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五
卷七十五○欧阳永叔祭资政范公文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人员,丘、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谓公好讦;公曰彼善,谓公树朋;公所勇为,谓公躁进;公有退让,谓公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听!先事而斥,群讥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夷行险止。呜呼公乎!举世之善,谁非公徒;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呜呼公乎!欲坏其栋,先摧桷榱;倾巢破彀,披折旁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党论,是不仁哉!呜呼公乎!易名谥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没也何称?好死恶生,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自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怀平生,寓此薄奠。○欧阳永叔祭尹师鲁文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滨,猿猱之窟,麋鹿之群,犹不能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邻。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而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厄艰屯,举世皆冤,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默,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颜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余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子于众人,最爱余文,寓辞千里,侑此一尊,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飨!○欧阳永叔祭石曼卿文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宜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胜?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飨!○欧阳永叔祭苏子美文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坏,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遽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飨!○欧阳永叔祭梅圣俞文昔始见子,伊川之上,予仕方初,子年亦壮。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谭辨锋出,贤豪满前。谓言仕宦,所至皆然,但当行乐,何有忧患?子去河南,余贬山峡,三十年间,乖离会合。晚被选擢,滥官朝廷,荐子学舍,吟哦六经。余才过分,可愧非荣,子虽穷厄,日有声名。予狷而刚,中遭多难,气血先耗,发须早变。子心宽易,在险如夷,年实加我,其颜不衰。谓子仁人,自宜多寿,予譬膏火,煎熬岂久?事今反此,理固难知,况于富贵,又可必期?念昔河南,同时一辈,零落之馀,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今存兀然,凡今之游,皆莫余先。纪行琢辞,子宜予责,送终恤孤,则有众力,惟声与泪,独出予臆。○苏子瞻祭欧阳文忠公文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庇,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山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
译卷七十五。欧阳永叔《祭资政范公文》。呜呼,范公啊!学习古道而处身当今,持守方正而周全;丘、轲所遭遇的艰难,正是因为他们坚持这样的道。您说那人不好,别人便说您喜欢攻讦;您说那人好,别人便说您结党;您勇于去做的事,别人便说您急于求进;您有所退让,别人便说您沽名:谗人的话,哪里可以听信!事情尚未发生便被斥责,众人讥笑排斥;事情发生之后又来思念,即使仇人也称您有才能。诋毁不能伤害您,赞誉不能使您欢喜;进退都有法度,平坦处行走,险阻处停止。呜呼,范公啊!天下所有的善人,谁不是您的同道?谗人难道很多吗,只是您的志向不能舒展。善不能胜过恶,难道真是这样吗?成就事业艰难,毁坏它容易,道理又确实如此吗?呜呼,范公啊!想毁坏栋梁,先摧折椽子和梁架;要倾覆鸟巢、破坏弓套,便先拆毁旁边的枝条。伤害一个人便损害百人,谁能不遭受牵连?谁在议论结党,这不是不仁吗!呜呼,范公啊!改定谥号、举行谥礼,是君子的荣耀;活着时为什么遭毁谤,死后又为什么称誉?喜欢死亡而厌恶生存,大概不合人情;难道他活着时有所嫉妒,死后便无所争执吗?