝武之虚耗,而以为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晏安,撤去禁防,而为天宝之乱也。伏惟制策,有“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臣闻《豳》诗,言后稷、公刘所以致王业之艰难者也。其后累世而至文王。文王之时,则王业既已大成矣,而其诗为《二南》,《二南》之诗犹列于《国风》,而至于《豳》,独何怪乎!昔季札观周乐,以为《大雅》曲而有直体,《小雅》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体者,宽而不流也;思而不贰、怨而不言者,狭而不迫也。由此观之,则《大雅》、《小雅》之所以异者,取其辞之广狭,非取其事之小大也。

译日食,是阳气不能通过险阻。什么叫阳气不能通过险阻?臣听说,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称为一交;交会在朔日,就会发生日食。所谓交,是运行道路中的险阻。然而有时发生日食,有时不发生,是因为阳气有强弱不同。如今有两个人一同走路而遭遇雾露,生病的必定是体质较弱的人,不生病的必定是体质较强的人。道路的险阻是同一个,阳气的强弱却不同。因此,太阳并不是到了发生日食的那一天才开始被蚀,它亏损已经很久了,只是遇到险阻才显现出来。陛下不要因为还没有日食就认为没有灾害,也不要因为日食之后恢复就认为已经免除了过错。臣认为还没有免除,只是暂时走出了险阻罢了。淫雨和大水,是阳气融化流散而不能收敛。儒生有人认为这是阴气强盛,臣请允许我用道理驳斥这种说法。阳气向外运动,对人来说就是呼气;呼出的气温暖,就形成湿气。阴气向内运动,对人来说就是吸气;吸入的气寒冷,就形成燥气。由一个人的情况推论天地,天地的情形也可以看见。所以春夏,就是天地的一次呼气;秋冬,就是天地的一次吸气。夏天河流湖泽水势充盈,冬天水泉收缩,这就是燥湿所产生的作用。因此,阳气流散融化而不能收敛,就常常形成淫雨大水,如同人呼气而不能吸气一样。如今陛下用极大的仁慈使天下柔顺,对骄横的军队反而增加赏赐,对桀骜不驯的戎狄反而更加提高礼遇,放任地对天下实行嘘呴温暖的政策,万事逐渐败坏,却始终没有用威严和刑罚使它们坚固凝聚,也像人呼气而不能吸气一样,这就是淫雨大水发生的原因。天地告诫的用意、阴阳消长复始的道理,大概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了。制策又说:‘五事的过失,六种灾变的发生,是刘向所传述、吕氏所记载的;五行怎样修治才能得到它们的正常性质?四时怎样运行才能顺应它们的规律?不是正阳之月,却击鼓救治灾变,这合乎经典吗?正值盛夏时节,讨论囚犯、上报重刑,这在古代有考据吗?’这是陛下敬畏上天、恐惧灾变、寻求灾变根源时的过分谨慎,却把自己引向迂腐儒生的说法。这些都是愚臣从老师那里学来、却不予采纳的说法。五行相互侵害,本来不至于有六种。所谓六种侵害,是儒生想把六极分别配属于五行,于是才开始把皇极附加进去而成为六种。皇极,是五事都合于正道;不合极,是五事全都失当。它不是应当与五事并列、另成一项的东西。所以有‘吒’又有‘蒙’,有‘极’却没有‘福’,却说五福都应验,这也说明他们自己知道这种说法疏漏。吕氏关于时令的说法,柳宗元的论述已经很完备了,认为其中有可以实行的,也有不可以实行的。可以实行的,都是天时方面的事;不可以实行的,都是人事方面的事。至于萗社击鼓,本来并不能有益于救灾,只是表达尊重阳气的意思罢了。《尚书》说:‘到了季秋月的朔日,辰星没有聚集在房宿,盲人乐师奏鼓,啬夫奔走,平民奔走。’由此说来,又何必一定要到正阳之月以后才击鼓救治灾变,像《左氏传》所说的那样呢?盛夏审报囚犯,先儒本来已经论述过,认为仲尼诛杀齐国优人的月份,本来就是君子没有疑问的。我恭敬地看制策,其中说:‘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是王道教化的源头。各种工匠肆意制造奇巧之物却没有禁令,豪强贵族僭越失度。’这在于陛下亲自率先实行罢了。后宫有穿戴大练的装饰,天下人就会以使用罗纨为羞耻;大臣有吃脱粟粗粮的节操,四方就会把吃膏粱看作污秽。即使没有禁令,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恭敬地看制策,其中说:‘治理应当先从内部开始,有人说,为什么要治理京师?政事在于揭发奸邪,有人说,不可以扰乱司法和市场。’这些都是片面之说,不能不加以考察。只看到一方面就立刻拿来立论,那么天下的说法就多得无法列举了。若从通达事理的人看来,就会说:治理内部正是为了治理京师;不扰乱司法和市场,正是为了揭发奸邪。假使不扰乱司法和市场反而妨害揭发奸邪,那么曹参就成了窝藏逃犯的人了。我恭敬地看制策,其中说:‘推究前代,深入观察治乱的事迹。汉孝文帝崇尚老子之学,天下富足繁殖;汉孝武帝采用儒术,天下空虚耗损。道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结果却不同?’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孝文帝之所以有所得,是因为略微采用了儒术;他虽然有所得却没有达到尽善,是因为采用儒术还不纯粹;而他之所以有所失,是因为采用了老子之学。为什么这样说呢?孝文帝采纳贾谊的主张以后,才对待大臣有礼节,驾驭诸侯有方法;至于兴起礼乐、使单于臣服,却说还没有时间。所以说,是儒术略有采用却不纯粹。至于采用老子之学造成的过失,确实存在:起初凭借区区的仁慈,废坏三代的肉刑,改用剃发和笞打;剃发和笞打不足以惩罚中等罪行,于是又跟着施以死刑。