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四
○归熙甫周弦斋寿序弦斋先生,居昆山之千墩浦上,与吾母家周氏居相近也。异时,周氏诸老人皆有厚德,饶于积聚;为子弟延师,曲有礼意。而先生尝为之师,诸老人无不敬爱。久之,吾诸舅兄弟,无非先生弟子者。余少时,见吾外祖与先生游处,及吾诸舅兄弟之从先生游。今闻先生老而强壮如昔,往来千墩浦上,犹能步行十馀里。每余见外氏从江南来,言及先生,未尝不思少时之母家之室屋井里森森如也,周氏诸老人之厚德浑浑如也,吾外祖之与先生游处恂恂如也,吾舅若兄弟之从先生游龂龂如也。今室屋井里非复昔时矣;吾外祖诸老人无存者矣;舅氏惟长舅存耳,亦先生之弟子也,年七十馀矣。兄弟中,河南行省参知政事子和最贵显,亦已解组而归,方日从先生于桑梓之间。俯仰今昔,览时事之变化,人生之难久长如是。是不可不举觞而为之贺也!嘉靖丁巳某月日,先生八十之诞辰。子和既有文以发其潜德,余虽不见先生久,而少时所识其淳朴之貌,如在目前。吾弟子静复来言于予,亦以予之知先生也。先生名果,字世高,姓周氏,别号弦斋云。
○归熙甫戴素庵七十寿序戴素庵先生,与吾父同入学宫为弟子员,同为增广生,年相次也。皆以明经工于进士之业,数试京闱,不得第。予之为弟子员也,于班行中见先生辈数人,凝然古貌,行坐不敢与之列,有问则拱以对;先生辈亦偃然自处,无不敢当之色。会予以贡人太学,而先生犹为弟子员。又数年,乃与吾父同谒告而归也。先生家在某所,渡娄江而北,有陂湖之胜,裕州太守龚西野之居在焉。裕州与先生为内外昆弟,然友爱无异亲昆弟;一日无先生,食不甘,寝不安也。先生尝遘危疾,西野行坐视先生而哭之,疾竟以愈,日相从饮酒为欢。盖龚氏之居,枕傀儡荡,溯荡而北,重湖相袭,汗漫沉浸,云树围映,乍合乍开,不可穷际,武陵桃源无以过之。西野既解缨组之累,先生亦释弦诵之负,相得于江湖之外,真可谓肥遁者矣。其后西野既逝,先生落然无所向,然其子上舍君,犹严子弟之礼,事先生如父在时。故先生虽家塘南,而常游湖上为多。今年,先生七十。吾族祖某,先生之子婿也,命予以文。为言先生平生甚详,然皆予之素所知者也。因念往时在乡校中,先生与家君已追道前辈事,今又数年,不能复如先生之时矣。俗日益薄,其间有能如龚裕州之与先生乎?而后知先生潜深伏隩,怡然湖水之滨,年寿乌得而不永也?先生长子某,今为学生。而馀子皆向学,不坠其教云。
○归熙甫王母顾孺人六十寿序王子敬欲寿其母,而乞言于予。予方有腹心之疾,辞不能为;而诸友为之请者数四。则问子敬之所欲言者,而子敬之言曰:“吾先人生长太平。吾祖为云南布政使,吾外祖为翰林,为御史,以文章政事,并驰骋于一时。先人在绮纨之间,读书之暇,饮酒博弈甚乐也。已而吾母病痿,蓐处者十有八年。先人就选,待次天官,卒于京邸。是时执礼生十年,诸姊妹四人皆少,而吾弟执法方在娠。比先人返葬,执法始生,而吾母之疾亦瘳。自是抚抱诸孤,茕茕在疚。今二十年,少者以长,长者以壮,以嫁以娶。向之在娠者,今亦颀然成大矣。盖执礼兄弟知读书,不敢堕先世之训。而执法以岁之正月,冠而受室,吾母适当六十之诞辰。回思二十年前,如梦如寐,如痛之方定,如涉大海,茫洋浩荡,颠顿于洪波巨浪之中,篙橹俱失,舟人束手,相向号呼,及夫风恬浪息,放舟徐行,遵乎洲渚,举酒相酬。此吾母今日得以少安,而执礼兄弟所以自幸者也。”噫!子敬之言如是,诸友之所以贺,与予之所以言,亦无出于此矣。“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子敬兄弟,其念之哉!
