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三十一

卷二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76–184 段

○韩退之与孟尚书书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三竺竺,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已来,群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浸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倡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增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

○韩退之与鄂州柳中丞书淮右残孽,尚守巢窟,环寇之师,殆且十万,嗔目语难。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摩、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寇为声势而已。阁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军而进之,陈师鞠旅,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跟死之士,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会,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斗战之危也哉?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增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会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颜,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食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

译韩退之《与孟尚书书》。韩愈敬白:行官从南方回来,经过吉州,得到吾兄二十四日写来的几封亲笔信,欣喜和惶恐交集。不知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怎么样,恭敬地祝您万福。来信说:有人传言我韩愈近来稍稍信奉佛教,这个传言是传话者的妄说。在潮州时,有一位老和尚名叫大颠,颇为聪明,通晓道理。那里是偏远之地,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请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他确实能够超越形体,以理性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和他谈话,虽然【三竺竺】都如此,终究是胸中没有阻滞,以为难得,因此同他往来。后来祭神到了海上,便去拜访他的居所。到袁州时,留下衣服作为告别,这只是人之常情,并不是崇信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立身行事,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具备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上不愧对天,俯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良心;积善积恶,灾祸福庆自然各按同类到来,怎么能背离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而跟从夷狄的教化来求取福利呢?《诗》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不走邪路。”《传》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患。”即使假定佛教能够给人降下祸祟,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事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呢?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之人加祸;如果是小人,他本人已经死了,鬼魂也不会有灵验。天地神祇昭然分布、森严罗列,不是可以欺骗的,难道还肯让他的鬼魂任意行事,在其中作威作福吗?进退都没有依据,却还信奉它,也就太迷惑了!况且我韩愈之所以不帮助佛教而排斥它,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便归附墨翟。”杨、墨两家的学说交相惑乱,圣贤之道不能彰明,于是三纲沦丧,九法败坏,礼乐崩毁,夷狄横行,离变成禽兽还能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发表言论抵制杨、墨的人,是圣人的门徒。扬雄说过:古时候杨、墨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排斥它们,天下才开阔明朗。杨、墨的学说流行,正道废弃,将近数百年,直到秦朝,终于把先王的法制全部毁灭,烧掉并禁绝经典,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秦朝灭亡以后,汉朝兴起将近百年,尚且还不知道修治彰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开始废除挟藏书籍的法律,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纳学士。经典虽然稍有所得,却都残缺不全,十篇中亡失两三篇;所以学士大多老死,新一代的人没有见过完整经典,不能完全了解先王的事迹,各自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守则,彼此分裂隔绝,不能相合公正。二帝、三王以及诸位圣人的道,于是大大败坏。后来的学者无从寻求追究,直到今天仍然昏昧不明。这种祸患,是由于杨、墨放肆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孟子虽然贤明圣哲,却没有地位,空有言论而不能施行,即使言辞恳切,又能补救什么呢?然而还依靠他的言论,使今天的学者尚且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以王道为贵而以霸道为贱罢了。那些大的经义和根本法则,全都亡失毁灭而无人挽救,败坏腐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千百份中保存一份,又在哪里谈得上使天下开阔明朗呢?然而假如从前没有孟子,那么人们全都要穿着左衽衣服,说着夷狄的语言了。所以我韩愈曾经推尊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汉朝以来,群儒勉强修补,千疮百孔,随着动乱不断散失,危险得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绝,逐渐微弱以至消灭。在这个时候,却有人在其中倡导佛教、老子之学,煽动天下众人跟随他们。唉!这也太不仁厚了。佛、老之害超过杨、墨;韩愈的贤能又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先王之道尚未亡失以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它已经败坏以后使它完整,唉!这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着自身处境危险,却没有人来救援,直到死去。即使如此,假如先王之道能由我韩愈而得到大略流传,即使死上千万次也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便自己毁掉自己的道而去顺从邪说呢!籍、湜这些人虽然我多次指点教诲,却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叛离去;辜负了您深厚的眷顾,又不能接受您的教命,只是更加惭愧恐惧。死罪,死罪!韩愈再拜。韩退之《与鄂州柳中丞书》淮西一带的残余贼党,还盘踞在巢穴中,四面围困贼军的部队将近十万人,一个个怒目而视,言语难以沟通。他们自以为是武人,不肯遵守法度,彼此抗衡,制造声势,私自窃取爵位来自我尊大的人,肩挨着肩,土地相连。却没有听说有一个人击鼓誓师,率众向前,只是每天派快马来索求赏赐供给,帮助贼军壮大声势而已。阁下本是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修养仁义,以法度约束自己。一旦弃文就武,击鼓指挥三军进军,部署军队,亲自与士卒共同劳苦,慷慨激昂,感奋人心,同士卒一起吃饭;统率二州的军队以壮大士气,杀掉所乘的马来祭祀战死的将士,即使古代的名将,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这都是因为您天生忠孝,郁积于内而在外大为发扬,行动都能合乎时机,因而在当世取胜,成为武将们的师表。难道您平常习惯于威暴之事,喜欢战争的危险吗?我韩愈确实怯弱无能,不适合任用,但从下风听闻您的事迹,暗自增添气概;在朝廷众多官员聚集的场合,我要加以夸说,使武夫们感到羞惭,让议论者知道,掌握国家军队、主持百姓生死的人,不在那些武夫而在您这样的人。面对敌人时要慎重,告诫将士不要轻率进退,好好进食,爱惜自身,以符合那些仰慕您的人的心愿,并且果真为国家建立大功,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韩退之再与鄂州柳中丞书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煦濡饮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握兵之将,熊罴貙虎之士,畏懦蹙蹄,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颖,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关其口而夺之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寇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增忻悚。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得,况此小寇,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幸甚!夫远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阁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

○韩退之与崔群书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人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耶?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于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耶?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人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耶?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皇芦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脍也、[B105]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天耶?未可知也。人目有薄卿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耶?崔君崔君,无怠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