采用老子之学的过失,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孝武帝也不能说是采用儒术的君主。他广泛招致方士,多次兴起妖妄的祠祀;大规模营建宫室,又甘心从事远方征伐,这难道是儒者教他的吗?如今掌握国家的人,只知道追逐名义,却不考察实际。看到孝文帝时代富足繁殖,便认为是老子之学的功劳;看到孝武帝时代空虚耗损,便认为是儒者的罪过,这就错了!这正是唐明皇沉溺于安逸享乐、撤去禁令防范而造成天宝之乱的原因。我恭敬地看制策,其中说:‘王政所由形成,表现在《诗经》的诗道中。周公的《豳》诗,写的是王业,却编在《国风》中;周宣王北伐,是大事,却记载在《小雅》中。’臣听说《豳》诗,讲的是后稷、公刘成就王业的艰难过程。此后经过世代积累,到了文王。文王时代,王业已经大大成就了,他的诗属于《二南》;《二南》的诗尚且列在《国风》中,那么《豳》诗列在那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从前季札观赏周乐,认为《大雅》委婉曲折却有正直的体制,《小雅》忧思却不改变志向,有怨恨却不直说。所谓委婉曲折而有正直的体制,是宽和却不流于放纵;忧思却不改变志向、有怨恨却不直说,是情感受限却不至于逼迫。由此看来,《大雅》《小雅》之所以不同,在于取决于文辞的宽广或狭窄,并不是取决于事情的大小。

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臣以为宰相虽不亲细务,至于钱谷兵师,固当制其赢虚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支,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参佐既众,簿书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铸,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贤之议,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德裕以为贱臣不当议令,臣常以为有宰相之风矣。伏惟制策,有“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此六者,亦方今之所当论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轻,则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以行之。亦不废重。轻可改而重不可废,不幸而过,宁失于重。此制钱货之本意也。命者,人君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秩者,民力之所供,取于府而有限。以无穷养有限,此虚实之相养也。水旱蓄积之备,则莫若复隋、唐之义仓。边陲守御之方,则莫若依秦、汉之更卒。《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是谓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诸侯之士,以为国均,则市不二价,四民常均,是谓五均。献王之所致以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国也。凡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大略如此,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此臣有以知陛下之圣意,以为向之所以策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尽其辞,是以复举其大体而概问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诏之曰:“悉意以陈,而无悼后害。”臣是以敢复进其猖狂之说。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进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进;欲退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每进一人,则人相与诽曰:是进于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每退一人,则又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恶也。臣非敢以此为举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则必有由矣。今无知之人,相与谤于道曰:圣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尽被其泽者,便嬖小人,附于左右,而女谒盛于内也。为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为信者,何也?徒见谏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难人,以为必有间之者也。徒见蜀之美锦,越之奇器,不由方贡而人于官也。如此而向之所谓急政要务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胜愤懑,谨复列之于末。惟陛下宽其万死,幸甚幸甚!