译归熙甫《周弦斋寿序》。弦斋先生居住在昆山千墩浦上,和我母亲娘家的周氏居所相近。从前,周氏的几位老人都有深厚的德行,家资丰厚;为子弟聘请老师,处处都很讲究礼意。先生曾经做过他们的老师,几位老人没有不敬重爱戴他的。时间久了,我的几个舅舅和兄弟,没有一个不是先生的弟子。我年轻时,见过我的外祖父和先生交游相处,也见过我的舅舅和兄弟跟随先生游学。如今听说先生年老而身体仍像过去一样强健,往来于千墩浦上,还能步行十多里。每当我见到从江南来的外家亲属,谈到先生时,没有一次不想起年轻时母亲家的房屋、井巷和村落那样茂盛整齐,周氏几位老人深厚的德行那样浑厚,我外祖父和先生交往时那样恭谨,我舅舅和兄弟跟随先生游学时那样勤勉。如今房屋、井巷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我的外祖父和几位老人都没有在世的了;舅舅中只有大舅还在,也曾是先生的弟子,如今已经七十多岁。兄弟中,河南行省参知政事子和最为显贵,也已经辞官回乡,正每天跟随先生在故乡之间往来。俯仰今昔,看看时事的变化,人生难以长久,竟到了这样的地步。这不可以不举杯向先生祝贺啊!嘉靖丁巳某月某日,是先生八十岁的生日。子和已经写了文章来阐发先生潜藏的德行,我虽然很久没有见到先生,但年轻时所认识的他那淳朴的面貌,仿佛还在眼前。我的弟弟子静又来对我说起此事,也是因为知道我了解先生。先生名果,字世高,姓周,别号弦斋。归熙甫《戴素庵七十寿序》。戴素庵先生和我的父亲一同进入学宫,成为弟子员,又一同做增广生,年龄相差不大。他们都凭借通晓经学、擅长进士科的学业,多次参加京城的考试,却没有考中。我成为弟子员时,在同列之中见到先生这一辈几个人,他们神情凝重、容貌古朴,我行走坐立都不敢和他们并列;有问题便拱手回答。先生这一辈也安然自处,没有丝毫不敢当的神色。后来我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而先生仍是弟子员。又过了几年,他才和我的父亲一同告假还乡。先生家在某地,渡过娄江向北,有陂湖的美景,裕州太守龚西野的居所就在这里。裕州和先生是姻亲兄弟,但彼此友爱不亚于亲兄弟;一天见不到先生,吃饭不香,睡觉不安。先生曾患重病,西野行走坐卧都守在先生身旁为他哭泣,病终于痊愈,二人每天相伴饮酒取乐。龚氏的居所靠着傀儡荡,沿荡向北而上,重重湖泊相连,水面浩瀚深广,云树环绕映照,忽合忽开,无法看到尽头,即使武陵桃源也不能超过它。西野既已解除官场束缚,先生也放下诵读应试的负担,二人在江湖之外相互投合,真可以说是远离尘世、隐遁自全的人了。后来西野去世,先生茫然无所归依;但他的儿子上舍君仍恭敬地遵守子弟的礼节,像父亲在世时一样侍奉先生。所以先生虽住在塘南,却常常游居湖上。今年先生七十岁。我的族祖某人是先生的女婿,命我写一篇文章。族祖把先生一生的事情说得很详细,但这些都是我平素所知道的。于是我想到从前在乡校时,先生和家父已经在谈论前辈的事情;如今又过了几年,已经不能再有像先生当年那样的情形了。世俗风气日益浅薄,其中还有能像龚裕州对待先生那样的人吗?由此才知道,先生深居隐处、怡然生活在湖水之滨,年寿怎么会不长久呢?先生的长子某人现在是学生,其余几个儿子也都向学,没有丢失他的教诲。归熙甫《王母顾孺人六十寿序》王子敬想为母亲祝寿,请我写几句话。我正患有内心的忧病,推辞说不能写;但几位朋友替他请求了四五次。于是我问子敬想让我说些什么,子敬说:“我的父亲生长在太平时代。我的祖父做过云南布政使,外祖父做过翰林、御史,凭文章和政事,在当时都很有声望。父亲年轻时穿着绮罗纨绔,在读书之余饮酒博弈,十分快乐。后来我的母亲患了痿病,卧床十八年。父亲参加选官,等待天官铨选,最终死在京城寓所。那时我执礼十岁,四个姐姐都还年幼,而我的弟弟执法正怀在母亲腹中。等父亲的遗体运回安葬时,执法才出生,母亲的病也痊愈了。从此她抚养抱持几个孤儿,孤单地处在忧患之中。到现在二十年了,年幼的已经长大,年长的已经壮实,有的已经出嫁,有的已经娶妻。从前还在腹中的孩子,如今也高大成人了。执礼兄弟都知道读书,不敢败坏先世的教诲。执法在今年正月举行冠礼并娶妻,而这恰好是母亲六十岁的生日。回想二十年前,就像在梦中,又像刚刚止住疼痛;又像渡过大海,茫茫无边,在巨大的风浪中颠簸,篙和桨都丢失了,船夫束手无策,彼此相对呼喊;等到风平浪静,放船慢慢前行,沿着洲渚行驶,举杯互相酬答。这就是母亲今天能够稍稍安宁,也是执礼兄弟感到庆幸的原因。” 唉!子敬的话就是这样,朋友们用来祝贺的话,以及我所要说的话,也都不会超出这些。“恩爱深厚,辛勤抚养,养育孩子实在令人怜悯。”子敬兄弟,你们可要记住这句话啊!
