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四

译尧、舜都曾举用贤能，所以能够高枕安卧、自得其乐。确实没有受到天下人的怨恨，内心怎么会有这样的惊惧！乘着骏马轻快奔驰，驾驭它哪里用得着用力鞭打？城郭确实不值得依靠，即使重重铠甲又有什么益处？小心翼翼而没有终了，忧闷昏暗而愁苦困顿。人生在天地之间仿佛一闪而过，功业不能成就而毫无成效。希望沉滞而不被看见，却还想把声名传播天下。然而在浩荡世间漂泊而不得志，只能愚昧地自我苦恼。茫茫无边无际，忽然想要飞翔，又能停泊在哪里？国家有骏马却不知道驾驭，为什么还要惶惶不安地另行寻找？甯戚在车下唱歌，齐桓公听见后便知道他的贤能。若没有伯乐善于相马，如今谁能使骏马得到评定？不要徒然流泪、姑且忧虑，只要专心留意，就能得到它。忠心纷乱而专一，嫉妒者离间遮蔽了它。希望君王赐还我这个不肖之身，使我离别尘世，把志向放游于云中。乘着团聚的精气奔驰，追逐众神的深沉境界；让白虹作骖马轻快相随，经过众多神灵丰盛的居处。左边有朱雀轻快飞舞，右边有苍龙盘曲奔驰。让雷师发出震响，叫飞廉在前方开道。前面有轻车锵锵作响，后面有辎车接连跟随。车上载着曲折飘动的云旗，旁边有众多骑兵从容相随。我料定自己专一的心志不会改变，希望最终推行它而获得善美。依赖皇天深厚的恩德，还能赶上君王平安无恙。宋玉《风赋》楚襄王游览兰台宫，宋玉、景差随侍。有一阵风飒然吹来，楚王于是敞开衣襟迎风，说：“这风真快意啊！是我同百姓共同拥有的吗？”宋玉回答说：“这只是大王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同您共同拥有呢？” 楚王说：“风，是天地间的气，普遍通畅地吹来，不选择贵贱高低而施加给人。如今你偏偏认为这是我的风，难道有什么道理吗？”宋玉回答说：“臣听老师说过：枳树弯曲的枝条会招来鸟巢，空洞的穴隙会招来风；它所凭托的地方不同，风气也就不同。” 楚王说：“风究竟最初从哪里产生呢？”宋玉回答说：“风产生于大地，从青蓣的末端兴起，渐渐侵入溪谷，在土囊的洞口盛怒而出。沿着太山的山曲，舞动在松柏之下，飘忽澎湃，激荡飞扬。轰轰然如雷声，回旋于孔穴之间而彼此交错。踢动岩石、摧折树木，削杀林莽。到了它将要衰弱时，风势分披离散，冲击孔穴、震动门楗，忽然涣散而光彩纷呈，离散转移。因此清凉雄健的风，飘举升降，越过高城，进入深宫。吹拂花叶、振动气息，徘徊在桂树、椒树之间，翱翔在激流之上，将要击打芙蓉的花蕊，掠过蕙草，吹离秦蘅，拂过新夷，覆盖荑杨，回旋冲击，摧残众多芳草。然后徜徉于庭院，向北上到玉堂，登入罗帐，经过洞房，这才成为大王的风。所以这种风吹到人身上的情状，真是凛冽凄清而使人战栗，清凉之中令人增加叹息；清冷泠然，能够治病、解酒，开通耳目，使身体安宁、使人舒适。这就是所谓大王的雄风。” 楚王说：“论说得好！那么百姓的风，难道可以听来看看吗？”宋玉回答说：“百姓的风，蓬勃地从穷巷之间兴起，卷起尘土，郁结烦闷，冲击孔穴、袭入门户，吹动沙堆，吹起死灰，使污浊之物受惊，扬起腐朽物，斜吹进入瓮窗，直到室内。所以这种风吹到人身上的情状，实在令人烦闷污浊、郁结不舒；驱来温气、带来湿气，内心惨痛，生病发热，吹到嘴唇便生疹，吹到眼睛便生翳，吃东西咬嚼困难而咳嗽喘息，病势迁延，甚至危及生死。这就是所谓百姓的雌风。” 宋玉《高唐赋》从前楚襄王同宋玉游览云梦台，远望高唐观。山上独有云气，突然直冲而上，忽然改变形状，片刻之间变化无穷。楚王问宋玉：“这是什么气？”宋玉回答说：“这就是所谓朝云。”楚王说：“什么叫朝云？”宋玉说：“从前先王曾游览高唐，疲倦后白天睡觉，梦见一个妇人，说：‘我是巫山的女子，来作高唐的客人。听说您游高唐，愿意侍奉您就寝。’楚王于是宠幸了她。她离去时辞别说：‘我住在巫山南面、高山险阻之处，早晨化为朝云，傍晚化为行雨；每天早晚，都在阳台之下。’