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苏子由商论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已。夫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数百岁,其故何也?盖周公之治天下,务以文章繁缛之礼,和柔驯扰刚强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爱,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可以为久,而不可以为强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尝试求之《诗》、《书》。《诗》之宽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举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盖在乎此矣!夫惟天下有刚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微,然至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盖物之强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录者可以久存,而常困于不胜;强者易以折,而其末也,乃可以有所立。此商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虑天下,亦有所就而已。不能使之无弊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强,能以自振而不能以及远。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矣。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寝衰矣!”夫尊贤尚功,则近于强;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之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盖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强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
○苏子由六国论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睢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睢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人于秦哉?韩、魏折而人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译苏辙《商论》商朝拥有天下传了三十世,周朝传了三十七世。商朝衰落后重新兴盛的有五位君王,周朝衰落后重新兴盛的却只有宣王一人。商朝贤明的君主很多,按理说它的国运应当超过周朝;周朝贤明的君主不如商朝多,可是它延续的时间却比商朝长数百年,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周公治理天下,致力于用文采繁复的礼制,调和柔顺、驯服安抚刚强的百姓。因此他的治道以尊敬尊长、亲爱亲属为根本,尊重老人、慈爱幼小,使百姓父子相亲,兄弟和悦,从而没有冒犯上级、难以控制的气势。他实行极其柔和的治道,来揉和天下人的乖戾之心,消除他们刚毅果敢的意志,所以周朝享有天下的时间最久。然而诸侯从内部侵凌,京师不能振作,最终沦为极其弱小的国家。为什么呢?宽缓柔和、平易近人,可以维持长久,却不能保持强盛。至于商人治理天下的办法,已经无法亲眼看见了。不妨试着从《诗经》《尚书》中寻求。那些宽缓柔和的《诗经》篇章,以及委婉曲折、繁重详备的《尚书》篇章,大都属于周朝;商人的《诗经》气势奔放而严厉,《尚书》简洁明快而严肃,由此看来,商人的风俗大概就在这里。正因为天下有刚强不屈的风俗,所以它的后代能够在衰微时自我振作;然而到了败亡之时,一旦崩溃便不可遏止。大概事物强硬的容易折断,柔韧忍耐的可以长久保存。柔弱者可以长久存在,却常常困于不能取胜;强硬者容易折断,但到了最后反而可能有所树立。这就是商朝不能长久、周朝不能振兴的原因。唉!圣人谋划天下,也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罢了。他们不能使天下毫无弊病,只能使它长久却不能强盛,使它能够自行振兴却不能发展到长远。这两方面,取决于后世君主是贤明还是不贤。太公封在齐国,尊重贤才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周公治理鲁国,亲爱亲族而尊重尊长。太公说:“后世将逐渐衰弱了!”尊重贤才、崇尚功劳,便接近强盛;亲爱亲族、尊重尊长,便接近弱小。最后齐国发生了田氏篡夺的祸乱,而鲁国人困于盟主的命令。大概商朝的政治接近齐国,而周公治理周朝的办法,就是他治理鲁国的办法。因此齐国强盛而鲁国弱小,鲁国尚未灭亡而齐国却灭亡了。○苏子由《六国论》我曾读《六国世家》,私下里很奇怪天下诸侯拥有五倍于秦的土地、十倍于秦的人众,却不能发愤向西进攻崤山以西千里的秦国,反而免不了灭亡。我常为此深思远虑,认为其中一定有可以使自己安定的办法;因此,我未尝不责怪当时的士人谋划祸患太疏略、看待利益太短浅,而且不了解天下的形势。秦国同诸侯争夺天下的地方,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郊外;诸侯同秦国争夺天下的地方,也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境内。秦国拥有韩、魏,就像人有腹心之患一样。韩、魏堵塞秦国的要冲,遮蔽崤山以东的诸侯,所以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没有比韩、魏更重要的了。从前范睢被秦国任用,便使秦国收服韩;商鞅被秦国任用,便使秦国收服魏。秦昭王还没有取得韩、魏的心,却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寿,范睢因此忧虑。这样看来,秦国所忌惮的东西就可以看出来了。秦国出兵攻打燕、赵,是秦国危险的举动。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别人的国都,燕、赵在前面抵抗,韩、魏又在后面乘机进攻,这是危险的道路。然而秦国进攻燕、赵时,却从未有过担忧韩、魏的事,就是因为韩、魏依附秦国的缘故。韩、魏本是诸侯的屏障,却让秦人得以在它们之间出入,这难道是懂得天下形势吗?把小小的韩、魏交给它们去抵挡强暴如虎狼的秦国,它们怎么能不折服而归入秦国呢?韩、魏折服归秦以后,秦人便能把军队通向东方诸侯,使天下普遍遭受它的祸害。韩、魏不能独自抵挡秦国,而天下诸侯借助它们来遮蔽西方,所以不如厚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秦人不敢越过韩、魏来窥伺齐、楚、燕、赵诸国,齐、楚、燕、赵也就能够在其间保全自己。用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援助正在抵御敌寇的韩、魏,使韩、魏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替天下挺身而出抵挡秦军。把秦国牵制在韩、魏两国那里,让四国在内部休养生息,暗中帮助韩、魏应付急难。这样做,就可以应付无穷的变化;那秦国还能做什么呢?他们不知道采取这种办法,却贪图边境上一寸一尺的利益,背弃盟约,彼此残杀。秦军还没有出动,天下诸侯已经自行困顿了,终于使秦人得以窥伺他们的空隙而夺取其国家。难道不可悲吗!