译韩退之《再与鄂州柳中丞书》我韩愈愚笨,不能估量形势是否可行。近来常想到淮西一带,因三州之地的衰败困顿而形成的匪徒聚集,就像蚊虫蚂蚁聚在一起;他们感受凶恶首领以温言抚慰和饮食收买的恩惠,首领牵着儿童的手,把他们安置在堂上,奉为统帅,于是拼死抗拒皇帝的诏令,与天下军队作战,乘机逐利,四处侵扰暴虐,屠杀焚烧县邑,杀害无辜,四周数千里之地无不遭受他们的毒害,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一带因此骚动不安。丞相、公卿、士大夫为谋划商议而劳苦;掌握兵权的将领以及熊罴貙虎般的勇士,却畏缩怯懦,没有人肯拿起兵器走在士卒前面。唯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于边界之上,统领二州守军,亲自出入行伍之间,与士卒共同劳苦,激发他们的气势。看到将军锋芒显露,凛然有迎击敌人的意志,凭借儒雅的文章辞句之业,胜过天下的武夫,使他们闭口无言、丧失气势。我最初听到这些时正在吃饭,不觉丢下刀筷站起来。难道我以为阁下真能率领孤军单独前进,与亡命的贼寇争斗,争取一时侥幸的胜利吗?即使真能这样,也不值得看重。之所以使人心服,是因为您的行事适合时宜,风采又令人敬畏而爱慕。所以我在前一封信中就冒昧陈述鄙陋的诚意,承蒙您眷顾惠爱,亲笔写信答复,更使我欢喜而敬畏。统率众人,不过是利用他们的心力和耳目,使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三代用兵,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阁下果真能够充实自己的言论,接着不断努力,取得地形便利的地方,拥有足以使用的铠甲兵器,那么即使是国家过去失去的土地,十年之内也可以坐等收复,何况这些小小的贼寇,哪里值得放在齿牙之间议论?请努力完成它,以等待敌人到来,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远征的军士,出征的人有羁旅和离别的愁思,留守的人有怨恨旷达、骚动不安的忧虑;本军有运输粮饷、费用繁重的困难,地方长官又多有姑息迁就、顾虑表面情势的弊病。逼迫他们就会招致怨恨,放松他们就不会听命;军队漂泊寄居、孤立悬隔,形势日益削弱,又和贼军彼此不熟悉,临敌时恐惧惊骇,难以建立功绩。若召募当地人,一定能得到豪迈勇敢的人,他们熟悉贼军,知道贼军力量的极限,不会因听到风声便惊慌;他们爱护乡里,勇于为自己作战。征发军队满一万人,不如召募几千人。阁下认为怎么样?如果可以,能否上报朝廷实行呢?我已经同裴中丞见过面了,行营中的事务,希望您不吝时时赐教告知,那就太幸运了!不再一一陈说。韩退之《与崔群书》自从您离开东都,总共两次屈尊来信问候,不久便承知您已经抵达。宣州的主人仁厚贤明,同僚也都是君子;虽然怀有羁旅之愁,也还可以在那里度日,没有人会不感到自得。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前代修养之士用来应对外物的道理,何况您的才德超过这类人百千倍,难道会因为任职与退居、距离远近而使心神受到牵累吗?宣州虽然号称清凉高爽,但毕竟都在大江以南,风土不能和北方相比。调养身体的方法,应当先调理自己的心,心中清闲无事,然后外来的忧患才不会进入;对于风土气候的适宜与否能够审慎防备,小小的疾病自然也应当不会发生。凭您的贤能,即使处于困穷贫约之中,尚且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何况身处很近的地方,官位尊荣俸禄丰厚,亲人爱友又都在身边呢?我之所以这样说,是认为您这样的贤者应当处在高位,寄身幕府并不是得到合适的位置,所以才向您提及这些。这只是亲近尊重您的方式,并不是我用来对待您的礼数。我从年轻到现在,在朋友之间往来交游,已经十七年了,日月不可谓不久;所交往相识的人有成百上千,不可谓不多;彼此相处如骨肉兄弟的人,也不算少。有的是因为事情相同;有的是因才艺而结交;有的是仰慕对方的一种长处;有的是因为相识已久;有的起初并不十分了解,却已经交往亲密,后来没有大的恶行,便不再决意舍弃;有的人虽然不完全属于善人,但对我已经很厚,虽想反悔也无法做到。凡是交情浅的本来不值得说,交情深的也不过如此。至于我心中真正仰慕佩服的人,考察他的言语行为而没有一点瑕疵,窥察他的深处而看不到边际,明白、淳厚、纯粹,光彩日益更新的人,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笨浅陋,没有什么知识,但圣人的书无不阅读,其中精粗、巨细、出入、明暗,虽然不能全部认识,却也不能说没有涉猎其范围。由此推求,由此衡量,我确实知道您的才德出类拔萃,不要问我从何处得出这个判断。我同您的情义,难道一定要说出来以后才会显明吗?之所以说这些,是怕您以为我所交往深厚的人很多,心中却不分黑白。既然说我大略了解您,却又怕您不了解我,也已经过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近来又有人说您确实尽善尽美,但或许仍有可疑之处。我问他说:“有什么可疑?”那人说:“君子应当有所喜爱和厌恶,喜爱和厌恶不能不分明。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愚,没有不称说他的善处、佩服他的为人的,因此我才对他有所怀疑。”我回答说:“凤皇芦草,贤人和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仆也知道它清明。譬如食物,到了遥远地方的奇异滋味,就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至于稻米、高粱、肉脍、[B105],难道听说过有人不喜欢吗?”那位怀疑者才消除了疑惑。他是否消除疑惑,对我的崔君没有任何损益。自古以来贤者少,不肖者多。自从我懂事以来,又见到贤者总是不得志,不贤者却接连获得高官显位;贤者常常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不贤者却志满意得;贤者即使得到低微的职位,也很快就死去,不贤者有的却能活到高寿。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究竟如何,难道它所喜欢和厌恶的同人不同吗?又不知道它是不是根本不加省察记忆,任凭人的死生寿夭呢?这些都无法知道。人们有的轻视卿相的官位、千乘之国的地位,却甘愿享受陋巷中的粗茶淡饭。同样是人,尚且有如此不同的喜恶,何况上天与人之间呢?它们所喜欢和厌恶的必定不同,这是无疑的。合于天意而违背人意,又有什么妨害?何况有时还能两者兼得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我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养活自己,只能任此一官,处境转为更加困穷,想在伊水、颍水之上放纵闲居,最终也应当能够实现。近来尤其衰弱疲惫,左边车牙的第二颗牙齿无故松动脱落;眼睛昏花,平常相隔不远便分辨不出人的面色;两鬓一半已经花白,头发中每五根有一根白的,胡须也有一两根白的。我家命运不幸,叔父和兄长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能谋求长寿呢?因此心神恍惚地想同您见面,把心里的话一同倾诉。小儿女满在眼前,难道能不牵挂吗?您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北方来?我不喜欢江南,任期届满便终老在嵩山之下,您可以来找我,我却不能离开这里了。请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些思虑。只盼望这些。韩愈再拜。

○韩退之答崔立之书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高边远,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复自明。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词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蒙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俟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勃者再克,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

○韩退之答陈商书愈白:辱惠书,语高而旨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增愧赧。又不以其浅弊无过人知识,且喻以所守,幸甚!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立王之门,三年不得人,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轩辕氏之律吕。”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瑟虽工,如王不好何?”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今举进士于此世,求禄利行道于此世,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虽工,不利于求。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每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略不辞让,遂尽言之,惟吾子谅察。愈白。

○韩退之答李秀才书愈白:故友李观元宾,十年之前,示愈别吴中故人诗六章。其首章则吾子也,盛有所称引。元宾行峻洁清,其中狭隘,不能包容;于寻常人,不肯苟有论说。因究其所以,于是知吾子非庸众人。时吾子在吴中,其后愈出在外,无因缘相见。元宾既没,其文益可贵重。思元宾而不见,见元宾之所与者,则如元宾焉。今者辱惠书及文章,观其姓名,元宾之声容恍若相接;读其文辞,见元宾之知人,交道之不污。甚矣子之心,有似于吾元宾也!子之言以愈所为不违孔子,不以雕琢为工,将相从于此,愈敢自爱其道而以辞让为事乎?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读吾子之辞,而得其所用心,将复有深于是者与吾子乐之,况其外之文乎?愈顿首。

