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七
卷四十七○欧阳永叔张子野墓志铭吾友张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书来请曰:“吾兄之丧,将以今年三月某日葬于开封,不可以不铭;铭之莫如子宜。”呜呼!予虽不能铭,然乐道天下之善以传焉,况若吾子野者,非独其善可铭,又有平生之旧,朋友之恩,与其可哀者,皆宜见于予文,宜其来请于予也。初,天圣九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是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与吾子野,尚皆无恙。于时一府之士皆魁杰贤豪,日相往来,饮酒欢呼,上下角逐,争相先后,以为笑乐;而尧夫、子野退然其间,不动声气,众皆指为长者。予时尚少,心壮志得,以为洛阳东西之冲,贤豪所聚者多,为适然耳。其后去洛来京师,南走夷陵,并江、汉,其行万三四千里,山砠水厓,穷居独游,思从曩人,邈不可得。然虽洛人,至今皆以为无如向时之盛,然后知世之贤豪不常聚,而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初在洛时,已哭尧夫而铭之;其后六年,又哭希深而铭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铭。于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难,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于世,亦不可得。呜呼!可哀也已。子野之世,曰赠太子太师讳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皇祖也;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陇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县太君。子野家联后姻,世久贵仕,而被服操履甚于寒儒。好学自力,善笔札。天圣二年举进士,历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与今参知政事宋公,咸荐其能,改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知阆州阆中县,就拜秘书丞。秩满,知亳州鹿邑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坐;次从,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适人矣。妻刘氏,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虽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浑浑,不见圭角,而志守端直,临事果决。平居酒半,脱冠垂头,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于此,岂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讳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曾祖已来,家京师而葬开封,今为开封人也。铭曰:嗟夫子野!质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长?岂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开封之原,新里之乡,三世于此,其归其藏。○欧阳永叔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人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奇祸者,乃诗之所斥也。
译卷四十七。欧阳永叔张子野墓志铭 我的朋友张子野去世两年后,他的弟弟张充来信请求说:“我哥哥的丧事,将在今年三月某日葬于开封,不能没有墓志铭;写墓志铭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唉!我虽然不能写墓志铭,但乐于称道天下的善人,使他们流传后世,何况像我的子野这样的人,不仅他的善行值得铭刻,又有我和他平生的交情、朋友间的恩义以及那些令人悲哀的事情,都应当写在我的文章中;他来请求我,确实是合宜的。起初,天圣九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当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和我的子野都还健在。那时一府的士人都是杰出贤能的豪士,每天互相往来,饮酒欢呼,彼此上下角逐,争着分先后,把这当作笑乐;而张尧夫、子野退居其间,神色不动、声气不露,众人都指称他们为长者。我当时还年轻,意气豪壮、志得意满,以为洛阳东西交通的要冲,贤能豪杰聚集得多,只是适逢其会罢了。后来我离开洛阳来到京师,向南到夷陵,沿江、汉水而行,行程一万三四千里,山石险峻、水岸陡绝,困居独行,想要追随从前那些人,却相隔遥远、再也无法见到。然而即使是洛阳人,到今天也都认为没有比从前那段时光更盛的,于是才知道世上的贤豪不会长久聚集,朋友相交难得,实在值得惋惜。当初在洛阳时,我已经哭悼张尧夫并为他写了墓志铭;后来六年,又哭悼谢希深并为他写了墓志铭;如今又哭悼我的子野并为他写墓志铭。由此又知道,不只是彼此相知很难,善人君子想要有幸长久留在世上,也同样不可能。唉!真是可悲啊。子野的世系是:赠太子太师、名某,是他的曾祖;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屡次追赠尚书令、名逊,是他的祖父;尚书比部郎中、名敏中,是他的父亲。曾祖母李氏,封陇西郡夫人;祖母宋氏,封昭化郡夫人,是孝章皇后的妹妹;母亲李氏,封永安县太君。子野家族世代连续与皇后家结亲,长期显贵做官,但他的衣着举止却胜过贫寒儒生。他喜爱学习,勤奋自立,擅长书法。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以及现在的参知政事宋公,都推荐他的才能,于是改任著作佐郎,监理郑州酒税,任阆州阆中县知县,就地授任秘书丞。任期届满,任亳州鹿邑县知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八岁。儿子张伸,任郊社掌坐;次子张从;另有一子年幼,尚未取名。五个女儿,已有一个出嫁。妻子刘氏,封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表虽然和悦愉快,内心却自我刻苦;待人浑厚圆融,不显露棱角,但志向操守端正刚直,遇事果断坚决。平日饮酒到一半,摘下帽子低垂着头,才看见他童稚般的秃顶,而且头发已经全白。我本来已经为他早衰而悲伤,没想到他竟然生命止于此处,难道他的内心也有不得意的地方吗?子野名先,他的上世是博州高堂人。自曾祖以来,家居京师而葬在开封,如今成为开封人。墓志铭说:唉,子野啊!本性敦厚,才干优良。是谁使他的通达受阻?是谁使他的长处受损?难道是他内心有不得意之处,外界事物又有足以伤害他的地方吗?开封的原野,新里的乡里,三代都在这里,他将在这里归葬、埋藏。欧阳永叔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地东面的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出仕,位列朝廷。鲁地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认为徂徕是鲁地的名望所在,先生是鲁人所尊敬的人,所以借用他居住的山名,来配合对他有德行的称号,称为“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心意。先生相貌厚重而气度充足,学问专一而志向远大,即使身处田野,也没有忘记天下的忧患,认为:“时势没有不能作为的,去做就要做到极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实行自己的主张。我的主张如果被采用,功业利益施及天下,不一定非要由我亲自完成;我的主张如果不被采用,即使因此遭受祸患,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发愤激昂,写成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以此指斥规劝当世;对于贤愚、善恶,是非,都无所避讳。世俗之人颇为惊骇他的言论,因此诽谤议论喧嚣而起,小人尤其嫉恨厌恶他,便共同竭力排挤,必欲置他于死地。先生安然自若,不迷惑,也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已经超过孟贲了。”不幸因病去世。去世以后,有奸人想要用奇祸诬陷大臣,仍指着先生制造事端,说他是假死后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检验。幸亏天子仁慈圣明,看出了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并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家世代务农,父亲名丙,才开始通过出仕求取功名,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尚未到任,便因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不再召用。任期届满后,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任嘉州军事判官。因父母丧服离职,脸上不洗涤,赤脚行走,亲自在徂徕山下耕种,并将家中五代未能安葬的七十位丧者安葬。服丧期满后,被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朝廷讨伐元昊,长久没有功效,天下困顿不堪;天子奋发振作,想要重新振兴威德,又进退、调整几位大臣,增设谏官和御史,求得天下大治的意愿非常强烈。先生欣喜跃然,说:“这是盛大的事情。歌颂雅颂正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写作《庆历圣德诗》,对大臣进行褒贬,辨别邪正,累计数百字。诗作传出后,太山人孙明复说:“您的灾祸从这里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奸人制造奇祸,正是针对诗中所斥责的人。
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馀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己,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历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殁,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远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欧阳永叔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君讳源,字子渐,姓尹氏。与其弟洙师鲁,俱有名于当世。其论议文章,博学强记,皆有以过人。而师鲁好辩,果于有为;子渐为人,刚简不矜饰,能自晦藏,与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发,则人必惊伏。其视世事若不干其意,已而榷其情伪,计其成败,后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与人交,久而益笃。白天圣、明道之间,予与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渐者如此。其曾祖讳谊,赠光禄少卿。祖讳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讳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初以祖荫,补三班借职,稍迁左班殿直。天圣八年,举进士及第,为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历知芮城、河阳二县,佥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郑县,通判泾州、庆州,知怀州。以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赵元昊寇边,围定川堡,大将葛怀敏发泾原兵救之。君遗怀敏书曰:“贼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军畏法,见敌必赴而不计利害,此其所以数败也。宜驻兵瓦亭,见利而后动。”怀敏不能用其言,遂以败死。刘涣知沧州,杖一卒,不服,涣命斩之,以闻,坐专杀,降知密州。君上书为涣论直,得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荐君材可以居馆阁,召试不用,遂知怀州,至期月大治。是时天子用范文正公,与今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权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罢去,而师鲁与时贤士,多被诬枉得罪。君叹息忧悲发愤,以谓生可厌,而死可乐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窃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于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洲里。其平生所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子男四人:曰材、植、机、桴。呜呼!师鲁常劳其智于事物,而卒蹈忧患以穷死。若子渐者,旷然不有累其心,而无所屈其志,然其寿考亦以不长。岂其所谓短长得失者,皆非此之谓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铭曰:有韫于中不以施,一愤乐死其如归。岂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欧阳永叔黄梦升墓志铭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资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延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
