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二
卷七十二○韩退之讼风伯维兹之旱兮,其谁之由?我知其端兮,风伯是尤。山升云兮泽上气,雷鞭车兮电摇帜。雨寝寝兮将坠,风伯怒兮云不得止。畅乌之仁兮念此下民,其光兮不斗其神。嗟风伯兮其独谓何?我于尔兮岂有其他?求其时兮修祀事,羊甚肥兮酒甚旨,食足饱兮饮足醉,风伯之怒兮谁使?云屏屏兮贼使醨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铄之使气不得化,寒之使云不得施‘嗟尔风伯兮,欲逃其罪又何辞!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韩退之进学解国子先生晨人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寸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刁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匀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丁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渺;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刁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案,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闽、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较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人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縻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与?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代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韩退之送穷文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长,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途。窃具船与车,备载糗长。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广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欺嗄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馀。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荠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嗅臭香,糗枨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译卷七十二 ○韩退之《讼风伯》这场旱灾啊,究竟是谁造成的?我知道它的根由啊,是风伯最应受责。山上升起云气啊,泽水上蒸腾雾气;雷声像鞭打车驾啊,闪电摇动旗帜。雨水缓缓将要落下,风伯发怒啊,使云气不能停留。上天施行仁德啊,怜悯下面的百姓;它的光明啊,不与风伯的神威争斗。啊,风伯,你为什么偏偏这样做?我对你难道还有别的怨恨吗?我按时请求修治祭祀之事,羊非常肥,酒非常美;食物足以吃饱,酒足以喝醉。风伯的怒气,是谁使它产生的?云气层层屏蔽,风却使它消散;阴阳之气将要交合,风又把它们吹散;使云气消融,令阴气不能化为雨;使天气寒冷,令云气不能施布。唉,你这风伯,想逃脱罪责又有什么借口!上天极其明察,有法度有纲纪;我如今上天申诉,这个罪责由谁承担?上天降下诛罚,就不可悔改;风伯即使死了,人们又有谁会伤害你呢?○韩退之《进学解》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各位学生站在讲舍之下,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却因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成就,却因因循而毁坏。如今圣君贤臣相逢,治理国家的措施全都施行。铲除凶恶邪僻之人,提拔尊崇俊杰贤良之士。有一点长处的人大多都被录用,掌握一种技艺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选取、剔除抉择,刮去污垢、磨出光彩;难道只是有幸才被选拔,谁说人才多了就不会被宣扬?各位学生只应担心学业不能精通,不必担心主管官吏不明察;只应担心品行不能成就,不必担心主管官吏不公正。” 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吗?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有些年头了。先生口中不停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上不停翻阅诸子百家的典籍;记载事迹的必定提取要点,编纂言论的必定探究精微。贪求博多,务必有所收获,细小重大的内容都不舍弃;燃烧灯油来接续白昼,常年孜孜不倦直到终年:先生的学业,可以说勤奋了。抵制排斥异端,攘除斥退佛教、老子之学;弥补疏漏,阐明幽深渺远之理;探寻失坠的传统,独自从旁广泛搜求并远加继承;像堵住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有功劳了。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学问中,含英咀华;写成文章,著作堆满家中;上面取法姚、姒,浑厚广大没有边际;《周诰》《殷盘》古奥曲折,难以诵读;《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特而有法则,《诗》正大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以及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扬雄、司马相如,技艺相同而风格不同: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纵横了。