译韩退之《答崔立之书》斯立足下:我见到危险不能停止,行动又不能合乎时机,跌撞狼狈,失去了自己所操持的东西,处境困窘后才知道改变,以至于屡次受到羞辱。这是君子和小人都怜悯嘲笑、天下人都背弃而离去的境地。您却还认为我可以教导,降低自己的道德身份,甚至亲笔写信来询问我,援引古代事例,文辞义理高远宏阔,一面进言一面劝勉,您对于对待旧友的道义已经尽到了。即使是我,也本来只对您有所期望,不敢对别人有所期望。然而其中似乎还有您不曾完全了解我的地方,难道您是故意要揭发我的不足吗?如果不是,您为什么不把我当作大丈夫来期待呢?我不能默默不言,姑且再为自己说明。我十六七岁的时候,还不懂人事,读圣人的书,认为世上做官的人都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获利。到了二十岁时,因为家里贫穷,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求出路,才知道做官不只是为了别人。来到京师以后,见到有人参加进士考试,众人都很尊重他。我确实羡慕这种地位,便去求问其中的方法;有人拿出礼部所试的赋、诗、策等给我看,我以为这些不必学习也能做成,于是到州县请求推荐。主管官员的取舍出于自己的好恶,我考了四次才有所成,也没有立即得到任官。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词科选人的,大家尤其称说这是才能,而且可以得到优美的仕途,便去求问其中的方法;有人拿出所考的文章给我看,也同礼部考试相类似。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却仍然喜爱它的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推荐。总共在吏部考了两次,一次已经考取,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有人却说我有才。退下来自己拿所作的试文阅读,原来竟像俳优的言辞,脸色扭捏,心里不安了好几个月。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便还想取得成就,这正是《尚书》所说的以羞耻为过失而继续制造错误。于是又请求推荐,也没有幸运。于是又怀疑自己,认为所考的文章同那些考取者的水平并不相同。等到有机会观察这件事,我也没有什么可感到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词,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宏词吗?假使古代那些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之流,参加这种选拔,一定会知道惭愧,因而不肯自我推荐罢了。假设让他们同今天那些善于求取仕进的人在蒙昧之中争高下,我敢肯定他们必定会感到羞辱。然而那五个人假如生在今天,他们的道虽未能显扬于天下,他们对自身的评价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一个人的眼光下争论得失,并以此为忧乐吗?所以我从前急切求取仕进,小的所得,大概是想用来置办冬夏衣服、养活贫困孤儿;大的所得,大概是想把自己所快乐的东西同别人共享;至于其他的是非得失,我自己已经考虑成熟,实在不必等别人之后才知道。如今您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一定要等玉工剖开玉石,天下人才会知道它,即使两次被砍断双脚也不以为患。况且不要让勃者再次得胜,这实在是您劝勉我的深厚情意。但是求取仕进,难道舍此之外就没有门路了吗?您认为我一定要等到这种事情之后才会进取,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我的玉从未献出,我的脚也从未被砍断,您不必替我忧愁。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有不及古代的地方,边境上还有披甲执兵的人,皇上不能安乐,宰相把这当作忧患。我虽然不贤,也将暗中研究其中的得失,把它献给我的宰相,推荐给我的君主;上则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下则还可以取得一处屏障而统领它。如果这些都不能得到,我还将耕种在宽阔闲静的田野,垂钓于寂寞的水边,寻求国家遗留下来的史事,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末,撰成一部唐代的经书,使它流传到无穷后世,声讨已经死去的奸臣谀臣,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这两条道路,必定有一条可以实现。您认为我的玉要献出多少次,而我的脚要被砍断多少次呢?又所谓献玉的人究竟是谁呢?两次砍足的刑罚,果真会怎样呢?士人本来就应当取信于知己,如果没有您,我便没有办法发出这些狂妄的话。韩退之《答陈商书》韩愈启:承蒙您惠赐书信,言辞高妙而意旨深刻,读了三四遍,尚且不能完全通晓,茫然之间更加惭愧。您又不因我浅陋鄙弊、没有超过常人的知识,反而把您所持守的道理告诉我,这是非常幸运的事!我怎敢不吐露实情?然而我也知道自己不足以满足您的要求。齐王喜爱竽,有个想在齐国求取仕进的人拿着瑟前往。他站在齐王门前,三年也没有得到接见,便斥责说:“我弹奏我的瑟,能使鬼神上下。我弹瑟合乎轩辕氏的律吕。”门客骂他说:“大王喜欢竽,而您却弹瑟;瑟即使弹得精妙,怎奈大王不喜欢呢?”这就叫善于弹瑟,却不善于在齐国求取仕进。如今在这个时代参加进士考试,想在这个时代求取俸禄利益、推行自己的道,而写文章偏偏要使全时代的人都不喜欢,岂不是同拿瑟站在齐王门口的人相似吗?文章虽然精工,却不利于求取仕进。求取不到,就发怒并怨恨。不知道君子是否一定要这样做。所以我的一点诚心,每当有人来访,都是有意使他不要成为不肖之人。我不稍作推辞谦让,便把这些全部说出,只希望您明察。韩愈启。韩退之《答李秀才书》韩愈启:已故友人李观元宾,在十年以前给我看过他赠给吴中故人的诗六章。第一章写的就是您,对您大加称誉。元宾行为高峻清正,心胸却较为狭窄,不能包容别人;对于普通人,他不肯随便加以评说。我于是探究其中的原因,这才知道您不是平庸众人。当时您在吴中,后来我出游在外,没有机会相见。元宾去世后,他的文章更加值得珍重。思念元宾却见不到他,见到同元宾交往的人,就好像见到了元宾。如今承蒙您惠赐书信和文章,看到您的姓名,元宾的声音容貌仿佛又在眼前;读您的文章,看出元宾知人的眼光,也看出您的交游没有污点。您的心性竟然很像我的元宾啊!您说我所作的文章不违背孔子,不以雕琢辞藻为工巧;如果您要同我一道走这条路,我韩愈难道敢自爱其道而以推辞退让为事吗?然而我在古人那里所立的志向,不只是喜欢他们的文辞优美,而是喜爱他们的道罢了。读您的文章,能够明白您用心所在,难道还能有比这更深的地方,使我同您一同喜爱吗?何况文章的外在形式呢?韩愈顿首。

○韩退之答吕毉山人书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方今天下人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人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

○韩退之答窦秀才书愈白: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学不得其术,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于朝廷,远宰蛮县,愁忧无聊,瘴疠侵加,惴惴焉无以冀朝夕。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尽盈尺之纸,高可以钓爵位,循序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今乃乘不测之舟,人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犹将倒廪倾困,罗列而进也。若愈之尽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事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稇载而往,垂橐而归,足下亮之而已。