译先生从闲居徂徕山起,后来在南京任官,常常用经学教授学生。到了太学,更加以老师的身份自居,跟从他的门人弟子非常多。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写的文章,有《某集》若干卷,有《某集》若干卷。他斥责佛教、道教和时文,写有《怪说》《中国论》,说:“除去这三样,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人们警惕奸臣、宦官和女子,写有《唐鉴》,说:“我不是只为一代人作鉴戒。”其余对于喜怒哀乐,也一定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大雄辩、气势雄伟,而忧思深沉久远。他曾说:“求学的人,是学习成为仁义之人。只有忠诚才能忘却自身,只有笃定地相信自己的人,才可以努力实行。”他用这个原则要求自己,也用这个原则教导别人。所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他没有一天不诵读在口;他想要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也没有一天稍稍忘记在心中。至于他的行为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讥笑他,他便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 因此君子考察他的行为,便相信他的话;推究他的用心,便为他的志向感到悲哀。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任太子中允。如今的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他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他正等待任职机会,居住在徂徕时,于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友人庐陵欧阳修为他写诗哭悼,认为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以后,先生的道才会显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冻饿难以自存。如今的丞相韩公和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来养活他们。二十一年以后,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安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人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彰显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写墓志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说过‘您的道自会长久’吗?何必一定要我的墓志铭呢?”徐遁等人说:“即使如此,这也是鲁人的愿望。”于是为他写墓志铭说:徂徕山岩石高耸,和您的德行一样,正是鲁人仰望的所在。汶水浩浩荡荡,和您的道一样,越传得久远便越加绵长。大道难以实行,孔子、孟子也曾为此奔波忧劳。一世的困厄,却成为万世的光明。说:如果不是命运使我遭遇困厄,那么桓魋和臧仓又在哪里呢?自古圣贤都是这样啊,唉!您即使遭到毁谤,又有什么伤害呢!欧阳永叔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 您的名讳是源,字子渐,姓尹。您和弟弟洙师鲁,在当时都很有名声。你们的议论文章,博学强记,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师鲁喜欢辩论,果断而敢于做事;子渐为人刚正简约,不事矫饰,能够自我隐藏,与人相处很久别人也不了解他,一旦有所发挥,人们必定惊服。他看待世事好像不关心自己的心意,随后却会考察其中的真伪,计算事情的成败,后来大多如他所说。他的性情不能容忍平庸之人,却善于与人交往,交往越久情谊越深。自天圣、明道年间起,我同你们兄弟交往,我从子渐那里得到的认识就是这样。曾祖名谊,追赠光禄少卿;祖父名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追赠刑部侍郎;父亲名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追赠工部郎中。子渐起初因祖上恩荫补任三班借职,逐渐升任左班殿直。天圣八年考中进士,任奉礼郎,屡次升迁至太常博士。历任芮城、河阳二县知县,签署孟州判官事务,又任新郑县知县,任泾州、庆州通判,任怀州知州。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死于任所。赵元昊侵犯边境,围攻定川堡,大将葛怀敏调发泾原军队前去救援。您写信给葛怀敏说:“贼兵举全国之力而来,他们的利害不在于城堡,而且按兵法有些情况是不能前去救援的。况且我军害怕军法,见到敌人就必定出战而不计利害,这就是屡次失败的原因。应当把军队驻扎在瓦亭,见到有利时再行动。”葛怀敏不能采纳您的意见,终于战败而死。刘涣任沧州知州时,杖责一名士卒,士卒不服,刘涣命令杀掉他,并将此事上报;因擅自杀人获罪,降为密州知州。您上书为刘涣申辩,刘涣得以恢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常推荐您,说您的才干可以任职馆阁;朝廷召您考试却没有任用,于是任怀州知州,任职一年多,治理得非常好。当时天子任用范文正公、如今的观文殿学士富公和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想要改革天下政事,但权贵宠臣和小人认为不利,三位公卿都被罢免离职,师鲁和当时的贤士也多被诬陷获罪。您叹息忧伤、悲愤不已,认为活着令人厌倦,死亡反而值得欣喜,常常喝醉酒后悲歌流泪,朋友们都暗自感到奇怪。不久您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至和元年十二月十三日,您的儿子材将您葬在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洲里。您一生所写的文章有六十篇,都流传于世。儿子四人:材、植、机、桴。唉!师鲁常常把才智劳费在世事上,最终却遭遇忧患,困顿而死。像子渐这样,心胸旷达,不让外物成为内心的牵累,也没有什么能使他的志向屈服,然而他的寿命也不长。难道通常所说的寿命长短、得失成败,都不是指这些吗?其中的原因,是无法知道吗?墓志铭说:内心蕴藏才德,却没有施展;满怀愤懑,乐于赴死,仿佛回家。难道是他的志向将要衰退了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世道果真值得憎恨,竟到了这种地步!欧阳永叔黄梦升墓志铭 我的朋友黄君梦升,祖先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名元吉,祖父名某,父亲名中雅,都没有出仕。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从他的祖父、父亲以来,乐于用家产赈济乡里,广泛聚集书籍来招纳延请四方士人。梦升兄弟都喜爱学习,尤其以文章和意气自负。
予少家随州,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奇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于江陵。梦升颜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嚱,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乾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尝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辩雄伟,意气奔放,若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梦升素刚不苟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阳。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卷。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予尝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泯。”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郁塞埋藏。孰予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欧阳永叔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著《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群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处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佥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远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岁,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录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圣既殁经更战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说乘之汨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欧阳永叔尹师鲁墓志铭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译我年轻时家居随州,梦升跟随他的哥哥茂宗在随州任官。我还是孩子时站在各位兄长旁边,看见梦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明朗,善于饮酒谈笑。我虽然年幼,心里已经独自认为梦升非凡。七年以后,我和梦升都在京师考中进士。梦升考中丙科,起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郁郁不得志,因病离职。过了很久,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当时我被贬为夷陵令,在江陵遇到他。梦升面容憔悴,起初几乎认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握手叹息,彼此饮酒,夜里醉后起舞,放声歌唱,大笑不止。我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衰落了,但年轻时的意气还在。两年后,我调任乾德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又在邓州相遇。一次闲谈时,我问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有多少,梦升感慨叹息说:“我已经以此为忌讳了。穷困显达都有命,不是世上的人不了解我,而是我以向世人谈论这些为羞。”我请求他拿出来,他不肯,于是给他劝酒;他又大醉起舞,放声歌唱,便笑着说:“你是了解我的人。”这才肯拿出他的文章。读那些文章,内容博大雄辩、气势雄伟,意气奔放,仿佛无法遏制。我又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困顿,文章却没有衰落。当时谢希深出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道天下士人。我于是亲手抄写梦升的一篇文章,想拿给谢希深看,却还没来得及,谢希深就去世了,我也离开了邓州。后来任邓州知州的人都是庸俗的官吏,不再了解梦升。梦升一向刚正,不肯苟且迎合,倚仗自己的才学,却常常郁郁不得施展,最终因不得志而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写的文章,编为《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三十卷。娶潘氏,生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将于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在董坊的祖坟。弟弟渭哭泣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忧虑世上没有人了解他,谁可以为他写墓志铭呢?”我一向为梦升悲伤,于是为他写墓志铭说:我曾经读梦升的文章,读到他哭悼哥哥子庠的文章,其中说:“您的文章,如闪电激射、雷霆震响,雨雹忽然停止,寂静地消失湮灭。”我没有一次不反复诵读、叹息不止。唉,梦升啊!还没有赶上子庠,既不震动也不惊人,只是郁结阻塞、埋没隐藏。是谁使我所认为有才华的人,不能施展才华?我不知道该归咎于谁,只能徒然为梦升悲伤。欧阳永叔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是晋州平阳人。年轻时考进士没有考中,退居泰山南面,研习《春秋》,撰写《尊王发微》。鲁地有许多求学的人,其中最贤能而有道德的是石介;石介以下的人,都把先生当作老师来侍奉。先生年过四十,家贫而未娶,李丞相想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对此感到疑惑。石介和众弟子进言说:“公卿不肯降低身份礼待士人已经很久了,如今丞相不因为先生贫寒卑微,反而想把女儿托付给先生,这是抬高先生的品行道义。先生应当借此成就丞相的贤名。”于是先生才答应。给事中孔道辅为人刚正严肃,不轻易与人交往,听闻先生的名声,便前去拜访。石介拿着手杖、穿着鞋侍奉在左右,先生坐下他就站立,先生上下台阶、行拜礼时他便搀扶;到他前往道谢时,也同样如此。鲁人本来一向推重这两个人,因此开始懂得师生之间的礼节,没有不感叹的。李丞相和孔给事也因此受到士大夫的称誉。后来石介任学官,在朝廷上说道:“先生不是隐士,只是想出仕而没有得到机会。”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称说先生的道德和经术,认为应当任职朝廷,于是召见授任校书郎、国子监直讲。曾经召先生到迩英阁讲说《诗经》,准备任为侍讲,却有人嫉妒他,说他的讲说多与先儒不同,于是作罢。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狂妄谋反被捕治罪,从他家中搜得诗作,其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获罪,被贬为监处州商税,后调任泗州,又调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陵州通判。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上书说:“孙某的行为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经学可以作为人的老师,不应把他弃置在远方。”于是又任国子监直讲。