年轻时开始知道求学,勇于任事敢于作为;年长后通晓事理,处理各方面都合宜: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已经成功了。然而您在公事上不被人信任,在私交上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获罪。” 暂时担任御史,便被流放到南方蛮夷之地;做了三年博士,职位冗滥而政绩不被治理者看见;命运竟像与仇敌谋划一样,屡屡招致失败。冬天温暖,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着挨饿。头发脱落,牙齿稀疏,直到死去又有什么益处?您不考虑这些,反而来教导别人!” 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料做栋梁,小木料做椽子,欂栌、侏儒,以及椳、闑、扂、楔,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用它们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技艺。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的皮,全都收集储藏,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高明医师的本领。选拔贤明、公正的人,使才能高低不同的人一同进用;有余力者加以施展,卓异者作为杰出人才;比较短处、衡量长处,只求适合器用,这是宰相的方略。过去孟轲喜好辩论,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车辙遍行天下,最终老于奔走;荀卿守持正道,宏扬宏大的学说,因逃避谗言来到楚国,最终废弃而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开口说话便成为经典,举足行动便成为法则,远远超出同类,进入圣人的境域,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怎么样呢?如今先生求学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学术的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不能把握中心;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还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消耗廪粟;您不知道耕种,妻子不知道纺织,骑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沿着常规道路匆匆奔走,窥看陈旧的典籍来窃取文辞。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以诛罚,宰相也没有斥退您,这难道不是您的幸运吗?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名声也随之而来。” 被投置在闲散职位上,正是命运所应得的安排。至于计较财物有无,计算班次资历的高低,忘记衡量自己是否相称,专指前人的过失,这就像责问木匠为什么不把代木做成栋梁,又讥笑医师用昌阳使人延年,却想要进用豨苓一样。” ○韩退之《送穷文》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日月底,主人让奴仆连夜用柳条扎成车,用草捆成船,装载干粮;把牛系在车轭下,挂起船帆到桅杆上,向三个穷鬼作了三次揖,告诉他们说:“听说你们要走的日子已经到了,我不敢问你们要走哪条路。暗中准备了船和车,备足了干粮。日子吉利,时辰良好,适合远行四方。你们吃一碗饭,喝一杯酒,带着朋友同伴,离开旧处前往新地。驾着尘土,乘着大风,和闪电争先。你们不会有滞留的过错,我有资助送行的恩德。你们几位有意出发吗?” 屏住呼吸暗暗倾听,好像听见了声音,像长啸,像哭泣,又像砉然、嗄声和嘤嘤之声。毛发全都竖起,肩膀耸起,脖子缩紧。似乎有而又似乎没有,过了很久才听清楚。好像有人说:“我和你相处四十多年了。你还在孩提时代,我没有因为你年幼愚笨而离开你。你求学、耕作、求取官位和名声,我始终跟随你,从未改变初衷。门神户灵,我替你斥责驱赶;即使包受羞辱、诡诈随从,也不改志向。你迁徙到南方荒远之地,那里炎热湿蒸,我本来不属于那里,却和你一起受百鬼欺凌。你在太学四年,早晨吃荠菜,晚上吃盐菜,只有我保护你,人人都嫌弃你。自始至终,我从未背弃你。心中没有别的谋划,口中也绝不说搬弄是非的话。你从哪里听说要让我离开?一定是先生听信谗言,和我产生了嫌隙。我是鬼而不是人,哪里用得着车船?我以鼻子闻臭闻香,干粮和车都可以丢弃。我孤身一人,哪里有什么朋友同伴?如果你确实全都知道,能数清楚我的罪过吗?你若能全部说出,真可算圣明睿智。既然真相已经暴露,我怎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日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日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日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仇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远。”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韩退之释言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愈再拜谢,退录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韩愈曰:“相国征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德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迨。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夫敖虽凶德,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联之势于今;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乘机抵巇以要权利,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人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与?”