○韩退之答李翊书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耶?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女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馀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译韩退之《答吕毉山人书》韩愈启:您责备我不能像信陵君那样为士人执辔。信陵君是战国时的公子,他那样做只是想借取士的声势来使天下倾服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自己估量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本来不应列在他的弟子之中。因为您刚从山野出来,怀有质朴茂美的心意,我恐怕您还没有经过世事的磨炼;又因为周代以后文章衰弊,诸子百家各自著书,自立名家,扰乱圣人的宗旨,后来的年轻人承袭流传,杂乱而不能贯通,所以我故意设问来观察您。您已经成熟了吗?那就同您交朋友;您还没有成熟吗?那就同您讲论,去掉错误而趋向正确。这不是六国公子那样,是在道义上做买卖。如今天下人的仕进,只凭进士、明经以及卿大夫世代承袭的资格。他们大多熟悉时俗,擅长言辞,懂得形势,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意,所以天下人日渐随波逐流,走向衰败。恐怕天下再也不能振兴起来,因此我想把您这种不顾生死、不计利害进退的人推荐到朝廷,来争取挽救它,并不是说当今公卿之间没有像您这样有文学知识的人。不能把我同信陵君相比。然而您穿着破衣,系着麻鞋,率然来到我的门前。我接待您,虽然没有完全做到宾主之礼,却不能说毫无心意。您走遍天下,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大概很少,却竟然能够责备我的不足,这正是我急切求取的东西。您的议论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分寸,但您不肯阿谀曲从来侍奉人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了。我正要请您坐下,三次沐浴,三次熏香,认真听取我的作为,请您稍安勿躁。韩退之《答窦秀才书》韩愈启:我从小愚钝怯弱,对其他技艺,自己估量没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地方;又不通晓时事,同世俗多有抵触,想到终身无从树立,于是发愤专心致力于文学。学习却不得其法,凡是辛苦而仅仅取得的东西,都符合空泛言论而不适合实际应用,又加上自己反复自我废弃。因此学业虽成而道路更加困窘,年纪老了而智慧更加困顿。如今又因为罪过,被朝廷贬黜,远去蛮荒县邑任职,愁苦忧闷,无所排遣,瘴疠侵袭加重,惴惴不安,不知道怎样度过早晚。您年少才俊,文辞雅正而气势锐利,正逢朝廷求贤若渴,当权者又都是贤能的官员;只要拿起几寸长的笔,写满一尺的纸,文章写得高明,便可以求取爵位,循序渐进,即使不能名列甲科,也不会失去万分之一的机会。如今您却乘着不可预测的船,来到无人之地,专门以向我请教文章为事,身体劳苦而事情方向相反,文辞厚重而请求简约,这不是好的计策。即使古代的君子积蓄道德、隐藏光芒而不显耀,闭口不言而不传道,遇到您诚恳的请求,也会倾尽仓廪、打开困藏,把所有东西罗列出来传授给您。像我这样极其不肖的人,又怎么敢对您有所吝惜呢?只是您的才能足以自我奋发,而我所有的东西,正如前面所陈述的那样;因此面对这件事惭愧羞耻,不敢答复。钱财不足以救济您的困急,文章不足以成就您的事业,您满载而来,空着口袋回去,只希望您能体谅这一点。韩退之《答李翊书》六月二十六日,韩愈启。李生足下:您的书信文辞非常高妙,而您的提问为什么又这样谦下恭敬呢?能够这样,谁不想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呢?道德之道的归宿,已经指日可待了,何况它外在的文章呢?还是说我韩愈不过是望见孔子的门墙,却没有进入他的宫室,哪里足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即使如此,也不能不向您说一说。您所说的立言,是正确的;您所作的和所期望的,已经很相似,几乎就要达到目标了。但不知道您的志向,是想胜过别人并取得别人的承认,还是想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如果想胜过别人并取得别人的承认,那么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得到别人的承认了;如果想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很快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禄诱惑,培养树根而等待果实,加足油脂而希望它发光。树根茂盛,果实就会成熟;油脂丰厚,光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语,会温和美好。还有一个难以说明的问题。我所作的文章,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已经达到还是尚未达到;但即便如此,学习它已经二十多年了。开始时,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便不敢读,不是圣人的志意便不敢存于心中。静处时仿佛忘却一切,行动时仿佛遗落一切,庄重得像在思考,茫然得像在迷失;当它从心中取出而落到笔下时,只致力于去掉陈旧的言辞,那真是艰难啊!把文章给别人看时,不知道他们的讥笑就是讥笑。这样已经有些年头,仍然没有改变。后来才辨识古书的真伪,即使是真书而未达到高境界的,也能明明白白地区分黑白,于是努力去掉它们,才慢慢有所收获。当它从心中取出而落到笔下时,文思滚滚而来。给别人看时,他们嘲笑,我反而把它当作喜事;他们称誉,我反而感到忧虑,因为其中还留存着别人的说法。这样又有些年头,然后才浩浩荡荡、充沛流畅。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便迎面拒绝,平静心情加以审察,等到全都醇厚纯正,然后才放任它流出。即使如此,也不能不继续涵养它: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游览于《诗》《书》的源流之中。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断绝源流,直到终身罢了。气,好比水;言,好比漂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物无论大小都会浮起来。气同言的关系也是这样:气势充盛,那么言语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就都适宜。即使如此,难道敢自称已经接近成功了吗?即使接近成功,它被人采用又有什么可取呢?即使如此,等待被人采用的文章,难道像器物一样吗?采用还是舍弃,属于别人。君子却不是这样。他存心有道,行事有方,被采用时就施行于人,不被采用时就传给自己的门徒,把它写入文章,成为后世的法则。这样做,难道足以快乐吗?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有志于古道,就必然被今世遗弃,我对此确实既高兴又悲伤。我赶快称赞这样的人,是为了劝勉他们,并不是敢于褒扬该褒扬的、贬斥该贬斥的。向我请教的人很多,想到您的言论没有追求利禄,所以姑且替您说这些。韩愈启。

○韩退之答刘正夫书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笺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何所不往?先进之于后辈,苟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沈浮,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敢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愈白。

○韩退之答尉迟生书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馀。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其爱之异也?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

○韩退之与冯宿论文书辱示《初筮赋》,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仆为文久,每自测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以为恶矣:小称意,人亦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昔扬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强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耳。足下岂不谓然乎?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翱,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翱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争名于时也。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于此,故复发愤一道。愈再拜。

○韩退之与卫中行书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人,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己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绝。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

译韩退之《答刘正夫书》韩愈启。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写信教诲,指出我所不及之处,既承受了深厚的恩赐,又惭愧您所说确实如此。太幸运了,太幸运了!凡是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对于前辈的门庭,哪里有不去拜访的?前辈对于后辈,只要见到他前来,难道可以不回应他的心意吗?来访者我就接待,全城的士大夫无不如此,而我韩愈不幸,偏偏有了接待后辈的名声。名声存在的地方,也是诽谤归集的地方。有人来问,我不敢不诚实回答。有人问:“写文章应当以什么为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应当以古代圣贤为师。”又问:“古代圣贤所作的书都保存着,言辞却各不相同,应当以什么为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学习他们的思想,不学习他们的辞句。”又问:“文章应当容易还是应当艰深?”我一定恭敬地回答:“没有所谓难易,只求合乎正确罢了。”如此而已,并不是一定要让他这样做、禁止他那样做。各种事物中,每天早晚都能见到的,人们都不会特别注视;等到看见奇异的东西,大家才共同观看并谈论它。文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汉朝人没有不能写文章的,只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写得最好。既然如此,用功深的人,他所得到的名声也会流传久远。如果都随世俗沉浮,不自行树立,即使不被当时人认为奇怪,也一定不会有后世的流传。您家中的各种物品,都是日常所依赖使用的;但您所珍爱的一定不是普通物品。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如今后辈写文章,能够深入探求、竭力取得,并以古代圣贤为准则,即使未必全都正确,但如果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这样的人出现,一定会从这种人中产生,不会从因循常规的人中产生。圣人的道,如果不需要借助文章便罢了;既然使用文章,就一定看重其中有能力的人。所谓有能力,并非别的,就是能够自行树立而不因循守旧的人。自有文字以来,谁不写文章?但流传到今天的,必定是那些有能力的人。我只是常常以此为说法罢了。我对于您来说,忝居同道而又是前辈;又常常跟随贤尊给事中交游,既然承蒙您深厚的恩赐,又怎么敢不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拿出来作为回答呢?您认为怎么样?韩愈启。韩退之《答尉迟生书》韩愈启。尉迟生足下:所谓文章,必定有内容存在于其中,所以君子谨慎对待自己的实际修养。内容的美丑,表现出来时不会掩盖。本根深厚,末梢就茂盛;形体宏大,声势就洪亮。行为高峻,言语严厉;心地醇厚,气息平和。明白清晰的没有疑惑,宽裕从容的没有不足。体制不完备,不能算作完整的人;文辞不足,不能算作成篇的文章。我所听闻的道理就是这样,别人向我询问,我也这样回答。如今您所作的文章都很好了,却谦逊得像还不够,反而来向我征询,我又怎敢吝惜言辞呢?只是我能够说的,都是古人的道。古人的道不足以在今天取得名位,您为什么却如此特别地珍爱它呢?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位比肩而立;刚刚仕进的贤士,在下位也比肩而立。他们能够得到这些,必定有取得它的原因。您想做官吗?那就去向他们请教,其中的一切都可以学习。如果您只是特别喜爱这些而不是为了做官,那么我韩愈也曾学习过它,请允许我从今以后继续谈论。韩退之《与冯宿论文书》承蒙您给我看《初筮赋》,确实很有意思。只要努力去写,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困难。只是我不知道,如果只像古人,那对今天的人又有什么所得呢?我写文章很久了,常常自己揣度,心里认为写得好,人们必定认为坏;稍微合乎心意,人们也只会稍稍感到奇怪;大大合乎心意,人们就必定大为惊怪。有时应付事情写些世俗文章,下笔时使自己惭愧,拿给别人看,别人却认为写得好:稍感惭愧的,也被称为稍好;非常惭愧的,就一定被认为非常好。不知道古文究竟对当今世道有什么用?然而姑且等待有识之士来认识它罢了。从前扬子云写《太玄》,人们都嘲笑他。子云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后世如果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欢它。子云死去将近一千年,竟然没有出现另一个扬子云,真可叹啊!当时桓谭也认为扬雄的文章胜过老子,老子不值得谈论;子云难道仅仅是同老子争强而已吗?这还不能算真正了解扬雄。他的弟子侯芭颇能了解他,认为老师的书胜过《周易》;但侯芭的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他这个人究竟如何。由此说来,作者不祈求人们了解自己,这是明白的了。他只是直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判断而不迷惑,拿去质问鬼神而没有疑问罢了。足下难道不这样认为吗?近来李翱跟随我学习文章,颇有所得。然而他家贫困,事情又多,不能完成学业。有个叫张籍的人,年纪比李翱大,也向我学习;他的文章同李翱不相上下,再用一两年功夫,差不多就能达到境界了。然而我怜惜他们抛弃世俗所崇尚的东西,而追随寂寞的道路,去同当世争名。很久没有交谈了,姑且感念您能够自行进学到这一步,所以又发愤把这些说一遍。韩愈再拜。韩退之《与卫中行书》大受足下:承蒙您写信相赐,恩惠非常深厚;然而信中称道我过分盛大,难道是所谓诱导我,希望我达到那种境界吗?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挑选一两点近似之处而私下取用,那么在交友方面忠诚、不在背后反目这一点上,稍微近似罢了。这也只是我心中所喜好的。若要说实行而不懈怠,我还不敢自称能够如此。不敢当,不敢当!至于急切追求富贵、把拯救天下作为事业的人,都是圣贤的事业,必须是知道自己的智慧足以谋划、力量足以承担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当初我们相识时,我非常贫困,靠别人供给衣食。后来在汴州、徐州相见,我都在您手下任职,日子有了收入,同此前相比,丰裕和困窘相差百倍;您看我的饮食衣服,难道也有不同吗?既然如此,我的心或许并不急切追求这些。至于我没有忘记仕进,也只是想稍微施行自己的志向罢了。这件事不容易马上说清楚。凡是祸福吉凶到来,似乎不在于我自己。只是君子遭祸是不幸,小人遭祸却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小人得福才是幸运,因为他们所做的事似乎各自有理由招致这样的结果。若一定要说“君子就吉祥,小人就凶险”,也是不可以的。贤与不肖在于自己,贵与贱、祸与福在于上天,名声的好坏在于人们。我自己能够掌握的,将努力去做;属于上天、属于他人的,将任凭它们而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去强求。我所守持的道理,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困穷与通达,由我自己造成”,我恐怕这还不合乎道理。您考察前世的事迹来说,就会知道了;如果说把道德当作自己的责任,困穷和通达到来时不触动自己的内心,那就可以了。我居住在荒凉困穷之处,草木茂密,出门没有驴马,于是同人断绝往来。一间屋子之内,还有足以自我娱乐的东西。您应当为我重新脱离祸乱而高兴,不必安安稳稳地住着,却迟迟不来。

