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十五

卷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8–86 段

○晁错言兵事书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人边地,小人则小利,大人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人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有大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由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榍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铤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阢相薄,此剑椐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人,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人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中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

译晁错言兵事书。我听说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侵入边地,小规模侵扰就取得小利,大规模侵扰就取得大利。高后时期,他们两次进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抢掠牲畜财产。后来又进入陇西,杀害官吏士卒,大肆劫掠。我私下听说,战争胜利的威势能使民气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终身都不能恢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受到破坏创伤,已经没有取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的神灵,奉行陛下的明诏,调和整合士卒,磨炼他们的节操,振起受创的百姓,使他们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一个王,击败其军队而获得大胜。这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敢和怯懦的不同,而是将领官吏的指挥有巧拙不同。因此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能不慎重选择。我又听说,用兵临战、两军交锋的紧要条件有三项:第一是占据有利地形,第二是士卒训练熟习,第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有一丈五尺宽的沟,水能使车辆渐渐难行;山林中堆积着石块,河流、丘陵和高地交错,草木茂盛的地方,是步兵作战的地形,战车和骑兵两者合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步兵。土山丘陵连绵相接,地势平缓开阔,平原广野,是车骑作战的地形,十个步兵也抵不过一个车骑。平坦的山陵彼此相隔,河谷处在中间,可以居高临下,是弓弩作战的地形,一百个短兵器士卒也抵不过一个弓弩手。两军阵地相近,地面平坦、草木低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是长戟作战的地形,三个持剑的士卒抵不过一个长戟手。芦苇、竹子和萧草丛生,草木茂密相连,是矛铤作战的地形,两个长戟手抵不过一个矛铤手。道路弯曲,彼此可以埋伏;地势险峻,彼此逼近,是剑椐作战的地形,三个弓弩手抵不过一个剑椐手。士卒没有经过挑选训练,队伍没有训练熟习,起居行动不精密,动静不能协调,追逐利益赶不上,躲避困难不能完成,前军攻击而后军解散,行动同金鼓的声音不合,这是没有训练约束士卒的过错,百人抵不过十人。兵器不完备锋利,就同空手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同赤身露体一样;弩不能射到远处,就同短兵器一样;射箭不能命中,就同没有箭一样;射中却不能穿入,就同没有箭镞一样。这是将领不察看兵器所造成的祸患,五个人抵不过一个人。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自己的士卒交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自己的将领交给敌人;将领不懂用兵,就是把自己的君主交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自己的国家交给敌人。这四件事,是用兵最重要的关键。我又听说,小国和大国的形势不同,强国和弱国的态势不同,险地和平地的防备不同。降低身份来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来攻打大国,是敌对国家相互对抗的形势;用蛮夷去攻打蛮夷,是中原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同中原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比不上它们;在险路上地势倾斜狭窄,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它们;经受风雨和疲劳,挨饿口渴却不感到困苦,中原的人比不上它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易地,轻车突骑,那么匈奴的军队容易被扰乱;用强弩长戟,射击稀疏目标并能射到远处,那么匈奴的弓箭不能抵挡;穿坚固铠甲、执锋利刀刃,长短兵器相互配合,游动的弩兵往来射击,十人五人编组一同前进,那么匈奴的军队不能抵挡;材官骑兵迅速发射,箭道集中于同一个目标,那么匈奴用皮革和木板制成的防具不能支撑;下马徒步作战,剑戟相接,进退相逼,那么匈奴人的脚力不能应付:这是中原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有三项长处,中原有五项长处。陛下又发动数十万军队,来讨伐数万匈奴;从人数上计算,就是以一击十的办法。即使如此,兵器终究是凶器,战争终究是危险的事情。把大的变成小的,把强的变成弱的,只在俯仰之间。用人的死亡来争取胜利,如果失败而不能振作,后悔就来不及了。帝王的道路,应当从万全出发。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等蛮夷中愿意归附汉朝的,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和长处同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棉衣、强弓和利箭,再增加边郡的良马,让明智而能了解他们习俗、调和他们人心的将领,依照陛下明确的约束来统领他们。遇到险阻,就用这支军队抵挡;到了平地通道,就用轻车和材官制服敌人。两支军队相互成为表里,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再从侧面以优势兵力加以攻击,这是万全的办法。传记说:“狂妄之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要加以选择。” 我晁错愚昧浅陋,冒死进献狂妄之言,只希望陛下裁察选择。