任职三年,于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任大理评事,天子亲临太学,赐给他绯衣银鱼;听到他的死讯后,天子悲悯不已,赐给他家钱十万。公卿大夫、朋友和太学诸生,一同前往吊唁哭悼,并赠送财物办理丧事。于是于当年十月二十七日,把先生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北扈原。先生研治《春秋》,不被传注迷惑,不作曲解经义的说法来扰乱经文;他的论说简明平易,能够阐明诸侯大夫的功过,以此考察时世的盛衰,进而推见王道政治的治乱,其中多得《春秋》的本来意义。先生病重时,枢密使韩琦把情况告诉天子,天子挑选书吏,供给纸笔,命他的门人祖无择到家中取得他的著作,共十五篇,抄录后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名大年,尚且年幼。墓志铭说:圣人去世以后,经书又遭战乱焚毁;逃避隐藏、幸免于乱的,仅仅得以流传保存。众多学说乘机侵入,搅浑经书本源,荒怪迂阔之说层出不穷,真伪混杂。后生拘泥于浅陋习见,沿袭前人的说法;有人想要纠正弊病,却缺少力量与群说抗争。往往只是用油脂作薪去扑灭火焰,唯有勇敢的人才能为您拨开浮云。刮除磨灭遮蔽侵蚀,彼此吐纳吞并,太阳月亮终于重新发光,冲破昏暗。功劳广大,利益无穷无尽;要考察它的功绩,就不在这些文章之外。欧阳永叔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师鲁。这是因为他的声名在当时很重;世上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称许他的议论,有的赞美他的才干。至于他的忠义气节,处在困厄或显达之中,面对祸患或福运,都无愧于古代君子,那么天下称师鲁的人,未必都完全知道这些。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长于《春秋》。他同人谈话,对的是对、错的是错,一定要把道理追究透彻才停止,不肯苟且停留、随意附和,别人也很少能超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他都勇于去做;他之所以受到世人称誉,也正是他招致他人嫉恨的原因,所以最终困顿而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吴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吴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凭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欧阳永叔梅圣俞墓志铭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绝。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耶?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土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葬于宣州阳城镇双归山。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欢,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馀辄不报。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馀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德,作为雅颂以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袷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圣俞初以从父荫,补太庙斋郎,历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卷,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曾祖讳远,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龟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圣俞学长于《毛诗》,为《小传》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厥声。震越浑锽,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冥。○欧阳永叔江邻几墓志铭
译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因考核书判成绩优异而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任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干,召试后任馆阁校勘,升任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都不肯进言,师鲁上书说:“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我愿意与他一同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调任唐州。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又任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因葛怀敏征辟而被任用,但尤其受到经略使韩公的深切了解。后来各路将领在好水川战败,韩公降为秦州知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上奏,师鲁得以任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修筑水洛城一事与边将意见不同获罪,调任晋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他治理政务有惠爱之心,潞州人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屡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时,师鲁独自喜欢谈论军事,写有《叙燕》《息戍》两篇文章流传于世。自从西部战事兴起,前后五六年,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因此他的议论更加精密,对西部战事尤其熟悉详细。他所提出的军制主张,论述战守胜败的关键,完全切中当今的利害;又想训练土兵,代替戍卒,以减少边境军费,作为长期抵御敌人的策略,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元昊便称臣,西部战争解除戒严,师鲁也因此离职获罪了。这样说来,天下称赞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干也未必完全了解。起初,师鲁在渭州任职,将吏中有人违抗他的节度,他想按军法把那人斩首,却没有果断执行。后来那名官吏到了京师,上书控告师鲁用公使钱借给部将,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调任监均州酒税。他得了病,没有医药,便被抬到南阳求医。病危时,他倚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多少怜爱之色;同宾客谈话,始终不提自己的私事。享年四十六岁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哥哥源,字子渐,也因文学闻名,在他前一年去世。师鲁十年之中,三次被贬官,父亲去世,哥哥又去世;有四个儿子,还接连丧失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而他本人最终也因贬谪而死。一个儿子才三岁,四个女儿尚未出嫁,家中没有多余财产,灵柩停在南阳,无法归葬。平生的旧友无论远近都前往赠送财物,之后妻子儿女才得以把他的灵柩送回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我同师鲁兄弟交往,曾经为他们父亲的墓写过铭文,所以不再叙述他们的世系家族。墓志铭说:把它深深收藏,把它牢牢封固。石头可以朽坏,铭文却不会消灭。欧阳永叔梅圣俞墓志铭 嘉祐五年,京师发生大疫。四月乙亥,圣俞患病,卧病在城东汴阳坊。第二天,朝廷中的贤士大夫前去探视病情,车马和呼喊声接连不断。城东的人,做买卖的停下了生意,行路的人也无法往来,都惊讶地回头互相说:“这个坊里住的是哪位大人?为什么招来的客人这么多?”过了八天,到癸未日,圣俞去世。于是贤士大夫又像前一天一样赶来吊唁哭悼,而且人数更多;其中与他特别亲近、交往已久的人,一同聚集商议后事,从丞相以下,都拿出财物周济他的家属。到了六月甲申,他的孤儿增载着灵柩南归,于第二年正月丁丑,葬在宣州阳城镇双归山。圣俞是字,名叫尧臣,姓梅,宣州宣城人。他的家族世代颇能作诗;他的叔父梅询因做官显达,到了圣俞,便凭诗才闻名。从武夫、贵戚,到儿童、乡野老人,人人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那些愚妄无知、不懂诗意的人,也只说:“这是世人所珍重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它。”用来夸耀自己。因此求诗的人每天都接踵来到门前,圣俞的诗于是流传天下。他起初喜欢写清丽、闲适、旷达和平淡的诗,后来逐渐涵养铺陈,意境深远,间或也精雕细琢,写出奇特工巧的作品。然而他的气势完足、力量有余,年纪越长,诗风越苍劲。他应酬的人和事情很多,所以文辞并不只有一种体格。至于他的其他文章,也都令人喜爱,不像唐代那些号称诗人的人,偏僻固执而且狭隘浅陋。圣俞为人仁厚和易,从不触犯外物。至于穷困忧愁、感慨愤懑之情,以及有所斥骂、讥刺、嘲笑、戏谑的,都在诗中一并抒发出来。然而他把这些当作欢乐,并不因此怨恨,可以说是君子了。当初圣俞在河南时,王文康公读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后来大臣们多次推荐他,认为他应当任职馆阁。他曾经接受一次召试,被赐进士出身,其余的推荐往往都没有得到答复。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向朝廷联名进言说:“梅某经术品行修养明达,希望能留下来,给国子监的学生讲论道德,作雅颂之乐歌来歌咏圣明教化。”于是他得以任国子监直讲。嘉祐三年冬天,太庙举行袷祭,御史中丞韩绛说:“天子将要亲自祭祀,应当重新制作乐章来荐献给祖先,只有梅某最合适。”这件事也没有得到答复。圣俞起初因叔父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后任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任国子监直讲,官职累升至尚书都官员外郎。他曾上奏呈献自己撰写的《唐载》二十六卷,其中补正了旧史许多缺漏和错误,于是朝廷命他参与编修《唐书》。书编成后,还没有上奏,他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曾祖父名远,祖父名邈,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让,官至太子中舍后退休,死后追赠职方郎中。母亲有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有清河县太君张氏。起初娶谢氏,封为南阳县君;后来娶刁氏,封为某县君。儿子五人:增、墀、〔姓名缺〕、龟儿;其中一人早年去世。女儿两人:长女嫁太庙斋郎薛通;次女还年幼。圣俞在《毛诗》方面的学问最为深长,撰有《小传》二十卷;有文集四十卷;又注释《孙子》十三篇。我曾评论他的诗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这大概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才能写得工巧。”圣俞认为这是知晓诗歌真意的话。铭文说:不因困穷而忧戚,不因发声而困顿;不在艰难中跌倒,不走上倾覆之路。涵养自己的和平之气,用来发出他的声音。声音震荡高越,浑厚铿锵,使众人听了惊叹;用它来发扬清正之气,用它来传播卓异才华;用它成就自己的声名,用它告知幽冥之中的人。欧阳永叔《江邻几墓志铭》。
君讳休复,字邻几。其为人外若简旷,而内行修饬,不妄动于利欲。其强学博览,无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问辄应,虽好辩者不能穷也,已则默若不能言者。其为文章淳雅,尤长于诗。淡泊闲远,往往造人之不至。善隶书,喜琴弈饮酒。与人交,久而益笃。孝于宗族,事孀姑如母。天圣中,与尹师鲁、苏子美游,知名当时。举进士及第,调蓝山尉,骑驴赴官,每据鞍读书,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觉。历信、潞二州司法参军,又举书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事,通判阆州,以母丧去职。服除,知天长县事,迁殿中丞,又以父忧。终丧,献其所著书,召试充集贤校理,判尚书刑部。当庆历时,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苏子美,杜丞相婿也,以祠神会饮得罪,一时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职,监蔡州商税。久之,知奉符县事,改太常博士,通判睦州,徙庐州。复得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鼓院,为群牧判官。出知同州,提点陕西路刑狱。人判三司盐铁局院,修起居注,累迁刑部郎中。君于治人,则曰:“为政所以安民也,无扰之而已。”故所至民乐其简易,至辩疑折狱,则或权以术,举无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为能也。君所著书,号《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谓皇嗣,国大事也,臣子以为嫌而难言,或言而不见纳,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务为深切,冀以感悟。又尝言昭宪太后杜氏子孙宜录用。故翰林学士刘筠无后,而官没其赀,宜为立后,还其赀,刘氏得不绝。君之论议颇多,凡与其游者莫不称其贤,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庆,以为在上者知将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为得,而君亡矣。呜呼!岂非其命哉!君以嘉祐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终于京师,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于阳夏乡之原。