○韩退之与孟东野书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吾言之而听者谁欤?吾唱之而和者谁欤?言无听也,唱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足卜才高气清,行古道,处今世,无田而衣食,事亲左右无违。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处身劳且苦矣。混混与世相浊,独其心追古人而从之,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去年春,脱汴州之乱,幸不死,无所于归,遂来于此。主人与吾有故,哀其穷,居吾于符离睢上。及秋,将辞去,因被留以职事。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复辞去。江湖余乐也,与足下终幸矣。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期在后月,朝夕当来此。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来相视也。自彼至此虽远,要皆舟行可至,速图之,吾之望也。春且尽,时气向热,惟侍奉吉庆。愈眼疾比剧,甚无聊,不复一一。愈再拜。

○韩退之答刘秀才论史书六月九日,韩愈白秀才刘君足下:辱问见爱,教勉以所宜务,敢不拜赐。愚以为凡史氏褒贬大法,《春秋》已备之矣。后之作者在据事迹实录,则善恶自见。然此尚非浅陋偷惰者所能就,况褒贬邪?孔子圣人,作《春秋》,辱于鲁、卫、陈、宋、齐、楚,卒不遇而死;齐太史兄弟几尽;左丘明纪春秋时事以失明;司马迁作《史记》刑诛朱;班固瘐死;陈寿起又废,卒亦无所至;王隐谤退死家;习凿齿无一足;崔浩、范晔亦族诛;魏收夭绝;宋孝王诛死;足下所称吴竞,亦不闻身贵而今其后有闻也: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唐有天下二百年矣。圣君贤相相踵,其馀文武士,立功名跨越前后者,不可胜数,岂一人卒卒能纪而传之邪?仆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宰相知其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穷,龃龉无所合,不欲令四海内有戚戚者,猥言之上,苟加一职荣之耳,非必督责迫蹙,令就功役也。贱不敢逆盛指,行且谋引去。且传闻不同,善恶随人所见,甚者附党憎爱不同,巧造语言,凿空构立善恶事迹,于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令传万世乎?若无鬼神,岂可不自心惭愧;若有鬼神,将不福人。仆虽呆,亦粗知自爱,实不敢率尔为也。夫圣唐巨迹,及贤士大夫事,皆磊磊轩天地,决不沈没。今馆中非无人,将必有作者勤而纂之。后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亦宜勉之。

○韩退之重答李翊书愈白。李生:生之自道其志可也,其所疑于我者非也。人之来者,虽其心异于生,其于我也皆有意焉。君子之于人,无不欲其人于善,宁有不可告而告之,孰有可进而不进也?言辞之不酬,礼貌之不答,虽孔子不得行于互乡,宜乎余之不为也。苟来者,吾斯进之而已矣,乌待其礼逾而情过乎?虽然,生之志求知于我邪,求益于我邪?其思广圣人之道邪,其欲善其身而使人不可及邪?其何汲汲于知而求待之殊也?贤不肖固有分矣。生其急乎其所自立,而无患乎人不己知。未尝闻有响大而声微者也,况愈之于生恳恳邪?属有腹疾无聊,不果自书。愈白。

○韩退之上兵部李侍郎书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覆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以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不见知己。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者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伏以阁下内仁而外义,行高而德巨,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人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甯戚之歌,鬷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杂以瑰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伏增惶恐。