○晁错论守边备塞书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人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人。人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人。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人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译晁错论守边备塞书。我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岸边修筑边塞;向南攻打扬、粤,设置戍卒。它发动军队攻打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扩张疆域,所以功业还没有建立,天下就已经动乱。况且出兵却不了解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驻屯就会使士卒成批死亡。胡、貉的地方,是阴寒积聚之处,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那里的人以肉为食、以酪为饮,皮肤纹理紧密,鸟兽的羽毛也丰厚,他们的性情能够耐寒。扬、粤的地方,阴气少而阳气多,那里的人皮肤纹理疏松,鸟兽毛少,他们的性情能够耐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驻守的人死在边地,运送物资的人死在道路上。秦地百姓看见被征发出行,就像看见要被押去弃市,于是把他们作为有罪的人征发,名叫“谪戍”。最初征发有罪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又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最后连闾里的人也征发,取用他们的左边人家。征发进行得不顺利,出行的人深深怨恨,产生背叛之心。百姓守城作战直到死亡而不投降逃跑,都是用这样的办法造成的。因此作战胜利、守卫牢固时,就有授予爵位的奖赏;攻下城池、屠灭城邑时,就能得到其中的财物俘虏。因为这样可以使家室富裕,所以能够让士卒冒着箭石、奔赴水火,把死亡看得像生存一样。如今秦朝征发士卒,使他们有死无生的祸害,却没有丝毫的酬报;即使为国战死,也得不到一算的免役补偿。天下明明知道祸患将猛烈地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出发戍守,走到大泽乡,首先向天下发难,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正是秦朝用威势胁迫百姓出征所造成的弊病。胡人的衣食生产不依附土地,因此很容易扰乱边境。怎么知道这一点呢?胡人吃肉喝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宅可以定居,像飞鸟走兽一样生活在旷野。遇到美草甘泉就停留,草吃尽、水喝干就迁移。由此看来,他们往来迁徙,时来时去,这就是胡人的生计,也是中原百姓所以离开农田的原因。如今假使胡人在几个地方轮流放牧、在塞下打猎,有时在燕、代一带,有时在上郡、北地、陇西一带,来窥伺守备边塞的士卒,士卒少了,他们就会进犯。没有人救援,边民就会绝望,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救援他们,派少量军队则不够,派得多而从远县赶来,胡人又已经离去了。军队聚集而不撤,耗费非常大;撤军,胡人又会进犯。这样年年相连,中原就会贫困,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幸而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来治理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卒守边一年就轮换,不如选取长期居住在那里的人,让他们有家室、有田地,同时负责防备。应当因地制宜修筑高城深壕,准备礌石,布置渠答,再在城内修筑一座城,城与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在险要之处和通行河道的地方,分设城邑,每处不得少于千户,城中外围设置虎落。先修建房屋,备齐耕田器具,然后招募罪人和免除徒刑、重新服役的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人数不足,就招募以成年奴婢赎罪的人,以及愿意献纳奴婢来求取爵位的人;还不足,就招募愿意迁往那里居住的百姓。都赐予高等爵位,免除他们家中的赋役。供给他们冬夏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使自己的爵位升到卿。失去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县官出钱为他们购置配偶。人的性情,如果没有相匹敌的力量,便不能长久安居其地。塞下百姓所得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期居住在危险艰苦的地方。胡人驱赶人畜时,能够阻止他们所驱赶之物的人,就把其中一半赏给他,县官为此赎回被胡人掠去的百姓。这样一来,乡邑之间彼此救助,奔赴抗击胡人而不怕死,并不是为了报答君上恩德,而是想保全亲属、保住财产。这和东方来的戍卒不熟悉地势、心里畏惧胡人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陛下在位之时,迁徙百姓来充实边塞,使远方免除屯田戍守的劳苦,塞下百姓父子能够相互保全;免除被胡人拘捕掳掠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声名显扬圣明,这同秦朝驱使使百姓怨恨的做法相比,相差得太远了。

○晁错复论募民徙塞下书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土,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晁错论贵粟疏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臧,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亡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卜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人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人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日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日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人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译○晁错再次论述招募百姓迁居塞下的奏书 陛下幸而招募百姓互相迁徙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运输供给的费用更加减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确实能够称扬并实行厚重的恩惠,奉行明确的法令,抚恤迁徙者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丁,调和团结他们的心意,不要侵扰刻剥,使先到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百姓就会互相招募,争相前往了。