○归熙甫顾夫人八十寿序太保顾文康公,以进士第一人,历事孝、武二朝。今天子由南服人继大统,恭上天地祖考徽号,定郊丘之位,肇九庙,飨明堂,秩百神,稽古礼文,粲然具举。一时议礼之臣,往往拔自庶僚,骤登枢要;而公以宿学元老,侍经幄,备顾问,从容法从,三十馀年,晚乃进拜内阁,参与密勿。会天子南巡湖湘,恭视显陵,付以留钥之重。盖上虽不遽用公,而眷注隆矣。至于居守大事,天下安危所系,非公莫寄也。夫人主之恩如风雨,而怒如雷霆,有莫测其所以然者。土大夫遭际,承藉贵势,恩宠狎至,天下之士,谁不扼腕跂踵而慕艳之?及夫时移事变,有不能自必者,而后知公为天下之全福也。公薨之后九年,夫人朱氏,年八十,冢孙尚宝君称庆于家,请于其舅上舍梁君,乞一言以纪其盛。盖夫人自笄而从公,与之偕老,寿考则又过之。公之德顺而厚,其“坤”之所以承“乾”乎?夫人之德静而久,其“恒”之所以继“咸”乎?故曰“天下之全福”也。常以阴阳之数,论女子之致福尤难。自古妇人,不得所偶,有乖人道之常者多矣,况非常之宠渥,重之以康宁寿考乎?初,公为谕德,有安人之诰。为侍读,有宜人之诰。进宫保,有一品夫人之诰。上崇孝养,册上昭圣皇太后、章圣皇太后徽号,夫人于是朝三宫。亲蚕之礼,旷千载不见矣。上考古事,宪周制,举三缫之礼,夫人陪侍翟车。煌煌乎三代之典,岂不盛哉!有光辱与公家世通姻好,自念初生之年,高大父作高玄嘉庆堂,公时在史馆,实为之记,所以勖我后人者深矣。其后公予告家居,率乡人子弟释菜于学宫,有光亦与其间。丙申之岁,以计偕上春官,公时以大宗伯领太子詹事,拜公于第,留与饮酒,问乡里故旧甚欢。天暑,露坐庭中,酒酣乐作,夜分乃散,可以见太平风流宰相。自惟不佞,荏苒岁年,德业无闻,多所自愧。独于文字,少知好之,执笔以纪公之家庆,所不辞云。○归熙甫守耕说嘉定唐虔伯,与予一再晤,然心独慕爱其为人。吾友潘子实、李浩卿,皆虔伯之友也。二君数为予言虔伯,予因二君盖知虔伯也。虔伯之舅曰沈翁,以诚长者见称乡里,力耕六十年矣,未有子,得虔伯为其女夫。予因虔伯盖知翁也。翁名其居之室曰“守耕”,虔伯因二君使予为说。予曰:耕稼之事,古之大圣大贤当其未遇,不惮躬为之。至孔子,乃不复以此教人。盖尝拒樊迟之请,而又曰:“耕也,馁在其中矣。”谓孔子不耕乎?而钓而弋而猎较,则孔子未尝不耕也。孔子以为如适其时,不惮躬为之矣。然可以为君子之时,而不可以为君子之学。君子之学,不耕将以治其耕者。故耕者得常事于耕,而不耕者亦无害于不耕。夫其不耕,非晏然逸己而已也。今天下之事,举归于名,独耕者其实存耳。其馀皆晏然逸己而已也。志乎古者,为耕者之实耶?为不耕者之名耶?作《守耕说》。归熙甫二石说乐者,仁之声,而生气之发也。孔子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在齐闻《韶》,则学之,三月不知肉味。考之《尚书》,自尧“克明峻德”,至舜“重华协于帝”,四岳、九官、十二牧,各率其职。至于蛮夷率服,若予上下草木鸟兽,至仁之泽,洋洋乎被动植矣。故曰:“虞宾在位,群后德让。”又曰:“庶尹允谐”,“鸟兽跄跄”,“凤凰来仪。”又曰:“百兽率舞。”此唐、虞太和之景象,在于宇宙之间,而特形于乐耳。《传》曰:“夔始制乐,以赏诸侯。”《吕氏春秋》曰:“尧命夔击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舞百兽。”击石拊石,夔之所能也。百兽率舞,非夔之所能也。此唐、虞之际仁治之极也。颜子学于孔子,“三月不违仁”,而未至于化。孔子告之以为邦,而曰“乐则《韶舞》”,岂骤语以唐、虞之极哉?亦教之礼乐之事,使其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而歌有虞氏之风。淫声、乱色,无以奸其间。是所谓非礼勿视、听、言、动,而为仁之用达矣。虽然,由其道而舞百兽,仪凤凰,岂远也哉!冉求欲富国足民,而以礼乐俟君子。孔子所以告颜子,即冉求所以俟君子也。欲富国足民而无俟于礼乐,其敝必至于聚敛。子游能以弦歌试于区区之武城,可谓圣人之徒矣。自秦以来,长人者无意于教化之事,非一世也。江夏吕侯为青浦令,政成而民颂之。侯名调音,字宗夔,又自号二石。请予为二石之说,予故推本《尚书》、《论语》之义,以达侯之志焉。○归熙甫张雄字说张雄既冠,请字于余。余辱为宾,不可以辞,则字之曰“子溪”。
译归熙甫《顾夫人八十寿序》太保顾文康公以进士第一名入仕,历任官职,侍奉孝、武二朝。今天子从南方继承大统,恭敬地为天地和祖先加上尊号,确定郊丘祭祀的位置,开始建立九庙,在明堂举行飨礼,分别祭祀百神,考察古代礼制,灿然完备地一一举行。当时议定礼制的大臣,往往从普通官员中选拔,突然登上枢要之位;而顾公凭借深厚的学问和元老的资望,侍奉于经筵,担任顾问,从容地在皇帝身边任职,三十多年后才升任内阁,参与机密政务。适逢天子南巡湖湘,恭敬巡视显陵,把留守京城、掌管钥匙的重任交给他。皇上虽然没有立即重用顾公,但对他的眷顾已经很深厚了。至于留守京城这样关系天下安危的大事,非顾公不能托付。君主的恩宠如同风雨,震怒如同雷霆,有些事情让人无法测知缘由。士大夫一旦得到机会,凭借权贵势力,恩宠接踵而来,天下士人谁不扼腕踮脚,羡慕追求?等到时势转移、事情发生变化,有人不能保证自己始终安稳,这才知道顾公所享有的,是天下最完整的福分。顾公去世九年后,夫人朱氏八十岁,长孙尚宝君在家中举行庆祝,并请他的舅舅上舍梁君,请求写几句话来记载这件盛事。夫人从成年起就嫁给顾公,和他白头到老,寿命又超过了他。顾公的德行顺厚,难道就是《坤》卦承受《乾》卦的道理吗?夫人的德行安静而长久,难道就是《恒》卦继承《咸》卦的道理吗?所以说她是“天下最完整的福分”。常按阴阳的规律来说,女子获得这样的福分尤其困难。自古以来,妇女不能嫁得合宜,违背人伦常理的事情很多,何况还要得到非同寻常的宠爱恩遇,并且兼有安康长寿呢?