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无恙时,为《理命》数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问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复言。曾祖讳濬,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妣李氏,始平县太君。祖讳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妣孙氏,富阳县太君。考讳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妣张氏,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县君,金部郎中彧之女,先君数月卒。子男三人:长曰懋简,并州司户参军;次日懋相,太庙斋郎;次日懋迪。女三人,长适秘书丞钱衮,余尚幼。君姓江氏,开封陈留人也。自汉尞阳侯德,居于陈留之圉城,其后子孙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冈,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葬阳夏。铭曰:彼驰而我后,彼取而我不。岂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苟。嗟吾邻残兮,卒以不偶。举世之随兮,君子之守。众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为得兮,吾将谁咎?○欧阳永叔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岁,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葬。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旨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锁其厅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君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相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
译君名休复,字邻几。他为人外表似乎简朴旷达,内在品行却修养严整,不会因利欲而妄动。他勤奋好学、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通晓,却不因此向别人夸耀。凡有人来询问,他总是立即应答,即使喜欢辩论的人也不能难倒他;事情完毕后,他又默默无言,仿佛不会说话。他写文章淳厚高雅,尤其擅长作诗。诗风淡泊、闲适而深远,常常达到别人无法达到的境界。他擅长隶书,喜爱弹琴、下棋、饮酒。与人交往,时间越久情谊越深厚。他对宗族孝敬,侍奉守寡的姑母如同侍奉母亲。天圣年间,他与尹师鲁、苏子美交游,在当时已闻名。考中进士后,调任蓝山县尉。他骑驴赴任,常常倚着鞍子读书,以至于迷失道路,家人找到他时才发觉。历任信州、潞州司法参军,又考取书判拔萃,改任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事,任阆州通判,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知天长县事,升任殿中丞,又因父亲去世离职。服满三年丧期后,献上自己所著的书,奉召考试,充任集贤校理,兼判尚书刑部。庆历年间,小人不愿大臣执政,想找借口以事情牵连他们,使他们离职。君与苏子美交好,苏子美是杜丞相的女婿,因在祭神集会饮酒获罪,一时间有名望的士人都被逐出。君也因这件事被降职,监蔡州商税。过了很久,知奉符县事,改任太常博士,任睦州通判,调往庐州。又恢复集贤校理,兼判吏部南曹、登闻鼓院,任群牧判官。出任同州知州,提点陕西路刑狱。入判三司盐铁局院,修撰起居注,累升为刑部郎中。君治理百姓时说:“施政是为了使百姓安定,不过是不扰民罢了。”因此他所到之处,百姓都喜欢他的简便平易;至于辨明疑案、审断诉讼,有时也权宜采用谋略,总能办成,却不常使用,也不以此自认为有能耐。君所著的书,有《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谈论皇嗣之事,认为皇嗣是国家的大事,臣子因为有所避讳而难以开口,有时即使说了也不被采纳,所以假托神灵告谕祖宗的意思,务求言辞深切,希望能够使皇帝有所感悟。他又曾说,昭宪太后杜氏的子孙应当录用。因此,翰林学士刘筠没有后代,死后官府没收了他的财产,就应当为他立嗣,归还他的财产,这样刘氏才不至于断绝。君的议论很多,凡是与他交游的人无不称赞他的贤能,可是身居高位的人长久以来没有任用他。自从他修撰起居注,士大夫才开始互相庆贺,以为在上位的人已经知道将要任用他了;而准备任用君的人也正自以为做得对,君却去世了。唉,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君于嘉祐五年四月乙亥因病死于京城,就在这一年六月庚申,安葬在阳夏乡的原野上。君享年五十六岁。他身体还没有患病时,写了数百字的《理命》;后来病势危重,儿子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他说:“我已经写在那篇文章里了。”于是再也没有说话。曾祖父名濬,官至殿中丞,死后追赠驾部员外郎。曾祖母李氏,封始平县太君。祖父名日新,官至驾部员外郎,死后追赠太仆少卿。祖母孙氏,封富阳县太君。父亲名中古,官至太常博士,死后追赠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封永安县君,是金部郎中彧的女儿,比君早几个月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懋简,任并州司户参军;次子懋相,任太庙斋郎;次子懋迪。女儿三人:长女嫁秘书丞钱衮,其余还年幼。君姓江,是开封陈留人。自汉代尞阳侯江德以来,世代居住在陈留的圉城;此后子孙虽有分散,而君家世代直到今天仍居住在圉城,没有离开。从高祖以上七代都葬在圉城南面的夏冈,从大王父以下三代才葬在阳夏。铭文说:别人奔驰在前,我落在后面;别人取得,我却得不到。难道是用力的人喜欢抢先,而知命的人不肯苟且吗?唉,我的邻几啊,最终因为不遇而如此。整个世人都随波逐流,君子却坚守自己的操守;众人失去的,君子却拥有;他失去的是一世的遭际,保存下来的却是不朽的声名。既然他自己以为已经得到,我又将责怪谁呢?欧阳永叔《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已故湖州长史苏君有一位贤妻杜氏。自君去世后,她穿布衣、吃粗食,居住了几年,带着君的孤儿,把他一生的文章收集起来奔赴南京,向她的父亲号哭说:“我的丈夫活着时受到委屈,死后还可以得到伸张。”她的父亲太子太师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替他编次文章并为之作序,用来彰显君的大节,以及他受屈、伸张、得失的缘由,从而深深责备世上那些身为君子、应当替国家乐意培育贤才的人,同时也为君的不幸而悲伤。杜氏择定嘉祐元年十月某日,把君安葬在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向她的父亲号哭说:“我的丈夫在人世间受到委屈,死后还可以在地下得到伸张。”于是杜公和君的儿子苏泌都来信,请求我作铭文随葬。君名舜钦,字子美。他的上代世居蜀地,后来迁到开封,于是成为开封人。自他的祖父名易简以来,因文章在太宗时有名,曾任翰林承旨、翰林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亲名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年少时因父亲恩荫,补任太庙斋郎,调任荥阳尉,这并不是他喜欢的职务。后来他锁上官厅的门离去,考中进士,改任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知长垣县,升任大理评事,监理在京楼店事务。君相貌奇伟,性情慷慨,有远大志向。年轻时喜爱古代典籍,擅长写文章,所到之处都有良好的政绩。他在京城任职时,虽然官位低微,却多次上疏议论朝廷大事,敢于说出别人难以开口的话。范文正公推荐他,奉召考试后得以任集贤校理。自从元昊叛乱以来,军队出征没有功绩,而天下长久安定,尤其不熟悉军事。天子振作起来,任用三四位大臣,想彻底革除各种弊病来减轻百姓负担。当时范文正公和如今的富丞相采取了许多措施,但小人不以为便;只是皇帝正信任他们,小人一时找不到可以动摇其地位的根由。因为君是范文正公推荐的,又是宰相杜公的女婿,于是便借事陷害君,说他在监进奏院祭神时奏请使用市上废纸的钱招待宾客,是把公款私自盗用,遂将他除名。君的名望闻于天下,参加那次宴会的都是当时的贤俊之士,也全都因此被贬逐。陷害君的人随后高兴地说:“我这一网就把他们全都除掉了。”此后三四位大臣相继被罢免,天下的政事最终也不再施行。
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木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绝。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日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纮,次尚幼。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辩其冤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颠挤。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交辉。虽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欧阳永叔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乃子所记《谷城孔子庙碑》所谓狄君栗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尝已见于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谊泣而请曰:“愿卒其详而铭之,以终先君死生之赐。”呜呼!予哀狄君者,其寿止于五十有六,其官止于一卿丞。盖其生也,以不知于世而止于是,若其殁而又无传,则后世遂将泯没,而为善者何以劝焉?此予之所欲铭也。君字仲庄,世为长沙人。幼孤事母,乡里称其孝。好学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棐荫补英州真阳主簿,再调安州应城尉,能使其县终君之去,无一人为盗。荐者称其材任治民,乃迁谷城令。汉旁之民,惟邓、谷为富县,尚书铨吏常邀厚赂以售贪令,故省中私语以一二数之,惜为奇货。而二邑之民,未尝得廉吏,其豪猾习以赇贿污令而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绳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诉于其上。虽按覆,率不能夺君所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辄封还。州吏亦切齿,求君过失不可得,君益不为之屈。其后民有讼田而君误断者,诉之,君坐被劾。已而县籍强壮为兵,有告讼田之民隐丁以规避者,君笑曰:“是尝诉我者,彼冤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岂挟此而报以罪邪?”因置之不问。县民由是知君为爱我。是岁,西北初用兵,州县既大籍强壮,而讹言相惊,云当驱以备边,县民数万聚邑中。会秋大雨霖,米踊贵绝粒,君发常平仓赈之有司劾君擅发仓廪,君即具伏。事闻,朝廷亦原之。又为其民正共税籍之失,而吏得岁免破产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庙,作礼器,与其邑人春秋释奠而兴于学。时予为乾德令,尝至其县,与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识廉吏者,而长老之民所记才一人,而继之者,今君也。”问其“一人”者,曰:“张及也。”推及之岁至于君,盖三十余年,是谓一世矣。呜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择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遗而不录乎?君用谷城之绩,迁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则丁母夫人郑氏忧。服除,赴京师,道病,卒于宿州,实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讳崇谦,连州桂阳令。祖讳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讳杞,不仕。君娶荥阳郑氏,生子男二人:遵谊、遵微,皆举进士。女四人:长适进士胡纯臣,其三尚幼。铭曰:强而仕,古之道。终中寿,不为夭。善在人,宜有后。铭于石,著不朽。○欧阳永叔蔡君山墓志铭予友蔡君谟之弟曰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予与君谟皆为馆阁校勘,居京师,君山数往来其兄家,见其以县事决于其府。府尹吴遵路,素刚,好以严惮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慑屈,而得尽其事之详。吴公独喜,以君山为能。予始知君山敏于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谟南归拜其亲。夏,京师大疫,君山以疾卒于县。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县之人哀其贫,以钱二百千为其赙。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为吏,不可以此污吾夫。”拒而不受。于是又知君山能以惠爱其县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君山间尝语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学者以记问应对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独不然。”乃昼夜自苦为学。及其亡也;君谟发其遗稿,得十数万言,皆当世之务。其后逾年,天子与大臣讲天下利害为条目,其所改更,于君山之稿十得其五六。于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奇才也。