译韩退之《与孟东野书》同您分别已经很久了。根据我心中思念您的程度,便知道您也一定深深挂念我。各自被事情牵累,不能相聚;对于一般人,您没有亲眼见到,也每天同他们相处,您知道我的心是否快乐吗?我说话却没有谁听,我倡导却没有谁应和,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是非也没有人同我相同,您知道我的心是否快乐吗?足卜才华高超、气质清正,奉行古道而身处今世,没有田地却要获得衣食,侍奉父母左右而不违背。您的用心实在勤苦,您的处身实在劳累艰难。您混同于世俗而同流合污,唯独内心追随古人,走古人的道路;您的处境,使我感到悲伤啊!去年春天,我逃脱汴州的动乱,幸而没有死去,却无处可归,于是来到这里。主人同我有旧交,怜悯我的穷困,让我居住在符离睢水之上。到了秋天,我将要辞别离去,却因职事被留了下来。默默地留在这里,已经过了一年。到了今年秋天,姑且又辞去这里。江湖之间还有余下的乐趣,我同您最终也算幸运。李习之将要娶我已故兄长的女儿,婚期在下个月,早晚应当来到这里。张籍正在和州服丧,家里非常贫困。恐怕您不知道,所以详细写信告诉您,希望您能来相互照看。从那里到这里虽然遥远,总之都可以乘船到达,请赶快筹划前来,这是我的希望。春天将尽,天气渐渐炎热,愿您侍奉亲长,一切吉庆。我眼病近来加重,非常无聊,不再一一细说。韩愈再拜。韩退之《答刘秀才论史书》六月九日,韩愈致书秀才刘君足下:承蒙您来信询问并表示爱重,教诲勉励我应当致力于所宜之事,我怎敢不拜谢您的恩赐。我认为史官褒贬的大原则,《春秋》已经完备了。后来的作者只要依据事实,真实记录,善恶自然会显现。然而这尚且不是浅陋、苟且、懒惰的人所能完成的,何况还要加以褒贬呢?孔子是圣人,作《春秋》,受到鲁、卫、陈、宋、齐、楚等国的侮辱,最终不得志而死;齐国太史兄弟几乎死尽;左丘明记载春秋时代的事情而失明;司马迁作《史记》而受刑诛;班固因困顿而死;陈寿起初又被废黜,最终也没有达到仕途;王隐因诽谤而退职,死在家中;习凿齿失去一只脚;崔浩、范晔也被诛灭族;魏收早夭;宋孝王被诛杀;您所称说的吴竞,也没有听说他本人显贵,而如今他的后代有什么声名:做史官的人,不是遭受人祸,就是遭受天罚,难道可以不畏惧而轻率地去做吗?唐朝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了。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相继出现,其余文臣武将中,功名建立得超过前后众人的,不可胜数,难道一个人仓促之间能够把他们全都记载并流传下来吗?我年纪已经老了,志气也逐渐衰退,不能自己勉励振作。宰相知道我的其他才能不足以任用,怜悯我年老贫困、处处龃龉而没有合适的位置,不愿让四海之内有一个忧愁的人,于是随意在皇上面前说起我,姑且加给我一个职务来荣耀我,并不是一定要督促责备、逼迫我完成这项功业。我地位卑微,不敢违背盛意,行将设法引退。况且传闻各不相同,善恶随着人的见解而异;更严重的,还有结党者因憎爱不同,巧妙编造言辞,凭空构造善恶事迹。到了今天,有什么可以承受、取得信任,从而草草写成传记,流传万世呢?如果没有鬼神,难道不应当自己在心中惭愧;如果有鬼神,鬼神将不会给这种人福佑。我虽然愚笨,也大略知道爱惜自己,实在不敢轻率地去做。圣唐的伟大事迹,以及贤士大夫的事迹,都光明磊落,足以照耀天地,决不会沉没。如今史馆中并不是没有人,必定会有作者勤勉地搜集编纂它们。后生可畏,怎么知道这样的人不在您身上呢?您也应当努力。韩退之《重答李翊书》韩愈告白。李生:你自己说明自己的志向,这是可以的;但你对我的疑惑,却是不对的。来见我的人,即使他们的心思与你不同,对我也都有所求。君子对于别人,没有不希望他归于善道的,难道有不能告诉他的反而告诉他,有可以引导进步的反而不引导的吗?言辞得不到回应,礼貌得不到答复,即使孔子也不能在互乡施行教化,我不这样做才是应该的。只要是来见我的人,我就引导他前进罢了,哪里要等到他的礼节超过常规、感情过分亲厚之后呢?不过,你的志向,是想从我这里求得知遇吗,是想从我这里求得益处吗?是想扩充圣人的道术吗,还是想修养好自身,使别人达不到你吗?你为什么这样急切地只求别人了解,却希望得到特殊的待遇呢?贤与不肖本来就有分别。你还是应当急切地建立自己的事业,不要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我从未听说过有回声很大而声音微弱的事情,何况我对于你是这样恳切呢?近来正好患腹疾,心中无聊,没能亲自写完。韩愈告白。韩退之《上兵部李侍郎书》。我年轻时鄙陋迟钝,对当时的事务全不了解。家贫,不能养活自己,于是参加科举、寻求官职,前后已经二十年了。命运薄、处境不幸,动不动就遭受谗言诽谤,进一寸退一尺,最终一事无成。我本来喜好文学,因为困顿忧愁,无处倾诉,于是得以穷究经传、史记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钻研训诂义理,反复推究句读,磨炼自己的学业,又奋发写作文章。凡是自唐尧、虞舜以来,竹简书册中保存的内容,大到如河海,高到如山岳,明到如日月,幽深到如鬼神,细微到如珠玉花果,变化到如雷霆风雨,其中奇特的文辞、深奥的旨意,没有不通晓的。只是我本来鄙陋迟钝,不能通晓时务;学业成就了,道路却更加困窘;年纪老了,才智又更加困顿。我私下怜惜悲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志愿,如今头发脱落、牙齿稀疏,却仍未被知己了解。牛角歌的歌词鄙俗而意义拙劣;堂下所说的话,也不会记载在传记史书中。齐桓公却举用宁戚,让他担任相国;叔向也因知遇而被提携升进。可见,难的是说话的人难以施展,难遇的是能够听取并识别人才的人。我听说阁下内心仁厚而外表行义,品行高尚、德望宏大,尊重贤者并任用能人,怜悯困穷者,哀伤受屈者;从长江以西的地方起,已经受到您的教化并实行起来了。如今您身居内职,担任朝廷大臣,正值天子新即位、急于治理教化的时候,发言办事,理应一定有所施行。您既有听取人才的明察,又有振兴事业的力量;宁戚的歌、鬷明的话,如果不在您身边发出,那么以后就会错失时机。我谨献上旧文一卷,用来扶助树立教化之道,其中有些可以使人明白的内容;又献上《南行诗》一卷,用来舒解忧愁、排遣悲苦,夹杂一些瑰奇怪异的言辞,迎合时俗的爱好,使人乐于诵读、听闻。若您赐予阅览,其中或许也有可取之处。冒犯您的尊严,我在惶恐之外更加不安。

○韩退之应科目时与人书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晶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獱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韩退之为人求荐书某闻木在山,马在肆,遇之而不顾者,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冒进其说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如何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增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故终始言之耳。愈再拜。