第二天早晨去看，果然如她所说，所以为她建造观台，称为‘朝云’。”楚王说：“朝云刚出现时，形状是什么样的？”宋玉回答说：“它刚出现时，挺拔啊像松树直立；稍稍向前扩展，明丽啊像美丽的女子，扬起衣袖遮挡太阳，遥望她所思念的人。忽然改变形状，快捷啊像驾着四匹马、树立羽旗。幽深啊如风，凄清啊如雨。风停雨止，云气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楚王说：“寡人现在可以去游览吗？”宋玉说：“可以。”楚王说：“那里如今是什么样子了？” 宋玉说：“高大而显赫，登临可以远望。广大而普遍，是万物的根源。上接于天，下可见深渊。珍奇怪异、奇特壮伟，无法一一称说。”楚王说：“试为寡人作赋描写它吧！”宋玉说：“是。” 看那高唐的总体气势，完全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拿来比拟。巫山高耸光明而无可匹敌，道路交错曲折，层层盘绕。登上险峻山岩向下望，临近巨大的水泽。遇到天雨初晴，观看百条山谷的水一同汇集。水声浩大汹涌而仿佛无声，漫溢平缓而一同流入。水势滂沱浩荡，向四方流布，深广浓郁而不停息。长风吹来而波涛兴起，仿佛山脚下孤立的田亩。水势逼近岸边而相互冲击，狭窄处交相牵引又退回汇合。水流中部怒涌而特别高起，仿佛漂浮海上远望碣石。碎石彼此摩擦，发出震天的轰鸣。巨石在水中沉浮、发出水声，水沫滚滚而高高飞溅。水面荡漾盘曲，洪波绵延流动。水流奔涌飞扬而相互冲击，云气兴起，声势滂沛。猛兽惊恐跳跃，狂乱奔走。虎、豹、豺、兕失魂落魄、张口喘息；雕、鹗、鹰、鹞飞扬、伏藏、窜逃，股战胁息，哪里敢任意搏击。于是水中的动物全都暴露出来，聚集在水洲的北面。鼋、鼍、鳣、鲔交错堆积，纵横相杂。它们振动鳞片、奋张鳍翼，曲折蜿蜒。站在山坡中间远望，黑色树木冬天仍然繁茂。光辉灿烂、明亮闪耀，夺人眼目。灿烂如列星，形态多得不能穷尽。榛树林郁郁茂盛，花朵叶子相互覆盖。双树枝条下垂成房，纠结的枝条回旋交会。草木随风倾斜摇曳，随着水波昏暗掩映。东西两面舒展枝叶，枝条伸展触及丰沛之地。绿叶、紫色花萼，红茎、白蒂。纤细枝条悲鸣，声音像笙竽箫籁。清声浊声相互和应，五次变调、四度合奏。感动人心、震动耳朵，令人回肠伤气。孤儿寡妇寒心酸鼻，长吏毁弃官职，贤士丧失志向。愁思没有止境，叹息流泪。

译登高远望，使人心神憔悴。盘曲的岸边高峻险要，层层堆叠而参差不齐。巨石险峻，倾斜崎岖，山崖崩塌。岩石高低不平，纵横相接。角落彼此横斜抵触，背面有洞穴，岩石倒伏伸展。交错加叠、层层累积而更加高大。形状像砥柱山，位于巫山之下。仰望山巅，肃然高耸而繁茂，虹霓般光彩耀眼。俯视青色山峰，高深空旷而幽暗。看不见底，只隐约听见松涛声。倾斜的岸边水势浩荡，我站立在那里像熊一样攀援。久久不肯离去，双脚疲乏而流汗。悠悠忽忽，惆怅失意。使人心神震动，无缘无故便感到恐惧。即使贲育那样勇猛的人，也不能因此更加勇敢。最终惊愕于奇异的事物，不知道它从哪里出现。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仿佛生于鬼怪，又仿佛出于神灵。形状像奔走的野兽，有的又像飞禽。奇诡奇伟，无法穷尽描述。向上到达观台旁，地面大致平坦。地势像簸箕一样舒展，芳草遍地生长。秋兰、芷蕙，江蓠繁茂；青荃、夜干，揭车花苞并列。细草柔弱地摇曳，连绵延伸到天边。越地的香草幽幽散发香气，群鸟嗷嗷鸣叫。雌雄彼此失散，悲哀鸣叫相应。王雎、鹂黄，正冥、楚鸠；姊归、思妇，垂鸡在高巢。它们鸣声喈喈，正值当年游乐之时。彼此轮流歌唱应和，随着曲调水流而去。有方术之士羡门、高溪。上成郁林，公乐聚谷。进献纯色牲畜，在璇室祈祷。为各位神灵举行醮祭，礼敬太一神。传达祝辞已经完备，言辞也已经说完。