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到远方,是为了充实广阔的空虚之地;先考察那里阴阳是否调和,尝试水泉的滋味,审察土地适宜种植什么,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乡邑、修筑城池,划定里巷、分配住宅,疏通耕作的道路,整治田间阡陌的界限。先建好房屋,每家有一厅两室,装好门户,置备器物,使百姓到来便有居处,劳作便有用具;这就是百姓轻易离开故乡、乐意前往新邑的原因。再设置医生和巫祝,以救治疾病、修治祭祀;男女有婚配,生者死者互相抚恤,坟墓相连,种树养畜,房屋完整安稳;这就是使百姓以居处为乐、产生长期居住愿望的原因。我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让五家编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个伍长组成一里,里有假士;四里组成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组成一邑,邑有假候。这些官长都选用本邑贤能有才、善于防护、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他们平时教百姓练习射箭,出战时教百姓应对敌人。因此,士卒编伍在国内形成,军队的统帅在外就能确定。通过长期服习而形成战斗力,不要让他们迁徙;年幼时一同游玩,长大后一同做事。夜间作战能凭声音互相辨认,便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能彼此看见,便足以相互认识;有了亲爱之心,便足以为彼此死战。这样再用厚重的赏赐来鼓励,用严厉的惩罚来威慑,他们就会勇往直前,死战不退。迁徙来的百姓,如果不是壮健而有才力,只会耗费衣粮,不能使用;即使有才力,没有好的官吏,也仍然没有功效。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关系,不再实行和亲,我私下料想他们会在冬天南下。一旦大举整治边防,便会造成终身的创伤。想要树立威势,应当从折断胶弓的时节开始;如果他们来犯而不能使其困顿,反而让他们得意退去,以后就不容易使他们服从了。我这个愚臣没有见识,只希望陛下裁度察看。○晁错论述重视粮食的奏疏 圣明的君王在上,而百姓没有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君王能够亲自耕作来给他们食物、织布来给他们衣服,而是因为替他们开辟了取得财物的道路。所以尧、禹时有九年的水灾,汤时有七年的旱灾,而国家没有遗弃、饿死的人,是因为积蓄很多,防备早已完备。如今海内统一,土地和人口的众多不亚于汤、禹时期,又没有连年水旱天灾,可是积蓄仍未达到要求,是什么原因呢?土地还有未开发的利益,百姓还有余力;能生产粮食的土地还没有完全开垦,山林湖泽的利益还没有完全开发,游荡谋食的百姓还没有全部归于农业。百姓贫穷,奸邪就会产生。贫穷产生于物资不足,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务农,就不能依附土地而定居;不能依附土地定居,就会离开乡土、轻视家业,百姓便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厉法律和重刑,也仍不能禁止。寒冷对于衣服的需要,不等到衣服稍微暖和才穿;饥饿对于食物的需要,也不等待甘美的食物。饥寒临身,人就顾不得廉耻。人的常情是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一整年没有制作衣服就会寒冷。肚子饿而得不到食物,皮肤寒冷而得不到衣服,即使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能因此拥有他的百姓呢?明君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减轻赋税,扩大积蓄,使仓廪充实,防备水旱灾害,因此才能保有百姓。百姓由居上位者统治管理,他们趋向利益,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四面八方都不会选择。珠玉金银,饥饿时不能食用,寒冷时不能穿着,可是众人都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上使用它们的缘故。这些东西轻便细小,容易藏匿,拿在手中就可以周游海内而不受饥寒之患。这使臣下轻易背叛君主,百姓容易离开故乡,盗贼受到鼓励,逃亡者得到轻便的资财。粟米布帛生长在土地上,成熟要等待时令,聚集要依靠劳力,不是一天就能制成的。几石粮食很重,普通人不能承受,不能成为奸邪之徒谋利的对象;一天得不到它,饥寒就会到来。因此明君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如今农民五口之家,其中服役的人不少于两人;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百石。他们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还要砍柴,办理官府事务,供应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冻,四季之中没有一天休息。还要私下送往迎来、吊唁死者、探问病人,以及抚养孤儿、扶助老幼。如此辛劳,仍然遭受水旱灾害,又遇到紧急政令和暴虐赋税,征敛没有定时,早晨下令晚上就更改。有实物可交纳的,只好按半价卖掉;没有实物可交纳的,就借取加倍利息的债。于是便有卖掉田宅、卖掉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人。可是大商人囤积货物,获取加倍利息;小商人坐在店铺中贩卖,操纵奇货赢利,每天游走都市,乘人急需之时,所卖价格必定翻倍。因此他们的男子不耕种,女子不养蚕织布,穿衣必定讲究文采,吃饭必定是粱肉,没有农夫的辛苦,却有十百倍的收益。他们凭借富厚财力,结交王侯,势力超过官吏,凭利益互相倾轧。千里游玩,车马冠盖前后相望,乘坚固的车、驾肥壮的马,穿丝鞋、拖着绢衣。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离逃亡的原因。如今法律轻视商人,商人却已经富贵;尊重农夫,农夫却已经贫贱。因此,世俗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彼此相反,好恶互相违背,却想使国家富强、法令树立,是不可能的。当前的要务,没有比让百姓专心务农更重要的了。想让百姓务农,关键在于重视粮食。重视粮食的办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来获取赏赐和免除惩罚。如今招募天下百姓向官府输纳粮食,可以用来授予爵位,也可以用来免除罪过。这样,富人得到爵位,农民得到钱财,粮食也有了疏通的出路。