○韩退之与陈给事书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已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译韩退之《应科目时与人书》。某月某日,韩愈再拜:天池旁边、大江岸边,有一种怪物,大概不是普通鱼类、凡常甲虫之类的同类。它一旦得到水,便能变化风雨,在天上上下运行,没有什么困难;一旦得不到水,也不过处在寻常尺寸之间,并没有高山大陵、辽阔道路和险绝关隘阻隔它。然而它困于干涸,不能自行到达水中,成为獱獭嘲笑的对象,大概十有八九都是如此。假如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困窘,把它运转到水中,也不过是举一举手、投一投足的劳力罢了。然而这种东西自负与众不同,还说:即使烂死在沙泥中,我也甘心;如果要低头贴耳、摇尾乞怜,那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力量的人遇见它,往往熟视无睹,好像没有看见一样。它是死是生,本来就不可知。如今又有一个有力量的人正在它面前,我姑且试着抬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困窘,忘掉举手投足的劳力,把它转移到清波中去呢?他怜悯它,是命运;他不怜悯它,也是命运;知道一切在于命运而且发声求救,同样也是命运。我如今实在很像这种东西,所以忘掉自己疏浅愚拙的罪过,写下这些话。阁下或许也会怜悯并体察我吧。韩退之《为人求荐书》。我听说,木材长在山中,马匹列在市场上,遇见它们却不回头看的,即使每天有成千上万人,也不能因此说它们不是有用之材或良马;等到匠石经过却不斜视,伯乐遇见却不顾看,才知道它们不是栋梁之材或超逸的良马。我在您的门下已经不是一天,又有幸成为姻亲之后,这就像生长在匠石的园圃、成长在伯乐的马厩中;如果这样还得不到了解,即使有千万人看重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如今幸而依靠天子每年诏令公卿大夫荐举士人,像我这一类人都可以借此被推荐上报,所以冒昧陈说这些话来烦劳执事,也实在是不自量力。不过,执事您究竟了解我是怎样的人吗?从前有个人在市场上卖马,始终卖不出去,知道伯乐善于识马,便去求见他。伯乐看了一眼,马价就增加了三倍。我和这件事很相似,所以从头到尾都这样说罢了。韩愈再拜。韩退之《与陈给事书》。韩愈再拜:我有幸拜见阁下,已经多年了。起初也曾承蒙您用一句话称誉我。那时我贫穷卑贱,靠奔走谋生,不能早晚接连来拜见您。后来阁下的地位越来越尊贵,在门墙外等候的人也日益增多。地位越尊贵,卑贱之人便越难接近;等候在门墙外的人越多,您的恩爱所及就越广,而感情也不可能专注于一人。我呢,道德修养没有增加,文章却日益有了名声。道德修养没有增加,贤者便不会赞许我;文章日益有名,与我一同求进的人便会嫉妒我。起初因日益疏远而隔绝,又加上感情不专的嫌疑,以及不赞许我的人的心思,听信嫉妒者的言论,因此在阁下的门庭中便没有了我的踪迹。去年春天,我也曾到您身边拜见过一次。您的容色温和,好像比从前更加亲切;您的言语亲近,好像怜悯我的困穷。我退下后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后来我到东京去接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连续拜见您。等我回来,也曾到您身边拜见过一次。您的容色冷淡,好像没有察觉我的愚拙;您的言语寂然,好像不肯接纳我的真情。我退下后感到害怕,不敢再来。如今我豁然明白,忽然悔悟:您容色冷淡,原来正是恼怒我来得不连续;您言语寂然,原来正是借此表示心意。对于我不敏之罪,我无处逃避;不敢直接再来,便自行说明原因,并把近来所作的《复志赋》以下十首编成一卷,卷上都有题签装轴;又有《送孟郊序》一篇,用生纸书写,没有加以装饰,其中还有涂改和添字的地方,因为急于自行解说并致歉,不能等候重新抄写。阁下只取其中的意思而略去形式上的礼节,也就可以了。韩愈恐惧再拜。

○韩退之上宰相书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其卒章曰:“泛泛扬舟,载沈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沈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沈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日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才,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钱谷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人于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诪张之说,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晶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其亦行矣。《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没于利而荣于名也,盖将推己之所馀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可进而进焉,不必廉于自进也。抑又闻上之化下得其道,则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彼之处隐就闲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猿犹之与居,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故甘心自绝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策,不由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彼惟恐入山之不深,人林之不密,其影响昧昧,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枯槁沈溺魁闳宽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著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焉。干渎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

译韩退之《上宰相书》。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在光范门下伏地,再拜献书给相公:《诗经》的序说:“《菁菁者莪》,是以能培养人才为乐。君子能够长久培养人才,天下人就会为此喜悦。”诗中说:“茂盛的莪草,生长在那大山坳中;既然见到了君子,快乐而且有威仪。”解释的人说:“菁菁”是茂盛的意思;“莪”是微小的草;“阿”是大的山陵。意思是说,君子培养人才,就像大山陵培养微小的草一样,能够使它茂盛起来。“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是天下人赞美君子的言辞。诗的第三章说:“既然见到了君子,赐给我百朋。”解释的人说:“百朋”是表示多的说法,意思是君子既然长久培养人才,又应当授予他们爵位和官命,赏赐他们丰厚的俸禄,使他们获得尊荣。”末章说:“轻轻地扬帆行舟,沉的载上,浮的也载上;既然见到了君子,我的心就安乐了。”解释的人说:“载”就是装载;沉浮是指各种物体。意思是说,君子对待人才,没有什么不能任用,就像船装载东西一样,无论浮的、沉的都载上。“既见君子,我心则休”,是说像这样做,天下人的心都会赞美他。君子对于人,既要长久培养,又应授予爵位、使之尊荣,对于人才也没有任何遗漏。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把天下让给自己并不包括在其中。第一种快乐是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并教育他们。这些都是圣人贤士极力阐发的至理名言,是古今都应当效法的。那么,谁能够长久培养天下的人才,难道不就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谁能够教育天下的优秀人才,难道不就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幸好如今天下太平,大大小小的官员各守其职,钱粮、军队等问题不至于烦扰朝廷。在谈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的空闲时间里,除了这件事,应该没有更大的事情了。如今有一个人,已经二十八岁了,名字还没有著录在农、工、商、贾的名册上。他的事业就是读书、写文章,歌颂尧、舜之道。他每天鸡鸣就起床,勤奋不懈,也不以谋利为心;所读的都是圣人之书,杨、墨、释、老的学说,一点也没有进入他的心中。他所写的文章,都大致依据六经的旨意而成,抨击邪说、表彰正道,辨析当时世俗所迷惑的事理。他身处穷困、固守节操,也时常写一些感慨激愤、怨恨不平、奇特怪异的言辞,以求天下人知晓自己;但并不违背教化,妖异淫荡、谄媚佞幸、夸诞欺妄的说法,没有一句出现在其中。他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中一次,三次参加吏部选试最终都没有成功。九品官的职位还可以盼望,一亩大的房屋也值得留恋。他惶惶不安,在四海之内无处归宿;忧惧困苦,饥饿时得不到食物,寒冷时得不到衣服。濒临死亡却更加坚定,已经获得地位的人反而争相嘲笑他。他忽然打算抛弃旧业而另作新的谋划,去找老农、老圃拜师。他哀叹自己的本来志向将要改变,半夜里眼泪和鼻涕交相流到面颊。虽然还不足以符合《诗经》和孟子所说的标准,但如果能长久培养他使他成材,也就可以了;教育他使他成才,也就可以了!又听说古代的君子辅佐君主时,一个人不能得到适当的位置,就像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如今有一个人,七岁便学习圣人的道理以修养自身,积累了二十年,却不得已在一朝之间毁掉它,这也就是没有得到适当的位置。我想到如今有仁德的人处在上位,如果不前去告诉他便离开,这就是果断地自暴自弃,也是不按照古代君子的道理来对待我们的宰相,难道可以吗?还是应当前去告诉他。若不能实现志愿,那是命运;那时再离去就是了。《洪范》说:凡是那些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应当记挂他们;即使他们不合于中正之道,没有陷入罪过,君主也应当接纳他们,使他们安乐,和颜悦色。又说:“这是我所喜好的德行,你就赐给他福禄。”这些都是赞助善人的言辞。又听说古代有人自己来求进用,君子并不拒绝他,正是“这是我所喜好的德行,你就赐给他福禄”这句话的意思。又听说在上位的人设置官职、制定俸禄,一定要寻求合适的人来授予,并不是只因贪慕他的才能而使他本人富贵,而是要使用他有能力治理的地方,治理他能明察而别人不能明察的事情。在下位的人修养自己、树立诚信,一定要寻求适当的职位来居处,并不是只顾沉溺于利益、以声名为荣,而是要把自己多余的能力推及他人,以补救他们的不足。这样说来,在上位者寻求人才、在下位者寻求职位,本来就是相互寻求而目标一致。假如都以此为心,那么上位者不必使下位者难以前进,下位者也不必使上位者难以任用:可以荐举的就荐举,不必等他自己来求荐;可以进用的就进用,不必以自己求进为可耻。又听说,上位者教化下民,若能得到正确的方法,那么劝善和赏赐不必遍及天下,天下人也会跟从,这就是顺应人们所想做的事而加以推行。如今天下不经过吏部而求得仕进的,几乎没有了。皇上感伤山林之士中有被遗弃的人,多次诏令内外臣僚到四海寻求他们,但这样的人大概还是没有到来。难道是天下没有人才吗?只是因为看到国家不用非常的方式礼遇他们,所以他们不肯来罢了。那些隐居闲处的人也是人,他们耳目鼻口所想要的、心中所喜爱的、身体所安适的,难道会与常人不同吗?如今他们甘受粗劣的衣食,使身体困苦,与麋鹿相处、和猿猴同居,本来是自认为不能随时势俯仰周旋,所以甘心与世隔绝而不后悔。然而他们听说国家中求取仕进的人,必须先由州县荐举,然后升到礼部、吏部,用彩绘雕琢般的文章考验他们,又根据声势的盛衰、章句的长短来考察;合乎格式的人,才能列入下等士人的行列。即使有改变风俗的办法、安定边疆的策略,不通过这条途径稍稍进用,万个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够得到机会。他们只怕进山不够深、入林不够密,唯恐自己的踪迹被人知道。如今若听说有人凭借文章向宰相求取仕进,而宰相不以此为辱,反而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予爵位官职,并把他的文章传播到四方,那么那些枯槁困顿、沉沦失意、魁伟宏达、胸襟宽广通达的人,一定会心中受到鼓舞,庄严地戴好冠帽,纷纷前来。这就是所谓劝善赏赐不必遍及天下而天下人都会跟从,也就是顺应人们的愿望而加以推行。希望您察看《诗经》《尚书》《孟子》所指示的道理,记取培养人才、赐予福禄的用意;考察古代君子辅佐君主的道理,而忘掉我自己求进、自我荐举的罪过;思考设置官职、制定俸禄的本意,以招引山林中被遗弃的人才,使天下那些实行道义的人知道归依之处。小人不敢自以为幸运,只把自己曾经写的文章中可取的若干篇选出来,另行抄录成卷,希望承蒙您屈尊赐阅。冒犯尊严,我伏在地上等待罪责。韩愈再拜。