既累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与!”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人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远佞人。’夫佞人不能远,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式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视听不惑,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苏子瞻前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译主人回答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的同伴,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在十个中去掉五个,七个中减去两个。它们各有主张,私自取名;动手便打翻羹汤,开口便触犯忌讳。凡是使我的面目令人憎恶、语言无味的事情,都是你们的意志。第一个叫智穷:刚强高傲,厌恶圆滑而喜欢方正;以做奸诈欺骗为羞,不忍心伤害别人。其次叫学穷:轻视数量和名声,探究幽深微妙之处;高高汲取群言,掌握精神的枢机。再次叫文穷:不能专精一项才能,怪异奇特;不能适时施用,只是用来自己取乐。再次叫命穷:影子和形体不相同,外貌丑陋而内心美好;利益总在众人之后,承担责任却在别人之前。再次叫交穷:磨炼肌肤、刺痛骨骼,吐露心肝;踮足等待,却使我置身仇怨之中。这五个鬼,是我的五种祸患。使我挨饿,使我受冻,制造谣言,编造诽谤;能使我迷乱,使别人无法离间我们。早晨后悔自己的行为,晚上却已经重犯。像苍蝇般营营苟苟,被驱赶开后又远远追来。” 话还没有说完,五个鬼一起瞪眼吐舌,蹦跳跌倒,拍手跺脚,彼此相视大笑。过了一会儿对主人说:“你知道我们的名字和所作所为,却要驱赶我们离开,真是小聪明而大糊涂。人生一世,能有多久?我们为你树立的名声,百世也不会磨灭。小人和君子的心志不同,只要与时俗相违背,便能与天道相通。带着美玉,却愿用它换一张羊皮;有肥美食物却不享用,反而羡慕糠粥。天下了解你的人,谁能超过我们?即使遭到斥逐,也不忍心疏远你。你若说我们不可信,请以《诗经》等典籍为证。”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拱手致谢,把车和船烧掉,请五鬼到上座就坐。○韩退之《释言》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我韩愈从江陵法曹奉诏授任国子博士,开始进见当今宰相郑公。郑公赐我座位,并且说:“我见过你的某些诗篇,当时我在翰林院,职务亲近而处地禁密,不敢把话告诉你。现在请你把你的诗文抄写一份送来。”我拜了两拜致谢,退下后抄录了若干篇诗文,选定日期时辰献上。几个月后,有人来对我韩愈说:“你把诗文献给宰相了吗?”我说:“是的。”那人说:“有人在宰相座前进谗言说:‘韩愈说:“宰相征求我的文章,我不敢藏匿,宰相难道真了解我吗!”’你可要谨慎啊!”我回答说:“我任御史时得罪了德宗朝廷,和我一同迁徙到南方的共有三人,只有我最先被起用,宰相给我的恩赐已经很大了。百官中进见宰相的人,有的站着说几句话就退下;而我却蒙受赐座交谈,宰相对我的礼遇已经过分了。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想凭自己的事业传达到宰相身边的很多,都有所畏惧而不敢行动,只有我冒昧先行请求,宰相对我的了解已经很深了。恩赐之大、礼遇之过、知遇之深,这三件事,即使从敌人以下的人那里得到,也应该用什么来报答?何况对象是天子的宰相呢?人没有不知道自己的;凡是适合任用的叫作才,能够胜任事务的叫作力。我在这两方面,即使每天努力也还达不到。能够束好衣带、手持笏板,站在士大夫的行列中,没有因不才被斥退,就已经是幸运了,哪里敢在言语上傲慢呢?傲慢虽然是坏品德,却一定有所凭恃才敢表现。我的亲族很少,如今没有可以攀附联结的势力;又不善于结交人;朝廷中没有彼此扶持、相互牵引而死的朋友;没有长期积蓄财货来钓取声势;才能薄弱,力量衰朽,不能奔走乘机、钻营缝隙以求取权利。我凭什么傲慢呢?至于那些狂妄迷惑、丧失心智的人,跳河投火,胡言乱语、谩骂他人,这种人倒是有;但人人都知道我韩愈没有这种毛病,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宰相也不会相信他们,我韩愈又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 又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我韩愈说:“有人在翰林舍人李公和裴公那里诬陷你,你可要谨慎啊!”我说:“这两位公卿,是我们的君主早晚都要询问的人,凭借他们治理天下、促成太平;在朝中则与天子成为心腹,在外则与天子成为股肱。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谁不愿意尽忠而希望得到恩赐?我韩愈并不狂妄,也不愚蠢,不会跳河投火、得风病而胡乱骂人,本来不应有像谗言所说的那些事。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两位公卿也不会相信他们,我韩愈又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 回答来客之后,夜里回家,我私下责备自己说:“唉!市场上有老虎、曾参杀人,这些都是谗言造成的后果。《诗经》说:‘把那些进谗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扔到北方。北方也不接受,就扔给昊天。’这是因受谗言伤害而极力憎恶它的说法。又说:‘祸乱开始产生时,僭越从一开始就已经容纳;祸乱再次发生,是君子相信了谗言。’说的是起初怀疑、最终却相信了谗言。孔子说:‘远离奸佞之人。’奸佞之人不能远离,就有时会相信他们。如今我仗恃正直而不加戒备,祸患恐怕要到了吧!”过了一会儿又自己解说道:“市场上有老虎,是因为听者平庸;曾参杀人,是因为爱护之情迷惑了听觉。《巷伯》的悲伤,是因为正逢乱世。如今三位贤者正和天子谋划治理天下、促成太平;他们听觉聪敏、眼光明察,公正而宽厚宏大。聪明就不会被视听迷惑,公正就不会亲近谗邪,宽厚宏大就能够容纳他人并善于思考。那些进谗的人,谁敢上前进谗?