能够输纳粮食来取得爵位的,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余粮的人那里取粮供给君上使用,就可以减轻贫民的赋税,这就是所谓减少有余、补助不足,使政令一出而百姓获利。顺应民心,所补益的有三点:一是君主的用度充足,二是百姓的赋税减少,三是鼓励农业生产。如今法令说:‘百姓有车骑用马一匹的,免除三人的兵役。’车骑是天下的武备,所以免除兵役。神农的教诲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沸水护城河、披甲的士兵百万,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由此看来,粮食是王者的大用,是政治的根本事务。现在命令百姓输纳粮食来取得爵位,达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人的兵役;这与拥有一匹骑马所得到的功效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上所专有的,出自君上的口而没有穷尽;粮食是百姓所种,生长于土地而不会枯竭。获得高爵和免除罪过,是人最想得到的。让天下百姓把粮食输送到边境,用来取得爵位、免除罪过,不过三年,塞下的粮食必定会多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日〕

○司马长卿谏猎书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逄蒙之技,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淮南王安谏伐闽越书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劗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自汉初定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人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人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人越地,舆轿而喻领,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

译○司马长卿劝谏皇帝不要打猎的书信 我听说事物虽有同类,却各有不同的才能,所以说力量要数乌获,敏捷要数庆忌,勇猛要推崇孟贲、夏育。以我的愚见,私下认为人确实如此,兽类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登临险阻之地,射杀猛兽,突然遇到超凡的猛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惊,冲撞随从车驾留下的清尘,车子来不及调转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本领,力量也无从施展,连枯木朽株都可能成为祸害。这样一来,胡人、越人将在车毂之下兴起,羌人、夷人也会接踵而来,难道不是很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应该亲近的地方。况且清理道路之后才出行,在道路中央之后才奔驰,尚且不时发生马嚼子、车轴折断的变故,更何况穿行蓬蒿,奔驰在丘陵坟墓之间;眼前有追逐猛兽的快乐,心中却没有防备意外的念头,这样造成的祸患,不是很难预料吗?把万乘之尊的安危轻忽不顾,却以走在万分之一有危险的道路上为娱乐,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大概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预见它,聪明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它。祸患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在人的忽视中爆发。所以鄙俗谚语说:‘家中积累千金,坐着时也不要靠近堂屋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希望陛下留意并明察。○淮南王刘安劝谏不要征伐闽越的奏书 陛下统治天下,布施恩德,放宽刑罚,减轻赋税,怜悯鳏寡,救济孤独,供养老人,赈济贫困,盛大的德行高达上天,和厚的恩泽下及四方;近处的人亲近归附,远方的人感念德泽,天下肃然,百姓安于生活,都自以为终身不会再见到兵革。如今听说有关官员发兵,准备讨伐越国,我刘安私下认为陛下应当慎重对待此事。越地是中原之外的地方,是剪发纹身的百姓,不能用戴冠束带国家的法度去治理。从三代盛盛之时起,胡、越就不接受中原的正朔;不是以强力不能使他们服从,不以威势不能控制他们。古人把那里看作不宜居住的土地、难以治理的百姓,不值得劳烦中原。因此古代封国内部为甸服,封国外部为侯服,侯、卫为宾服,蛮夷为要服,戎狄为荒服,正是因为远近形势不同。自汉朝初年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互攻伐的事多得数不清,然而天子从未出兵进入他们的土地。我听说越地没有城郭乡里,居住在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惯水战,善于驾船;那里地势深险昏暗,水上险阻很多。中原人不了解它的险要而进入那里,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上越人的一个人。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设置郡县;攻打那里,也不能迅速取得。按地图观察山川险塞,彼此相距不过几寸,但实际间隔却有数百乃至数千里;险阻、树林密丛无法全部标示,远看似乎容易,行进起来却非常困难。天下依靠宗庙神灵,如今境内太平,白发老人看不到战争,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保,这都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藩臣,进贡的醇酒等供奉不输送到大内,连一个士卒的使用也不能供给朝廷事务。他们自己相互攻打,陛下却发兵去救,这反而是用中原来劳苦蛮夷。况且越人愚昧鲁莽、轻薄反复,违背约定;他们不遵用天子的法度,并非一日形成的。一旦不奉诏令就出兵讨伐,我担心以后战争永远不能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近几年连年收成不好,百姓等着卖爵位、卖子女来维持衣食;幸赖陛下的德泽赈救,才没有辗转死于沟壑。四年歉收,五年又发生蝗灾,百姓生活尚未恢复,如今却发兵行进数千里,带着衣粮进入越地;抬轿翻越山岭,拖船进入水中,行走数百数千里,两旁都是深林密竹;水路上下冲击山石,林中多有蝮蛇猛兽,夏季暑热之时,呕吐、泄泻、霍乱等疾病接连发生。还没有交战接刃,死伤者必定已经很多了。从前南海王反叛,陛下先派臣下将军间忌带兵攻打,使其军队投降,将他们安