译君带着妻子儿女住在苏州,买来木石修建沧浪亭,每天更加勤奋读书,对六经作深入而放达的钻研,同时常常把自己的愤懑发泄在歌诗中;到了感情激越之处,作品往往惊人绝妙。他又喜爱写行书、草书,作品都很可爱。因此,即使是短小的诗篇和醉后挥毫的字迹,一落笔就争相被人传抄。天下士人听到他的名声便仰慕他,看到流传的作品便喜爱,前往拜访时一见他的容貌便肃然起敬,听到他的议论便惊叹而折服,和他相处久了更舍不得离开。居住了几年后,又得任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因病死在苏州,享年四十一岁。君先娶郑氏,后来娶杜氏。三个儿子:长子泌,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液;次子激。两个女儿:长女嫁前进士陈纮,次女还年幼。当初君获罪时,因为被指控奏请用钱而盗窃,没有人敢替他申辩冤屈。君去世以后,天子醒悟,凡是被逐出的臣子又都召回任用,且都显列于朝廷;可是直到今天,仍没有人为君说话,他大概正想求得死后地下的伸张吧!我应当叙述他获罪而死的详细经过,使后世知道他确实有获罪的缘由。后来又写下这篇长辞,希望多少能够一并抒写我哀悼君的心情。辞文说:说他没有力量吧,谁能击败他并驱逐他?说他有力量吧,为什么不让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难道是别人有才能,而他不肯施展吗?有百般善行和赞誉却得不到进用,一次毁谤便使他终身受到倾轧。荒诞的事情有谁来追问,幽暗得难以知晓;可叹你胸中有才华,却蕴藏着而没有施展。文章发出耀眼光辉,如星辰和太阳交相辉映。即使在幽暗中含恨而终,也不能不使你的声名永远光明地流传。欧阳永叔《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距离长沙县西面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一座墓,称为狄君之墓,就是你所撰《谷城孔子庙碑》中所说的狄君栗。起初君居住在谷城时有良好的政绩,我曾经已经在文章中写过。等到他去世后,他的儿子遵谊哭泣着请求说:“希望您把事情的详情写完,并为他作铭,以完成先君生前死后的恩德。”唉,我之所以哀悼狄君,是因为他的寿命只到五十六岁,官职只到卿丞一级。他活着时,因为不被世人知晓而止于此;如果死后又没有流传,那么后世就会完全湮没,行善的人又靠什么得到劝勉呢?这就是我想为他作铭的原因。君字仲庄,世代是长沙人。他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乡里称赞他的孝行。他喜好学习,自立自强,四十岁时,才因哥哥狄棐的恩荫补任英州真阳主簿,后来调任安州应城尉。他使该县直到自己离任,始终没有一个人做盗贼。推荐他的人称赞他有才干、能够治理百姓,于是升任谷城县令。汉水旁的百姓中,只有邓县、谷城县是富县;尚书铨选官吏时,常常索取厚重贿赂来卖出贪官,所以省中私下议论时把他们列为一二等,惋惜这样的县竟成了奇货。于是两县的百姓从来没有遇到过廉洁的官吏,当地豪强奸猾之徒习惯于用贿赂玷污县令,从而任意横行。君到任后,一律依法惩治他们;奸民和不满意君政绩的大吏,往往向上级告状。即使经过审查复核,大多也不能推翻君所作的处理。州里下发的文书如果不合道理,他一定立即封还。州吏也恨得咬牙切齿,却找不到君的过失,君更加不向他们屈服。后来百姓中有人因田产诉讼而被君误判,便上诉,君因此获罪被弹劾。不久县里登记壮丁充当士兵,有人告发那个因田产诉讼的人隐瞒壮丁以图逃避,君笑着说:“这个人曾经告过我;他是受冤的百姓,能够自己申诉伸冤,这正是县令所希望的,我难道能挟此事报复而把罪名加在他身上吗?”于是把这事搁置不问。县中百姓由此知道君是真心爱护他们。这一年,西北刚开始用兵,州县大规模登记壮丁,而谣言相互惊扰,说应当把他们驱赶去守边,县中几万百姓聚集在城邑中。恰逢秋天连降大雨,米价暴涨,百姓断粮,君打开常平仓赈济他们,有关部门弹劾君擅自开仓。君立即具文认罪。事情上报后,朝廷也宽恕了他。他又替百姓纠正共同税籍中的错误,使官吏和百姓每年都免除了因错误而破产的忧患。过了一年,政事大为协调,于是修建孔子庙,制作礼器,和当地人春秋两季举行释奠礼,并兴办学校。当时我任乾德县令,曾到他的县里,和百姓交谈,他们都说:“我们县不幸,有生以来没有见过廉洁官吏;长老们记得的只有一个人,而继承他的,就是今天的县令。”我问他们所说的“一个人”是谁,他们说:“张及。”推算张及任职的年代直到君,已经三十多年,这就是一世了。唉,假使百姓要隔一世才得到一个好县令,官吏难道可以不谨慎选择吗?君难道可以不为他的死感到惋惜吗?他的善政难道可以遗弃而不记录吗?君凭借治理谷城的政绩,升任大理寺丞,知新州;一到任就遭逢母亲夫人郑氏去世。服丧期满后,赴京途中患病,死于宿州,实际日期是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曾祖父名崇谦,任连州桂阳县令。祖父名文蔚,任全州清湘县令。父亲名杞,没有做官。君娶荥阳郑氏,生有两个儿子:遵谊、遵微,都考中了进士。女儿四人:长女嫁进士胡纯臣,其余三个还年幼。铭文说:壮年出仕,是古代的正道;寿终正寝,享有中寿,并不算夭折。善行留在人间,应当有后代流传;刻铭于石上,使声名永垂不朽。欧阳永叔《蔡君山墓志铭》。我的朋友蔡君谟的弟弟名君山,任开封府太康主簿。当时我和君谟都任馆阁校勘,居住在京城;君山常到他哥哥家来,看见他哥哥把县里的事情拿到开封府裁决。府尹吴遵路一向刚强,喜欢用严厉的态度震慑下属官吏。君山年轻而官位低微,却能够不受惊惧、不屈服,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充分说明。吴公唯独喜欢他,认为君山有才能。我这才知道君山办事敏捷,却还不知道他的其他才能。第二年,君谟南归拜见父母。夏天,京城发生大疫,君山因病死在县中。他的妻子程氏,以及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县里的人怜悯他家贫穷,拿二十万钱作为丧礼赠金。程氏哭着说:“我们家一向以廉洁从政,不能用这件事玷污我丈夫。”于是拒绝不收。由此我又知道君山能够以恩惠爱护县中百姓,并且以廉洁影响自己的妻妾。君山曾经私下对我说:“天子用六科策试天下士人,而求学的人把记诵问答当作要务,这不是古代选取士人的本意,我独独不这样做。”于是他日夜刻苦学习。等到他去世后,君谟打开他的遗稿,得到十多万字,内容全都是当时世务。后来过了一年,天子和大臣把天下的利弊列成条目进行讨论,其中所改动的内容,在君山的稿子中十有五六都已经提出了。由此又知道君山果然是天下少有的奇才。
君山景祐中举进士,初为长谿县尉。县媪二子渔于海而亡,媪指某氏为仇,告县捕贼。县吏难之,皆曰:“海有风波,岂知其不水死乎?且虽果为仇所杀,若尸不得,则于法不可理。”君山独曰:“媪色有冤,吾不可不为理。”乃阴察仇家,得其迹,与媪约曰:“吾与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尸,则为媪受捕贼之责。”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尸浮而至,验之皆杀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妇偕出,而盗杀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里民毕会,环坐而熟视之,指一人曰:“此杀人者也。”讯之果伏。众莫知其以何术得也。长谿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载能吏,号如神明,不过此也。”白天子与大臣条天下事,而屡下举吏之法,尤欲官无小大,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为痛惜者也。君山讳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谟又归迎其亲,自太康取其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且谓余曰:“吾兄弟始去其亲而来京师,欲以仕宦为亲荣。今幸还家,吾弟独以柩归。甚矣,老者之爱其子也!何以塞吾亲之悲?子能为我铭君山乎?”乃为之铭曰:呜呼!吾闻仁义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幼。嗟夫君山,不得其寿!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谓夭?子墓予铭,其传不朽。庶几以此,慰其父母。○欧阳永叔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公讳敞,字仲原父,姓刘氏,世为吉州临江人。自其皇祖以尚书郎有声太宗时,遂为名家。其后多闻人,至公而益显。公举庆历六年进士,中甲科,以大理评事通判蔡州,丁外艰。服除,召试学士院,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于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赐谥曰“文正”。公曰:“此吾职也。”即上疏言:“谥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百。”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为更其谥曰“文庄”。公曰:“姑可以止矣。’:权判三司开拆司,又权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试,迁右正言,知制诏。宦者石全彬,以劳迁宫苑使,领观察使,意不满,退而愠有言。居三日,正除观察使,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命遂止。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虏山川道里,虏人道自古北口,回曲千余里至柳河。公问曰:“自古松亭趋柳河甚直而近,不数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盖虏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国地险远夸使者,且谓莫习其山川。不虞公之问也,相与惊顾羞愧,即吐其实,曰:“诚如公言。”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虏人不识,以问,公曰:“此所谓駮也。”为言其形状声音皆是。虏人益叹服。三年,使还,以亲嫌求知扬州。岁余,迁起居舍人,徙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居数月,召还,纠察在京刑狱,修玉牒,知嘉祐四年贡举,称为得人。是岁,天子卜以孟冬袷,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号。公上书言:“尊号非古也。陛下自宝元之郊,止群臣毋得以请,迨今二十年无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损实美?”上曰:“我意亦谓当如此。”遂不允群臣请。而礼官前袷,请祔郭皇后于庙,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庙者,请毋合食。事下议,议者纷然。公之议曰:“《春秋》之义,不薨于寝,不称夫人,而郭氏以废薨。按景祐之诏,许复其号,而不许其谥与祔,谓宜如诏书。”又曰:“礼于袷,未毁庙之主皆合食,而无帝后之限,且祖宗以来用之。《传》曰:‘祭从先祖。’宜如故。”于是皆如公言。公既骤屈廷臣之议,议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论吕溱过轻而责重,与台谏异,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时矣。会永兴阙守,目自请行,即拜翰林侍读学士,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难治,犹习故都时态。公方发大姓范伟事,狱未具而公召。由是狱屡变,连年吏不能决。至其事闻,制取以付御史台乃决,而卒如公所发也。公为三州,皆有善政。在扬州,夺发运使冒占雷塘田数百顷予民,民至今以为德。其治郓、永兴,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辄飞去,岁用丰稔,流亡来归;令行民信,盗贼禁止,至路不拾遗。公于学博,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医、数术、浮屠、老庄之说,无所不通。其为文章尤敏赡。尝直紫微阁,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将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数千言,文辞典雅,各得其体。公知制诰七年,当以次迁翰林学士者数矣,久而不迁。及居永兴岁余,遂以疾闻。八年八月,召还,判三班院太常寺。
译君山在景祐年间考中进士,起初任长谿县尉。县中一位老妇人的两个儿子在海上捕鱼时失踪,老妇人指认某家为仇人,告到县里请求捕盗。县吏对此感到为难,都说:“海上有风浪,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淹死的呢?即使果真是仇家杀的,如果找不到尸体,按法律也无法审理。”唯独君山说:“老妇人的神色显然有冤情,我不能不替她查清。”于是暗中察访仇家,找到了一些踪迹,便和老妇人约定说:“我和你一起在海上过夜,十天之内如果找不到尸体,我就替你承担没有捕获盗贼的责任。”一共住了七夜,海水涨潮,两具尸体漂浮而来,检验后都确实是被杀死的,于是逮捕仇家,依法处置。又有百姓夫妻一起出门,盗贼杀死了留在家中守舍的孩子。君山立即召集里中百姓全部到齐,让他们围坐,仔细观察,指着一人说:“这个人就是杀人者。”审讯后果然认罪。众人都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查出的。长谿人直到今天还喜欢讲述君山许多这样的事,说:“前史所记载的能吏,被称为神明,也不过如此罢了。”天子和大臣讨论天下事务,屡次颁布选举官吏的法令,尤其希望无论官职大小都一定能得到有才干的人,正要寻求天下的能吏,君山却已经去世了。这实在是令人痛惜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君山名高,享年二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今年君谟又回乡迎接父母,从太康把他的灵柩带回,将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某地。他并且对我说:“我们兄弟当初离开父母来到京城,是想凭借做官使父母荣耀。如今幸而能够回家,却只有我的弟弟带着灵柩回来。老人爱子,竟深到这种程度!用什么才能填补我父母的悲痛?您能替我为君山作铭吗?”于是我为他作铭说:唉!我听说仁义之道施行于天下,可以使父亲不哭死去的儿子,使老人不哭夭亡的幼子。可叹君山,不能享有长寿!父母已经七十岁,还要扶着走路来送他的灵柩。韩愈有话说:死了怎么能说是夭折?你的墓碑由我来铭刻,你的声名将永远流传。希望借此稍稍安慰你的父母。欧阳永叔《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公名敞,字仲原父,姓刘,世代是吉州临江人。自他的皇祖以尚书郎在太宗时有声望,刘家于是成为名门。此后家中多有闻名之人,到公时更加显赫。公在庆历六年考中进士,列入甲科,以大理评事任蔡州通判,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奉召到学士院考试,升任太子中允,任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此时夏英公已经去世,天子赐谥号“文正”。公说:“这是我的职责。”立即上疏说:“谥号是有关部门的事务。况且夏竦的品行不合礼法,如今各部门都能够守住自己的职责,而陛下却侵夺臣下百官的职权。”奏疏一共上了三次,天子赞许他能守职,于是把谥号改为“文庄”。公说:“这样大概可以停止了。”权任判三司开拆司,又权任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奉召考试,升任右正言、知制诰。