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卷一○贾生过秦论上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馀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秦王,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锯,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馀威震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耰棘矜,非锬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贾生过秦论中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没,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
译卷一 ○贾生《过秦论》上篇 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占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窥伺周王室,怀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以及吞并八方的野心。在这时,商君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种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对外实行连横,使诸侯相斗。于是秦人不费力气就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王、武王承袭原有的基业,沿用遗留下来的策略,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夺取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聚会结盟谋求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美好的土地,用来招致天下贤士,采用合纵策略缔结盟约,彼此联合成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诚守信,宽厚而爱护别人,尊重贤者、敬重士人,约定合纵而离间连横,并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这一类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些人沟通他们的意图;吴起、孙膑、带佗、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一伙人统率他们的军队。他们曾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的军队,叩击关门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九国军队却徘徊退逃,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费用,天下诸侯却已经困顿不堪。于是合纵解散、盟约破裂,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侍奉秦国。秦国凭借有余的力量乘机制服他们的困窘,追逐逃亡败北的人,尸体横陈百万,血流得可以漂起盾牌。秦国乘着有利形势和便利条件,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屈服,弱国入朝拜见。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时,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到了秦王,发扬六代君主遗留下来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灭掉诸侯,登上帝位控制天地四方,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颈上系着绳子,把性命交给秦国的下级官吏。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屏障,使匈奴退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马匹,士人也不敢拉弓报仇。于是废除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戮豪杰俊士,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兵器的锋刃,铸成十二个金人,用来削弱百姓。然后削平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依靠高达亿丈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溪谷作为险固。派良将拿着强弩,守卫险要的地方;派忠信之臣、精锐士卒,陈列锋利的兵器,盘问来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王的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千里坚如金城,是子孙世代称帝、统治万世的基业。秦王死后,余威还震慑着不同风俗的地方。陈涉是以破瓮作窗、以绳子系户枢的贫寒人家的儿子,是隶属于下层人的人,又是被迁徙的人;才能比不上普通人,并没有仲尼、墨翟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于士卒行列之间,却在什长、百长之中突然崛起,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着几百人的队伍,辗转进攻秦国,砍下树木作兵器,举起竹竿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从;崤山以东的豪杰俊士于是一起起兵,灭亡了秦国宗族。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固,仍然如旧。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和棘木制成的武器,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并不比九国军队强大;深谋远虑以及行军用兵的策略,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也完全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同陈涉比较长短、衡量大小、比较权势、估量力量,那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然而秦凭借小小的土地、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势,招致八州归附,使同等地位的诸侯入朝,已有一百多年,然后把天下四方作为家,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殿。一个人发动变乱,天子的宗庙就毁灭了;自己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进攻和防守的形势已经不同了。○贾生《过秦论》中篇 秦国兼并天下,吞并诸侯,面向南方称帝,以此养育四海百姓。天下的士人纷纷向往归附。像这样,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距离近古以来没有君王统治,已经很久了!周王室衰微,五霸相继灭亡以后,政令不能施行于天下。因此诸侯凭借武力相互攻伐,强者侵凌弱者,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战争不止,士人和百姓疲惫困苦。如今秦面向南方称王于天下,这意味着天下上面有了天子。既然普通百姓都希望自己的性命得到安宁,没有不放空心思仰望君上的。在这个时候,守住威势、安定功业,国家安危的根本,就在于此了。秦王怀着贪婪鄙陋的心思,施行自以为是的才智,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人和百姓,废弃王道,建立个人专断的权力,禁绝典籍而施行严酷刑法,把欺诈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的,崇尚欺诈和武力;安定天下的,重视顺应形势。这就是说,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所用的策略不同。