自从您去世,诽谤不必等待辩解,时间越久越显明,这从今天就可以看见。起初屈抑,最终伸张,您大概没有遗恨了吧!抒写平生情怀,把它寄托在这微薄的祭品上。欧阳永叔《祭尹师鲁文》。唉,师鲁!您的辩才足以穷尽万物的道理,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您的志向可以包容四海,却没有地方安置自身。穷山的山崖、荒野的水边、猿猴的洞窟、麋鹿的群落,尚且不能容纳您,于是只好同万鬼做邻居。唉,师鲁!世上憎恶您的小人虽然很多,却未必比爱护您的人的人数更多;而您困顿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在天而不在人吗?当您奔波颠沛、被斥责驱逐、困厄艰难之时,天下人都替您感到冤屈,但您从不在言语中谈及自己;困苦直到死亡,妻子儿女也没有看见您悲喜的情态。任用和舍弃、进退、屈伸、言语和沉默,您为什么能够这样,原来是学习的力量。到了您与人握手诀别、倚着几案等待终结时,面色不变,谈笑从容;在生死之间,您已经能够通达性命之理,那么忧患到来,本来就不应困累于心胸。自从您去世,善人理应悲哀;您自己能够通达,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师友之间的益处和平生的旧情,感情难以忘怀,言语也说不尽。唉,师鲁!自古以来人都有死亡,最终都归于无物;只有圣人贤人,虽被埋葬也不会湮没,尤其在文章方面,光明显著如同星辰太阳。您的所作所为,后世可以奉为师法;虽然您的继承人还年幼,不足以托付文章,但世人会把它收藏起来,大概可以避免散失。您在众人之中,最爱读我的文章;我把这篇辞文寄托千里之外,借一杯酒来助祭,希望能够安慰您。您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呢?请来享用祭品吧!欧阳永叔《祭石曼卿文》。呜呼,曼卿!活着时成为英杰,死后成为神灵。与万物共同经历生死、重新归于无物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不与万物一同消尽、卓然不朽的,是留在后世的名声。自古圣贤没有不是这样;那些记载在简册上的,光明如同日月星辰。呜呼,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您了,却还能依稀想见您一生的情状。您气宇轩昂、磊落不凡,突兀峥嵘;如今埋藏在地下,应该不会化为腐朽的泥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不然,也会生出千尺高的长松,或产出九茎灵芝。可是如今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凄风吹过,寒露降下,磷火奔走,萤火飞动。只见牧童樵夫在这里上下行走,歌唱吟哦;又有受惊的禽鸟和野兽,悲鸣徘徊,发出细碎的叫声。如今固然如此,再过千秋万岁,谁知道这里不会成为狐狸、貉和鼯鼠打洞藏身之处呢?自古圣贤也都是这样啊,难道没有看见他们的坟墓累累分布在旷野荒城吗?呜呼,曼卿!盛衰变化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这样;但感念过去,悲凉凄怆,不知不觉面对秋风流下眼泪,实在有愧于太上忘情之道。请来享用祭品吧!欧阳永叔《祭苏子美文》。悲哀啊,子美!您的命运就止于此了吗?这是小人的幸运,却是君子的悲叹!您的心胸,像龙蛇盘曲,风云变幻,雨雹交加;忽然挥动巨斧,仿佛霹雳轰鸣、雷车滚动。人一旦遭遇这种气势,便心惊胆落,震倒得像麻一样;不一会儿云散天晴,放眼四顾百里,山川草木都萌发舒展。您写文章时,雄豪放肆就有这样的气势,实在令人惊叹奇异啊!唉,世上的人,只知道这些表面现象,贪恋它的外在,却没有探究它的内里。要了解您的心,就要看您处于困厄和显达之际的表现。金石虽然坚硬,尚且可以毁坏;您无论困厄还是显达,始终都坚持仁义。只是世人不了解,才使您困苦到这种地步。才华蕴藏而没有机会显现,突然便埋入地下,只留下文章照耀后世。可叹世人的愚昧,压抑、诋毁、伤害您,正如磨镜一样,不能使光明消失,反而越磨越亮。一世的短暂,万世的长久,其中的得失不必再比较。悲哀啊,子美!请来举起我的酒杯。请来享用祭品吧!欧阳永叔《祭梅圣俞文》。当初第一次见到您,是在伊川之上;我刚开始做官,您的年纪也正壮年。我们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论辩析锋芒毕露,贤人豪杰满座。那时以为做官以后,到哪里都应该如此;只管及时行乐,又有什么忧患呢?您离开河南,我被贬到山峡;三十年间,彼此分离又相会。后来我晚年得到选拔任用,滥居朝廷官位,推荐您进入学舍,吟诵六经。我才华超过本分,实在惭愧而不值得荣耀;您虽然困穷艰难,声名却日益显著。我性情狷介刚强,中途遭遇许多灾难,气血先已损耗,头发胡须早早变白。您的心胸宽广平易,身处险境也视若平地;年纪其实比我大,容颜却没有衰老。我以为您是仁人,本来应该长寿;我就像油脂和灯火,反复煎熬又能维持多久?事情如今却恰好相反,道理本来就难以知晓,何况富贵,又怎么能预先确定呢?想起从前在河南时,同辈的人如今都已零落,剩下的只有您和我。您又离开了我,如今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现在这些交游的人,没有一个比我先认识您。记述您的行迹、琢磨成文辞,这是您应该责成我的事;送终、抚恤遗孤,则有众人的力量。只有这声音和眼泪,是从我一人心中独自流出的。苏轼祭欧阳文忠公文 呜呼,悲哀啊!欧阳公生在世上,共六十六年。百姓有了父母,国家有了占卜吉凶的蓍龟;斯文有了传承,求学的人有了老师。君子有所依恃,因而不恐惧;小人有所畏惧,因而不敢妄为。譬如大河和高山,看不见它们的运动,但它们施加于万物的功利,大概无法计数,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周知。如今欧阳公去世了,百姓失去了仰仗和庇护,朝廷失去了考察疑难、作出决断的人。斯文变成了异端,求学的人甚至要以夷狄之学为用。君子认为无所作为才是善,小人则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正逢得意之时。譬如深山大泽,龙亡虎逝,种种怪异便纷纷出现,泥鳅黄鳝舞动,狐狸哀号。