○苏子由三国论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暗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用也。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蜂起而难平。盖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邪!汉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捽,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高帝之事制之者也。昔者项籍乘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叱咤,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得进。其顽钝椎鲁,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则必有所耗竭;而其智虑久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门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求去而不能去。而项籍固已惫矣!今夫曹公、孙权、刘备,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之才取人也。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备惟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已惑矣。盖刘备之才近似于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收信、越出奇之将,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锐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有一刘备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钝,,欲为果锐而不能达,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人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百败而其志不折,不可谓无高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唯汉高帝为不可及也夫!
○苏子由汉文帝论老子曰:“柔胜刚,弱胜强。”汉文帝以柔御天下,刚强者皆承风而靡。尉佗称号南越,帝复其坟墓,召贵其兄弟。佗去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敖,陵驾中国。帝屈体遗书,厚以缯絮,虽未能调伏,然兵革之祸,比武帝世十一二耳。吴王濞包藏祸心,称病不朝,帝赐之几杖。濞无所发怒,乱以不作。使文帝尚在,不出十年,濞亦已老死,则东南之乱无由起矣。至景帝不能忍,用晁错之计,削诸侯地,濞因之号召七国,西向人关。汉遣三十六将军,竭天下之力,仅乃破之。错言:“诸侯强大,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世皆以其言为信,吾以为不然。诚如文帝忍而不削,濞必未反。迁延数岁之后,变故不一,徐因其变而为之备,所以制之者固多术矣。猛虎在山,日食牛羊,人不能堪,荷戈而往刺之。幸则虎毙,不幸则人死,其为害亟矣。晁错之计,何以异此?若能高其垣墙,深其陷阱,时伺而谨防之,虎安能必为害?此则文帝之所以备吴也。呜呼!为天下虑患,而使好名贪利小丈夫制之,其不为晁错者鲜矣!