秦离开战国时代而称王天下,治国之道没有改变,政治措施也没有更改,这就是它夺取天下和守守天下所用方法不同的地方。秦王孤立地占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很快就可以等着发生。假使秦王考虑上古的事情,兼取殷、周的事迹来制定和控制政令,那么后来即使有荒淫骄纵的君主,也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所以三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赫美好,功业长久。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观察他的政治的。寒冷的人以短粗的麻布衣为有利,饥饿的人以酒糟米糠为甘美。天下百姓的哀号,正是新君主可以凭借的条件。这就是说,使劳苦的百姓得到仁政是容易的。假如当时二世有平庸君主的行为,任用忠臣贤士,君臣同心,共同忧虑天下的祸患,穿着丧服来纠正先帝的过错;分割土地、分配百姓,封赏功臣的后代;建立国家、册立君主,以礼对待天下;使监狱空虚,免除刑罚杀戮,除去没收妻子儿女和其他污秽的罪名,使人各自返回乡里;打开粮仓,散发财物,救济孤独穷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以帮助百姓解决急难;简约法令,减少刑罚,以维持此后的治理,使天下人都能够重新做人,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约束自己;满足万民的愿望,用威势和恩德对待天下,那么天下人就会聚集归附。这样,四海之内都会欢喜地各自安居乐业,只怕发生变故。即使有狡猾的人,只要没有背离君上的心,奸邪之臣就无法施展他们的智谋,暴乱的奸谋也会停止。二世没有实行这种策略,反而加重无道的行为,毁坏宗庙、使百姓重新开始,修建阿房宫;刑罚繁多,诛杀严酷,官吏治理苛刻深重;赏罚不合适,赋税征收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纷繁,官吏无法治理;
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贾生过秦论下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把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土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钳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知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太史公谈论六家要指《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译百姓困苦贫穷,君主却不收容抚恤。于是奸诈虚伪一齐兴起,上下彼此推诿逃避责任,被治罪的人很多,路上到处可见刑罚杀戮,天下人都以此为苦。从君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怀有自身难保的忧惧,亲自处在穷困苦难之中,都不能安居于自己的职位和身份,所以很容易被煽动。因此陈涉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不凭借公侯那样的尊贵身份,却在大泽乡奋臂高呼,天下人就响应了,这是因为百姓处于危急之中。所以先王能看见事物始终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因此治理百姓的方法,务必只在于使他们安定。天下即使有逆行作乱的臣子,也一定不会有响应帮助他的人。所以说:安定的百姓可以同他们实行义,陷于危难的百姓容易同他们做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身份贵为天子,财富拥有天下,自己却不能免于被杀戮,正是因为国家已经倾覆的缘故。这是秦二世的过错。○贾生《过秦论》下篇 秦兼并诸侯,取得崤山以东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和关隘,占据险要关塞,整治铠甲兵器来守卫它们。然而陈涉凭借几百名散乱的戍卒,奋臂大声呼喊,不使用弓箭戟矛等兵器,只拿锄头、耰和白木棍,望见房屋就进去取食,纵横天下。秦人却不能凭借险要进行防守,关门桥梁不关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军深入,交战于鸿门,竟然没有遭遇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一齐起兵,豪杰纷纷自立。秦派章邯率军向东征讨。章邯于是凭借三军的兵力,在外面与人约定交易,图谋他的上级。这些臣下不可信任,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即位,仍然没有醒悟。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干,仅仅得到一个中等的辅佐之臣,那么崤山以东即使混乱,秦国的土地仍可以保全并占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国的土地被山环绕、以黄河为带作为险固,是四面有险要的国家。从秦缪公以来直到秦王,二十多位君主,常常成为诸侯中的强国。难道世世代代都是贤明的吗?只是它所处的形势本来如此。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在那个时代,贤能和智慧的人并列,良将统率军队,贤相交流谋略,然而却困于险阻不能前进,秦国于是引诱他们进入战场并打开关门,百万军队败逃,最终溃败。难道是勇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把小城邑并入大城,扼守险要关塞而驻军,筑高营垒而不出战,关闭关门占据险隘,拿着兵戟守卫。诸侯从平民中起兵,因为利益联合,并没有古代圣王那样的德行。他们之间的交往还不亲密,下属也没有归附,名义上是要灭亡秦国,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看见秦国的险阻难以侵犯,就一定会退兵。安定土地、休养百姓,等待秦国疲敝;收拢弱小、扶助疲困,以此命令各大国的君主,不必担心不能在天下取得成功。身份贵为天子,财富拥有天下,自己却成为俘虏,是因为挽救败局的方法不对。秦王满足于已有的成就而不询问,于是犯了过错却不改变。秦二世接受了这一套,因而也不改正,以暴虐加重祸患。子婴孤立无援,没有亲近的人,也没有辅佐者。三个君主都受到迷惑,终身不能醒悟,国家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在这个时候,天下并不是没有深思熟虑、懂得变化的士人,然而他们之所以不敢竭尽忠诚、纠正过错,是因为秦国的风俗有很多忌讳和禁令,忠言还没有说完,自己就被杀戮灭亡了。因此天下士人都侧耳倾听,重叠双脚站立,闭紧嘴巴不敢说话。于是三个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有识之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混乱,奸邪之事却不能上报,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闭塞视听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等官职,用来整治法令、设立刑罚,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国家强盛时,禁止暴行、诛除叛乱,天下便服从;国家衰弱时,五霸出征,诸侯便跟从;国势削弱时,内部守卫、外部归附,国家社稷仍得以保存。所以秦国强盛时,繁多法令、严酷刑罚使天下震服;等到它衰弱时,百姓怨恨不满,四海之内就背叛了。因此周王朝五种等级的爵序合乎正道,能够延续一千多年而不断绝;秦国则根本和末节都丧失了,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定和危险的根本,相距实在太远了。民间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面的事情应当把它当作借鉴。”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要考察上古,用当代的情况验证,参照人事,观察盛衰的道理,审察权势是否适宜,取舍进退有次序,变化能够顺应时势,所以国家可以长久,社稷也就安定了。○太史公《谈论六家要指》《易大传》说:“天下的道理归于同一目标,却有各种思虑;归于同一结果,却有不同道路。”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的人,只是他们所遵循和论说的道路不同,有的方面有所省察,有的方面没有省察而已。我曾私下考察阴阳家的学术,它重视大祥瑞而忌讳众多,使人受到拘束、产生许多畏惧;然而它使四时的次序大体顺畅,这一点不能失去。