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吊,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苏子瞻祭柳子玉文猗欤子玉!南国之秀。甚敏而文,声发自幼。从横武库,炳蔚文囿,独以诗鸣,天锡雄咮。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嘹然一吟,众作卑陋。凡今卿相,伊昔朋旧,平视青云,可到宁骤。孰云坎轲?白发垂脰,才高绝俗,性疏来诟。谪居穷山,遂侣猩狖,夜衾不絮,朝甑绝馏。慨然怀归,投弃缨绶,潜山之麓,往事神后。道味自饴,世芬莫嗅,凡世所欲,有避无就。谓当乘除,并畀之寿,云何不淑,命也谁咎!顷在钱塘,惠然我覯,相从半岁,日饮醇酎。朝游南屏,暮宿灵鹫,雪窗饥坐,清阕间奏。沙河夜归,霜月如昼,纶巾鹤氅,惊笑吴妇。会合之难,如次组绣,翻然失去,覆水何救!维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后来,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将大子后,颀然二孙,则谓我舅。念子永归,涕如悬雷,歌此奠诗,一樽往侑。○苏子由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呜呼!元丰末命,震惊四方,号令所从,帷幄是望。公来自西,会哭于庭,缙绅咨嗟,复见老成。太任在位,成王在左,曰予惸惸,谁恤予祸?白发苍颜,三世之臣,不留相予,谁左右民?公出于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归欤归欤!公畏莫当,遄返洛师,授之宛丘,实将用之。公之来思,岌然特立,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时当宅忧,恭默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丝,众比如栉,治乱之几,间不容发。公身当之,所恃惟诚,吾民苟安,吾君则宁。以顺得天,以信得人,锄去太甚,复其本原。白叟黄童,织妇耕夫,庶几休焉,日月以须。公乘安舆,人见延和,裕民之言,之死靡他。将享合宫,百辟咸事,公病于家,卧不时起。明日当斋,公讣暮闻,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礼成不贺,人识君意,龙衮蝉冠,遂以往襚。公之初来,民执弓矛,逮公永归,既耕且耰。公虽云亡,其志则存,国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进毋陨,匪以报公,维以报君。天子圣明,神母万年,民不告勤,公志则然。死者复生,信我此言。呜呼哀哉!尚飨!○王介甫祭范颍州文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明肃之盛,身危志殖,瑶华失位,又随以斥。治功亟闻,尹帝之都,闭奸兴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绳其私,以走江湖。士争留公,蹈祸不栗,有危其辞,谒与俱出。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兴起,儒先酋酋,以节相侈。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外更三州,施有馀泽,如酾河江,以灌寻尺。宿赃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讲艺弦歌,慕来千里,沟川障泽,田桑有喜。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铸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声之所加,虏不敢濒,以其馀威,走敌完邻。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养之,内外完好。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宴眠,吏士委蛇。上嘉曰材,以副枢密,稽首辞让,至于六七。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赞杰,乱穴除荒。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墯勉强。彼阏不遂,归侍帝侧,卒屏于外,身屯道塞。谓宜耇老,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自公之贵,厩库逾空,和其色辞,傲讦以容。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弊绨恶粟。闵死怜穷,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其详,以法永久。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洟驰辞,以赞醪羞。