当初,顾公任谕德时,夫人有安人诰命;任侍读时,有宜人诰命;升任宫保时,有一品夫人诰命。皇上崇尚孝养,册封昭圣皇太后、章圣皇太后的徽号,夫人于是朝见三宫。亲蚕礼,隔了一千多年都未曾见到。皇上考察古代制度,遵循周制,举行三蚕礼,夫人陪侍在翟车旁。光辉灿烂的三代典制,难道不是盛大吗!我有幸与顾公家世代通婚,想到我出生那年,高大父建造高玄嘉庆堂,顾公当时在史馆,实际替它写了记文,用来勉励我们后人的意义很深。后来顾公告假居家,带领乡中子弟到学宫行释菜礼,我也在其中。丙申年,我以计偕身份到礼部应试,顾公当时以大宗伯兼领太子詹事,我到府第拜见他,他留我饮酒,问起乡里旧友,谈得十分高兴。天气炎热,便在庭院中露天而坐,酒兴正浓时音乐响起,直到半夜才散去,从中可以看出太平时代风流儒雅的宰相风度。自念我没有才能,岁月渐渐流逝,德行功业都没有声名,自己感到惭愧的地方很多。只是对于文字,我稍微懂得喜爱,便执笔记述顾公家中的庆事,这件事我不推辞。归熙甫《守耕说》嘉定人唐虔伯,我和他见过一两次面,但内心特别仰慕喜爱他的为人。我的朋友潘子实、李浩卿都是虔伯的朋友。两人多次向我谈起虔伯,我因此通过他们大致了解了虔伯。虔伯的舅舅沈翁,以诚实厚道的长者著称于乡里,辛勤耕作了六十年,一直没有儿子,后来得到虔伯做他的女婿。我又因虔伯而大致了解了沈翁。沈翁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守耕”,虔伯便托潘、李二位请我写一篇说明。我说:耕种的事情,古代的大圣大贤在没有得到机会时,都不怕亲自去做。到了孔子,就不再用耕种来教人了。他曾拒绝樊迟的请求,又说:“耕种啊,饥饿就在其中了。”难道说孔子不耕种吗?他钓鱼、射鸟、打猎、比较各种事情,难道不是另一种耕种吗?孔子认为,如果恰逢适合自己的时机,就不怕亲自去做。然而,耕种可以是君子行事的时机,却不能成为君子所学习的根本。君子的学问,是不亲自耕种,却要用来治理那些耕种的人。因此,耕种的人可以专心把平常的事情做好,不耕种的人也不妨碍自己不去耕种。他不耕种,并不只是安然逸乐、放纵自己而已。如今天下的事情都归结于名声,只有耕种的人还保存着真实;其余的人都只是安然逸乐、放纵自己而已。立志学习古道的人,究竟是要成为耕种者那样的实在人,还是要成为不耕种者那样只求名声的人呢?于是写下《守耕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石〕 音乐,是仁德的声音,是生机发出的表现。孔子称赞说:“《韶》乐美极了,也善极了。”他在齐国听到《韶》,便学习它,以至于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考察《尚书》,从尧“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直到舜“重重光明与帝德相合”,四岳、九官、十二牧,各自都尽到自己的职分。至于蛮夷归服,仿佛上天下地的草木鸟兽都受到恩泽,仁德广泛地覆盖了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万物。因此说:“虞舜以宾客之礼让位,群臣诸侯以德行相互谦让。”又说:“众官确实和谐”,“鸟兽步履整齐”,“凤凰前来呈祥。”又说:“百兽跟随舞蹈。”这是唐尧、虞舜时代太和的景象,存在于天地之间,只是特别表现于音乐之中。《传》说:“夔开始制作音乐,用来赏赐诸侯。”《吕氏春秋》说:“尧命夔击石,以象征上帝玉磬的声音,使百兽起舞。”击打石磬、拍击石器,是夔所能做到的;百兽跟随起舞,却不是夔所能做到的。这就是唐尧、虞舜时代仁政达到极点的表现。颜子向孔子学习,“三个月不违背仁”,但还没有达到教化万物的境界。孔子告诉他治理国家的道理,说“音乐就用《韶舞》”,难道是突然把唐尧、虞舜时代的最高境界告诉他吗?其实也是在教他礼乐的事情,使他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穿周代的礼服,歌唱有虞氏的乐歌。淫靡的声音、混乱的色彩,都不能从中间侵入。这就是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从而使仁德的作用得到通达。即使如此,沿着这条道路继续下去,达到使百兽起舞、凤凰来仪的境界,难道还会遥远吗?冉求想使国家富足、百姓充足,却把礼乐的事情留待君子去做。孔子告诉颜子的道理,就是冉求所等待的君子之事。想使国家富足、百姓充足,却不等待礼乐的教化,弊端必然发展到聚敛财物。子游能够在小小的武城用弦歌施教,可以说是圣人的门徒了。自秦代以来,统治人民的人不关心教化之事,已经不是一代如此了。江夏吕侯任青浦县令,政绩完成,百姓称颂他。吕侯名调音,字宗夔,又自号二石。他请我写一篇关于“二石”的文章,所以我特意推究《尚书》《论语》的意义,来表达吕侯的志向。归熙甫《张雄字说》张雄行冠礼以后,请我给他取字。我有幸担任宾客,不能推辞,于是给他取字“子溪”。