译○苏子由《三国论》天下人都怯弱而唯独一人勇敢,勇者就会取胜;天下人都昏暗而唯独一人聪明,智者就会取胜。勇者遇到勇者,勇气就不值得依靠;智者遇到智者,智慧也不值得使用。正因为单靠智勇不足以平定天下,所以天下的祸难才纷纷兴起而难以平息。我曾听说,古代英雄之主遇到智者和勇者时,是以不显得聪明、不显得勇猛的办法对待他们,这样以后,真正的智慧和大勇才可以显现出来。可悲啊,世上的英雄处在世间,也有幸运和不幸吗!汉高祖、唐太宗,是凭借智勇独自超过天下人而取得天下的;曹公、孙权、刘备,是因为智勇彼此相遇而失去天下的。用智慧攻击智慧,用勇力对抗勇力,这就像两只老虎相互搏斗,牙齿、利爪和气力彼此无法取胜,势必足以互相扰乱,却不足以互相杀死。在这种时候,可惜没有人能用汉高帝的办法来制服他们。从前项籍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掌握诸侯的权柄,叱咤怒骂,发泄暴怒,向西迎击高祖。他的气势飘忽震荡,像风雨来临一样,天下人都认为汉朝一定不存在了。然而高帝凭着自己不聪明、不勇猛的身躯,横在那里堵住他的要冲,使他徘徊而不能前进。他的顽钝愚鲁,足以被天下人讥笑,却最终能够摧折项氏,等到项籍死亡。这是什么缘故呢?人的勇力一旦使用而不停止,就一定会有所消耗;他的智慧谋虑长久没有成效,也一定会疲倦懈怠而不再施展。他想在一时之间施展长处来制服我,而我闭门拒绝他,使他得不到所求,徘徊想离开却又不能离开。这样,项籍本来就已经疲惫了!如今曹公、孙权、刘备这三个人,都知道凭借自己的才智去取胜,却不知道凭借自己的才智去取得人才。世上的议论者说:“孙权不如曹操,刘备不如孙权。”刘备只是智力稍短、勇气不足,所以有不如二人的地方;但如果不知道利用自己的不足来求取胜利,那也就太糊涂了。刘备的才智大概接近高祖,却不知道运用它的方法。从前高祖所以能运用自己的才智,只有三条办法:先占据形势有利的地方,向天下显示形势;广泛招收韩信、彭越等出奇制胜的将领,来辅助自己所不及之处;拥有果断锐利、刚强勇猛的气势却不使用,以深深挫折项籍猖狂的声势。这三件事,三国的君主没有一个能够做到。只有刘备接近于此却还没有达到,其中还存有自以为高明的心思:想装作愚鲁却不能真正迟钝,想表现果断锐利却不能贯彻到底;这两种念头在内心交战,却始终没有确定下来。因此所做的事不能成功,所希望的事不能实现。他放弃天下而进入巴蜀,那不是适合之地;任用诸葛孔明治理国家的才能,却让他处在纷乱征伐的要冲,那不是适合的将领;不能忍住愤愤不平的心情,触犯自己的短处,亲自率军攻打别人,这说明他的气概不足以称道。唉!当他在袁绍、袁术二人之间奔走,受困于吕布,在荆州狼狈不堪,屡遭失败而志向不折时,不能说没有高祖的风范;可是他始终不知道运用自己的办法。古代的英雄,只有汉高帝是无法企及的啊!○苏子由《汉文帝论》老子说:“柔能胜刚,弱能胜强。”汉文帝用柔和的办法驾驭天下,刚强的人都顺着他的风气而倒伏。尉佗在南越称帝,文帝恢复他的祖坟,召见并尊贵他的兄弟。尉佗于是去掉帝号,俯伏称臣。匈奴强悍傲慢,凌驾于中原之上。文帝屈身写信给他,厚厚地赠送丝帛和絮,虽然未能调和使其完全服从,但兵革造成的祸患,比武帝时期少了十分之八九。吴王刘濞包藏祸心,称病不上朝,文帝赐给他几案和手杖。刘濞无从发怒,叛乱因而没有发生。假使文帝还在世,不出十年,刘濞也已老死,那么东南的叛乱就没有由此而起的道理了。到了景帝不能忍耐,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减诸侯的封地,刘濞便借此号召七国,向西进军入关。汉朝派出三十六位将军,竭尽天下的力量,才勉强将其击破。晁错说:“诸侯强大,削减封地也会反叛,不削减也会反叛。削减,就反叛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减,就反叛得慢而祸患大。”世人都认为他的话正确,我认为不对。如果文帝果真能忍住而不削减封地,刘濞一定不会反叛。拖延几年以后,变故会有许多不同,慢慢根据变化作好准备,那么制服他的办法本来就很多。猛虎在山中,每天吃牛羊,人不能忍受,便扛着兵器去刺杀它。幸运的话老虎被杀死,不幸的话人被老虎杀死;这样造成的祸害实在太急迫了。晁错的计策同这有什么不同?如果能够加高墙垣,挖深陷阱,时时窥伺并谨慎防备,老虎怎么能一定造成祸害?这就是文帝用来防备吴国的办法。唉!替天下考虑祸患,却让好名贪利的小丈夫来处置它,那么不成为晁错这样的人就少了!
