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二十七

卷二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50–155 段

卷二十五○赵良说商君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日:“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鬻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陈轸为齐说楚昭阳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奈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陈轸说楚王毋绝于齐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于秦,私商、於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於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听。○陈轸说齐以兵合于三晋

译卷二十五 赵良劝说商君 赵良拜见商君。商君说:“我商鞅能够得到这次见面的机会,是通过孟兰皋。现在我请求同你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有此愿望。孔丘有句话说: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徒而称王的人会退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居于应有的职位却占有它,叫作贪位;没有相称的名声却拥有它,叫作贪名。我听从您的道义,恐怕自己会贪图职位、贪图名声,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能反过来听取意见叫聪,能反观自身叫明,能战胜自己叫强。虞舜说过:自处卑下才是最高尚的。您不如遵循虞舜的道理,不必再问我了。”商君说:“起初秦国接受戎狄的教化,父子没有区别,同住一室。现在我改变了这种教化,划分男女界限;大规模修筑冀阙,经营得像鲁、卫一样。您看我治理秦国,比五羖大夫贤明还是不如?”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块狐腋;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争辩。周武王听取直言而昌盛,殷纣王默然不听而灭亡。您如果不认为武王做错了,那么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受惩罚,可以吗?” 商君说:“古语说:外表好听的话,是华美的;至理直言,是实在的;苦口的话,是药;甘美的话,是病。先生果真肯整天直言,就是我的药,我将任用先生,先生又何必推辞呢?” 赵良说:“五羖大夫,是楚国边远地方的人。他听说秦缪公贤明,希望能够拜见。出行没有盘缠,便把自己卖给秦国客商,穿着粗布衣,替人牧牛。过了一年,秦缪公知道了他,从牛口之下提拔他,使他位居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他辅佐秦国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救了楚国一次灾祸。在国内发布教令,巴人便来进贡;向诸侯施加恩德,八戎便来归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相见。五羖大夫辅佐秦国时,劳苦奔走而不乘车;天气炎热也不张伞盖;行走在国中,不带随从车乘,不拿兵器;功名收藏在府库,德行施及后世。五羖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喊着号子配合杵声。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却凭借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树立名声的办法;辅佐秦国不把百姓的事情当作要务,却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劳的办法。施加刑罚,黥刺太子的师傅,以严酷刑法残害百姓,这是积聚怨恨、蓄积祸患。教化百姓,比命令更深;百姓效法上位者,比服从命令更快。如今您又左建外易,这不是施行教化的办法。您又面向南方自称寡人,每天用法绳治秦国的贵公子。《诗》说:“看那老鼠尚且有形体,人却没有礼。人却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去死?”从《诗》的意思看,这不是长寿的征兆。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欢,黥刺公孙贾。《诗》说:“得到人的拥护就兴盛,失去人的拥护就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获得人心的办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多辆,随车装载铠甲;力气大、肋骨并列突出的人为骖乘;拿着长矛、操持闟戟的人在车旁奔跑。这些东西少一样,您本来就不肯出门。《尚书》说:“凭恃德行的昌盛,凭恃武力的灭亡。”您的危险如同朝露,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为什么不归还十五都,到边地灌园,劝秦王显用隐居的贤士,养老存孤,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列次序,尊重有德之人,这样还可以稍稍安定。您还想贪恋商、於之地的富饶,夸耀秦国的教化,积蓄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抛弃宾客而不临朝,秦国用来收拾您的手段,难道会轻微吗?您的灭亡,抬脚就可以等到了!”商君没有听从。陈轸替齐国游说楚国的昭阳 楚国派柱国昭阳率兵攻打魏国,在襄陵击败魏军,夺取八座城邑。又调兵攻打齐国。齐王为此忧虑。陈轸当时正作为秦国使者出使齐国,齐王说:“对此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使他停止进攻。”于是陈轸前往昭阳军中拜见,说:“希望听听楚国的法令。击破军队、杀死主将的人,凭什么使他尊贵?”昭阳说:“任命他为上柱国,封给上爵执珪。”陈轸说:“有比这更尊贵的吗?”昭阳说:“令尹。”陈轸说:“如今您已经是令尹了,这是楚国最高的官位。我请求用一个譬喻来说:有人送给他的舍人一杯酒,舍人们互相商量说:‘几个人喝这一杯,不够人人喝。请在地上画蛇,谁先画成谁独自喝。’有一个人说:‘我的蛇先画成了。’他拿起酒站起来说:‘我还能给它画脚。’等他把脚画好,另一个人便夺过酒喝了,说:‘蛇本来没有脚。如今给它画脚,这就不是蛇了。’如今您辅佐楚国攻打魏国,击破军队、杀死主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最高的官位已经不能再增加了。现在又调兵攻打齐国,攻齐获胜,官爵也不会超过现在;进攻而不能取胜,就会身死爵夺,还会在楚国遭受毁谤。这就是给蛇画脚的道理。不如带兵离去,以此对齐国施恩,这是保持功名地位、知足自守的办法。”昭阳说:“好。”于是带兵离开。陈轸劝说楚王不要同齐国断绝关系 秦国想攻打齐国,而楚国同齐国合纵亲善。秦惠王对此忧虑,于是公开宣称免去张仪的相位,派张仪南下拜见楚王,对楚王说:“我们大王最喜欢的人,没有谁先于大王;即使说到我张仪最希望做的事,给大王守门做小吏,也没有什么先于侍奉大王。我们大王最憎恨的人,没有谁先于齐王;即使说到我最憎恨的人,也没有什么先于齐王。然而大王却同齐国讲和,因此我们大王不能侍奉大王,我也不能做大王的守门小吏。大王如果替我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关系,现在就派使者跟随我向西去,取得过去秦国分给楚国的商、於之地六百里;这样齐国就弱了,向北削弱齐国,向西对秦国施恩,自己又取得商、於之地来增加财富。这一个计策可以同时得到三种利益。”楚怀王大喜,于是把相国印玺交给张仪,每天同他饮酒,公开宣称:“我又得到我的商、於之地了。”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独自前来吊唁。楚怀王说:“为什么?”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看重楚王,是因为楚王拥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土地还没有得到,齐国的交往却先断绝了,这样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为什么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呢?一定会轻视楚国。况且如果先交出土地再断绝齐国,秦国的计谋就无法实现;如果先断绝齐国再索要土地,就一定会被张仪欺骗。被张仪欺骗后,大王一定会怨恨他。怨恨他,就会在西面招来秦国的祸患,在北面断绝同齐国的交往。西面招来秦国的祸患,北面断绝齐国的交往,那么两国的军队一定都会到来。所以臣才来吊唁。”楚王不听。陈轸劝说齐国联合三晋出兵