闻之《老子》云:“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此言人有胜人之德,而操之以不敢胜人之心。德处天下之上,而礼居天下之下,若溪之能受而水归之也。不失其常德而复归于婴儿,人己之胜心不生,则致柔之极矣。人居天地之间,其才智稍异于人,常有加于愚不肖之心;其才智弥大,其加弥甚,故愚不肖常至于不胜而求返之。天下之争,始于愚不肖之不胜,是以古之君子,有高天下之才智,而退然不敢以有所加,而天下卒莫之胜,则其致柔之极也。然则雄必能守其雌,是谓天下之溪;不能守雌,不能为天下溪,不足以称雄于天下。○归熙甫二子字说予昔游吴郡之西山。西山并太湖,其山曰光福,而仲子生于家,故以福孙名之。其后三年,季子生于安亭,而予在昆山之宣化里,故名曰安孙。于是福孙且冠娶,予因《尔雅》之义,字福孙以子祜,字安孙以子宁。念昔与其母共处颠危困厄之中,室家欢聚之日盖少,非有昔人之勤劳天下,而弗能子其子也。以是志之,盖出于其母之意云。今母亡久矣,二子能不自伤,而思所以立身行道,求无愧于所生哉?抑此偶与古之羊叔子、管幼安之名同。二公生于晋、魏之世,高风大节,邈不可及,使孔子称之,亦必以为夷、惠之俦。夫士期以自修其身,至于富贵,非所能必。’幼安之隐,叔子之仕,予难以拟其后。若其渊雅高尚,以道素自居,则士诚不可一日而无此。不然,要为流俗之人;苟得爵禄,功名显于世,亦鄙夫也。
○方灵皋送王篛林南归序余与箬林交益笃,在辛卯、壬辰间。前此篛林家金坛,余居江宁,率历岁始得一会合。至是余以《南山集》牵连系刑部狱,而箬林赴公车,间一二日必人视余。每朝餐罢,负手步阶除,则箬林推户而人矣。至则解衣盘薄,咨经诹史,旁若无人。同系者或厌苦,讽余曰:“君纵忘此地为圜土,身负死刑,奈旁观者姗笑何?”然箬林至,则不能遽归,余亦不能畏訾謷而闭所欲言也。余出狱编旗籍,寓居海淀。箬林官翰林,每以事人城,则馆其家。海淀距城往返近六十里,而使问朝夕通。事无细大,必以关,忧喜相闻。每阅月逾时,检箬林手书必寸馀。戊戌春,忽告余归有日矣。余乍闻,心忡惕,若瞑行驻乎虚空之径,四望而无所归也。箬林曰:“子毋然。吾非不知吾归子无所向,而今不能复顾子。且子为吾计,亦岂宜阻吾行哉?”篛林之归也,秋以为期,而余仲夏出塞门,数附书问息耗,而未得也。今兹其果归乎?吾知箬林抵旧乡,春秋佳日,与亲懿游好徜徉山水间,酣嘻自适,忽念平生故人,有衰疾远隔幽燕者,必为北乡惆然而不乐也。
○方灵皋送刘函三序道之不明久矣,士欲言中庸之言,行中庸之行,而不牵于俗,亦难矣哉!苏子瞻曰:“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今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为。”夫能为众人之所为,虽谓之中庸可也。自吾有知识,见世之苟贱不廉、奸欺而病于物者,皆自谓中庸,世亦以中庸目之。其不然者,果自桎焉,而众皆持中庸之论以议其后。燕人刘君函三令池阳,困长官诛求,弃而授徒江、淮间。尝语余曰:“吾始不知吏之不可一日以居也。吾百有四十日而去官,食知甘而寝成寐,若昏夜涉江浮海而见其涯,若沉疴之霍然去吾体也。”夫古之君子,不以道徇人,不使不仁加乎其身。刘君所行,岂非甚庸无奇之道哉?而其乡人往往谓君迂怪不合于中庸。与亲昵者,则太息深宾,若哀其行之迷惑不可振救者。虽然,吾愿君之力行而不惑也。无耳无目之人,贸贸然适于郁栖坑阱之中,有耳目者,当其前援之不克而从以俱人焉,则其可骇诧也加甚矣。凡务为挠君之言者,自以为智,天下之极愚也。奈何乎不畏古之圣人贤人,而畏今之愚人哉!刘君幸藏吾言于心,而勿以不乡之人,彼且以为诪张颇僻,背于中庸之言也。
译我听《老子》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持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保持恒常的德性不离失,重新归复到婴儿状态。”这说的是一个人具有胜过别人的德行,却以不敢胜过别人的心态来持守它。德行处在天下之上,礼却处在天下之下,就像溪谷能够容纳万物、江水都流归它一样。不丧失恒常的德性而重新归于婴儿状态,不生出胜人胜己的心念,这就是柔弱达到极点了。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才智稍微异于常人,便常常产生胜过愚昧不肖之人的想法;才智越大,这种想法越严重,所以愚昧不肖的人常常因为无法胜过别人而设法反过来争胜。天下的争斗,起初就源于愚昧不肖者不能胜过别人。因此古代的君子,虽然具有高出天下人的才智,却退让自处,不敢有胜过别人的表现,最终天下也没有谁能胜过他,这就是柔弱达到极点。然而,雄强必须能够守持雌柔,才称得上是天下的溪谷;不能守持雌柔,就不能成为天下的溪谷,也不足以称为天下的雄强者。归熙甫《二子字说》我过去游历吴郡西山。西山连着太湖,其中有座山叫光福,仲子出生在家中,所以给他取名福孙。三年以后,季子出生在安亭,而我当时在昆山宣化里,所以给他取名安孙。现在福孙将要行冠礼、娶妻,我依据《尔雅》的意义,给福孙取字子祜,给安孙取字子宁。想到过去我和他们的母亲共同处在危险困苦之中,家人欢聚的日子很少;若不是有古人那样辛劳于天下的精神,也不能使自己的孩子成才。因此把这件事记下来,这大概是出于他们母亲的心意。