○王介甫祭欧阳文忠公文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知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辨,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译从前欧阳公尚未被任用时,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弊病;等到他被任用后,又都认为太迟了。等到他辞去职位离开时,没有人不希望他重新被任用;到他请求告老还乡时,也没有人不惆怅失望。然而人们还抱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只庆幸欧阳公尚未衰老。谁能想到欧阳公再也无意于这个世间,突然一去,竟没有人能挽留他?难道是厌恶世道混浊,所以洁身而逝吗?还是百姓没有福分,而上天不肯留下他呢!从前我的先父怀才不仕、隐遁于世,如果不是欧阳公,就没有人能使他出仕。而我不肖无能,因缘际会出入欧阳公门下、接受教诲,到如今已经十六年了。听到欧阳公的丧讯,按道理应当匍匐前往吊唁,却因为留恋俸禄而不能离去,面对古人感到惭愧,心情忸怩不安。如今只好把这封千里之外寄去的祭文,寄托一点哀思罢了:上可以为天下人的悲痛而哭,下可以为自己的私情而哭。呜呼,悲哀啊!苏轼祭柳子玉文 美啊,子玉!你是南国的秀杰。你天资非常敏捷,文章出众,从幼年起便声名远播。你胸藏纵横驰骋的武库,文思又灿烂充沛,独以诗歌著称,上天赐给你雄健的声调。元稹的诗轻浮,白居易的诗俗气,孟郊的诗清寒,贾岛的诗瘦硬;你一声嘹亮的吟咏,便使众人的作品都显得卑陋。如今的卿相,过去都是你的朋友;平视青云般的显贵地位,达到那里本来不必急于一时。谁说你命途坎坷?白发垂到脖颈,才华高出世俗,性情疏放,招来毁谤。你被贬居穷山,于是和猩猩猿猴为伴;夜里的被子没有棉絮,早晨的锅里连蒸食也没有。你慨然思归,弃置官帽官带,在潜山山麓居住,往事已成为神仙之后的旧迹。你以道义的滋味自得,不去嗅闻世俗的芬芳;凡是世人所想要的,你都躲避而不求取。原以为祸福相抵之后,上天还会把长寿赐给你,为什么竟不得善终?这都是命,又能归咎于谁呢!不久前我在钱塘,你欣然来看我;我们相处了半年,每天都饮醇酒。早晨游南屏,晚上住灵鹫;在雪窗下饿着肚子坐着,间或奏起清越的乐曲。夜里从沙河归来,霜月明亮如白昼;戴着纶巾,披着鹤氅,惊动并逗笑了吴地的妇女。相聚是多么困难,好比编织彩绣;一旦翻然失去,泼出的水又怎么救得回来!您是年高德劭的老人,声名和德行都很盛美;可叹我生得晚,和您不是朋友,只能算姻亲。您有贤良的儿子,将来必能光大您的后代;高大的两个孙子,又要称我为舅父。想到您永远归去,眼泪如悬空的雷雨般落下;作这首祭奠的诗,用一樽酒到您灵前助祭。苏轼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 呜呼!元丰末年的诏命震惊四方,号令所由发出之处,朝廷都寄望于您。您从西方来到,朝廷在庭中为您哭泣;士大夫们叹息,又见到了老成持重的大臣。太任在位,成王在旁,仿佛说:‘只有我孤苦无依,谁来怜恤我的祸患?’您白发苍颜,是侍奉三世君主的老臣;您若不留下来辅佐我,谁来左右百姓?您出行时,百姓聚集呼喊,都说:‘这是我们的父亲。’‘回来吧,回来吧!’您担心无人能够担当,于是很快返回洛师;朝廷授予您宛丘之职,实际上正要任用您。您到来时,巍然独立,身体像枯木,内心像金石。当时正值居忧,恭敬沉默,不开口说话;一两个卿士代替上天周旋处理政务。事情纷乱如丝,众人排列如梳齿,治乱的关键只在间不容发之间。您亲自承担这一切,所依靠的只有忠诚;百姓只要获得安定,我们的君主就能安宁。您顺应天意而得到天助,凭诚信而取得人心,铲除过分严酷的弊政,恢复事物的本原。白发老人、黄口儿童、织布的妇女、耕田的农夫,差不多都可以休息了,日日等待太平。您乘坐安车,人们看见您经过延和;您说的都是使百姓富足的话,至死也不改变。将要举行合宫之祭,百官都在办理事务,您却在家中病倒,躺着不能按时起身。第二天正当斋戒,傍晚才听到您的讣告;上天用降雨来哭泣,京城百姓也悲痛酸辛。礼仪完成而无人庆贺,人们知道这是君主的心意;龙袍和蝉冠,便用来作为赗襚之物送给您。您刚来时,百姓还拿着弓矛;等您永远归去,百姓已经能够耕田除草了。您虽然去世了,您的志向却还存在;国家有成法,朝廷有正直的人。应当执守并维护这些,使它们有所发展而不坠失;这不是为了报答您,而是为了报答君主。天子圣明,神明保佑君主万年;百姓不再诉说劳苦,正是您的志向。即使死者能够复生,也一定会相信我这些话。呜呼,悲哀啊!尚飨!王安石祭范颍州文 呜呼,我公,您是一代人的老师。从开始到最后,名声和气节没有瑕疵。明肃太后当政时,您身处危难而志向更加坚定;瑶华失去职位,您又随之被斥退。治理的功绩很快传闻天下,您治理京城,闭塞奸邪、兴举善良,连孩子们都歌唱欢呼。显赫的权贵之家,万千人俯首奔走,您却独自约束他们的私欲,远走江湖。士人争相挽留您,即使遭遇祸患也不畏惧;有人为您进言,即使有危险也与您一同出京。风俗衰败,惊骇正道而欣喜邪恶;我起初坚持正道,人们反而疑惑叹息。您努力实行而不回头,仰慕您的人受到激励而兴起;儒学先辈们相继而来,以气节彼此夸许。您身处贬谪之地,反而更加勇于尽忠;考察前代、援引古人,所做的一切都不营求自身。您在外地更换三州,施加的恩泽有余,就像疏导江河来灌溉一尺见方的田地。过去的赃吏自行悔改,不必施加刑罚;狡猾的盗贼受到仁德感化,最终老死而不再作恶。讲习经艺,弦歌不断,仰慕您而来的人远至千里;沟渠河川、水利障泽都得到治理,田地和桑树都有收获。戎狄的祸乱猖狂,竟敢侵害我们的疆土;您铸造印章、刻制符节,镇守一方。从军伍中选拔将领,后来都声名显赫;收罗士人任为辅佐,都是国家的俊彦。您的声威所到之处,敌虏不敢逼近;凭借余威,使敌人逃走,邻境得以保全。您当初到任时,道路上满是疮痍;您予以救治、抚养,使内外都恢复完整。等到没有需要作为的事,大家饮酒欢歌,百座城池安然宴饮,官吏士卒也都悠闲自得。皇上赞许您的才能,任命您为枢密副使;您叩首辞让,竟达到六七次。