楚王于是乘坐玉车，驾着四匹青色螭龙。垂下旒旌，旗帜相合而协调。弹奏大弦，雅正的乐声流动；凄厉的风吹过，更增添悲哀。于是唱起歌曲，使人感到忧伤凄惨，屏住呼吸而更加抽泣。于是放出猎人，营垒和猎阵像星星一样分布。传令进行文饰的围猎，衔枚而行，寂然无声。弓弩不发射，罗网也不倾覆。渡过茫茫水泽，驰骋在茂盛草地。飞鸟还没来得及飞起，走兽还没来得及奔逃。突然放缓车节，马蹄洒落鲜血。先取得猎物，装载猎物的车已经满了。楚王将要前去见神女，必须先斋戒，选择时辰和吉日。挑选车辆、穿着黑色服装，树立云旗，以霓虹作旌旗，以翠羽作车盖。风起雨停，行进千里而去。打开蒙蔽，前往自行相会。思虑天下万方，忧虑国家祸害。开导贤圣，辅助不足。使九窍通畅、郁结消除，使精神明察而滞塞消解，延年益寿达千万岁。宋玉《神女赋》楚襄王与宋玉游览云梦水边，让宋玉写高唐之事。当天夜里楚王睡觉，梦见同神女相遇，她的容貌非常美丽。楚王感到惊异，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宋玉。宋玉说：“梦中情形怎么样？”楚王回答：“傍晚以后，精神恍惚，仿佛有所喜悦，纷乱扰攘，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眼前的景象若有若无，忽然好像记起什么。看见一个妇人，形状十分奇异。睡着后梦见她，醒来却不能自我辨认。茫然不乐，惆怅得像失去了志意。”于是抚摸胸口、安定气息，又看见梦中的情景。楚王说：“她的形状如何？”宋玉说：“繁盛啊，美丽啊，各种美好都具备；盛大啊，艳丽啊，难以测度穷尽。上古以来从未有过，世上也没有见过。奇瑰的姿态、伟美的形貌，赞美也赞美不尽。她刚来时，耀眼得像初升的太阳照在屋梁上；稍稍前行，明亮得像明月舒展光辉。片刻之间，美丽的姿态纷然呈现。光彩鲜明如花，温润如玉。五色一齐显现，形貌无法穷尽。详细看去，夺人眼目。她盛装打扮时，穿着罗纨绮绘，华美纹彩盛多，极尽精妙服饰，光照四方。振动绣衣，披着袿裳；丰润而不短，纤细而不长，步履轻盈，光彩照耀殿堂。忽然改变容貌，婉转得像游龙乘云飞翔。” 她随意披着衣服，穿着轻薄的便装；用兰花香泽沐浴，口含若木花的芳香。性情和顺闲适，适合侍奉身旁；举止有序而谦卑，使人心情调和。”楚王说：“像这样盛美，试为寡人作赋吧。”宋玉说：“是。” 神女是多么娇美艳丽啊，蕴含着阴阳的丰厚润饰。披着华美的文采服饰，像翡翠奋翼飞翔。她的形象举世无双，她的美丽没有极限。毛嫱遮住衣袖，也不足以同她相比；西施掩面，也不能同她的五色光彩相比。靠近看妖媚，远看又有令人仰望的风姿。骨相仪态奇异，符合君王的气象。看她一眼便满目皆是美色，谁能超过她？内心独自喜悦，欢乐没有限量。与她交往稀少、恩意疏远，不能尽情舒畅。别人都看不见她，只有君王看到了她的形貌。她的姿态高峻，哪里能说尽？容貌丰盈而庄重美好，含有温润如玉的面容。眼睛明亮而精光朗然，清越多美、值得观赏。眉毛修长弯曲，像蛾翅飞扬；朱唇鲜明，像丹砂。肌肤洁白，体质丰润，心志舒展安泰，身体闲雅。既婉转亲和于幽静之中，又婆娑多姿于人间。适合在高大的殿堂中舒展情怀，放纵舒缓而宽绰。摇动雾縠轻步而行，拂过台阶，衣饰发出珊珊声响。她望着我的帷帐而延长视线，像流动的水波将要兴起。扬起长袖整理衣襟，站在那里徘徊不安。淡泊清静而安详柔顺，性情沉静周详而不烦躁。时而舒缓徘徊、微微动作，心意却无法探知根由。心意仿佛接近却已经远去，仿佛将要到来又回旋离开。撩起我的帷帐请求侍奉，希望竭尽心意而恳切不倦。怀有贞正明亮的清白品德，最终却同我相互为难。陈述美好的言辞来回答，吐出的芬芳像兰花。精诚相交、心意往来，内心安乐而欢喜。精神独自享受却没有结合，魂魄孤单而无所依凭。含着诺言不肯明说，长叹着发出哀伤的声音。面露薄怒而自我克制，始终不能冒犯她。于是她摇动佩饰，玉鸾发出声响；整顿衣服，收敛容颜。