如今母亲去世已经很久了,两个孩子难道能不自我感伤,并思考怎样立身行道,求得不愧对生养自己的母亲吗?或者,这两个名字恰好与古代的羊叔子、管幼安相同。两位先生生在晋、魏时代,品格高尚、节操伟大,遥远得不可企及;即使孔子称许他们,也一定会认为他们是伯夷、柳下惠一类的人。士人所期望的,是自我修养自己的品德;至于富贵,并不是自己能够保证得到的。管幼安隐居,羊叔子出仕,我难以预料他们后来会怎样。若能渊博雅正、高尚清明,以道德修养自居,那么士人确实一日也不能没有这种志向。否则,终究只是流俗之人;即使取得爵禄、功名显扬于世,也不过是鄙夫罢了。方灵皋《送王箬林南归序》我和箬林的交情在辛卯、壬辰年间更加深厚。在这以前,箬林家住金坛,我住江宁,往往相隔一年才能见面一次。到这时,我因《南山集》牵连被关在刑部监狱,箬林赴公车考试,隔一两天一定进来看我。每天早饭后,我背着手在台阶和庭院间散步,箬林就推门进来了。他一到便解衣盘坐,和我谈论经书、询问史事,旁若无人。同案被关的人有时感到厌烦,对我讥讽说:“你即使忘了这里是监狱、自己身负死刑,难道不顾旁观者讥笑吗?”然而箬林一来,就不能马上离去,我也不能因为害怕讥讽而闭口不说自己想说的话。我出狱后被编入旗籍,寄居在海淀。箬林任翰林官,每次因公进城,就住在我家。海淀往返京城将近六十里,但我们每天早晚都互相派人问候。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彼此告知,忧愁和喜悦也互相传达。每隔一个多月,我查检箬林的亲笔书信,往往已有一寸多厚。戊戌年春天,他忽然告诉我,他归乡的日期已经确定了。我刚听到时,心中惊惧不安,好像在黑暗中行走,忽然停在虚空的小路上,四面张望却无处可归。箬林说:“你不要这样。我不是不知道我回去后你将无所依靠,只是如今不能再照顾你。而且你替我设身处地想想,难道也应该阻止我回去吗?”箬林原定秋天回乡,而我在仲夏出了塞门,多次附信询问他的消息,却一直没有收到。如今他果然回去了吗?我知道箬林到了故乡,在春秋佳日和亲族、亲友一起游赏山水,尽情欢笑、自得其乐;但忽然想到平生的老朋友,有一个年老多病、远隔幽燕,一定会因向北思念而惆怅不乐。方灵皋《送刘函三序》道理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士人想说中庸的话,做中庸的事,却不受世俗牵制,也实在太难了!苏子瞻说:“古人所谓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如今所谓中庸,是顺从地去做众人所做的事情。”能够做众人所做的事情,即使称作中庸也可以。自从我有了知识,所见世上那些苟且卑贱、不知廉耻、奸诈欺骗而被外物困扰的人,都自称中庸,世人也以中庸称呼他们。那些不这样做的人,反而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众人都拿中庸的议论来评论他们。燕地人刘君函三任池阳县令时,被长官困扰于搜刮索取,便弃官到江、淮之间授徒。他曾对我说:“我起初不知道做官竟一天也不能安居。我做了一百四十天官便离职,吃饭知道甘美,睡觉也能入睡,就像在昏暗的夜里渡江过海而看到了岸边,又像沉重的疾病突然离开了身体。”古代的君子不以道理去迎合别人,不使不仁之事加在自己身上。刘君所做的,难道不是平常而无奇的道理吗?可是他的乡人常常说他迂腐怪异、不合中庸。那些亲近他的人则深深叹息,好像哀怜他迷失道路而无法挽救。即使如此,我仍希望你努力实行而不要迷惑。没有耳目的人,糊里糊涂地走向幽暗的巢穴和坑阱;有耳目的人,在前面牵引不成,反而跟着一起掉进去,那么事情的可怕惊异就更加严重了。凡是专门用来动摇你的言论的人,都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为什么不怕古代的圣人贤人,却要害怕今天的愚人呢?刘君幸望把我的话藏在心里,不要因为不合乡俗的人而改变自己;他们将会认为这些话是夸张偏邪、背离中庸之言的。
○方灵皋送左未生南归序左君未生,与余未相见,而其精神志趋、形貌辞气,早熟悉于刘北固古塘及宋潜虚。既定交,潜虚、北固各分散,余在京师。及归故乡,惟与未生游处为久长。北固客死江夏,余每戒潜虚当弃声利,与未生归老浮山,而潜虚不能用,余甚恨之。辛卯之秋,未生自燕南附漕船东下,至淮阴,始知《南山集》祸作,而余已北发。居常自怼曰:“亡者则已矣,其存者遂相望而永隔乎?”己亥四月,余将赴塞上,而未生至自桐。沈阳范恒庵高其义,为言于驸马孙公,俾偕行以就余。既至上营八日,而孙死,祁君学圃馆焉。每薄暮,公事毕,辄与未生执手溪梁间。因念此地出塞门二百里,自今上北巡,建行宫,始二十年前,此盖人迹所罕至也。余生长东南,及暮齿,而每岁至此涉三时,其山川物色,久与吾精神相凭依,异矣!而未生复与余数晨夕于此,尤异矣!盖天假之缘,使余与未生为数月之聚;而孙之死,又所以警未生而速其归也。夫古未有生而不死者,亦未有聚而不散者。然常观子美之诗及退之、永叔之文,一时所与游好,其人之精神志趋、形貌辞气,若近在耳目间,是其人未尝亡而其交亦未尝散也。余衰病多事,不可自敦率。未生归,与古塘各修行著书,以自见于后世,则余所以死而不亡者有赖矣,又何必以别离为戚戚哉?