后来您参与宰相事务,整顿我们的典章制度,扶助贤能、赞成杰出之士,铲除乱源,清除荒弊。官员在朝廷中得到更换,士风在乡里发生变化,各项治理都得到修整,苟且懈怠的人也被勉励振作。您的志愿受阻而不能实现,便归来侍奉皇帝,最终仍被排斥在外,身处困顿,道路阻塞。按说您年高,还应当有所作为;上天啊,谁忍心让您遭遇这样的命运!大概您的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若让您尽力施展经国治世的才略,功业又有谁能计算得完呢?自从您显贵以后,马厩和府库反而更加空虚;您和颜悦色、言辞谦逊,以傲慢诘责来容纳他人。您受妇妾影响,却不挥霍珠玉;恭谨的公子,穿破旧的绨衣,吃粗恶的粮食。您怜悯死者,体恤穷人,唯独在这些事情上慷慨;孤女由您资助出嫁,男子由您帮助成家。谁会把这些事深深埋藏?谁会把它们厚厚刻下?应当把它们详细传述,作为永久的法则。伟大的人如今去世了,这是国家的忧患,何况我这样鄙陋不肖的人,又蒙受您的知遇,悲痛尤其深重。我承受这凶耗,虽相隔万里,不能前往,只能让眼泪随着祭文奔赴,以酒和祭品来寄托赞颂与哀悼。王安石祭欧阳文忠公文 世间有些事情,凭人的力量可以做到,却仍然不可预期,何况天理深远幽冥,又怎么能够推求呢?只要欧阳公生时在当代有声望,死后在后世有流传,能够这样也就足够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像欧阳公这样资质深厚,见识高远,又辅以精微的学术,所以充实在文章中,显现在议论里,豪健俊伟,奇异工巧而瑰丽珍奇。他积蓄在胸中的,如江河停蓄,浩大无边;发露在外的,如日月星辰的光辉,灿烂耀眼。他清越的声音、幽雅的韵致,凄清得像飘风急雨突然到来;他雄健的文辞、宏大的辩说,畅快得像轻车骏马奔驰。世上的求学者,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只要读他的文章,就可以知道他这个人。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瞒歇歇,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王介甫祭丁元珍学士文我初闭门,屈首书诗,一出涉世,茫无所知。援挈覆护,免于阽危;雍培浸灌,使有华滋。微吾元珍,我殆弗植,如何弃我,陨命一昔!以忠出恕,以信行仁,至于白首,困厄穷屯。又从挤之,使以踬死,岂伊人尤?天实为此。有磐彼石,可志于丘,虽不属我,我其徂求。请著君德,铭之九幽,以驰我哀,不在醪羞。○王介甫祭王回深甫文嗟嗟深甫!真弃我而先乎?孰谓深甫之壮以死,而吾可以长年乎?维吾昔日,执子之手,归言子之所为,实受命于吾母,曰:“如此人,乃可与友。”吾母知子,过于予初,终子成德,多吾不如。呜呼天乎!既丧吾母,又夺吾友,虽不即死,吾何能久?搏胸一恸,心摧志朽,泣涕为文,以荐食酒。嗟嗟深甫!子尚知否?王介甫祭高师雄主簿文我始寄此,与君往还。于是康定,庆历之间,爱我勤我,急我所难。日月一世,疾于跳丸,南北几时,相见悲欢。去岁忧除,追寻陈迹。淮水之上,冶城之侧,握手笑语,有如一昔。屈指数日,待君归龄。安知弥年,乃见哭庭!维君家行,可谓修饬,如其智能,亦岂多得?垂老一命,终于远域,岂惟故人,所为叹惜!抚棺一奠,以告心恻。○王介甫祭曾博士易占文呜呼!公以罪废,实以不幸;卒困以夭,亦惟其命。命与才违,人实知之,名之不幸,知者为谁?公之间里,宗亲党友,知公之名,于实无有。呜呼公初,公志如何!孰云不谐,而厄孔多?地大天穹,有时而毁,星日脱败,山倾谷圮。人居其间,万物一偏,固有穷通,世数之然。至其寿夭,尚何忧喜?要之百年,一蜕以死。方其生时,窘若囚拘,其死以归,混合空虚。以生易死,死者不祈,惟其不见,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后,惟彼生者,可无甚悼。嗟理则然,其情难忘,哭泣驰辞,往侑奠觞。○王介甫祭李省副文呜呼!君谓死者必先气索而神零,孰谓君气足以薄云汉兮,神昭晰乎日星,而忽陨背乎,不能保百年之康宁?惟君别我,往祠太乙,笑言从容,愈于平日。既至即事,升降孔秩,归鞍在途,不返其室。讣闻士夫,环视太息,矧我于君,情何可极!具兹醪羞,以告哀恻。○王介甫祭周几道文初我见君,皆童而帻,意气豪悍,崩山决泽。弱冠相视,隐忧厄穷。貌则侔年,心颓如翁。俯仰悲欢,超然一世,皓发黧馘,分当先弊。孰知君子,讣我称孤?发封涕演,举屋惊呼。行与世乖,惟君缱绻,吊祸问疾,书犹在眼。序铭于石,以报德音,设辞虽遍,义不愧心。君实爱我,祭其如歆!○王介甫祭束向元道文呜呼束君!其信然耶?奚仇友朋,奚怨室家?堂堂去之,我始疑嗟。惟昔见君,田子之自,我欲疾走,哭诸田氏。吾縻不赴,田疾不知,今乃独哭,谁同我悲?始君求仕,士莫敢匹,洪洪其声,硕硕其实。霜落之林,豪鹰俊鹩,万鸟避逃,直摩苍天。踬焉仅仕,后愈以困,洗藏销塞,动辄失分。如羁骏马,以驾柴车,侧身堕首,与蹇同刍。命又不祥,不能中寿,百不一出,孰知其有?能知君者,世孰予多?学则同游,仕则同科。出作扬官,君实其乡,倾心倒肝,迹斥形忘。君于寿食,我饮鄞水,岂无此朋,念不去彼。既来自东,乃临君丧,閟阴宫,梗野榛荒。东门之行,不几日月,孰云于今,万世之别?嗟屯怨穷,闵命不长,世人皆然,君子则亡。予其何言?君尚有知,具此酒食,以陈我悲。○王介甫祭张安国检正文呜呼!善之不必福,其已久矣,岂今于君始悼叹其如此!自君丧除,知必顾予。怪久不至,岂其病欤?今也君弟哭而来赴。天不姑释一士,以为予助。何生之艰,而死之遽!君始从我,与吾儿游,言动视听,正而不偷。乐于饥寒,惟道之谋。既掾司法,议争谳失,中书大理,再为君屈。遂升宰属,能挠强倔,辨正狱讼,又常精出。岂君刑名,为独穷深?直谅明清,靡所不任,人恌莫知,乃恻我心。君仁至矣,勇施而忘己;君孝至矣,孺慕以至死。能人所难,可谓君子。呜呼!吾儿逝矣,君又随之,我留在世,其与几时?酒食之哀,侑以言辞。○方灵皋宣左人哀辞