儒家学说博杂却缺少要领,使人劳苦而功效少,所以它的做法难以全部遵从;然而它安排君臣、父子的礼义,区别夫妻、长幼的名分,这一点不可改变。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它的做法不能普遍实行;然而它强化根本、节省费用,这一点不能废弃。法家严酷而缺少恩惠,然而它端正君臣上下的区别,这一点不可改变。名家使人拘谨,却容易失去真实;然而它辨正名分和实际,不可不考察。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乎无形的道理,能够使万物得到充足。它的学术方法,是顺应阴阳运行的大道,采纳儒家、墨家的长处,撮取名家、法家的要领,随着时代迁移,应合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事务,没有什么不适宜;它的宗旨简约而容易掌握,所做的事情少而功效多。儒家却不是这样。儒家认为君主是天下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在前,臣下跟随。这样一来,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领,是去除刚强自满,抑制自作聪明,舍弃这些而任用道术。精神使用过度就会耗竭,形体劳累过度就会衰败。形体和精神都受到扰动,却想同天地一样长久,这是从未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自都有教令;顺从它们就昌盛,违逆它们,不死就会灭亡,但也未必完全如此,所以说这会使人受到拘束而且多有畏惧。春天使万物生发,夏天使万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最大的常规;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最大的顺序,不可失去。” 儒者把《六艺》作为准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注多得以千万计,累世也不能通晓其中的学问,一生也不能穷究其中的礼制,所以说:“广博却少有要领,劳苦却功效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的礼制,区分夫妇长幼的等级,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尊崇尧、舜之道,称说他们的德行,说:宫堂高三尺,土阶有三级,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椽木只取材而不刮削。用土簋盛饭,用土制的饮器喝水,吃粗劣的粱米饭,喝藜藿做的羹汤;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时,棺材用三寸厚的桐木,哭声也不尽其悲哀。他们教导丧礼,必定把这些作为万民的准则。假使天下都以此为法,那么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情况变迁,所做的事情不必相同,所以说:“节俭却难以遵行。”总的说来,强化农业根本、节约费用,是使人人衣食有余、家家富足的办法。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废弃。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卷二○韩退之原道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人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人于彼,必出于此。人者主之,出者奴之;人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
译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区分贵贱,一概断之于法,那么亲爱亲属、尊敬尊长的恩义就断绝了。它可以施行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久采用,所以说:“严峻却少有恩情。”至于尊崇君主、压低臣下,明确职分,使彼此不得越过界限,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细地考察、纠缠不休,使人不能返回本意,只专门依据名目作判断而失去了人情,所以说:“使人节制而又容易失去真实。”至于依据名分来考核实际,使名实互相参验而不失误,这一点不可不加以审察。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容易实行,言辞却难以理解。它的方法以虚无为根本,以顺应自然为作用。不形成固定的势态,没有恒常的形迹,所以能够穷究万物的实情。不走在万物之前,也不落在万物之后,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又像无法,顺应时势来做事;有尺度又像没有尺度,顺应事物而与之相合。所以说:“圣人并非永远不变,而是守住时势的变化。”虚无,是道的常态;顺应,是君主的纲要。群臣一同到来,使他们各自表明自己的意见。实际与声音相合的,叫作端;实际与声音不相合的,叫作窾。窾言不被听取,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是非黑白也就显现出来。只要在于所要任用的人,哪一件事不能成功?于是与大道相合,混混沌沌,幽深冥暗;光辉照耀天下,又返回到无名的状态。凡是人所以能够生存的,是精神;所依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了不能再生,分离了不能再复合,所以圣人对此很重视。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能够做到呢?卷二 韩退之《原道》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循着仁义去实行叫作道,内在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名位;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德有凶德和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要诋毁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很小,并不是天小。他把小恩小惠当作仁,把孤立自守当作义;他把仁义看得狭小,也就理所当然了。他所谓的道,只把他所说的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谓的德,只把他所说的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义而言,是天下公认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撇开仁义而言,是个人的私说。周道衰微,孔子去世,秦代焚书,汉代尊崇黄老,晋、魏、梁、隋之间崇奉佛教;那些谈说道德仁义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子;不归附老子,就归附佛教。归附了这一家,必定排斥那一家;归附的人奉他们为主,排斥的人把他们视为奴隶;归附的人附和他们,排斥的人则诋毁他们。唉!后世的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听从谁呢?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 信奉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尊奉孔子的人,耳朵里常听到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而自我轻视,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以他为老师,不过如此。”不只是口头上这样抬举他,还把它写进自己的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向谁寻求呢?人们喜欢怪异,实在太厉害了!不探究事情的起源,不追问事情的结果,只想听闻怪异之事。古代从事各种职业的民众有四类,现在有六类;古代施教的人只占其中一类,现在施教的人占其中三类。农民只有一家,而靠吃粮食生活的有六家;工匠只有一家,而使用器物的有六家;商人只有一家,而依靠他们供给资财的有六家:这样怎么能不使百姓贫困而且盗窃呢!古代的时候,人们所遭受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并建立制度,然后教导他们彼此生养的道理;为他们设置君主和老师,驱赶虫蛇禽兽,使他们居住在中原;他们寒冷了,才替他们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