回头看女师，命令太傅。欢情还没有交接，她就要辞别离去。迟疑着引身后退，不能亲近依附。仿佛已经离去却还没有走，内心好像彼此相首。目光略微斜视，精气神采彼此传递。情态意趣横溢而出，无法全部记述。心意将离却没有断绝，精神内心惊惧反覆。礼仪来不及完成，辞别的话也来不及说尽。希望暂借片刻，神女却说事情急迫。愁肠回转、气息受伤，颠倒错乱而失去凭据。昏暗而幽冥，忽然不知道她到了哪里。情感只在心中私自怀抱，又能同谁诉说？惆怅流泪，寻找她一直到天明。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大夫登徒子侍奉楚襄王，诋毁宋玉说：“宋玉这个人容貌娴雅美丽，口才多有微妙言辞，又生性好色，希望大王不要让他出入后宫。”楚王把登徒子的话问宋玉，宋玉说：“容貌娴雅美丽，是上天赋予我的；口才多有微妙言辞，是从老师那里学来的；至于好色，臣并没有这种事。”楚王说：“你不好色，也有说法吗？有说法就留下，没有说法就退下。”

译宋玉说：“天下的美人，没有比得上楚国的；楚国的美人，没有比得上我乡里的；我乡里美丽的女子，没有比得上我东邻的女子。她若增加一分就太高，减少一分就太矮；涂粉就太白，施朱就太红。眉毛像翠鸟的羽毛，肌肤像白雪，腰像束起的白绢，牙齿像含着的贝。嫣然一笑，能使阳城、下蔡的人迷惑。可是这个女子登墙窥视我已经三年，到现在我还没有答应她。登徒子却不是这样。他的妻子蓬头乱发、耳朵蜷曲，嘴唇外翻、牙齿参差，侧身行走而弯腰驼背，又生疥疮和痔疮。登徒子却喜欢她，并同她生了五个孩子。大王仔细察看，究竟谁才是好色的人呢？” 这时秦国章华大夫在旁边，于是上前称赞说：“如今宋玉大肆称说邻家女子，把美色说成能使人愚昧惑乱的东西吗？臣自认为守持德行，却说自己比不上她。况且南楚穷巷中的女子，哪里值得向大王谈说呢？像臣这样浅陋的人，亲眼见过的美色还不敢说尽。”楚王说：“试着为寡人说说。” 大夫说：“是。臣年轻时曾远游，周遍观看九州，足迹走过五都，离开咸阳，游历邯郸，从容往来于郑、卫、溱、洧之间。当时接近春末、迎来夏日，黄莺喈喈鸣叫，群女出外采桑。郊外女子美丽，容色含光，姿态美好妖艳，不需要装饰打扮。臣看见其中美丽的，便引用诗说：‘沿着大路走啊，牵住你的衣袖。’又赠给她芳美的言辞，话说得十分精妙。于是女子恍惚像有所期待却不走来，忽然仿佛来了却又看不见。心意亲密而形体疏远，俯仰之间呈现不同情态，含着喜意微笑，暗中窥视、流转眼波。又引用诗说：‘春风醒来啊，鲜花盛开；洁净斋戒等待啊，盼望美好的声音；你这样赠给我啊，不如没有生命。’于是她迟疑延宕，辞谢躲避。这不过是用含蓄的言辞相互感动，精神彼此依托，眼睛想看她的容颜，内心顾念她的礼义。吟诗而守礼，始终没有越过界限，所以足以称道。” 于是楚王称赞说好，宋玉便没有退下。宋玉《对楚王问》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大概有失德的行为吧？为什么士人和百姓如此强烈地不称誉您呢？”宋玉回答说：“是的，确实有。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把话说完。” “有一个客人在郢都唱歌。他开始唱《下里》《巴人》，都城中跟着唱和的有几千人；后来唱《阳阿》《薤露》，都城中跟着唱和的有几百人；后来唱《阳春》《白雪》，都城中跟着唱和的不过几十人；引奏商调、刻画羽调，又杂以流动的徵调，都城中跟着唱和的不过几个人罢了。这说明歌曲越高雅，能够唱和的人就越少。” 所以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鱼。凤凰向上飞击九千里，穿过云霓，背负苍天，双足扰乱浮云，在杳冥之上翱翔。那篱笆中的鹦鹉，哪里能同它测量天地的高远呢？