译呜呼!欧阳公做官四十年,仕途上下反复,感受世路的崎岖,即使遭遇困顿、挫折,被放逐、斥退、流离,最终也不能遮掩他的声名,正是因为他以天下公议来判定是非。受到压抑后又重新起用,于是显名于世;果敢的气概、刚正的节操,到晚年仍不衰减。当仁宗皇帝临朝的末年,顾念身后之事,认为像欧阳公这样的人,可以把国家安危托付给他。等到他谋划发端、决断策略,从容指挥顾盼,确立大计,真可说是千年才有的一时。功名成就之后,他不居其功便离去。他这样的出仕与退处、进用与退让,也差不多可以使英魂和灵气不随异物腐烂消散,而长久存在于箕山旁、颍水岸边。然而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还为他流泪哭泣而哽咽不止,更何况朝廷士大夫,平日曾与他交游,又是我心中所向往、所仰慕的人呢!呜呼!盛衰兴亡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可是面对风景遥想而不能忘情,是因为想到欧阳公再也见不到了,那么我还能和谁一道归去呢?王安石祭丁元珍学士文 我起初闭门不出,低头读书作诗;一旦出而涉世,对世事茫然无知。是您扶持、提携、庇护我,使我免于危险;又像培土灌溉一样培养我,使我能够开花茂盛。若没有我元珍,我几乎不能成长;为什么您却抛下我,在一夜之间突然殒命!您以忠诚出发而施以宽恕,以诚信实行仁爱,直到白头,仍然困厄穷困。后来又有人排挤您,使您因挫折而死,难道这是您的过错吗?实在是上天造成的。那边有一块大石,可以刻记在墓丘上;即使它不属于我,我也要前去寻求。请让我书写您的德行,把它铭刻在九泉之下,以此奔驰传达我的哀痛,而不只在酒食祭品上。王安石祭王回深甫文 唉,深甫!你真的抛下我先走了吗?谁说深甫正当壮年却死去,而我就可以长寿呢?从前有一天,我握着你的手,回家告诉母亲你的所作所为;母亲实际是受命于我外祖母,说:‘像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交朋友。’我的母亲了解你,超过了我起初的认识;直到你成就德行,她认为我处处不如你。呜呼,上天啊!既夺去了我的母亲,又夺去了我的朋友;我即使不马上死去,又怎么能够长久活着?我捶胸痛哭,心如摧毁,志气如朽木;哭泣着写下这篇祭文,用来献上酒食。唉,深甫!你还知道这些吗?王安石祭高师雄主簿文 我刚到这里寄居时,便同您来往。在康定、庆历年间,您爱护我、勤勉督促我,在我有困难时急我所急。一生的岁月快得像跳动的弹丸,南北相隔,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经历的悲欢又有多少。去年忧服期满,我追寻旧日的踪迹;在淮水之上、冶城旁边,我们握手谈笑,仿佛只在一夜之间。屈指计算日子,等待您归来享年,哪里知道多年之后,竟等到的是在灵堂哭泣!您在家中的品行,可以说是修整严谨;至于您的才智,又哪里是常人能够多得的?年老时接受一项任命,最终死在遥远的地域,哪里只是故人,才为此叹息惋惜!抚摸棺木献上一祭,来表达我内心的悲痛。王安石祭曾博士易占文 呜呼!您因罪被废弃,实在是不幸;最终困顿而早夭,也只能说是命运如此。命运和才华相违背,人们其实都知道;但说到您的名声不幸,又有谁真正知道呢?您在乡里之间,宗族亲戚、同党朋友都知道您的名声,却没有人知道您的实际才华。呜呼,您当初的志向究竟怎样啊!谁说您不能和谐顺遂,为什么灾厄却如此之多?大地广大,天空高远,也有毁坏的时候;星辰太阳会坠落衰败,山会倾倒,谷会崩塌。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万物各有偏颇,本来就有穷困和显达,这是世运使然。至于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可忧可喜的呢?总之活到百年,最终都要蜕脱形体而死。活着时困窘得像被囚禁,死后则归于虚空、与虚空混合。用活着交换死亡,死者并不祈求什么;只是因为看不见死者,活着的人才悲伤。您如今有儿子,能够光大您的后代;只要有这样的生者,也就不必过度悲悼。唉,道理虽然如此,感情却难以忘怀;我哭泣着写下祭文,前来以酒杯助祭。王安石祭李省副文 呜呼!您曾说死者一定先是气息衰竭、精神消散;谁知您的元气足以凌越云汉,精神明亮如日星,却忽然陨落离世,不能保有百年的安康!您告别我,前往祭祀太乙时,谈笑从容,比平日更好。到了那里刚一处理事务,升降礼仪非常有次序;归来的马鞍还在途中,您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屋舍。讣告传到士大夫那里,众人环视叹息,何况我对您,感情哪里有尽头!备办这些酒食,来表达哀痛。王安石祭周几道文 起初我见到您时,我们都还是戴着头巾的孩子;意气豪迈强悍,仿佛能使山崩、使河泽决裂。到了弱冠之年,我们彼此相看,都暗中忧虑困厄贫穷。容貌虽然年龄相仿,内心却衰颓得像老人。俯仰之间经历悲欢,超然度过一世;满头白发、面色黧黑,本来应当由我先衰败。谁知君子竟先去世,讣告传来,告诉我成了孤独之人?打开讣书,眼泪纵横;全家都惊呼。我的行事与世俗相违,只有您始终情意深厚;吊问灾祸、探问疾病的书信,如今还历历在目。我作序、写铭刻在石上,以报答您的美好言辞;祭文即使写得再多,也不愧对自己的内心。您确实爱护我,愿您享用这祭品!王安石祭束向元道文 呜呼,束君!这是真的吗?你有什么仇恨朋友的地方,又有什么怨恨家人的地方?你堂堂然离开人世,我起初还疑惑叹息。从前见到你时,你像田子方那样自有气度;我本想赶快去田氏家中,在那里为你哭泣。只是我被事情牵绊没有前往,而田氏又不知道你的病,如今竟只有我独自哭泣,谁和我一同悲伤呢?当初你求取仕进时,士人没有谁敢和你匹敌;声势宏大,实际才能也厚重。好比霜落的树林中,雄鹰俊鹞,群鸟都避开逃走,直冲苍天。你受挫后仅仅得到一个官职,后来却更加困顿;才华和抱负被洗刷、隐藏、销磨、阻塞,举动往往失去时机。好比被拘系的骏马,驾着柴车,侧身低头,和跛马一同吃草。命运又不吉祥,不能活到中寿;百件事情中难有一件成功,谁知道你本来会有怎样的成就呢?