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八
○王介甫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扬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其书石而镵之东壁。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急务,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王介甫游褒禅山记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在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人之甚寒,问其深,则虽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人,人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人,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王介甫芝阁记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赐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搜而远采;山农野老,攀缘狙杙,以上至不测之高,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绝,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盖几于尽矣。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太丘陈君,学文而好奇。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盖其好奇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王介甫伤仲永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余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邪?
译王介甫《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三司副使的厅壁上,原来不记载前任的姓名。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开始查考各部史书,从李纮以上直到查道,查得了他们的姓名;从扬偕以上,查得了他们的官职;从郭劝以下,又查得了他们任职的年月,于是把这些写在石上,镌刻在厅堂东墙。能够统合天下众人的,是财物;能够治理天下财物的,是法令;能够守护天下法令的,是官吏。官吏不贤良,即使有法令也没有人遵守;法令不完善,即使有财物也没有人治理;有财物却无人治理,那么田间道路、里巷中的卑贱之人,都能私自掌握取予的权势,独占万物的利益,同君主争夺百姓,放纵自己无穷的欲望,并不一定要有尊贵、强横、凶暴、强大之势才做得到。像这样,天子还说自己没有失去百姓,也只不过是空有这个名号罢了。即使天子想要吃蔬菜、穿破衣,使自己的身体憔悴、内心忧愁,只求天下供应充足、自己的政事安稳,我知道仍然不能做到。既然如此,那么完善法令、选择官吏来守护它,以此治理天下的财物,即使上古的尧、舜,也不能不把这当作急务,更何况后世纷乱的时代呢?三司副使,是当今的重要官吏,朝廷对他的尊重和宠信十分完备。如今治理财物的法令如果有不完善之处,三司副使都可以向皇上提出意见并加以修改,并不只是守住成法、吝惜财物出入、听从有关部门办事而已。他的职责如此,那么这个人的贤能或不肖,以及他的措施施行于天下后会造成什么利害,影响是多么重大啊!观察这些人的姓名,根据他们任职的年月,考察他们至今显现的政绩,再研究他们辅助皇上理财的方法,那么这些人的贤能或不肖,以及天下治理得好还是不好,我坐在那里就可以得知了。这大概就是吕君的志向。王介甫《游褒禅山记》。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僧人慧褒最初在山脚下筑舍,死后又葬在那里,因此后来把这座山命名为“褒禅”。现在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的屋舍和坟墓。距离禅院向东五里,有所谓华阳洞,因为它在华山的南面而得名。距离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块碑倒在路旁,碑文已经模糊消失,只有碑上所刻的文字还可以辨认,写着“花山”。