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人其地,而祸已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惨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人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界中,积食粮,乃人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人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人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人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蠢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人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人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人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卒劳倦,越乃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译置在上淦。后来又再次反叛,适逢天气炎热多雨,楼船士卒住在水上、划船作战,尚未交战便因疾病死亡过半。亲人年老者哭泣,孤儿哀号,家产破败、产业离散,只能到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归来。悲哀之气多年不能消散,长老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记忆。尚未进入越地,祸患已经如此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我听说军队之后必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各自因忧愁困苦之气,损伤阴阳的和谐,感动天地的精气,于是灾气便由此产生。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如日月,恩惠甚至施及禽兽,泽被草木;若有一个人因饥寒不能终其天年而死,陛下也会为此内心凄惨。如今境内没有连狗叫都惊动的警报,却让陛下的甲士死亡,暴尸露骨于中原,尸体浸泡在山谷中,使边境百姓因此早早关闭门户、很晚才开门,早晨还不能保证活到晚上。我刘安私下认为陛下应当慎重。不了解南方地形的人,大多以为越人人多兵强,能够使边城陷入困难。我淮南国平定各地时,多次担任边境官吏,私下听说那里与中原不同。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中原人若进入那里,必定要经过领水;领水一带山势陡峭,漂石能够冲破船只,不可以用大船载着粮食顺流而下。越人想发动变乱,必定先在余干边界内耕田,积聚粮食,然后进入山中砍木造船。边城守候确实谨慎,越人只要有人砍伐木材,就立即逮捕,并烧毁他们的积聚;即使有百个越国,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况且越人力量弱小、器材简陋,不能在陆地作战,又没有车骑弓弩的用处;然而不能轻易进入,是因为他们凭借地势险要,而中原人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我听说越国甲士不少于数十万,所以进入越地的军队要达到他们的五倍才够,这还不包括拉车、运送粮饷的人。南方暑热潮湿,接近夏季便瘴热流行;士卒暴露在外、居住水上,蝮蛇滋生,疾病盛行,军队尚未交锋便会病死十分之二三。即使举全国之力俘获整个越国,也不足以抵偿所损失的人员。我听道路上的传闻说,闽越王的弟弟甲杀死了闽越王,甲也因诛杀之罪而死,他的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把他们招来内附,安置在中原,派重臣临视存问,施恩赐赏来招致他们,他们一定会携幼扶老归附圣德。如果陛下认为他们没有用处,就继承已经断绝的世系,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家,设置他们的王侯,把他们作为抚治越地的藩属;他们一定会献上信物成为藩臣,世代共同进贡供职。陛下只用方寸大的印、丈二长的丝带,就可以镇抚中原之外,不劳一名士卒,不折损一支戟,而使威势和德行同时施行。如今用兵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必定震恐,以为官府想把他们全部屠灭;一定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若背弃他们离开,他们又会重新聚集;留下军队守在那里,经过成年累月,士卒疲惫,粮食断绝,男子不能耕种栽植,妇女不能纺绩织布,壮丁从军,老弱转运粮饷;留下的人没有食物,行军的人没有粮食。百姓苦于战争,逃亡者必定很多;跟随追捕诛杀,也不可能全部消灭,盗贼必然兴起。我听长老们说,秦朝时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地,又派监禄开凿渠道、疏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攻打。秦军留下屯守空旷之地,长久耗费时日,士卒疲劳困倦,越人才出来攻击他们。秦军大败,于是秦朝征发服罪戍边的人来防备越地。当时内外骚动,百姓疲敝,出行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人人都无法生活,逃亡者彼此跟随,聚集成为盗贼,于是崤山以东的祸难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便会生长’。战争是凶险之事,一方有急难,四面都会跟着受到影响。我恐怕变故的产生、奸邪的兴起,就会由此开始。《周易》说:‘高宗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鬼方只是小小的蛮夷,高宗却是殷朝盛大的天子。以盛大的天子征伐小蛮夷,三年以后才攻克,这是说用兵不可不慎重。我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不一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

译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而没有战斗,意思是没有人敢抗拒较量。假使越人冒死侥幸,迎面冲犯您的仪仗,连服杂役、驾车抬轿的士卒也有不能全数防备而返回的,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我仍私下认为这是使大汉蒙羞。