世上真正了解你的人,有谁比我更多?求学时我们同游,做官时我们同科。出仕后我任扬州官,你正好在你的家乡;我们推心置腹,彼此的踪迹和形迹都可以忘却。你享用长寿和俸禄时,我饮鄞水为生;难道没有这样的朋友吗?只是我思念你,不能离开那里。如今我从东方来,才赶上参加你的丧事;阴宫闭塞,荒野上杂草丛生。从东门出行,不过没有多少时日,谁能想到如今竟成了万世的永别?可叹困顿、怨恨、穷苦,怜惜你命不长久;世人都这样,君子却已经亡故。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你还有知觉,请享用这些酒食,听我陈说悲痛。王安石祭张安国检正文 呜呼!善行未必带来福报,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难道如今在您身上,我才开始为此悲叹吗?自从您的丧服期满,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看望我。奇怪您为什么久久不来,难道是生病了吗?今天您的弟弟哭着前来报丧。上天连一个士人也不肯暂时留下来,给我作助力。为什么活着这样艰难,而死亡又这样突然!您起初跟随我,与我的儿子交游;您的言语、行动、所见所闻,都正直而不苟且。您安于饥寒,只谋求道义。后来任司法属官,议论争辩狱讼的是非,中书、大理寺两次为您改变判决。于是升任宰相属官,能够挫服强横倔强的人,辨明纠正狱讼,又常常精细地审理案件。难道您的刑名才能,唯独在穷究深奥处最为突出吗?您正直诚信、明察清廉,没有什么事务不能担当;世人轻薄,却不了解您,这使我内心悲恻。您的仁德到了极点,勇于施行仁爱而忘却自身;您的孝道也到了极点,像幼儿仰慕父母一样直到死去。能够做到别人难以做到的事,真可以称为君子。呜呼!我的儿子已经去世了,您又随他而去;我留在世上,还能有多少时间呢?以酒食寄托哀痛,再用这些话来助祭。方灵皋宣左人哀辞
左人与余生同郡,长而客游同方。往还离合,逾二十年,而为泛交。己丑、庚寅间,余频至淮上,左人授徒邗江,道邗数与语,始异之。其家在龙山,吾邑山水奇胜处也。每语余居此之乐,而自恨近六十,犹栖栖于四方。余久寓金陵,亦倦游思还故里,遂以辛卯正月至其家。左山右湖,皋壤如沐。留连信宿,相期匝岁定居于此。而是冬十月,以《南山集》牵连被逮。时左人适在金陵,急余难,与二三骨肉兄弟之友相先后。在诸君子不为异,而余固未敢以望于左人也。壬辰夏,余系刑部,左人忽人视。问何以来,则他无所为。将归,谓余曰:“吾附人舟车不自由,以天之道,子无恙,寻当归,吾终待子龙山之阳矣。”及余邀宽法出狱隶汉军,欲附书报左人,而乡人米言:“左人死矣。”时康熙五十二年也。龙山地偏而俗淳,居者多寿耇,左人父及伯叔父皆八九十。左人貌魁然,其神凝然,人皆曰:“当得大年。”虽左人亦自谓然,而竟此于此!余与左人相识几三十年,而不相知;相知逾年,而余及于难;又逾年而左人死。虽欲与之异地相望,而久困穷,亦不可得。此恨有终极耶?辞曰:嗟子精爽之炯然兮,今已阴为野土。闭两心之所期兮,永相望于终古,川原信美而可乐兮,生如避而死归。解人世之纠绳兮,得甘寝其何悲。○方灵皋武季子哀辞康熙丙申夏,闻武君商平之丧,哭而为墓表,将以归其孤。冬十月,孤洙至京师,曰:“家散矣,父母、大父母、诸兄七丧蔑以葬,为是以来‘”叩所学,则经书能背诵矣。授徒某家,冬春间数至,假唐、苎诸家古女自缮写。首夏,余出塞,返役,而沫死已浃日矣。始商平有子:人,余皆见其孩提以及成人。长子洛,为邑诸生,卒年二十有四;次子某,年二十有一,将受室而卒。洙其季也。忆洙五岁时,余过商平,常偕群儿喧聒左右。少长,抱书从其父往来余家。及至京师,则干躯伟然。余方欲迪之学行,以嗣其宗,而遽以羁死。有子始二岁。苎平生故家,而窭艰迫厄,视细民有甚焉。又父母皆笃老,烦争家事,凌杂米盐,无几微辄生瑕衅,然卒能约身隐情以尽其恩,而不愆于义,余每叹其行之难也。而既羸其躬,复札其后嗣。呜呼!世将绝而后乃繁昌者,于古有之矣,其果能然也耶?洙卒:于丁酉十月十日,年二十有一,藁葬京师郭东江宁义冢。余志归其丧,事有待,先以鸣余哀。其辞曰:嗟尔生兮震愆,罹百忧兮连延。蹇孤游兮局窄,命支离兮为鬼客。天属尽兮茕茕,羌地下兮相从。江之干兮淮之油,翳先灵兮日延企。魂朝发兮暮可投,异生还兮路阻修。孺子号兮在室,永护呵○刘才甫祭史秉中文呜呼!我居帝里,阒寂寡聊,徐氏之自,得与子交。昵我畏我,谘我道义,六艺之玄,奇章逸字。既我读书,假子之庐,于子焉饭,欢然有馀。或提一觞,远适墟墓,长松之阴,惨怆相顾。问我与子,胡为其然?我不自知,子亦不言。凡今之朋,利名是赖;惟我与子,不营其外。我乖于世,动辄有尤,惟与子处,如疾斯瘳。如何今日,子又我弃!独行茕茕,低颜失气。自子云没,寡妻去帷,皤皤二老,于何其依?子之奇穷,匪我能救,哭泣陈辞,惟心之疚。○刘才甫祭吴文肃公文呜呼!我初见公,公在内阁,皓发朱颜,笑言磊落。追念平生,朋好游从,欷欺晚遇,石友之功。留我信宿,取酒斟酌,亲布衾裯,权其厚薄。我生盖寡,得此于人,而况公德,齿爵皆尊。公年七十,称觞命坐,落落群贤,其中有我。我谓公健,百岁可望,相见无几,遽哭于堂。呜呼!人之生世,蘧然一梦,惟其令名,一世传颂。死而不死,夫又何悲?为知己痛,哭泣陈辞。○刘才甫祭舅氏文维年月日,刘氏甥大櫆,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舅氏杨君稚棠先生之灵。呜呼舅氏!以君之毅然直方长者,而天乃绝其嗣续,使茕茕之孤魄,依于月山之址。櫆不肖,未尝学问,然君独顾之而喜,谓“能光刘氏之业者,其在斯人。吾未老耄,庶几犹及见之矣”!呜呼!孰知君之忽焉以殁,而不肖之零落无状,今犹若此。尚飨!