宦官石全彬因功劳升任宫苑使,兼领观察使,心中不满意,退下后含怒有所议论。过了三天,朝廷正式任命他为观察使,公把任命辞头封还,不起草制书,这项任命于是停止。至和二年八月,奉命出使契丹。公一向熟知契丹的山川道路,契丹人所说的道路,是从古北口绕行一千多里到柳河。公问道:“从古松亭直走到柳河,路很直也很近,几天就可以到中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而不走那条路?”原来契丹人故意把道路绕远,想用国土险远来向使者夸耀,而且以为没有人熟悉他们的山川;没料到公竟然这样发问。契丹人彼此惊讶地对望,感到惭愧,只好说出实情:“确实如您所说。”当时顺州山中有一种异兽,形状像马,却吃虎豹,契丹人不认识,便来询问。公说:“这就是所谓的駮。”并说明它的形状和声音都符合。契丹人更加惊叹佩服。三年,使节回国后,公以父母亲属有所避讳为由,请求知扬州。一年多后,升任起居舍人,调任知郓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过了几个月,召回京城,任纠察在京刑狱,修撰玉牒,主持嘉祐四年的贡举,号称选得了人才。这一年,天子选定孟冬举行袷祭,已经在朝廷告祭,丞相依照旧例,率领文武百官为天子加上尊号。公上书说:“尊号不是古代的制度。陛下自宝元年间郊祀以来,就禁止群臣请求加尊号,到现在二十年没有增加,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极盛的德行,为什么一旦接受虚名,反而损害真实的美德呢?”皇帝说:“我的想法也认为应当这样。”于是没有答应群臣的请求。礼官此前在袷祭时请求把郭皇后附祀太庙,并请求孝章皇后以下在别庙奉祀的四位皇后不要合祭。事情交下来讨论,议论纷纷。公的意见是:“《春秋》的义例说,不死于正寝,就不称为夫人;郭氏是被废后而死的。按照景祐年间的诏令,只允许恢复她的名号,却不允许给她谥号和附祀,因此应当依照诏书办理。”他又说:“礼制规定,袷祭时尚未毁去的宗庙神主都应合祭,并没有皇帝、皇后的区别;况且自祖宗以来一直如此实行。《左传》说:‘祭祀遵从先祖。’应当依旧办理。”于是最终都按照公的意见施行。公既然突然使朝廷群臣的议论屈服,议论者已经多对他侧目。不久他又议论吕溱罪过较轻而处分过重,与台谏官意见不同,于是言事者急忙攻击他;公知道自己已不为当时所容。恰逢永兴缺少知州,他亲自请求前往,立即被任命为翰林侍读学士,充任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有许多富户和豪门大族,豪强奸猾之徒难以治理,还沿袭旧都时的习气。公刚刚揭发大姓范伟的案件,案件尚未审理完毕,公就被召回。由此案情多次变化,连续多年官吏都不能判决。后来事情被上报,朝廷下诏取案交给御史台,才得以判决,最终结果正如公所揭发的那样。公治理三个州,都有良好的政绩。在扬州时,他夺回发运使冒领侵占的雷塘数百顷田地,归还给百姓,百姓直到今天还把这看作恩德。他治理郓州、永兴时,都正逢旱灾歉收;他所到之处必定降雨下雪,蝗虫也立即飞走,年成因此丰收,流亡的百姓回来归附;政令得到施行,百姓信服,盗贼被禁止,以至于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的东西。公的学问广博,从六经、诸子百家、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筮、医药、数术、佛教、老庄之说,没有不通晓的。他写文章尤其敏捷而丰富。他曾任直紫微阁,有一天朝廷追封九位皇子和公主,公正准备退值,却为此勒住马退回来坐下,一挥笔写成九篇制书,共数千字,文辞典雅,各自符合对象的体制。公任知制诰七年,按次序本来已经几次应当升为翰林学士,却长久没有升迁。等到在永兴任职一年多,终于因病上报。八年八月,召回京城,判三班院、太常寺。
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弃,孟阳河不可开,枢密使狄青,宜罢以保全之之类,皆其语在士大夫间者。若其规切入主,直言逆耳,至于从容进见,开导聪明,贤否人物,其事不闻于外廷者,其补益尤多。故虽不合于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祐中,嫉者众而攻之急,其虽危而得无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讲读,不专章句解诂,而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每见听纳,故尤奇其材。已而复得惊眩疾,告满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刘某者,岂易得也?”复赐以告。上每宴见诸学士,时时问公少间否?赐以新橙五十,劳其良苦。疾少间,复求外补,上怅然许之。出知卫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还,以疾不能朝,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卒于官舍,享年五十。呜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岂一翰林学士而止哉!方公以论事忤于时也,又有构为谤语以怒时相者。及归自雍,丞相韩公方欲还公学士,未及而公病,遂止于此,岂非其命也夫!公累官至给事中,阶:朝散大夫,勋:上轻车都尉,爵:开国彭城公,邑:户二千一百,实食者三百。曾祖讳碘,赠大理评事。祖讳式,尚书工部员外郎,赠户部尚书。考讳立之,尚书主客郎中,赠工部尚书。公再娶伦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后夫人以公贵,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长定国,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当时,大理评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韩宗直,二尚幼。公既卒,天子推恩,录其两孙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试将作监主簿。公为人磊落明白,推诚自信,不为防虑。至其屡见侵害,皆置而不较,亦不介于胸中。居家不问有无,喜赒宗族。既卒,家无余财。与其弟攽,友爱尤笃。有文集六十卷,其为《春秋》之说,曰《传》、曰《权衡》、曰《说例》、曰《文权》、曰《意林》,合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而《七经小传》今盛行于学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攽,与其子奉世等,葬公于祥符县魏陵乡,祔于先墓,以来请铭。乃为之铭曰:呜呼!惟仲原父,学强而博,识敏而明。坦其无疑一以诚,见利如畏义必争。触机履险危不倾,畜大不施夺其龄。惟其文章粲日星,虽欲有毁知莫能。维古圣贤皆后亨,有如不信考斯铭。○欧阳永叔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之子尧臣,来请铭以葬,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犹卧而使我诵子之文,今其葬,宜得子铭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五十余年,前卒一岁,予始拜公于许。公虽衰且病,其言谈词气尚足动人,嗟予不及见其壮也。然尝闻长老道公咸平、景德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为知己。当时搢绅之士,望之若不可及,已而摈斥流离四十年间,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为材邪?惟世用不用尔!故予记公终始,至于咸平、景德之际,尤为详焉,良以悲其志也。公讳询,字昌言。世家宣城。年二十六,进士及第,试校书郎、利丰监判官,迁将作监丞,知杭州仁和县,又迁著作佐郎,举御史台推勘官,时亦未之奇也。咸平三年,与考进士于崇政殿,真宗过殿庐中,一见以为奇材,召试中书,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是时,契丹数寇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新即位,锐于为治。公乃上书,请以朔方授潘罗支,使自攻取,是谓以蛮夷攻蛮夷。真宗然其言,问谁可使罗支者?公自请行。天子惜之,不欲使蹈兵间。公曰:“苟活灵州而罢西兵,何惜一梅询!”天子壮其言,因遣使罗支。未至,而灵州没于贼。召还,迁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数访时事,于是屡言西北事。时边将皆守境不能出师,公请大臣临边督战,募游兵击贼;论曹玮、马知节才可用;又论傅潜、杨琼败绩当诛,而田绍斌、王荣等,可责其效以赎过:凡数十事。其言甚壮,天子益器其材,数欲以知制诰,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其后继迁卒为潘罗支所困,而朝廷以两镇授德明,德明顿首谢罪。河西平,天子亦再幸澶渊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无事矣。
译公在朝廷,遇到事情常常有所建言和阐明。例如主张古渭州可以放弃,孟阳河不可开通,枢密使狄青应当罢免以保全他之类,这些言论都流传在士大夫之间。至于他规劝、切责皇帝,直言逆耳,以及从容进见时启发皇帝的聪明,议论贤能与否的人物,这些事情没有传到外朝的,他所起的补益尤其多。因此他虽不合于世俗,却特别得到皇帝的知遇。嘉祐年间,嫉妒他的人很多,攻击也很急;他之所以身处危境而没有受到伤害,是因为仁宗深深察知他的忠心。等到他侍奉英宗讲读时,不专门讲解章句训诂,而是依据经书指陈时事,借此讽谏,意见常被采纳,因此英宗尤其惊异他的才干。不久他又患惊悸眩晕之病,告假满一百天,请求到较便利的州郡任职。皇帝说:“像刘某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又赏赐他假期。皇帝每次设宴召见各位学士,常常问公的病是否稍好,又赐给他新橙五十枚,慰劳他的辛苦。病稍有好转,公再次请求外任,皇帝惆怅地答应了。他出任卫州知州,尚未出发,又调任汝州。治平三年召回,因病不能上朝,改任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死于官舍,享年五十岁。唉!凭先帝对公的知遇,如果他不生病,先帝任用他的范围,难道会只限于一个翰林学士吗?当公因为议论政事违逆时势时,又有人编造诽谤之语来激怒当时的宰相。等到公从雍州归来,宰相韩公正想恢复他的学士职位,还没有来得及,公就病了,于是事情止于此,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公累积官职至给事中,散阶为朝散大夫,勋阶为上轻车都尉,爵位为开国彭城公,食邑二千一百户,实际食封三百户。曾祖父名碘,死后追赠大理评事。祖父名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死后追赠户部尚书。父亲名立之,官至尚书主客郎中,死后追赠工部尚书。公两次娶伦氏,都是侍御史程的女儿。前夫人先于公去世,后夫人因公显贵,多次受封,最终为河南郡君。儿子四人:长子定国,任郊社掌座,早逝;次子奉世,任大理寺丞;次子当时,任大理评事;次子安上,任太常寺太祝。女儿三人:长女嫁大理评事韩宗直,另外两人还年幼。公去世后,天子施恩,录用他的两个孙子望、旦,以及族子安世,都试任将作监主簿。公为人光明磊落、明白坦荡,以诚心待人而自信,不作过多防备和忧虑。多次受到侵害时,他都置之不理,不予计较,也不把它放在心上。居家时不问家中财物有无,喜欢周济宗族。去世后,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他和弟弟攽友爱尤其深厚。有文集六十卷,关于《春秋》的论说,有《传》《权衡》《说例》《文权》《意林》,合计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其中《七经小传》如今在学者中广泛流行。二年十月辛酉,他的弟弟攽和他的儿子奉世等,把公安葬在祥符县魏陵乡,附葬于先祖墓旁,来请求我作铭。于是为他作铭说:唉!仲原父学问强博,见识敏捷而明达;胸怀坦荡毫无疑惑,一切都以诚心为准;见到利益如同畏惧,遇到义理必定争取;触动机关、踏入险境也不倾倒;胸中蓄积宏大才能却未能施展,反而夺去了他的寿命。他的文章光彩如日月星辰,即使有人想要诋毁,也知道没有谁能做到。古代圣贤都是晚年才显达;如果有人不信,考察这篇铭文便可知道。欧阳永叔《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遗孤和他哥哥的儿子尧臣来请求我作铭文安葬,说:“我的叔父病势已经危急了,还躺着让我诵读您的文章;如今他要下葬,应当得到您的铭文来藏在墓中。”公的名声在人们耳目中流传了五十多年;在他去世前一年,我才在许州拜见公。公虽然衰老而且患病,但他的言谈辞气仍足以感动人,只可惜我没能见到他壮年时的样子。然而我曾听年长者说,公在咸平、景德初年,一次遇见真宗,谈论天下事情都合乎皇帝心意,于是便把皇帝当作知己。当时的士大夫看望他,觉得简直难以企及;后来他却受到排斥、漂泊流离,四十年间,到老年才任翰林,最终老死于一个州郡。唉!士人果真能够自己成为栋梁之材吗?只在于世间是否任用他罢了!所以我记述公一生的始末,特别详尽地写到咸平、景德年间,实在是因为为他的志向未能实现而悲伤。公名询,字昌言。世代居住在宣城。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任试校书郎、利丰监判官,升任将作监丞,知杭州仁和县,又升任著作佐郎,考选为御史台推勘官,当时人们还没有特别看重他。咸平三年,他在崇政殿参与考校进士,真宗经过殿庐,一见便认为他是奇才,召到中书省考试,任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当时契丹多次侵扰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刚即位,锐意治理国家。公于是上书,请把朔方交给潘罗支,让他自己攻取,称作以蛮夷攻打蛮夷。真宗认为他的意见正确,问谁可以出使潘罗支,公主动请求前往。天子爱惜他,不想让他涉足战争。公说:“如果能够保全灵州并停止西部战事,又何必吝惜一个梅询!”天子认为他的话豪壮,于是派使者去联络潘罗支。但使者尚未到达,灵州已经陷落于贼军。公被召回,升任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多次询问时政,于是屡次议论西北事务。当时边将都只守卫边境,不能出兵,公请求派大臣到边境督战,招募游兵袭击贼军;议论曹玮、马知节的才能可以任用;又议论傅潜、杨琼战败应当诛杀,而田绍斌、王荣等可以责令他们立功来赎罪;这样的事情共有几十项。他的言论十分壮烈,天子更加器重他的才干,多次想任命他为知制诰,因宰相有人说不可以才作罢。后来李继迁最终被潘罗支困住,朝廷把两镇交给德明,德明叩头谢罪。河西平定后,天子又两次到澶渊与契丹结盟,河北的战争也停止,天下于是无事了。