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凭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响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严安言世务书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袭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揞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天厉,和之至也。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馀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虞,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徭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搁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腊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苎芾朋,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竺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苎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间巷,杖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焚,略葳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译陛下把四海作为疆界,把九州作为家,把八薮作为园囿,把江、汉作为池沼,凡是有生命的百姓都成为臣妾。众多的人民足以供养千官的费用,租税的收入足以供给车驾的使用。陛下安养精神、执守圣道,背负黼扆,凭靠玉几,面向南方听取政事、裁断事务,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响应的。陛下施加德惠来覆盖滋润百姓,使天下黎民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就会覆盖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犹如泰山稳固而四面用维系住它;夷狄之地,哪里值得为了一天之内的事情而烦劳战马呢?《诗》说:‘王道确实充实,徐方已经来归。’这是说王道广大深厚,远方也因此归附。我听说,农夫辛劳,而君子靠他们供养;愚者进言,而智者从中选择。我刘安幸而得以替陛下守护藩国,以自身作为屏障,这是臣子的职责。边境有警报,却爱惜自身性命而不把愚见全部说出,不是忠臣。我刘安私下担心将吏把十万军队的行动当作一次使者的职责来承担。○严安论述当世事务的书信 我听邹子说:政治教化有文、质不同的形式,都是用来救治时弊的;适合当时就采用,过了时势就舍弃,有了变化就随之改变。因此,固守一种制度而不改变的人,从未见过他能达到最高的治理境界。如今天下百姓耗费财物,极尽奢靡;车马、衣服、宫室都争相修饰,调和五声使它有节奏,杂用五色使它有纹彩,罗列五味满摆在面前,以此向天下夸示欲望。百姓的性情,见到美好的东西就想得到;这就是用奢侈来教导百姓。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供给,百姓便离开根本而追逐末利。末利不能凭空得到,所以缙绅之士不怕作假,佩剑的人夸耀杀人,凭武力强取豪夺,而世人不知惭愧,于是奸邪逐渐滋长。华美珍奇的事物本来就顺合耳目,所以供养失度就变成骄泰,娱乐失度就变成淫靡,礼仪失度就变成浮华,教化失度就变成虚伪。虚伪、浮华、淫靡、骄泰,不是规范百姓的道路。因此天下百姓无休止地追逐利益,犯法的人很多。我希望替百姓制定制度,防止他们淫靡,使贫富之间不互相炫耀,以调和他们的心志。内心既然和平,性情就会恬静安宁;恬静安宁而不营求,盗贼就会消失;盗贼消失,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阴阳就会调和,四时就会正常,风雨按时,草木畅茂,五谷丰熟,六畜繁殖,百姓不遭受天灾疫病,这就是和谐的最高境界。我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最为兴盛,刑具放置四十多年而没有使用。到了它衰微的时候也经历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所谓霸主,通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杀暴徒、禁止邪恶,匡正海内,以尊奉天子。五霸死后,贤人圣人没有人继承他们,天子孤立而弱小,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妄为,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暴虐少数。田常篡夺齐国,晋国六卿瓜分晋国,天下并入战国时期,这才是百姓开始受苦。于是强国专力进攻,弱国修筑防守,合纵连横,战车奔驰相撞,士卒身披铠甲而生虮虱,百姓没有地方申诉。到秦王时期,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六国,称号皇帝。统一海内的政权,毁坏诸侯的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铸成钟虡,表示不再使用。天下黎民得以免除战国时期的战争,遇到圣明天子,人人都以为获得了新生。假使秦朝减缓刑罚、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尊重仁义、轻视权势利益,使上层崇尚忠厚、下层不逞奸巧,改变风俗、教化天下,那么世世代代必定安定。秦朝没有实行这种风化,反而沿袭旧俗,让知巧逐利的人得到任用,使忠厚正直的人被排斥;法令严苛,阿谀奉承者众多,天天听到对自己的赞美,于是意气放纵、内心骄逸。为了在海外显示威势,派蒙恬带兵向北攻打强大的胡人,开辟土地、推进疆界,驻守北河,飞运粮草,接续在后。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士卒攻打越地,派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走。时间拖得很久,粮食耗尽,越人反过来攻击秦军,秦军大败。秦朝于是派尉佗率兵戍守越地。当时秦朝的祸患北面与胡人相连,南面又牵挂越地,军队驻扎在无用之地,进不能前进,退不能后退。这样持续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成年女子转运粮食,苦得无法生活,有人吊死在道路旁的树上,死者前后相望。【原文“秦苎芾朋”等处疑有严重讹误,以下仅据上下文疏通】秦朝覆亡,天下大规模反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原文作“竺”〕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之中,豪杰同时兴起,多得无法计算。然而他们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下的官吏,没有一点权势,只是从里巷中起兵,手持木杖,顺应时势而行动;没有谋划却一同起兵,没有约定却同时会合,扩张土地、推进势力,最终达到称霸称王的地步,这是时势教化造成的。秦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灭绝世系、断绝祭祀,是穷兵黩武造成的祸患。所以周朝因弱而失天下,秦朝因强而失天下,都是不知变通的祸患。如今有人征服南方夷族,使夜郎入朝,降服羌人,焚烧〔原文“焚”后字疑误〕,攻取〔原文“葳州”疑误〕,修筑城邑,深入匈奴,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者却称赞这些事情。这只是臣下个人的利益,并不是天下长久的策略。如今中原没有狗叫般的警报,却被远方的防备拖累,损耗国家,这不是把百姓当作子女的做法。进行无穷的欲望,满足一时的快意,与匈奴结下怨仇,这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患纠缠而不能解除,战争停止后又重新兴起;近处的人忧愁困苦,远处的人惊恐不安,这不是长久之策。如今天下锻造铠甲、磨利宝剑,校直箭矢、拉开弓弦,转运军粮,还看不到休止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战争久了就会发生变乱,事务繁多就会产生忧患。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数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形形成束缚、土地形成控制,足以威胁诸侯,这对皇室并非有利。向上看齐、晋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卑弱削减而六卿极其强盛;向下看秦灭亡的原因,是刑法严厉、文法苛刻,欲望无限。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沉重;土地方圆数千里,不只是里巷那样的资财;铠甲兵器,也不只是木棍那样的武器。若遇到万世一变的局势,就会有无法掩饰的祸患。