○苏子由唐论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为内忧,外重则为外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强臣,天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弊,奸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能禁,其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使四夷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内,而亦不可使在外也。自周之衰,齐、晋、秦、楚,绵地千里,内不胜于其外,以至于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之已重而至于此也,于是收天下之兵,而聚之关中,夷灭其城池,杀戮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然至于二世之时,陈胜、吴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高擅权于内,颐指如意,虽李斯为相,备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之不足,而无有以制之也。至于汉兴,惩秦孤立之弊,乃大封侯王。而高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孽馀烈,至于文、景,而为淮南、济北、吴、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国之祸。而其后百年之间,王莽遂得以奋其志于天下,而刘氏之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侯,四方微弱,不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常为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则为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求其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无穷而不可解也。且夫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此匹夫之所谓智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已过矣,夫天下之势,内无重,则无以威外之强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绝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沿边为节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夷狄之难,下足以备匹夫之乱,内足以禁大臣之变,而将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预制之也。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馀府,而在关中者五百,举天下之众而后能当关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至于乘间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置从命,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下无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关中内重之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危,下无诛绝之祸。盖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于逆乱而不能以自正;秦之关中,外无节度之援,故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为变,而外之不敢为乱,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强兵悍将,皆为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为猖狂不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盖天宝之际,府兵四出,萃于范阳。而德宗之世,禁兵皆戍赵、魏,是以禄山、朱溉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乱涂地,终于昭宗,而天下卒无宁岁。内之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竦,自以为威震四方,然刘从谏为之一言,而震慑自敛,不敢复肆。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军,而无一人敢与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重,而外重之弊,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后世之不用也。○王介甫原过天有过乎?有之,陵历斗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扬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则而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