公既见疏不用,初坐断田讼失实,通判杭州,徙知苏州;又徙两浙转运使,还判三司开拆司,迁太常博士,用封禅恩,迁祠部员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员外郎。为荆湖北路转运使,坐擅给驿马与人奔丧而马死,夺一官,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苏州。天禧元年,复为刑部员外郎、陕西转运使。灵州弃已久,公与秦州曹玮得胡芦河路,可出兵,无沙行之阻,而能径趋灵州,遂请玮居环庆,以图出师。会玮人为宣徽使,不克而止。迁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贬怀州团练副使,再贬池州。天圣元年,拜度支员外郎,知广德军,徙知楚州,迁兵部员外郎,知寿州,又知陕府。六年,复直集贤院,又迁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为龙图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判流内铨,改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未行,迁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以往,就迁右谏议大夫,人知通进银台司,复判流内铨,改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迁给事中,知审官院,以疾出知许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于官。公好学有文,尤喜为诗。为人严毅修洁,而材辩敏明,少能慷慨见奇真宗。自初召试,感激言事,自以谓君臣之遇。已而失职逾二十年,始复直于集贤。比登侍从,而门生故吏、曩时所考进士,或至宰相,居大官。故其视时人,常以先生长者自处,论事尤多发愤。其在许昌,继迁之孙,复以河西叛,朝廷出师西方,而公已老,不复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终。梅氏远出梅伯,世久而谱不明。公之皇曾祖讳超,皇祖讳远,皆不仕。父讳邈,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彭城县君。子五人:长曰鼎臣,官至殿中丞,次曰宝臣,皆先公卒;次日得臣,太子中舍;次日辅臣,前将作监丞;次日清臣,大理评事。公之卒,天子赠赙优恤,加得臣殿中丞,清臣卫尉寺丞。明年八月某日,葬公宣州之某县某乡某原。铭曰:士之所难,有蕴无时。伟欤梅公,人主之知。勇无不敢,惟义之为。困于翼飞,中垂以敛。一失其途,进退而坎。理不终穷,既晚而通。惟其寿考,福禄之隆。○欧阳永叔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公讳晔,字日华。于检校工部尚书讳托、彭城县君刘氏之室为曾孙,武昌县令讳郴、兰陵夫人萧氏之室为孙,赠太仆少卿讳偃、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之室为第三子,于修为叔父。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貌起居言笑,皆尔父也。”修虽幼,已能知太夫人言为悲,而叔父之为亲也。欧阳氏世家江南,伪唐李氏时为庐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时而仕者四人,独先君早世,其后三人皆登于朝以殁。公咸平三年举进士甲科,历南雄州判官,随、阆二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书屯田、都官二员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后终于家,以庆历四年三月十日,葬于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于其葬也,其素所养兄之子修泣而书曰:“呜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无复在者矣。其长养教育之恩,既不可报,而至于状貌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见焉矣。惟勉而纪吾叔父之可传于世者,庶以尽修之志焉。”公以太子中允监兴国军盐酒税,太常丞知汉州雒县,博土知端州桂阳监,屯田员外郎知黄州,迁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举人夺官,复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托家于随。复迁都官于家,遂致仕。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卒。公为人严明方质,尤以洁廉自持。自为布衣,非其义不辄受人之遗。少而所与亲旧,后或甚贵,终身不造其门。其莅官临事,长于决断。初为随州推官,治狱之难决者三十六。大洪山奇峰寺,聚僧数百人,转运使疑其积物多,而僧为奸利,命公往籍之。僧以白金千两馈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听我言乎?今岁大凶,汝有积谷六七万石,能尽以输官而赈民,则吾不籍汝。”僧喜曰:“诺。”饥民赖以全活。陈尧咨以豪贵自骄,官属莫敢仰视,在江陵用私钱诈为官市黄金,府吏持帖,强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当有文符。”独不肯署。尧咨虽惮而止,然讽转运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阳,素号难治,乃徙公治之。至则决滞狱百余事。县民王明,与其同母兄李通争产累岁,明不能自理,至贫为人赁舂。公折之一言,通则具伏,尽取其产巨万归于明,通退而无怨言。
译公既然发现自己受到疏远而不被任用,起初因审断田产诉讼失实获罪,任杭州通判,调任知苏州;又调任两浙转运使,回京判三司开拆司,升任太常博士,因封禅恩典升任祠部员外郎。又因事出任濠州知州,以刑部员外郎身份任职。后来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因擅自给人驿马奔丧而马匹死亡,被夺去一级官阶,任襄州通判,调任知鄂州,又调任苏州。天禧元年,恢复刑部员外郎,任陕西转运使。灵州被放弃已经很久,公和秦州曹玮找到葫芦河道路,可以出兵,没有沙漠行军的阻碍,并且能够直达灵州,于是请求让曹玮驻守环庆,以谋划出兵。恰逢曹玮被任为宣徽使,事情不能实现而停止。升任工部郎中,因朱能谋反之事获罪,贬为怀州团练副使,再贬为池州。天圣元年,任度支员外郎,知广德军,调任知楚州,升任兵部员外郎,知寿州,又知陕府。六年,恢复直集贤院,又升任工部郎中,改任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回任龙图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判流内铨,改任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尚未赴任,升任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前往,又升任右谏议大夫,知通进银台司,重新判流内铨,改任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升任给事中,知审官院,因病出任许州知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死于任所。公喜好学习,有文学才华,尤其喜欢作诗。他为人严肃刚毅、修身洁白,才思和辩才敏捷明达,年轻时就能以慷慨言论在真宗面前显露奇才。自从最初召试以后,他感奋激励,议论政事,自认为获得了君臣相遇的知己之恩。后来失去职任二十多年,才重新任直集贤院。等到升为侍从官,他过去的门生和旧日属吏、曾经考取的进士,有的已经做到宰相,有的居于高官。因此他看待当时的人,常常以先生长者自居,议论政事尤其多有愤激之言。他在许昌时,李继迁的孙子又在河西叛乱,朝廷向西方出兵,而公已经年老,不再谈论军事了。他享年七十八岁而终。梅氏的远祖出自梅伯,世代久远,族谱已经不清楚。公的皇曾祖名超,皇祖名远,都没有做官。父亲名邈,死后追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封彭城县君。儿子五人:长子鼎臣,官至殿中丞;次子宝臣,早于公去世;次子得臣,任太子中舍;次子辅臣,曾任将作监丞;次子清臣,任大理评事。公去世后,天子优厚地赐给丧葬财物并加以抚恤,升得臣为殿中丞,清臣为卫尉寺丞。第二年八月某日,将公安葬在宣州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士人最难得的是胸有才学却没有时机。梅公多么伟大,得到君主的知遇;勇敢而无所不敢,只以义理为准则。困厄之中仿佛翅膀将要飞起,却在中途收敛;一旦失去道路,进退都陷入坎坷。天理不会使人终身困穷,到了晚年终于通达。正因为他享有长寿,福禄也如此隆盛。欧阳永叔《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公名晔,字日华。检校工部尚书、名托的欧阳氏与彭城县君刘氏的女儿,是公的曾祖母;武昌县令、名郴的欧阳氏与兰陵夫人萧氏的女儿,是公的祖母;追赠太仆少卿、名偃的欧阳氏与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的女儿,是公的第三位姑母;欧阳修是公的叔父。欧阳修不幸幼年丧父,依靠叔父长大。他曾听太夫人教导说:“你想认识你的父亲吗?看看你的叔父吧,他的相貌、起居、言谈、笑容,全都像你的父亲。”欧阳修虽然年幼,却已经能够明白太夫人的话包含着悲痛,也知道叔父对自己如同亲生父亲一样。欧阳氏世代居住在江南,伪唐李氏时是庐陵的大族。李氏灭亡后,先君兄弟中同时出仕的有四人,唯独先君早逝;后来其余三人都入朝为官并终老。公于咸平三年考中进士甲科,历任南雄州判官、随州和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授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都官员外郎,享年七十九岁,最后在家中去世,于庆历四年三月十日葬在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下葬时,他平素抚养的兄长之子修哭泣着写道:“唉!叔父去世后,我先父的兄弟再没有在世的了。他抚养教育我的恩德,已经无法报答;至于他的相貌、起居、谈笑等令人思念仰慕之处,也都再不能见到了。只希望我努力记述叔父可以流传于世的事迹,或许能够尽到我的心意。” 公任太子中允时监兴国军盐酒税,任太常丞时知汉州雒县,任博士时知端州、桂阳监,任屯田员外郎时知黄州,升任都官员外郎、知永州,都有能干治理的政绩。后来因举荐举人获罪而被夺官,又以屯田员外郎身份通判歙州,凭本官分司西京,把家安置在随州。后来复任都官员外郎,在家中退休。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去世。公为人严正明察、端方质朴,尤其以清廉自守。还是平民时,不合义理的馈赠从不轻易接受。年轻时亲近的旧友,后来有的极为显贵,但他终身不登其门。他任官处理事务,长于决断。起初任随州推官时,审理了三十六件难以判决的案件。大洪山奇峰寺聚集僧人几百名,转运使怀疑他们囤积财物、从事奸利,命公前去登记查验。僧人拿一千两白银馈赠公,公笑道:“我要它做什么!不过你们能听我的话吗?今年灾荒严重,你们有六七万石积谷,若能全部输送给官府用来赈济百姓,我就不查登记你们。”僧人高兴地说:“好。”饥民因此得以保全性命。陈尧咨凭豪贵身份骄横自负,属官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在江陵用私钱冒充官府采购黄金,府吏拿着文帖强迫僚属署名,公呵斥道:“官府买金,应当有公文凭证。”唯独不肯署名。陈尧咨虽然害怕而停止了此事,却暗中指使转运使把公调出,不让他留在府中。鄂州崇阳县一向号称难治,于是调公去治理。到任后便裁决积压的案件一百多件。县民王明与同母兄李通争夺家产,历年不能解决,王明穷困到替人舂米为生。公用一句话剖析此事,李通便全部服罪;公把价值巨万的产业都取来归还王明,李通退下后也没有怨言。
桂阳民有争舟而相殴至死者,狱久不决。公自临其狱,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饮食之。食讫,悉劳而还于狱,独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动惶顾,公曰:“杀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视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独以左。今死者伤在右肋,此汝杀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杀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临事明辩,有古良吏决狱之术多如此。所居人皆爱思之。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子男四人:长曰宗颜,次日宗闵,其二早亡。女一人,适张氏,亦早亡。铭曰:公之明足以决于事,爱足以思于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洁其身,而铭之以此,足以遗其子孙。○欧阳永叔尚书职方郎中分司南京欧阳公墓志铭公讳颍,字孝叔。咸平三年举进士中第,初任峡州军事判官,有能名,即州拜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建宁县。未半岁,峡路转运使薛颜巡部至万州,逐其守之不治者。以谓继不治,非尤善治者不能,因奏自建宁县往代之,以治闻,由万州相次九领州。而治之一再至曰鄂州,二辞不行:初彭州,以母夫人老不果行;最后嘉州,以老告不行,实治七州。州大者繁广,小者俗恶而奸,皆世指为难治者。其尤甚曰歙州,民习律令,性喜讼,家家自为簿书。凡闻人之阴私,毫发坐起语言日时皆记之,有讼则取以证。其视人狴牢,就桎梏,犹冠带偃箦,恬如也。盗有杀其民董氏于市,三年捕不获,府君至,则得之以抵法。又富家有盗夜人启其藏者,有司百计捕之甚急,且又大购之,皆不获,有司苦之。公曰:“勿捕与购。”独召富家二子,械付狱鞫之。州之吏民皆曰:“是素良子也。”大怪之,更疑互谏。公坚不回,鞫愈急,二子服。然吏民犹疑其不胜而自诬,及取其所盗某物于某所皆是,然后欢曰:“公神明也。”其治尤难者若是,其易可知也。公刚果有气,外严内明,不可犯,以是施于政,亦以是持其身。初,皇考侍郎为许田令,时丁晋公尚少,客其县,皇考识之曰:“贵人也。”使与之游,待之极厚。及公佐峡州,晋公荐之,遂拜著作。其后晋公居大位用事,天下之士往往因而登荣显,而公屏不与之接。故其仕也,自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员外郎郎中,皆以岁月考课次第,升知万、峡、鄂、歙、彭、鄂、阆、饶、嘉州,皆所当得。及晋公败,士多不免,惟公不及。明道二年,以老乞分司,有田荆南,遂归焉。以景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终于家,年七十有三。祖讳某,赠某官。皇妣李氏,赠某县君。夫人曾氏,某县君,先亡。公平生强力少疾病,居家忽晨起,作遗戒数纸,以示其嗣子景昱,曰:“吾将终矣。”后三日乃终。而嗣子景昱,能守其家如其戒。欧氏出于禹。禹之后有越王句践,句践之后有无强者,为楚威王所灭。无强之子皆受楚封,封之乌程欧阳亭者,为欧阳氏。汉世有仕为涿郡守者,子孙遂北。有居冀州之渤海,有居青州之千乘,而欧阳仕汉世为博士,所谓欧阳尚书者也。渤海之欧阳,有仕晋者曰建,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者也。建遇赵王伦之乱,其兄子质南奔长沙。自质十二世生询。询生通,仕于唐,皆为长沙之欧阳,而犹以渤海为封。通又三世而生琮。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家焉。自琮八世生万,万生雅,雅生高祖讳效,高祖生曾祖讳托,曾祖生皇祖武昌令讳郴,皇祖生公之父、赠户部侍郎讳做,皆家吉州,又为吉州之欧阳。及公遂迁荆南,且葬焉,又为荆南之欧阳。呜呼!公于修,叔父也。铭其叔父,宜于其世尤详。铭曰:寿孰与之?七十而老。禄则自取,于取犹少。扶身以方,亦以从公。不变其初,以及其终。○欧阳永叔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庆历四年秋,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葬焉。予诺之未暇作。居一岁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宾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丰侈,而必精以旨;其衣无故新,而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舍虽卑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从容以和。吾穷于世久矣,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人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户屏窃听之,闲则尽能商榷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