鲲鱼早晨从昆仑山的旧址出发，在碣石山显露鱼鳍，傍晚宿于孟诸。那小水泽中的鲵鱼，哪里能同它估量江海的广大呢？所以不只是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士人中也有这样的人。圣人的意趣奇伟、品行卓异，超然独处；世俗之人，又怎么能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呢？楚人用弋射之术游说顷襄王 楚国有一个人，喜欢用弱弓和细小的丝绳，射取飞回来的大雁。顷襄王听说后，召见并询问他。他回答说：“小臣喜欢射鶀雁、罗聋之类的小鸟，用小箭发射，这有什么值得向大王说的呢！况且要说楚国的强大，凭借大王的贤明，所要射取的并不只是这些。过去三王用弋射取道德，五霸用弋射取战国。所以秦、魏、燕、赵就像鶀雁，齐、鲁、韩、卫就像青首，邹、费、郯、邳就像罗鸗；除此以外，其余都不值得射取。眼前有这六双鸟，大王打算取得哪一双？大王为什么不把圣人当作弓，把勇士当作丝绳，按时张弓射取它们呢？这六双鸟，都可以捕来装入袋中。那种快乐并不只是早晚游猎的快乐，所获得的也不只是野鸭大雁的肉。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以南，把箭加在它的右臂上，直连到韩国，那么中原的道路就会断绝，上蔡郡也会毁坏。再回头射向圉邑以东，解开魏国的左肘，并从外部攻击定陶，那么魏国东部的屏障就会丧失，大宋、方与二郡也都可以取得。况且魏国两臂都被截断，便会颠覆；再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占有了。大王把华美的丝绳系在兰台，饮马于西河，平定魏国大梁，这就是发一箭的快乐。” 如果大王对于弋射确实喜爱而不厌倦，那么就拿出宝弓、碧色的新丝绳，向东海射鸟；回头覆盖长城，把它作为屏障，早晨射东莒，傍晚发箭于狈丘，夜里加兵于即墨；回头占据午遭，那么长城以东就可收取，太山以北也可攻取了。向西同赵国连接边境，向北通达燕国，三国张开羽翼，那么合纵不用等待订约也可以成功。向北放眼燕国辽东，向南登高远望越国会稽，这是发第二箭的快乐。至于泗水之上的十二诸侯，只要从左边缠绕、从右边拂击它们，一天之内就可以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却把它当作长久的忧患，得到许多城池却不敢守；攻打魏国没有功效，攻击赵国反而受困，那么秦、魏的勇力已经屈服了。楚国原有的汉中、析、郦等地，可以重新占有。大王拿出宝弓、碧色的新丝绳，渡过鄳塞，等待秦国疲惫，那么崤山以东、河内都可以合为一体，百姓劳作、军队休息，便可以面南称王了。所以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海内而居，面向东方站立；左翼占据赵国西南，右翼接近楚国的鄢、郢，胸部攻击韩、魏，低头俯视中原。它所处的地势既便利，又有地利；振翼鼓翅，方圆三千里，因此秦国还不能被单独招来、夜间射取。” 他想借此激怒顷襄王，所以用这些话回答。顷襄王于是召他来交谈，他便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国外，怨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一个平民有了怨恨，尚且能够报复万乘之君，白公、伍子胥就是这样。现在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百万，仍然足以在旷野上纵横驰骋，却坐受困厄，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是不对的。”