如今把“华”读作“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错误。山洞下面平坦开阔,有泉水从旁边流出,题记游览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谓的“前洞”。从山洞向上走五六里,有个幽深的洞穴,进去后非常寒冷;询问它有多深,即使喜欢游览的人也不能走到尽头,这就是所谓的“后洞”。我和四个人拿着火把进去,越往深处走,前进越困难,所见的景象也越奇特。有一个人疲倦了想出去,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烧完了。”于是我便和他一起出去。大概我所到的地方,比起喜欢游览的人所到的地方还不到十分之一;可是看看洞的左右,来到这里并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洞穴再往深处,能够到达的人就更加少了。正当那时,我的力气还足以继续进入,火把也还足以照明。出来以后,有人责怪那个想出去的人,我也后悔跟随他出来,不能尽情享受游览的快乐。于是我有所感叹。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所收获,是因为他们探究思考得深,而且无处不在用心。地势平坦而距离近,游览的人就多;地势险峻而距离遥远,到达的人就少。可是世上奇伟、瑰怪、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险峻遥远的地方,是人们很少到达的地方。所以没有志向的人不能到达。有志向,却不随从别人半途停止;但力量不足,也还是不能到达。有志向又有力量,而且不随从别人而懈怠;到了幽深昏暗、令人迷惑的地方,又没有东西帮助他,也仍然不能到达。然而力量足以到达却没有到达,在别人看来可以讥笑,在自己心中便会留下悔恨;如果已经尽了自己的志向而仍不能到达,就可以没有悔恨了,难道还有谁能讥笑他吗?这就是我这次游览得到的收获。我对于那块倒下的碑,又感叹古代书籍不能保存,后世把它的流传弄错而无人能够说明真相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求学的人不能不深入思考、谨慎取舍的原因。同行的四个人是:庐陵的萧君圭,字君玉;长乐的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安上,字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王介甫《芝阁记》。祥符年间,封禅泰山,用来向天下文告太平,四方拿灵芝来报告的,多达数万。大官,天子便赐给诏书以表示宠幸嘉奖;小官和百姓,则常常赏赐金帛。当时,那些希望建立不世功勋、拥有权力的大臣,竭力搜寻,远道采集;山农野老攀援着猿猴攀登的木桩,上到不可测量的高处,下到涧溪壑谷,山崩石裂、幽深穷僻、隐蔽伏藏、人迹不通的地方,也往往去搜求。于是灵芝出现在九州四海之间,几乎被搜寻殆尽。到了当今天子即位,天子谦让,认为自己没有德行,从大臣起便不敢谈论封禅;诏令有关部门,凡是把祥瑞来报告的,一概不要接受。于是这些神奇的产物消失、隐藏、委弃在蒿草荆棘丛中,山农野老也不再知道它们是祥瑞。由此可知,只凭一时的好恶,就能形成天下的风俗,何况推行先王的政治呢?太丘的陈君,学习文章而喜爱奇异之物。灵芝生长在庭院中,他能够认出那是灵芝,只可惜它可以献给朝廷却无人收取,所以便在住宅东边建阁,把它采来收藏起来;他喜爱奇物到了这种程度。唉!灵芝还是同一种灵芝,有时受到天子的尊贵,有时受到士人的珍重,有时却被普通百姓轻视,难道不是因为时势不同吗?士人有道,本来不应把心思役使在贵贱上;但最终造成贵贱不同的原因,又有什么差别呢?这就是我感叹的原因。王介甫《伤仲永》。金溪县的百姓方仲永,世代以耕田为业。仲永五岁时,还从未认识书写工具,忽然哭着索要。父亲对此感到惊异,借来邻近人家的书写工具给他,他立即写成诗四句,并且自己题写了名字。诗以赡养父母、团结同族为内容,传给全乡的秀才观看。从此,只要指着某件事物让他作诗,他立即就能写成,诗的文辞和道理都有值得看的地方。县里的人对此感到惊奇,渐渐把他的父亲当作宾客,有人还拿钱财求他作诗。父亲认为这样有利可图,每天拉着仲永四处拜访县里的人,不让他学习。我听说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明道年间,我跟随先父回乡,在舅舅家见到他,那时他十二三岁。让他作诗,已经不能与从前的名声相称。又过了七年,我从扬州回来,再到舅舅家询问他的情况,舅舅说:“他已经完全成为普通人了!” 王安石说:仲永的聪明通达,是上天赋予他的。他从上天得到的天资,远远胜过一般有才能的人。最终却成为普通人,是因为他所受到的后天教育没有达到要求。他既然有这样的天赋,是这样贤能,却没有受到后天教育,尚且成为普通人。如今那些没有得到上天禀赋、原本就是普通人的人,如果又不接受后天教育,难道能够成为普通人就算了吗?