译桂阳有百姓争船而互相殴打致死,案件长久不能判决。公亲自到狱中,放出囚犯让他们坐在庭院里,除去刑具并给他们饮食。吃完后,全部慰劳一番送回狱中,只单独留下一个人在庭院里。被留下的人神色变动,惶恐四顾。公说:“杀人的,是你。”囚犯不知道原因,公说:“我看吃饭的人都用右手拿刀,只有你用左手。如今死者的伤在右肋,这就明确是你杀的。”囚犯立即哭泣说:“是我杀的,不敢因此连累别人。”公处理事务明察善辨,古代贤良官吏断狱的办法,往往就像这样。他所居住过的地方,百姓都爱戴并思念他。公娶范氏,封为福昌县君。有四个儿子:长子宗颜,次子宗闵,另外两个早亡。有一个女儿,嫁给张氏,也早亡。铭文说:公的明察足以决断事务,仁爱足以使人思念,仁厚足以施及宗族,清廉足以洁身自守;用这些为他作铭,足以留给他的子孙。○欧阳永叔尚书职方郎中分司南京欧阳公墓志铭 公名颍,字孝叔。咸平三年考中进士,起初任峡州军事判官,因有能干的名声,随即在州中授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建宁县。不到半年,峡路转运使薛颜巡行到万州,罢免治理不善的知州,认为继任者若不能善治,便不是极其善于治理的人不能胜任,于是上奏请公从建宁县前往代任。公因治理有名,从万州起先后九次出任知州。其中有两次任命他治理鄂州,他两次推辞不去:第一次是任彭州,因为母亲英国太夫人年老而未能成行;最后一次是任嘉州,也以年老为由推辞,未能成行;实际治理过七州。大州事务繁多,小州民俗恶劣而多奸诈,都是世人认为难治的地方。最难治的是歙州。那里百姓熟悉律令,性情喜欢诉讼,家家自己制作簿册。凡听说别人一点隐私,连毫发般细微的行动、坐立、言语、日期都记下来,有诉讼便拿来作证。他们被关进牢狱、戴上刑具,仍能像平常戴冠束带、仰卧席上那样安然自若。盗贼曾在市中杀死董姓百姓,三年没有捕获;府君到任后,便将他捉拿依法处置。又有富家被盗贼夜间打开仓库偷盗,有司想尽办法急切搜捕,又高额悬赏,始终没有抓到,有司为此苦恼。公说:“不要再捕捉,也不要再悬赏。”只召来富家的两个儿子,戴上刑具交给狱吏审讯。州中的官吏百姓都说:“这两个一向是好孩子。”对此大为惊异,又怀疑其中另有隐情,互相劝阻。公坚决不改变,审讯得更加急迫,两个儿子便认罪了。然而官吏百姓仍怀疑他们是不堪忍受而自诬,等到在某处取出被盗的某件物品,完全都对上了,才高兴地说:“公真是神明啊。”他治理最难的地方尚且如此,治理容易的地方就可想而知了。公刚毅果断而有气魄,外表严肃,内心明察,不可侵犯;他把这种品格用于政务,也用来约束自己。起初,先父侍郎任许田县令,当时丁晋公还年轻,寄居在该县,先父认识他,说:“这是贵人。”便让公同他交游,待他极为优厚。后来公任峡州佐官,晋公推荐他,于是授任著作佐郎。此后晋公身居高位掌握政权,天下士人往往借助他而获得荣显,公却退避而不与他交往。因此公的仕途,从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到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司员外郎及郎中,都是按年资考核次第升迁;又先后任知万州、峡州、鄂州、歙州、彭州、鄂州、阆州、饶州、嘉州,都是应得的职位。等到晋公失败,士人多不能幸免,唯独公没有受到牵连。明道二年,因年老请求分司,家有田产在荆南,于是归去。景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三岁。祖父名某,赠某官。皇妣李氏,赠某县君。夫人曾氏,某县君,先公去世。公一生身体强健,少有疾病。居家时忽然在清晨起床,写了几页遗嘱,给嗣子景昱看,说:“我将要死了。”三天后果然去世。嗣子景昱能够按照他的遗嘱守护家业。欧氏出自禹的后代。禹的后代有越王句践,句践的后代有无强,被楚威王灭掉。无强的儿子们都接受楚国封爵,被封在乌程欧阳亭的,便成为欧阳氏。汉代有一人出仕任涿郡太守,子孙于是迁居北方。有的居住在冀州渤海,有的居住在青州千乘;其中欧阳氏有人在汉代出仕为博士,就是所谓欧阳尚书。渤海欧阳氏中,有人在晋代出仕,名叫建,就是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欧阳建遇到赵王伦之乱,他兄长的儿子欧阳质向南逃到长沙。欧阳质之后十二代生欧阳询,欧阳询生欧阳通,欧阳通在唐代做官,他们都是长沙欧阳氏,却仍以渤海为封地。欧阳通三代之后生欧阳琮。欧阳琮任吉州刺史,子孙便在此安家。自欧阳琮八代生欧阳万,欧阳万生欧阳雅,欧阳雅生高祖讳效,高祖生曾祖讳托,曾祖生皇祖武昌令讳郴,皇祖生公之父、赠户部侍郎讳做,他们都居住在吉州,于是又成为吉州欧阳氏。到公时迁居荆南,并且葬在那里,于是又成为荆南欧阳氏。唉!公是修的叔父。为叔父作铭,当然对他的世系尤其详尽。铭文说:谁给了他长寿?七十岁便已老去。俸禄是自己取得的,但所得仍然不多。用正直扶持自身,也用正直奉公。始终不改变当初的志向,一直到生命终结。○欧阳永叔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 庆历四年秋天,我的朋友宛陵梅圣俞从吴兴来,拿出悼念亡妻的诗,悲伤地说:“我的妻子谢氏去世了。”请我为她作墓志铭,以便下葬。我答应了,却还没有来得及写。一年之中,他来信七八次,没有一次不提到谢氏墓志铭。他还说:“我的妻子,是已故太子宾客谢涛的女儿,谢希深的妹妹。谢希深父子是当时闻名的人物,世代显达荣贵。谢氏出生于盛大的家族,二十岁嫁给我,共十七年便去世了。她去世那天晚上,只能用出嫁时的衣服为她入殓。我的贫穷由此可知了!然而谢氏安然处之,治理家务有固定的规矩;她所用的饮食器皿,虽不够丰盛奢侈,却一定精细而美味;她的衣服无论新旧,洗涤缝补一定洁净完整;所到的官舍即使低矮简陋,庭院房屋也一定洒扫得整齐严肃;她平日的言语举止,一定从容和顺。我在世上穷困已久,出外幸而能与贤士大夫交游并以此为乐,别人看见我妻子和悦的样子,便忘了她的忧愁。使我不因富贵贫贱而劳心,或许也是我妻子的帮助。我曾经同士大夫谈话,谢氏常常躲在门屏后偷听;闲暇时,她总能详细评论那些人的才干贤否以及时事的得失,而且都很有条理。
吾官吴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悦;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俊,岂其屈己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与是人饮而欢邪!’是岁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此类。呜呼!其生也,迫吾之贫;而没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得此,庶几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铭?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乡某原。铭曰:高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下者曰然。骨肉归土兮,魂气则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欧阳永叔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太常丞致仕吴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濰州北海人也。皇考讳汀,举明经不中,后为本州助教。夫人年二十三,归于吴氏。天圣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夫人为人,孝顺俭勤。自其幼时,凡于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劳。”组圳织维,其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归于吴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适人,吾之内事无所助。”而吴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妇,吾之内事不失时。”及其卒也,太常君曰:“举吾里中有贤女者莫如王氏。”于是娶其女弟以为继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吴氏之内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夫人有贤子曰奎,字长文。初举明经,为殿中丞。后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今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初用子恩,追封福昌县君。其后长文贵显,以夫人为请,天子曰:“近臣吾所宠也,有请其可不从?”乃特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泣顿首曰:“臣奎不幸,窃享厚禄,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宠臣以此,俾以报其亲,臣奎其何以报!”当是时,朝廷之士大夫、吴氏之乡党邻里,皆咨嗟叹息曰:“吴氏有子矣。”嘉祐四年冬,长文请告于朝,将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于郓州之鱼山,以书来乞铭。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参。女三人。孙男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曰:奎显矣,奄早亡。胃与参,仕方强。以一子,荣一乡。生虽不及殁有光,孙曾多有后愈昌。
译我任职吴兴时,有时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她一定问:‘今天和谁饮酒,感到快乐吗?’听说是贤人,她便高兴;若不是,就叹息说:‘你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贤俊之士,难道他们会屈尊降低身份来迎合你吗?只是因为以道德相交,所以能够相合的人尤其少。今天竟然和这样的人饮酒而欢快吗!’这一年南方大旱,她抬头看见飞蝗,叹息说:‘如今西方战争还没有结束,天下更加困苦,江淮一带盗贼暴起,而天旱又有这样的蝗灾。我身为妇人,死后还能得到你的埋葬,已经是幸运了!’她之所以能够安于贫困而不感到困窘,是因为天性明达而懂得道理,这类事情很多。唉!她活着时使我更加感到贫穷,死后我又没有办法厚葬她。想来只有文章可以使她不朽,而且她一生尤其知道文章的可贵;死后能够得到这篇墓志铭,或许可以慰藉她的魂灵,也可以稍稍平息我的悲痛。这就是我勤恳请求您为她作铭的原因。”像这样,我怎么忍心不为她作铭呢?夫人享年三十七岁,凭借丈夫的恩典封为南阳县君,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于这一年七月七日死于高邮。梅氏世代葬在宛陵,但因贫穷不能运回故乡,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润州某乡某原。铭文说:高高的山崖、断裂的山谷啊,这是京口的原野。山色苍翠,水流深邃啊,土地厚实而坚固。居住在这里可以安乐啊,身居低处的人也会这样说。骨肉归于土地啊,魂气则升向上天。何必一定要故乡啊,然后才算安宁!○欧阳永叔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 太常丞致仕吴君的夫人,是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父亲名汀,考明经科没有考中,后来任本州助教。夫人二十三岁,嫁给吴氏。天圣元年六月二日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夫人为人孝顺、节俭、勤劳。她从小学习各种女子应做的事务,保傅们都说:“教她从不费力。”她纺织刺绣,家中其他女子都说:“巧妙没有能比得上她的。”她嫁到吴家时,她的母亲说:“自从我的女儿嫁人,我家内务便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了。”而吴家的婆婆说:“自从我有了这个媳妇,我家内务没有不按时完成的。”她去世时,太常君说:“全乡有贤德女子的,没有比得上王氏的。”于是娶她的妹妹作为继室;如今的夫人告诫家人说:“凡是我们吴家的内务,只遵守我姐姐的规矩。”至今不敢有所违失。夫人有个贤能的儿子名奎,字长文。起初考中明经科,任殿中丞;后来考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如今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起初因儿子的恩典追封为福昌县君。后来长文显贵,请求加封母亲,天子说:“近臣是我所宠爱的人,他有所请求,怎么可以不答应?”于是特意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哭叩头说:“臣奎不幸,私自享有丰厚俸禄,却不能让母亲享受;天子又这样宠爱臣下,使我能够报答亲人,我臣奎拿什么来报答呢!”当时朝廷士大夫以及吴氏乡亲邻里,都叹息说:“吴家有后代了。” 嘉祐四年冬天,长文向朝廷请假,准备在第二年正月丁酉日把夫人葬在郓州鱼山,写信来请求我作铭。夫人生有三个儿子:奎、奄、胃。现在的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名参。有三个女儿。孙子孙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文说:奎显达了,奄早早去世。胃和参,正当壮年出仕。凭一个儿子,使一乡荣耀。活着虽未能赶上,死后却有光彩;孙辈曾孙辈众多,后代将更加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