译○苏子由《唐论》天下的变乱,常常潜伏在权力偏重而没有得到制衡的地方,所以权力偏重于内部,就成为内忧;偏重于外部,就成为外患。古代把军队集中在京师,外部没有强臣,天下的事情都由朝廷内部控制。这时叫作内重。内重的弊端是奸臣在内部专擅,而外部没有可忌惮的力量;平民便可以横行四海而无人能够禁止。这样的祸乱,如果不是从身边的大臣中发生,就会从山林中的平民英雄中产生。因此天下的权力,不能让它专在内部。古代诸侯中的大国,有的土地数百里,军队足以作战,粮食足以防守,权力足以决定生杀,然后才能使四夷和盗贼的祸患不至于侵入内部,使天子的大臣有所畏惧顾忌,内部的忧患不发生。这时叫作外重。外重的弊端,是诸侯拥有军队,而朝廷内部没有办法制约他们。由此看来,天下的权力固然不能让它在内部,也不能让它在外部。自从周朝衰落以后,齐、晋、秦、楚土地绵延千里,内部的力量胜过中央,直到灭亡也无法挽救。秦人担忧外部势力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于是收缴天下兵器,把它们集中到关中,铲平城池,杀戮豪杰,使天下的命运都由天子控制。然而到了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大声呼喊起兵,郡县官吏却旁观逃走,没有人敢追究或抵抗。赵高在内部专擅权力,凭眼色指使便能如意;即使李斯身为丞相,也备受五刑,死在道路上。他的儿子李由守卫三川,拥有山河险固,却不敢抗争。这两种祸患,都起因于外部力量不足,而没有办法制约内部。到了汉朝兴起,吸取秦朝孤立的弊端,便大规模分封侯王。然而高帝在位时,反叛就发生了九次;那些遗留下来的祸根余势,延续到文帝、景帝时期,成为淮南、济北、吴、楚的叛乱。于是武帝分割诸侯的封地,以惩治大国造成的祸患。但此后一百年间,王莽终于得以在天下施展他的志向,而刘氏子孙再也没有能够抗衡他。魏、晋时期,又更加削弱诸侯,四方势力微弱,不再作乱;可是朝廷中的权臣和山林里的平民,却常常成为天下的大患。这几位君主在调节内外力量轻重的关键处,都有导致自身祸乱的做法,却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天下的力量偏重于内部,就成为内忧;偏重于外部,就成为外患。秦、汉之间,不探求形势的根本和末节,却彼此惩戒,只求一方面的利益,所以祸患循环无穷而不能解除。况且天子对于天下,不应像妇人小孩爱护自己的所有物那样。取得天下后小心守护,不忍把它分给别人,这是平民所谓的聪明,却不知道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往往正是从不肯分给别人开始的。所以圣人想要在天下成就大定,就不能没有外部的权臣来镇守它。后世君主却想除去他们的爪牙、剪掉他们的羽翼,又要求他们取得成功,也太过分了。天下的形势,内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威慑外部的强臣;外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使内部的大臣服从,也无法断绝奸民作乱的念头。这两方面相互牵制,然后才能成功,不能使任何一方过于轻弱。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以后,把四方的土地分置为节度府,并把边境都交给节度府;范阳、朔方的军队,都有披甲士卒十万人。对上足以制止夷狄的祸难,对下足以防备平民的叛乱,对内足以禁止大臣的变乱,而将帅之臣常常不至于反叛,是因为内部有重兵的形势可以预先制约他们。贞观年间,天下的军队有八百多个府,其中关中有五百府;即使集合天下的军队,也只能抵得上关中军队的一半。然而朝廷大臣也没有乘机制造嫌隙、谋求大利,是因为外部有节度的权力可以打消他们的反叛之心。所以外部的节度,具有周代诸侯外重的形势,却能够调换任职、听从命令,并可以选择贤能或不肖的人才;因此君主没有征伐的劳苦,天下也没有世袭大臣暴虐的祸患。内部的府兵,具有秦朝关中内重的形势,而左右谨慎整肃,没有人敢做不义之事。因此上面没有逼迫夺权的危险,下面没有被诛杀灭族的祸患。周代诸侯,内部没有府兵的威势,所以陷入叛乱而不能自行纠正;秦朝关中,外部没有节度的援助,所以受制于大臣而不能自立。兼有周、秦的好处而没有周、秦的祸害,形势彼此制约,内部不敢发动变乱,外部不敢作乱,没有哪种制度像唐制这样完善。可是天下的士人不探究利害的根本和末节,只拘泥于成败留下的迹象,来议论制度和谋略的得失。他们只看到开元以后,强兵悍将都成为天下的大患,于是认为太宗的制度是狂妄而不审慎的计策。评论天下,应当评论决定胜败的形势,以确定法制的得失;但这不如追究胜败发生的原因。天宝年间,府兵四处出动,集中在范阳;德宗时期,禁军都驻守赵、魏,因此安禄山、朱泚得以到达京师,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他们。一场叛乱使天下陷入涂炭,一直到昭宗时期,天下始终没有安宁的年份。内部的强臣,虽有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俱文珍等人,最终却不能控制唐朝的命运。诛杀王涯、杀死贾餗,自以为威震四方;然而刘从谏只说了一句话,他们便震惧收敛,不敢再放肆。后来崔昌遐倚仗朱温的军队诛杀宦官,撤去天下的监军,竟没有一人敢与他抗争。由此看来,唐朝衰落的弊端在于外重,而外重的弊端起因于府兵驻在外地;这不是制度设置失误,而是后世没有继续采用它。○王介甫《原过》天有过错吗?有,凌犯、历法失误、斗星失常和日月食就是。地有过错吗?有,崩塌、松弛、枯竭和堵塞就是。天地都有过错,最终却没有因此反复倾覆、承载失常,为什么?因为它们善于恢复常态。人处在天地之间,本来不能没有过错,最终却不妨碍他成为圣贤,为什么?也是因为善于恢复常态。所以太甲思念常道,孔子说“不要害怕改正过错”,扬雄重视迁善,这些都是恢复常态的方法。我的朋友有过错而能够悔悟,悔悟后便改正,别人却说:“这是他从前所做的事罢了;如今所做的事与从前不同,不是他的本性,只是粉饰外表来欺骗世人。”这难道是懂得道理的话吗?