○晁无咎新城游北山记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蚖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筿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咢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暮皆宿。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卷五十九
○归熙甫项脊轩记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椐,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扉,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陷井之蛙何异?余既为此志,后五年,余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译晁无咎《新城游北山记》。离新城向北三十里,山势渐渐深远,草木泉石也渐渐幽深。起初还骑马行走在石头突起之间,旁边全是大松树,弯曲的像伞盖,挺直的像旌旗,站立的像人,横卧的像虬龙。松树下的草丛间有泉水,时隐时现地流过低湿之地,落入石井,发出锵锵的声响。松树间有几十尺长的藤蔓,蜿蜒盘绕在树上;藤上有鸟,黑得像八哥,红色的冠子,长长的嘴,俯身啄食,发出裂帛般的声响。稍向西有一座极高的山峰,只有一条狭窄小路横在山间,仅仅能够步行。我们把马系在石头尖端,互相扶携着上山,竹林茂密,仰头看不见太阳。走了四五里,才听到鸡叫。有个穿布袍、着鞋的僧人来迎接我们;同他交谈,他惊愕地回头张望,像麋鹿一样无法亲近。山顶有几十间房屋,曲折地依着崖壁修成栏杆,像蜗牛、老鼠一样盘绕,终于走出来,门窗彼此相对。坐下以后,山风飒然而至,堂殿上的铃铎全都响了。我们两三个人互相看着惊骇,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将近傍晚,大家都住下了。当时是九月,天空高远,露水清冷,山野空旷,月色明亮。抬头仰望星斗,都显得光芒巨大,好像正处在人头顶上。窗间有几十竿竹子,彼此摩擦碰撞,发出急切不止的声音;竹子间的梅树、棕榈树森然挺立,像鬼魅分立、头发突出的样子。我们两三个人又互相看着,心魄震动,不能入睡。天快亮时,大家都离开了。回家几天以后,仍然恍惚像遇到了什么,于是追述记录这件事。后来没有再去过,但常常想起当时的情景。卷五十九。归熙甫《项脊轩记》。项脊轩,是过去的南阁子。屋子只有一丈见方,只能容一人居住。百年老屋,尘土泥水从缝隙中渗漏下来,雨水向下流;每当移动书案回头看,总没有可以放置的地方。屋子又朝北,得不到阳光,太阳过了中午便昏暗。我稍加修葺,使它不再向上漏雨;在前面开辟四扇窗,把围墙围绕庭院,用来承接南面的阳光,阳光反射进来,屋子才明亮起来。又在庭院中错杂种植兰花、桂树、竹子和树木,旧日的栏杆,也因此增添了美景。借来的书堆满书架,我在其中俯仰长啸、吟咏歌唱,静默端坐,周围万籁都有声响。可是庭院台阶寂静无声,小鸟时常飞来啄食,人来了也不离开。每逢农历十五前后的夜晚,明月照亮半面墙,桂树的影子斑驳陆离,风一吹影子摇动,珊珊可爱。然而我住在这里,有很多值得高兴的事,也有很多令人悲伤的事。在这以前,庭院中南北相通,原本是一个整体。等到伯父、叔父们分家做饭,内外设置了许多小门和墙,到处都是这样。东边的狗对着西边叫,客人越过厨房去赴宴,鸡却栖息在厅堂里。庭院中起初筑篱笆,后来又筑墙,前后总共变了两次。家里有个老妇人,曾经住在这里。老妇人是已故祖母的婢女,哺育过两代人,先母待她非常优厚。项脊轩西边连接着内室,先母曾经来过一次,老妇人常对我说:“那个地方,你母亲曾站在这里。”老妇人又说:“你的姐姐在我怀里,呱呱地哭。你母亲用手敲着门扇说:‘孩子冷吗?想吃东西吗?’我隔着门板回应她。”话还没有说完,我哭了,老妇人也哭了。我从十五岁起就在项脊轩中读书。一天祖母来看我,说:“我的孩子,好久没有见到你的身影了,为什么整天默默地待在这里,简直像个女孩子呢?”临走时,她用手关上门,自言自语说:“我们家读书长期没有成效,这孩子的成就,或许可以期待吧?”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象笏来,说:“这是我的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上朝时手执的,日后你应当会用到它。”我瞻仰回顾这些遗迹,好像发生在昨天,令人长声痛哭,不能自我控制。项脊轩东面过去曾经是厨房,人们往来都从轩前经过。我关着窗居住,时间久了,能够凭脚步声辨认来人。项脊轩总共遭遇过四次火灾,竟然没有被烧毁,大概是有神灵保护吧。项脊生说:蜀地的清,守着丹穴,拥有的财富位居天下第一,后来秦始皇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刘玄德和曹操争夺天下,诸葛孔明从陇中出山;当他们两人还默默无闻地处在一隅时,世人哪里能够知道他们呢?我区区一人住在破屋里,才刚刚扬眉瞬目,便以为有奇异的景致;知道我的人,难道能说我同井底之蛙没有区别吗?我写完这篇记五年以后,我的妻子嫁到我家来。她时常来到轩中,向我询问古代的事情,有时靠着几案学写字。我的妻子回娘家省亲时,向她的妹妹们转述说:“听说姐姐家有个阁子,那么阁子究竟是什么呢?”又过了六年,我的妻子去世,屋子破坏了也没有修理。又过了两年,我久病卧床,百无聊赖,才派人重新修葺南阁子,形制与以前略有不同。但从那以后我大多在外面,不常住在那里。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栽种的,如今已经高高挺立,枝叶像伞盖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