○方灵皋送李雨苍序永城李雨苍,力学治古文,自诸经而外,遍观周、秦以来之作者而慎取焉。凡无益于世教人心政法者,文虽工弗列也;言当矣,犹必其人之可。故虽扬雄氏无所录,而过以余之文次焉。余故与雨苍之弟畏苍交。雨苍私论并世之文,舍余无所可,而守选逾年,不因其弟以通也。雍正六年,以建宁守承事来京师,又逾年,终不相闻。余因是意其为人必笃自信而不苟以悦人者,乃不介而过之,一见如故旧。得余《周官》之说,时辍其所事而手录焉。以行之速,继见之难,固乞余言。余惟古之为交也,将以求益也。雨苍欲余之有以益也,其何以益余乎?古之治道术者,所学异,则相为蔽而不见其是;所学同,则相为蔽而不见其非。吾愿雨苍好余文而毋匿其非也。古之人得行其志,则无所为书。雨苍服官,虽历历著声绩,然为天子守大邦,疆域千里,昧爽盥沐,质明而莅事临民,一动一言,皆世教、人心、政法所由兴坏也。一念之不周,一物之不应,则所学为之亏矣。君其并心于所事,而于文则暂辍可也。
○刘才甫送张闲中序河流自昔为中国患。禹疏九河,过家门不入,而东南巨野无溃冒淹没之害者,七百七十馀年。周定王时,河徙砾溪,九河故道,浸以湮灭。自是之后,秦穿漕渠,而汉时河决酸枣、瓠子、馆陶,泛溢淮、泗、兖、豫、梁、楚诸郡,历魏、晋、唐、宋、元、明,数千百载,迄无宁岁。皇帝御极之元年,命山东按察使齐苏勒总督河务。吾友张君若矩,以通判河上事,效奔走淮水之南。乃畚乃筑,共职维勤,险阻艰虞,罔敢或避。河督称其能,以荐于天子,使署理兖之泇河。四年冬,题补人觐。而是时,河水自河南陕州至江南之宿迁,千有馀里,清可照烛须眉者,凡月馀日不变。可以见太平有道,元首股肱,联为一体,至治翔洽,感格幽冥,天心协而符瑞见,至于此也。张君既人觐,卒判洳河,将归其官廨。于是吾徒夙与张君有兄弟之好者,各为歌诗以送之。
○刘才甫送沈椒园序去父母、别兄弟妻子而游,既久而犹不欲归。氵修氵随阙、定省违,父母有子如未尝有子焉者,有兄弟如未尝有兄弟焉者,有夫而其妻独处,有父而其子无怙,此鳏寡孤独穷民之无告者类也。虽幸而取万乘之公相,亦奚以云?余在京师五年矣。父母年皆逾六十,兄弟四人,在家者尚一兄、一弟,幼子三人皆已死,寡妻在室,是亦可以归矣而不归。嗟乎!余独安能无愧于沈君哉!沈君,杭州人,其在京师亦数年。一日,其家人遗之书曰:“盍归乎来!”沈君不谋于朋友,秣马束装载道。嗟乎!余独安能无愧于沈君哉!沈君行矣,余于沈君复何言!
译方灵皋《送左未生南归序》左君未生,我还没有和他见面时,他的精神、志趣、容貌、言辞和气度,就已经从刘北固古塘、宋潜虚那里熟悉了。结交以后,潜虚、北固各自分散,我留在京师。等我回到故乡,只有和未生相处交游的时间最长。北固客死江夏,我常常劝潜虚应当抛弃声名利禄,和未生一起回浮山养老,但潜虚没有听从,我为此非常遗憾。辛卯年秋天,未生从燕南搭乘漕船向东而下,到了淮阴,才知道《南山集》的祸事已经发生,而我已经向北出发了。他平常常常自我怨恨说:“死去的人就算了,活着的人难道也终将彼此相望而永远隔绝吗?”己亥年四月,我将要前往塞上,未生从桐城来到这里。沈阳的范恒庵赞赏他的义气,便替他向驸马孙公进言,使他和孙公一同出行来见我。到了上营第八天,孙公去世,祁君学圃接待了他。每当傍晚,公事办完,我们就和未生在溪桥之间携手同行。想到这里距离塞门二百里,自从当今皇上北巡、修建行宫以来,才不过二十年,这里原本大概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我生长在东南,到了老年却每年到这里,走遍三个季节;这里的山川景色,长久以来已经和我的精神相互依存,真是奇异!未生又和我在这里共同度过许多个早晚,更加奇异!大概是上天借给我们这段缘分,使我和未生得以相聚几个月;而孙公的死,又是用来警醒未生、促使他早日归乡的吧。古来没有活着而不死的人,也没有聚在一起而不分散的人。然而我常常读子美的诗以及退之、永叔的文章,诗文中当时交游亲善的人,他们的精神、志趣、容貌、言辞和气度,仿佛仍近在耳目之间;这样看来,那些人并没有真正消亡,他们的交情也没有真正离散。我年老多病、事务繁多,不能自我勉励约束。未生回去后,和古塘各自修养品行、著书立说,以便在后世显现自己,那么我能够死而不亡,就有赖于他们了,又何必因离别而忧伤呢?方灵皋《送李雨苍序》永城人李雨苍努力学习,钻研古文;除各部经书之外,遍读周、秦以来作者的文章并谨慎取舍。凡是对世道人心和政事法令没有益处的,文章即使工巧也不收录;言论即使正确,还一定要看作者本人是否值得肯定。所以即使扬雄的文章也没有收录,却把我的文章放在他的文章之前编次。我过去和雨苍的弟弟畏苍交往。雨苍私下评论当代文章,除了我的文章没有认为可取的,却候选任官一年多,也不通过他的弟弟来和我通消息。雍正六年,他以建宁守的身份来京师,又过了一年,始终没有和我联系。我因此推想他的为人一定忠厚而自信,不会苟且逢迎别人,于是没有人介绍,便直接去拜访他,一见面就像旧交一样。他得到我的《周官》之说,常常停下手头的事亲自抄录。因为行程匆促、以后相见困难,所以本来就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认为古人交朋友,是为了彼此求得益处。雨苍希望我的文章能够对他有所帮助,那么他用什么来帮助我呢?古代研究道术的人,所学不同,就会彼此蒙蔽,看不见对方正确的地方;所学相同,就会彼此蒙蔽,看不见对方错误的地方。我希望雨苍喜爱我的文章,却不要隐瞒其中的错误。古人如果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就没有必要著书。雨苍如今任官,虽然历任官职都有明显的声誉和功绩,但作为天子镇守大邦,管辖千里疆域,天刚亮便洗漱,天明时就到任理事、面对百姓;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是世道人心、政事法令兴盛或败坏的根由。