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到诸侯国，重新组织合纵，准备攻打秦国。庄辛游说襄王 庄辛对楚襄王说：“君王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跟随鄢陵君和寿陵君，专门沉溺于淫逸奢靡，不顾国家政事，郢都一定会危险。”襄王说：“先生老糊涂了吗？还是想把这说成楚国的妖异灾祥？”庄辛说：“臣确实看见事情必然如此，并不敢把它说成国家的妖祥。君王如果始终宠幸这四个人而不衰减，楚国一定会灭亡。臣请求到赵国避居，暂留在那里观察事情的发展。”

译庄辛离开楚国去了赵国，停留五个月，秦国果然攻取了鄢、郢、巫、上蔡、陈等地，襄王流亡并被困在城阳。于是他派人驱车，把庄辛从赵国召回。庄辛说：“好。”庄辛到后，襄王说：“寡人没能采用先生的话，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呢？” 庄辛回答说：“臣听过一句俗语：‘看见兔子再回头召唤猎犬，还不算晚；羊逃跑了再修补羊圈，也不算迟。’臣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方圆百里的土地昌盛，夏桀、商纣却凭整个天下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小，截长补短，仍然有数千里土地，难道只有百里吗！” “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只脚、四片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向下啄食蚊虻，向上承接甘露饮用，自以为没有忧患，也不与人争斗。它不知道一个五尺高的孩子，正要调和糖浆和胶丝，把它粘到四仞高的地方，然后落下来被蝼蚁吃掉。“黄雀还比蜻蜓大一些，黄雀也是如此。它向下啄食白色的谷粒，向上栖息在茂密的树上，鼓动翅膀，自以为没有忧患，也不与人争斗。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带着弹弓，右手拿着弹丸，将要把它射到十仞高处，以同类作为诱饵。它白天在茂树间游翔，傍晚就被调味烹煮，转眼之间便落入公子手中。“黄鹄又比黄雀大一些，黄鹄也是如此。它在江海间游荡，在大沼中停留，向下啄食鳝鱼鲤鱼，向上啃食{艹陵}衡；振奋六翮，乘着清风，飘摇高翔，自以为没有忧患，也不与人争斗。却不知道射手正要修治他的碆卢，整理丝绳和箭，准备把它射到百仞高处；安上礛磻，牵引细绳，截断清风，使它坠落。因此它白天还在江湖间游翔，晚上便被调入鼎鼐烹煮。“黄鹄还比蔡灵侯的事情小一些，蔡灵侯也是如此。他向南游于高陂，向北游于巫山，饮用茹溪的水，吃湘水中的鱼；左边抱着幼妾，右边拥着宠妃，同她们在高蔡境内驰骋，却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他不知道子发正接受楚灵王的命令，用朱丝把自己捆缚起来，带来给灵王看。“蔡灵侯的事情还小一些，君王的事情也是如此。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跟随鄢陵君和寿陵君，吃封地俸禄所产的粮食，车上装载方府的金钱，同他们在云梦泽中驰骋，却不把天下国家当回事。却不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填塞鄳塞以内，把自己投置到鄳塞以外。” 襄王听了这些话，脸色变得惭愧，身体战栗，于是拿着执珪授予庄辛，封他为阳陵君，并把淮北的土地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