即使进谗,也没有人会听信,我又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 又过了几个月,皇上任命李公为宰相。来客对我韩愈说:“你先前被人在一位宰相那里诬陷,如今李公又做了宰相,你危险了吧!”我说:“先前在宰相那里诽谤我的人,翰林不知道;后来在翰林那里诽谤我的人,宰相不知道。如今两位公卿共同任职而会面议事,如果谈到我韩愈,一定会说:‘韩愈也是个人罢了,他既对宰相傲慢,又对翰林傲慢,他究竟想求什么?一定不会这样。’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祸患了。”后来谗言果然没有发生作用。○苏子瞻《前赤壁赋》壬戌年秋季,七月十六日,苏轼和客人乘船在赤壁下面游览。清风缓缓吹来,水面不起波澜。举起酒杯劝客人饮酒,吟诵《明月》诗,歌唱《窈窕》篇。不一会儿,月亮从东山上升起,在斗宿、牛宿之间徘徊。白茫茫的露气横在江面上,水光与天相接。任凭小船随一片苇叶般的小舟漂到哪里,越过茫茫无际的万顷江面。浩浩荡荡,仿佛凌空驾风而行,却不知道将停在哪里;飘飘然仿佛脱离尘世独自站立,羽化成仙登上仙境。于是饮酒非常快乐,敲着船舷唱起歌来。歌中说:“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划破清澈的水面啊,逆流追逐水中的月光。我的情怀多么渺远啊,遥望那美人啊,她在天的另一方。”有一位客人吹洞箫,依着歌声伴奏。箫声呜呜,像怨恨,像思慕,像哭泣,像倾诉;余音袅袅不绝,像细丝不断,使幽深山谷中的蛟龙起舞,使孤舟上的寡妇哭泣。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了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苏子瞻后赤壁赋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余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余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余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译苏轼露出忧愁的神色,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问客人说:“为什么箫声这样悲凉呢?”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向西可以望见夏口,向东可以望见武昌,山水相互缭绕,草木郁郁苍苍,这不是曹孟德被周郎困住的地方吗?当他攻破荆州、攻下江陵,顺着长江向东行进时,战船首尾相接绵延千里,旌旗遮蔽天空;面对大江斟酒,横握长矛吟诗,本来是一代的英雄,如今又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在江边捕鱼砍柴,以鱼虾为伴、以麋鹿为友;驾着一叶小舟,举起葫芦做的酒樽互相劝饮。把像蜉蝣一样短暂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如同沧海中的一粒米。哀叹我们的生命短暂,羡慕长江无穷无尽;希望挟带飞仙一同遨游,抱着明月永远存在。明知这些不能一下子得到,只好把箫声寄托给悲凉的秋风。” 苏轼说:“客人也知道那水和月亮吗?不断流逝的水像这样流去,却从未真正逝去;月亮有盈有亏像那样变化,但最终并没有增减。假如从变化的一面看,那么天地连一瞬间都不能保持不变;从不变的一面看,那么万物和我们都无穷无尽,又羡慕什么呢?况且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若不是我所有的,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能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它们便成为声音,眼睛遇到它们便成为景色;取用它们没有禁令,享用它们不会穷尽,这正是造物主无穷无尽的宝藏,也是我和你共同享受的东西。” 客人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菜肴果品已经吃完,杯子盘子杂乱地摆着。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中,不知道东方已经发白。○苏子瞻《后赤壁赋》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出发,将要回临皋。两位客人跟随我,经过黄泥坂。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全都脱落,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抬头看见明月。回头看着这些景色感到快乐,一边走一边唱歌互相应答。不久我叹息说:“有客人却没有酒,有酒却没有菜肴;月色明亮,清风凉爽,这样的美好夜晚该怎么办呢?”客人说:“今天傍晚,我们撒网捕到一条鱼,大嘴细鳞,形状像松江的鲈鱼。只是到哪里去弄到酒呢?”回去后便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收藏很久了,正是为了等待你不时的需要。” 于是带着酒和鱼,再次到赤壁下面游览。江水流动发出声响,断裂的山岸高达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距离上次游览才过了多少日子,江山却已经无法再辨认了。我于是提起衣襟登山,踩着险峻的岩石,拨开蒙茸的草木;蹲坐在虎豹状的岩石上,攀登虬龙般的树木;攀援栖鹘的高险巢穴,俯视冯夷的幽深宫殿。两位客人无法跟随我。我突然放声长啸,草木震动,山谷回声应和,风刮起来,水涌动起来。我也悄然悲伤,肃然恐惧,凛然觉得这里不可久留。返回登上船,放船行驶在江心,任凭它停在哪里便在那里休息。此时将近半夜,四周寂静空旷。恰好有一只孤鹤,横越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像车轮那么大,黑色的裙裳、白色的上衣;它嘎的一声长鸣,擦过我的船向西飞去。不一会儿客人离去,我也上床睡觉。梦见一位道士,穿着羽衣飘然起舞,从临皋下面经过,向我作揖说:“赤壁之游快乐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回答。啊,原来我知道了!昨天夜里飞鸣着从我面前经过的,不就是您吗?道士回头微笑,我也惊醒了。打开门看,却看不见他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