译左人与我生在同一个郡,长大后又一同客游在外。我们往来离合,超过二十年,却只是泛泛之交。己丑、庚寅年间,我多次到淮水一带,左人在邗江教授学生;我经过邗江时多次和他交谈,才开始认为他非同寻常。他的家在龙山,那是我们县山水奇特优美的地方。他每次都对我说居住在这里的乐趣,却又自恨将近六十岁,仍然奔波于四方。我久居金陵,也厌倦游历,想回故乡,于是辛卯年正月到了他家。左边是山,右边是湖,山冈田野像沐浴过一样清新。我留住了两夜,和他约定一年之内一定定居在这里。然而这一年冬天十月,我因《南山集》一案受到牵连而被逮捕。当时左人正好在金陵,急切地援救我的危难,和两三个至亲骨肉、兄弟朋友先后奔走。诸位君子这样做并不奇怪,但我本来实在不敢对此寄望于左人。壬辰年夏天,我被关押在刑部,左人忽然【原文疑有脱误】来看我。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没有别的事情。临走时,他对我说:‘我搭乘别人的舟车,行动不能自由;按照上天的道理,只要你平安无事,不久就应当回去;我终究会在龙山南面等你。’等到我蒙受宽大处理出狱、编入汉军,想写信告诉左人时,同乡人米某说:‘左人已经死了。’当时是康熙五十二年。龙山地处偏僻而民风淳朴,居住在那里的人大多长寿;左人的父亲以及伯父、叔父都活到八九十岁。左人相貌魁伟,神情凝重,人们都说:‘他应当能享大寿。’即使左人自己也这样认为,然而最终竟死在这里!我和左人相识将近三十年,却一直不了解他;彼此了解才一年多,我便遭遇灾难;又过了一年多,左人便去世了。即使想和他相隔两地遥遥相望,但我长期困顿穷苦,也无法做到。这种遗恨难道会有尽头吗?辞说:可叹您的精神明亮清澈,如今已经埋在阴间,化为野地的泥土。关闭了我们两颗心共同的期望,从今永远相望于万古;山川原野确实美丽而可喜,活着时仿佛躲避此地,死后却归来。解脱了人世的纠缠束缚,能够得到安稳的长眠,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方灵皋武季子哀辞 康熙丙申年夏天,我听说武君商平去世,哭泣着写了墓表,准备带回去交给他的遗孤。冬天十月,遗孤洙来到京师,说:‘家已经离散了,父母、祖父母、几个兄长共七人的尸骨都没有办法安葬,我因此来到这里【原文引号及末字有脱误】。’我考问他的学业,他已经能够背诵经书了。他在某家教授学生,冬春之间我曾多次去看他,他借来唐、苎等人家的古籍,亲自缮写。初夏,我出塞服役,回来时,洙已经死了十天了。商平起初有三个儿子:人【原文疑脱名】;我都见过他们从孩提直到成人。长子洛,是县里的生员,死时二十四岁;次子某,二十一岁,将要娶妻时去世。洙是最小的儿子。我还记得洙五岁时,我路过商平家,他常常和一群孩子在我身边喧闹。稍稍长大后,他便抱着书跟随父亲往来我家。等到他来到京师,已经长得身躯魁伟。我正想引导他学习和修养品行,使他继承并光大宗族,却突然因羁旅而死。他留下的孩子才两岁。商平出身于世代仕宦之家,却一生贫困艰难、困窘受迫,比普通百姓还要严重。他的父母又都年老体衰,家中事务纷繁争执,米盐等琐事杂乱不堪,稍有一点差错便会产生嫌隙;然而他最终能够约束自身、隐忍情感来尽到孝恩,又不违背义理,我每每感叹他的操守实在难能可贵。可是他既然使自己身体衰弱,又使他的后嗣早早夭折。呜呼!世代将要断绝而后代才兴旺昌盛的事,古代也有过;果真会这样吗?洙死于丁酉年十月十日,享年二十一岁,草草葬在京师城郭东面的江宁义冢。我准备记述此事,等候时机把他的灵柩送回去,先写下这些话来表达我的哀痛。辞说:可叹你这一生受尽震荡和灾祸,遭逢百般忧患而接连不断。孤苦地独自漂泊,处境狭窄困迫;命运支离破碎,竟成了异乡的鬼客。上天所赐的亲属全都离散,只剩孤零零一个人;愿你在地下与他们相从。江岸边、淮水旁,遮蔽着先人的灵魂,我日日伸长脖子等待。你的魂魄早晨出发,傍晚便可归投;只是阴阳异途,归还的道路阻隔而遥远。幼子在家中号哭,永远守护呵护【原文末句不完整】。刘才甫祭史秉中文 呜呼!我居住在京城,寂静无聊;因徐氏的缘故,才得以同你交游。你亲近我又敬畏我,向我询问道义;六艺的精微,奇异的文章和罕见的文字,我们都曾谈论。后来我读书时借住在你家,在你那里吃饭,欢乐十分充足。有时提着一樽酒,远远到郊外墓地,在长松的树荫下,彼此凄惨地相顾。有人问我和你为什么这样交往,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你也不曾说明。如今所有的朋友,都依赖利禄名声;只有我和你,不经营外在的东西。我与世俗不合,动不动就获罪,只有和你相处时,才像疾病得到痊愈。为什么今天你又抛下我了!我独自一人孤苦伶仃,低头丧气。自从你去世,年轻的妻子离开帷帐,白发苍苍的两位老人,又能依靠谁呢?你的困厄贫穷,不是我能够救济的;我哭泣着陈说这些话,只是内心惭愧悲痛。刘才甫祭吴文肃公文 呜呼!我初次见到您时,您正在内阁,白发红颜,谈笑豪爽。追念您一生的朋好友朋和交游,感叹我晚年才遇到您,实在是有石交之谊的缘故。您留我住了两夜,取酒斟酌,亲自铺设被褥,还斟酌被褥厚薄是否合适。我一生很少得到这样的待遇,何况您的德行、年龄和爵位都尊贵。您七十岁时,我举杯祝寿,您命我入座;众多贤者落落而坐,其中也有我。我以为您身体强健,可以期待百岁,谁知相见没有几次,便突然在堂前为您哭泣。呜呼!人的一生,不过像庄周所说的短暂一梦;只有美好的名声,才能流传一世而为人称颂。死了而精神不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为了知己而痛哭,写下这些祭文。刘才甫祭舅氏文 某年某月某日,刘氏外甥大櫆,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设奠,祭告舅父杨君稚棠先生的英灵。呜呼,舅父!以您的刚毅正直、方正仁厚和长者品德,上天却断绝了您的后嗣,使孤苦的灵魂只能依托在月山的山脚。大櫆不肖,从未认真求学,然而唯独您顾念我而感到欢喜,说:‘能够光大刘氏事业的,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我还没有老迈,也许还来得及看到这一天。’呜呼!谁知道您竟突然去世,而我这个不肖之人又零落无状,如今仍然是这个样子。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