译我恭敬地看制策,其中说:‘周朝以冢宰掌管国家的财政使用,唐朝以宰相兼任度支。钱粮是国家的大计,军队是国家的大众。为什么陈平的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韦贤的话却说不应当由宰相兼任?’臣认为,宰相虽然不亲自处理细小事务,但对于钱粮和军队,当然应当掌握其盈亏以及利害。陈平所谓责成内史,只是说宰相不应当治理簿书上钱粮多少的具体数目罢了。从前唐朝初年,以郎官兼领度支,职务处理得很好。到兴兵以后,才开始设置使职名额,参佐逐渐增多,簿书更加繁琐,各种弊病的根源从此开始。后来裴延龄、皇甫铸,都靠剥削百姓、讨好皇帝,直到迎合世俗而掌握权势。由宰相兼任,确实抓住了防止奸弊的要点。韦贤的议论,只是认为这样会使宰相的权力过重吗?所以李德裕认为卑贱的臣子不应当议论政令,臣常常认为这很有宰相的气度。我恭敬地看制策,其中说:‘钱币货物的制度,要使轻重彼此调节;官爵俸禄的等级,要使虚实彼此供养。水旱灾害时储备积蓄的办法,边疆守卫防御的方略。《周礼》所说的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中有五均的意义。’这六件事,也是当前应当讨论的。过去召穆公说:百姓觉得货币太轻,就多制造重量大的货币来推行;如果不能承受重量大的货币,就多制造轻的货币来推行,但也不废弃重币。轻币可以改变,重币却不可废弃;万一出现偏差,宁可失之于币重。这就是制定钱币制度的本意。命令,是君主所专有的,从口中发出而没有穷尽;官爵俸禄,是百姓力量所供给的,从府库取用而有定限。用无穷的命令供养有限的财力,这就是虚实彼此供养。水旱灾害时的储备办法,没有比恢复隋、唐的义仓制度更好。边疆守卫防御的办法,没有比依照秦、汉的更卒制度更好。《周官》中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这称为九府,是太公推行以致富的方法。古代天子征取诸侯的士人,作为国家平抑物价的人,于是市场价格没有两样,士、农、工、商四民经常均平,这称为五均,是献王推行并制定为法的制度,都是用来使百姓均平、使国家富足的。陛下用来策问臣下的大致内容就是这些,而在最后又策问说:‘使百姓富足、使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使朝廷受到尊重;消除灾害、招来祥瑞;改变薄弱的风气、遵从厚重的道德。这些都是前代迫切的政务,也是当今的重要任务。’臣因此知道陛下的圣意,认为前面策问臣下的内容,是分别指向各项事务,担心臣不能把话全部说尽,所以又举出大纲来概括询问。又担心臣的回答不能切中要害,因此又下诏说:‘尽情陈述,不要顾虑日后的祸害。’臣因此敢于再次进献这些狂妄直率的言论。天下并不是君主私有的,天下只是让君主来主持罢了。陛下想到祖宗基业的重大,想到百姓是可敬畏的,想要提拔一个人,就应当和天下人所希望提拔的一致;想要罢黜一个人,就应当和天下人所希望罢黜的一致。如今每提拔一个人,人们就相互诽谤说:‘这是因为某人而提拔的,是某人想提拔他。’每罢黜一个人,人们又相互诽谤说:‘这是出于某人,是某人所厌恶的人。’臣不敢把这些话全都当作事实,但导致人们说出这些话,必定有原因。如今无知的人相互在道路上诽谤说:圣人在上,而天下不能完全受到他的恩泽,是因为有受宠的小人依附在左右,并且内宫的女谒之风盛行。说这些话的人固然是胡说。然而天下有人把它当作事实,为什么呢?只是看见谏官、御史的言论,总是苦苦地指责他人,便认为一定有人从中离间;只是看见蜀地的精美锦缎、越地的奇异器物,没有经过方物贡纳就进入官府。像这样,前面所说的迫切政务和重要任务,陛下哪里还有时间实行呢?臣不胜愤懑,所以恭敬地在篇末再次列出这些问题。只希望陛下宽恕臣即使有一万次死罪也在所难免的冒犯,臣就万分幸运了,万分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