○主父偃论伐匈奴书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搜秋弥,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吾丘子赣禁民挟弓弩议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抚敝,是以巧诈并生。智者陷愚,男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杰,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鉏棰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白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东方曼倩谏除上林苑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屋、鄂、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译○主父偃论述征伐匈奴的奏书 我听说,明主不厌恶直切的劝谏,以便广泛听取意见;忠臣不躲避重刑诛罚,以便直言劝谏。因此处理事情就不会遗漏计策,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我不敢隐瞒忠心、躲避死亡,来献上愚拙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我,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很大,喜欢战争也必然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天下太平以后,天子举行大凯旋礼,春季搜猎、秋季弥猎;诸侯春季整治军旅,秋季整治兵器,这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险的工具,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旦发怒,必定造成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所以圣王慎重对待用兵。专心追求战胜、穷尽武力之事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倚仗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战国,统一海内,功业与三代相当。他一味追求胜利而不停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处和积聚物资来防守,迁徙如鸟飞,难以捕捉和控制。轻装部队深入,粮食必定断绝;运粮随军前进,行动迟重又赶不上战事。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得到他们的百姓又不能调遣和守护。即使取胜也必然放弃那里,这不是爱民如子的做法;使中原疲敝,只为匈奴一时快意,不是周全的计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带兵攻打胡人,夺取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里土地坚硬盐碱,不能生长五谷,于是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暴露在外十多年,死亡的人数无法计算,最终仍不能渡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数不足、兵器装备不完备吗?是因为形势本来就不可行。秦朝又让天下飞运粮草,从黄、腄、琅邪等濒海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大约运输三十钟才能送到一石。男子拼命耕种,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也不足以供给帷幕。百姓疲敝,孤儿寡妇、老弱之人不能互相养活,道路上死者前后相望,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反叛的时候。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后,他在边境夺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便想攻打他们。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就如同搏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行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到达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帝后悔了,便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战争之事。所以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数十万军队,即使覆灭敌军、杀死将领、俘获单于,也只足以结下深重怨仇,不足以抵偿天下的费用。匈奴以像盗贼一样行走、侵扰、驱掠为生,这是他们的天性。本来从虞、夏、殷、周以来,就没有对他们加以考核督责,而是像对待禽兽一样畜养他们,不把他们当作人类同类。若不向上考察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反而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是我最为恐惧的,也是百姓所苦的。况且战争久了就会发生变乱,事务困苦就会产生异心。假如使边境百姓疲敝愁苦,将吏彼此猜疑并在外通商,尉佗、章邯就能成就自己的私事,秦朝政令因此不能施行,权力分散到二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因此《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仔细谋划并加以察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吾丘子赣论禁止百姓携带弓弩 我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并不是用来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行、讨伐邪恶。