天播五行于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顾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篡于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篡于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己,固不若性之为已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王介甫复仇解或问复仇,对曰:非治世之道也。明天子在上,自方伯、诸侯以至于有司,各修其职,其能杀不辜者少矣。不幸而有焉,则其子弟以告于有司,有司不能听,以告于其君;其君不能听,以告于方伯;方伯不能听,以告于天子,则天子诛其不能听者,而为之施刑于其仇。乱世,则天子、诸侯、方伯皆不可以告。故《书》说纣曰:“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仇。”盖仇之所以兴,以上之不可告,辜罪之不常获也。方是时,有父兄之仇而辄杀之者,君子权其势,恕其情,而与之可也。故复仇之义,见于《春秋传》,见于《礼记》,为乱世之为子弟者言之也。《春秋传》以为父受诛,子复仇,不可也。此言不敢以身之私,而害天下之公。又以为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此言不以有可绝之义,废不可绝之恩也。《周官》之说曰:“凡复仇者,书于士,杀者无罪。”疑此非周公之法也。凡所以有复仇者,以天下之乱,而士之不能听也。有士矣,不能听其杀人之罪以施行,而使为人之子弟者仇之,然则何取于士而禄之也?古之于杀人,其听之可谓尽矣,犹惧其未也,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书于士,则杀之无罪,则所谓复仇者,果所谓可仇者乎?庸讵知其不独有可言者乎?就当听其罪矣,则不杀于士师,而使仇者杀之,何也?故疑此非周公之法也。或曰:世乱而有复仇之禁,则宁杀身以复仇乎?将无复仇而以存人之祀乎?曰:可以复仇而不复,非孝也;复仇而殄祀,亦非孝也。以仇未复之耻,居之终身焉,盖可也。仇之不复者,天也;不忘复仇者己也。克己以畏天,心不忘其亲,不亦可矣。○刘才甫息争昔者孔子之弟子,有德行,有政事,有言语、文学。其鄙有樊迟,其狂有曾点。孔子之师,有老聃,有郯子,有苌弘、师襄。其故人有原壤,而相知有子桑伯子。仲弓问子桑伯子,而孔子许其为简。及仲弓疑其太简,然后以雍言为然。是故南郭惠子问于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呜呼,此其所以为孔子欤?至于孟子,乃为之言曰:“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之言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当时因以孟子为好辩,虽非其实,而好辩之端,由是启矣。唐之韩愈,攘斥佛、老,学者称之。下逮有宋,有洛、蜀之党,有朱、陆之同异。为洛之徒者,以排击苏氏为事;为朱之学者,以诋淇陆子为能。吾以为天地之气化,万变不穷,则天下之理,亦不可以一端尽。昔者曾子之“一以贯之”,自力行而入;子贡之“一以贯之”,自多学而得。以后世观之,子贡是则曾子非矣。然而孔子未尝区别于其间,其道固有以包容之也。夫所恶于杨、墨者,为其无父无君也;斥老、佛者,亦曰弃君臣,绝父子,不为昆弟、夫妇,以求其清净寂灭。如其不至于是,而吾独何为訾警之?大盗至,肤箧探囊,则荷戈戟以随之;服吾之服,而诵吾之言,吾将畏敬亲爱之不暇。今也操室中之戈,而为门内之斗,是亦不可以已乎!夫未尝深究其言之是非,见有稍异于己者,则众起而排之,此十足以论人也。人貌之不齐,稍有巨细长短之异,遂斥之以为非人,岂不过哉!北宫黝、孟施舍,其去圣人之勇盖远甚,而孟子以为似曾子、似子夏。然则诸子之迹虽不同,以为似子夏、似曾子可也。居高以临下,不至于争,为其不足与我角也。至于才力之均敌,而惟恐其不能相胜,于是纷纭之辩以生。是故知道者,视天下之歧趋异说,皆未尝出于吾道之外,故其心恢然有馀。夫恢然有馀,而于物无所不包,此孔子之所以大而无外也。
卷六