一个念头考虑不周,一件事情应对不当,所学就会因此受损。你应当专心致志于职务,至于文章,暂时停下也可以。刘才甫《送张闲中序》河流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祸患。禹疏通九河,经过家门也不进去,使东南巨野一带没有决口泛滥、淹没的灾害,达七百七十多年。周定王时,黄河改道流向砾溪,九河的旧河道逐渐淤塞湮没。从此以后,秦代开凿漕渠,汉代黄河又在酸枣、瓠子、馆陶决口,泛滥到淮、泗、兖、豫、梁、楚等郡;历经魏、晋、唐、宋、元、明几千百年,一直没有安宁的年份。皇帝登极的第一年,命山东按察使齐苏勒总督河务。我的朋友张君若矩以通判的身份在黄河上办事,效力奔走于淮水以南。于是搬土、筑堤,共同承担职务,勤劳不懈;遇到险阻艰难,从不敢有丝毫躲避。河督称赞他的才能,把他推荐给天子,使他署理兖州的泇河。四年冬天,题名补缺,入朝觐见。而这时,河水从河南陕州到江南宿迁,绵延一千多里,清澈得可以照见烛火和眉毛,竟有一个多月没有改变。由此可以看出太平时代政治有道,君主和辅臣连成一体,至高的治理融洽通达,感动了幽冥,天意相合,祥瑞显现,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张君入朝觐见后,最终任洳河判官,将要回到自己的官署。于是我们这些过去和张君有兄弟般交情的人,各自写诗为他送行。刘才甫《送沈椒园序》离开父母,告别兄弟妻子,出外游历,时间久了仍然不想回去;不能奉养父母、不能按时省视,父母有儿子却如同从来没有儿子,兄弟有兄弟却如同从来没有兄弟,有丈夫而妻子独居,有父亲而孩子没有依靠,这些都是鳏寡孤独、贫穷无助之人的情形。即使有幸取得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之位,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在京师已经五年了。父母都已超过六十岁,兄弟四人,留在家里的还有一个兄长、一个弟弟;三个年幼的孩子都已经死去,寡妻还在家中。这样看来本来可以回去了,却仍然不回去。唉!我怎么能不对沈君感到惭愧呢!沈君是杭州人,他在京师也有好几年了。一天,他的家人寄信给他,说:“为什么不回家呢?”沈君没有和朋友商量,喂饱马匹,收拾行装,立即上路。唉!我怎么能不对沈君感到惭愧呢!沈君就要走了,我对于沈君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刘才甫送姚姬传南归序古之贤人,其所以得之于天者独全。故生而向学,不待壮而其道已成;既老而后从事,则虽其极日夜之勤劬,亦将徒劳而鲜获。姚君姬传甫弱冠,而学已无所不窥,余甚畏之。姬传,余友季和之子,其世父则南青也。忆少时与南青游,南青年才二十;姬传之尊府方垂髫未娶。太夫人仁恭有礼。余至其家,则太夫人必命酒,饮至夜分乃罢。其后余漂流在外,倏忽三十年,归与姬传相见,则姬传之齿,已过其尊府与余游之岁矣。明年,余以经学应举,复至京师。无何,则闻姬传已举于乡而来,犹未娶也。读其所为诗、赋、古文,殆欲压余辈而上之。姬传之显名当世,固可前知。独余之穷如曩时,而学殖将落,对姬传不能不慨然而叹也。昔王文成公童子时,其父携至京师。诸贵人见之,谓宜以第一流自待。文成问何为第一流,诸贵人皆曰:“射策甲科为显官。”文成莞尔而笑:“恐第一流当为圣贤。”诸贵人乃皆大惭。今天既赋姬传以不世之才,而姬传又深有志于古人之不朽。其射策甲科为显官不足为姬传道;即其区区以文章名于后世,亦非余之所望于姬传。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以尧、舜为不足为,谓之悖天;有能为尧、舜之资,而自谓不能,谓之慢天。若夫拥旄仗钺,立功青海万里之外,此英雄豪杰之所为,而余以为抑其次也。姬传试于礼部,不售而归,遂书之以为姬传赠。
译刘才甫《送姚姬传南归序》古代的贤人,他们从上天那里得到的资质是独厚而完整的。所以一出生就向往学习,不等到成年,道业已经成就;如果到了老年才开始从事学习,即使把日夜的勤劳用到极点,也将只是徒劳而收获很少。姚君姬传刚满二十岁,学问已经无所不窥,我非常敬畏他。姬传是我的朋友季和的儿子,他的伯父就是南青。回忆年轻时我和南青交游,南青当时才二十岁;姬传的父亲那时还梳着童髻,没有娶妻。太夫人仁慈恭敬而知礼。我到他家,太夫人一定命人置酒,饮到半夜才停止。后来我漂泊在外,忽然间三十年过去,回来和姬传相见时,姬传的年龄已经超过当年他的父亲和我交游的年纪。第二年,我因经学参加科举,又来到京师。不久便听说姬传已经乡试中举来到京师,仍然没有娶妻。读他的诗、赋和古文,几乎要压倒我们这些人而超过我们。姬传将来在当世显扬名声,本来可以预先知道。只是我的困穷仍像过去一样,而学问积累将要衰落,面对姬传不能不感慨叹息。过去王文成公还是儿童时,他的父亲带他到京师。许多贵人见到他,说他应当以第一流人物自期。王文成问什么叫第一流,贵人们都说:“在射策中考取甲科,做显贵的官。”王文成微微一笑说:“恐怕第一流应当是成为圣贤。”贵人们于是都非常惭愧。如今上天既然赋予姬传非同寻常的才华,而姬传又深深立志于古代圣贤的不朽事业,那么他在射策中考取甲科、做显贵官职,不足以说明姬传的成就;即使只是凭文章在后世成名,也不是我对姬传的期望。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认为尧、舜的境界不值得追求,是违背天意;有成为尧、舜的资质却自称不能做到,是轻慢上天。至于手持旌旗、执掌斧钺,在万里之外的青海建立功业,那是英雄豪杰所做的事,而我认为这还在其次。姬传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而回去,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