安居时用它来制服猛兽、防备意外;有事时用它来设置守卫、布置战阵。到了周室衰微、上无明王之时,诸侯以武力治理,强者侵害弱者,多数欺压少数,海内疲敝,因此巧诈之事一同产生。聪明人陷害愚笨者,强健男子威逼怯弱者,只求获胜,不顾义理。所以机巧变诈的器械和装饰,成为互相残害的工具,数不胜数。后来秦兼并天下,废弃王道,树立私说,毁灭《诗》《书》而首先重视法令,抛弃仁恩而任用刑杀,毁坏名城,杀害豪杰,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此后百姓只能用耰、锄、棰、梃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无法胜数,以至于穿赭衣的囚徒堵塞道路,群盗遍满山野,最终因而乱亡。所以圣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防,因为知道禁防是不足以依靠的。如今陛下彰明德行,建立太平,选拔俊杰,兴办学校,三公和各部门官员中,有的出身穷巷、起于白屋,有的分封土地。天下每天受到教化,境外也向往风化;然而盗贼仍然存在,这是郡国二千石官员的罪过,不是百姓携带弓弩的过错。礼书说:男子出生,要用桑木弓、蓬草箭把他举起来,明确表示将来有事任用。孔子说:‘我拿什么?拿射箭吗?’从天子到庶人的大射礼,是三代的制度。《诗》说:‘大侯已经竖起,弓箭于是张开;射手已经齐集,献上你们射中的功绩。’这是说射箭贵在命中。我听说圣王把射箭结合起来阐明教化,从未听说要禁止弓箭。况且所要禁止的,是盗贼用弓弩来攻打抢夺。攻打抢夺的罪应当处死,然而仍不能制止;大奸之徒面对重刑诛罚,本来就不会躲避。我担心邪恶之人带着弓弩,官吏却不能制止;良民为了自我防备而触犯禁令,这等于纵容盗贼的威势、夺走百姓自我救助的手段。我私下认为,这既无益于禁止奸邪,又废弃先王的典制,使求学的人不能学习实行射礼,实在非常不便。○东方曼倩劝谏废除上林苑 我听说谦逊、安静、诚实,是上天表现在人间的征兆,上天以福来回应;骄傲自满、奢侈华丽,也是上天表现在人间的征兆,上天以灾异来回应。如今陛下不断修建高台,还担心它不够高;设置射猎场所,还担心它不够广。假如上天不降灾异,那么三辅的土地全都可以用来建苑囿,何必只限于盩屋、鄠、杜呢?奢侈超过制度,上天就会降下灾异;上林苑即使很小,我仍认为它太大。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亦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东方曼倩化民有道对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组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绩厨。宫人簪玳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豪氂,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卷十四

译南山是天下险阻之地。南面有江、淮,北面有河、渭;它的土地东起汧、陇,西到商、雒,土壤肥沃丰饶。汉朝兴起后,离开三河地区,只停留在霸水、产水以西,建都于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陆海之地,也是秦朝用来俘获西戎、兼并崤山以东的地方。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等各种奇异物产,多得无法穷尽,是各种工匠取用的来源,也是万民仰赖以生活的物资。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多蛙、鱼,贫穷的人也能靠此养活自己、使全家丰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镐之间号称土地肥美,每亩地的价格是一金。如今要把它规划为苑囿,就会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上面使国家缺少用度,下面夺走农桑事业,抛弃已经成功的事业,去做必然失败的事情,损害五谷生产,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况且让荆棘树林茂盛,养大麋鹿,扩大狐兔的苑囿和虎狼的巢穴,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挖掘百姓的房屋,使幼弱者怀念故土,老人流泪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开辟土地来营建苑囿,筑墙把它围起来,骑马向东西奔驰,车子向南北驰骋,又有深沟大渠;即使只有一天的快乐,也足以使没有堤防的车驾陷入危险,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因此一心追求苑囿广大,却不顾农时,不是用来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办法。殷朝修建九市之宫,诸侯便反叛;楚灵王建造章华台,楚国百姓便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天下便发生动乱。我这个粪土般愚钝的臣子,忘却性命而触犯死罪,违逆圣上的意旨,冒犯尊严,罪当万死,但仍不能不倾尽最大的愿望。希望陈述《泰阶六符》,以观察上天的变化,实在不能不加以省察。○东方曼倩论述教化百姓有道的答辞 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上古事迹,经历数千年,尚且难以详述,我不敢陈说;愿意近取孝文皇帝时期的事,当时的老人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孝文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穿弋绨,脚穿皮鞋,用皮带佩剑,以莞蒲为席,兵器用木制成而没有锋刃,衣带用丝织成而没有花纹,还把收集来的上书袋集中起来作为殿帷。他把道德当作美饰,把仁义作为准则。于是天下百姓望见风气便形成习俗,明白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认为城中太小,谋划兴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木材土石都穿上绮绣,狗马也披着锦绣。宫人头插玳瑁,垂挂珠玑;设置戏车,教人驰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上面如此淫靡奢侈,却想让百姓独自不奢侈、不荒废农业,这是难以做到的。陛下如果确实采用我东方朔的计策,把甲乙帐籍〔原文“帐”所指具体物件不详〕推置出来,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焚烧,并让奔马退回,表示不再使用,那么尧、舜的盛治,大概就可以相比了。《易》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一丝一毫的差错,最终会相差千里。’希望陛下留意察看。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