译上天把五行播布给万物,人本来也具备它们。具备了却不思考,就会失去;思考了却不实行,就会荒废。有一天责怪从前的错误,充分地思考并实行,这就是失去后重新得到、荒废后重新振作。反而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就是率领天下人残害本性。比如有人有财物,被盗贼抢走,后来又得到它,却说:“这不是那个人的财物,因为它先前被盗贼抢走了。”可以吗?不可以。财物在自己手中,本来就不如本性属于自己。财物失而复得,尚且不能说不是自己的财物;本性失而复得,难道可以说不是自己的本性吗?○王介甫《复仇解》有人问复仇的道理,我回答说:这不是太平时代的做法。圣明的天子在上,从方伯、诸侯直到各级官吏,都各自修治职务,能够杀害无辜的人很少。如果不幸有这种事发生,那么死者的子弟应当把情况告诉官吏;官吏不能处理,就告诉他的君主;君主不能处理,就告诉方伯;方伯不能处理,就告诉天子。天子便诛罚那些不能处理的人,并替死者向仇人施刑。到了乱世,天子、诸侯、方伯都无法申诉。所以《尚书》评论纣王说:“凡有罪过的人,往往不能经常被捕获;小民正纷纷起来,彼此把对方当作仇敌。”仇怨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上级无法申诉,罪人不能经常被捕获。当时,如果有人有父兄之仇而立即杀死仇人,君子权衡当时的形势,宽宥他的情感,认为这样做可以。所以复仇的道理见于《春秋传》,也见于《礼记》,都是对乱世中做子弟的人说的。《春秋传》认为,父亲受刑诛杀,儿子为他复仇,是不可以的。这是说不能因为个人的私仇而损害天下的公义。又认为,父亲没有受到正当诛杀,儿子为他复仇,是可以的。这是说不能因为有可以断绝的公义,就废弃不可断绝的亲恩。《周官》的说法是:“凡是复仇的人,都要把事情登记在士那里;杀死仇人的人无罪。”我怀疑这不是周公的法令。凡所以会有复仇,是因为天下混乱,士不能审理案件。既然有士,却不能审理杀人的罪并施行刑罚,反而让别人的子弟来报仇,那么设置士、给他们俸禄又有什么用呢?古代对于杀人案件,审理可以说已经十分周全了,还唯恐有所遗漏,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放过不合常法的罪人。”如今把事情登记在士那里,杀人便无罪,那么所谓复仇,果真是应当报的仇吗?怎么知道其中没有独自可以申诉的情由呢?既然应当交给官府审理他的罪,却不让士师杀他,反而让仇人杀他,这又是什么道理?所以我怀疑这不是周公的法令。有人说:世道混乱而又有禁止复仇的法令,那么是宁可牺牲自己来复仇,还是不复仇而保存祖先的祭祀呢?我说:能够复仇却不复仇,不是孝;复仇却使祭祀断绝,也不是孝。把未能复仇的耻辱终身承受,大概可以。仇不能报,是天意;不忘记复仇,是自己的心志。克制自己而敬畏天意,内心不忘记亲人,不也可以吗?○刘才甫《息争》从前孔子的弟子中,有以德行著称的,有以政事著称的,有以言语、文学著称的。其中朴实的有樊迟,狂放的有曾点。孔子的老师,有老聃、郯子、苌弘、师襄;他的旧友有原壤,相知的有子桑伯子。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称许他简朴。等到仲弓怀疑他过于简朴,孔子才认为雍的话有道理。因此南郭惠子问子贡说:“先生的门下,为什么这样杂乱呢?”唉,这难道不正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的吗?到了孟子,却这样说道:“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子。”“杨朱、墨子的学说不停止,孔子的道就不能显明。”“能够说话驳斥杨朱、墨子的人,是圣人的门徒。”当时因此认为孟子喜欢争辩,虽然这并不符合事实,但喜欢争辩的开端由此开启了。唐代的韩愈,排斥佛教、老子之学,学者称赞他。下至宋代,又有洛党、蜀党,有朱熹、陆九渊学说的异同。做洛学门徒的,以攻击苏氏为职事;学习朱熹学说的,以诋毁陆九渊为能事。我认为天地之气的变化无穷无尽,那么天下的道理也不可能由一个方面全部概括。从前曾子说“一以贯之”,是从努力实践进入的;子贡说“一以贯之”,是从广泛学习而得到的。从后世看来,子贡正确而曾子错误了。然而孔子从未在二者之间加以区别,他的道本来就有能够包容二者的地方。厌恶杨朱、墨子,是因为他们无父无君;斥责老子、佛教,也是说他们抛弃君臣、断绝父子,不把兄弟、夫妇放在心上,而追求清净寂灭。如果他们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我为什么偏偏要指责警戒他们呢?大盗来了,打开箱子、搜取口袋,我便拿着戈戟跟随他;如果有人穿着我的衣服、诵读我的言论,我将敬畏、亲近、爱护他还来不及。如今却拿着屋里的兵器,在门内彼此争斗,这难道还不可以停止吗?从未深入考察别人言论的是非,只要看见有一点不同于自己,就群起排斥,这实在足以用来议论人吗?人的相貌本来不整齐,只稍有大小、长短的差异,就斥责对方不是人,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北宫黝、孟施舍距离圣人的勇气还很远,可是孟子却认为他们像曾子、像子夏。这样看来,诸子的行迹虽然不同,认为他们像子夏、像曾子,也是可以的。处在高处俯视下面,不去争斗,是因为认为对方不值得同我较量。到了才力相当、彼此势均力敌,又唯恐不能胜过对方,于是纷杂的争辩便产生了。因此,懂得道的人看天下各种不同的趋向和学说,都认为它们从未超出我的道之外,所以他的心胸宽广而有余裕。心胸宽广而有余裕,对万物无所不包,这就是孔子之所以伟大而没有外界限制的原因。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