○韩退之后十九日复上书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愈再拜。○韩退之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右其人,为文甚古,立志甚坚,行止取舍,有士君子之操。家贫亲老,无援于朝,在举场十馀年,竟无知遇。愈常慕其才而恨其屈,与之还往,岁月已多,尝欲荐之于主司,言之于上位。名卑官贱,其路无由,观其所为文,未尝不掩卷长叹。去年愈从调选,本欲携持同行,适遇其人自有家事,邅坎坷,又废一年。及春末,自京还,怪其久绝消息。五月初至此,自言为阁下所知,辞气激扬,面有矜色,曰:“侯喜死不恨矣!喜辞亲人关,羁旅道路,见王公数百,未尝有如卢公之知我也。比者分将委弃泥涂,老死草野;今胸中之气勃勃然,复有仕进之路矣。”愈感其言,贺之以酒,谓之曰:“卢公,天下之贤刺史也。未闻有所推引,盖难其人而重其事。今子郁为选首,其言‘死不恨’固宜也。古所谓知己者正如此耳。身在贫贱,为天下所不知,独见遇于大贤,乃可贵耳。若自有名声,又托形势,此乃市道之事,又何足贵乎?子之遇知于卢公,真所谓知己者也。士之修身立节,而竟不遇知己,前古以来,不可胜数。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异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难,故日‘士为知己者死’,不其然乎?不其然乎?”阁下既已知侯生,而愈复以侯生言于阁下者,非为侯生谋也,感知己之难遇,大阁下之德,而怜侯生之心。故因其行而献于左右焉。谨状。

卷三十

译韩退之《后十九日复上书》。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向相公阁下进言:上次献书以及献上所作文章之后,等待您的答复一共十九天了,却没有得到答复。我恐惧而不敢逃走,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又冒昧写信,甘愿接受不可预料的罪责,以求把自己的话说完,并向您请求裁决。我听说,跳入水火中的人请求别人救免,并不只是因为父母兄弟子弟的慈爱才呼喊、盼望他们来救;只要旁边有一个人,即使是他所憎恨、所怨恨的人,只要还没有达到希望他死亡的程度,他也会放大声音急切呼喊,盼望那个人发仁心相救。那个在旁边的人听到呼喊、看见情形,也不只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子弟才前去救全他;即使对方是自己所憎恨的人,只要还没有达到希望他死亡的程度,也会狂奔而去,用尽气力,沾湿手脚、烧焦头发,救他而不推辞。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处境确实危急,而情形确实令人悲悯。我努力学习、竭力实行道义已经多年了,却愚昧地不顾道路的险夷,继续不停地走入穷困饥饿的水火之中,如今既危险又紧迫。我已经放大声音急切呼救,阁下大概也听见并看见了;您将前来救全我,还是安坐着不救呢?有人对阁下说:“有人沉溺于水中、焚烧于火中,明明有可以救他的办法,却始终没有人去救,阁下还可以认为自己是仁人吗?”即使不是这样,像我这样的人,也本来是君子应该为之动心的。有人对我说:“你的话说得有道理。宰相确实了解你,可是如果时势不许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私下认为,说这话的人并不了解其中的道理。实在是我的才能不足以承当贤相的荐举罢了;至于所谓时势,本来就是处在上位的人造成的,不是上天造成的。前五六年,宰相推荐人才上报,还有从平民身份受到拔擢的人,与今天难道是不同的时势吗?况且如今节度使、观察使以及防御、营田等各类小使,还可以自行举荐判官,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的人都没有区别;何况宰相是我们的君主所尊敬的人,却说不能荐举吗?古代荐举人才,有时从盗贼中选取,有时从掌管仓库的人中举荐。如今的平民虽然卑贱,仍然足以和这些人相比。我的情意狭促,言辞窘迫,不知如何剪裁,也只希望您稍稍加以怜悯。韩愈再拜。韩退之《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这个人写文章非常古雅,立志非常坚定,行为举止、取舍进退,都有士君子的操守。他家境贫寒,父母年老,在朝廷中又没有援助,参加科举十多年,始终没有遇到知己。韩愈常常爱慕他的才华,又为他的屈抑而遗憾;和他交往,已经有很多年了,曾经想把他推荐给主考官,向上位者谈说他的情况。只是他的名望低、官位卑,进身无路;每当看他所写的文章,我没有一次不掩卷长叹。去年我参加调选,本来想带着他一同前行,恰好他自己有家事,行路又艰难坎坷,因此又耽误了一年。到了春末,我从京城回来,奇怪他很久没有消息。五月初到了这里,他说自己被阁下所知遇,言辞激昂,脸上带着自得的神色,说:“侯喜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我辞别亲人,走过关隘,羁旅道路,见过王公数百人,却从来没有像卢公这样了解我的。近来我本来将要被抛弃在泥土中,老死于草野;如今胸中的意气蓬勃,又有了仕进的道路。” 韩愈被他这番话感动,便用酒向他祝贺,对他说:“卢公是天下贤能的刺史。我没有听说他曾经推荐过谁,大概是难以遇到合适的人,又看重荐举这件事。如今你在选举中郁然居于首位,他所说的‘死而无憾’,当然是应该的。古人所说的知己,正是这样。一个人身处贫贱、天下人都不了解他,唯独得到大贤者的知遇,这才可贵。如果自己本来就有名声,又凭借权势地位相托,这不过是市场交易般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你被卢公知遇,才真正称得上是遇到了知己。士人修养自身、树立节操,却最终遇不到知己,自古以来数不胜数。有的人天天面对面相处却互不了解,有的人身处不同时代却彼此仰慕;正因为知己难遇,所以说‘士人为知己者死’,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阁下既然已经了解侯生,我又替侯生向阁下说这些话,并不是替侯生谋求什么,而是感叹知己难遇,赞美阁下的德行,同时怜惜侯生。因此趁他出行之际,把这些话献给您。谨此陈述。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