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秦曾不出力;天下为秦相烹,秦曾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邪?愿大王之察也。“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远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山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南面而孤楚、韩梁,北向而孤燕,赵,齐无所出其计矣。愿王熟虑之。“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锐师以戍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构难,三晋怒齐不与己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一。”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苏季子说燕文侯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乘,骑六千匹,粟支二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田作,枣栗之实,足食于你矣。此所谓天府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之忧,无过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赵之为蔽于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相敝,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踵道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于东垣矣。度滹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国必无患矣。”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促近齐、赵。齐、赵强国,今主君幸教诏之,合从以安燕,敬以国从。”于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苏季子说赵肃侯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说赵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宾客,游谈之士无敢尽忠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尽其愚忠。为大王计,莫若安民无事,请无庸有为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不得则民终身不得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愿大王慎无出于口也。请屏左右,白言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大王诚能听臣,燕必致毡裘狗马之地,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楚必致橘柚云梦之地,韩、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实,五霸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动,劫韩包周则赵自销铄,据卫取淇则齐必入朝。秦欲已得行于山东,则必举甲而向赵。秦甲涉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强。赵地方三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甲而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则不然。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蚕食之,傅之国都而止矣。韩、魏不能支秦,必人臣于秦。秦无韩、魏之隔,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卒,不过三千人,车不过三百乘,而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国之强弱,内度其士卒之众寡、贤与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节固已见于胸中矣,岂掩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译秦国攻打魏国,陈轸联合三晋向东而行,对齐王说:“古代君王征伐,是想用来匡正天下、建立功名,以留给后世。如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相继争斗不休,不足以建立功名,反而只足以使秦国强大、使自己削弱,这不是崤山以东各国的上策。能够使山东诸国陷入危亡的,是强大的秦国。不担忧强秦,反而彼此交替消耗削弱,最终把各自的国家都归给秦国,这正是臣所认为山东诸国的祸患。天下替秦国互相割地,秦国不曾出力;天下替秦国彼此受害,秦国不曾添柴。秦国为什么这样聪明,而山东诸国为什么这样愚蠢呢?希望大王明察。” 古代五帝、三王、五霸征伐,是征伐不行正道的人。如今秦国征伐天下却不是这样:一定要使诸侯反抗,君主必定死于受辱,百姓必定死于被俘。如今韩国、魏国的君主从未触犯秦国,而齐国百姓却偏偏没有这样做。并不是齐国亲近秦国而韩、魏疏远秦国,而是齐国离秦国远、韩魏离秦国近。如今齐国也将要接近秦国了!现在秦国想攻打梁、绛、安邑,秦国取得绛、安邑后向东渡过黄河,必将形成内外依凭山河的形势,向东进攻齐国,席卷齐国直到大海,使楚国和韩、魏成为南面的孤立国家,使燕、赵成为北面的孤立国家,那时齐国就没有地方施展自己的计谋了。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如今三晋已经联合,又重新订立兄弟之盟,并派出精锐部队驻守梁、绛、安邑,这是万世之计。齐国如果不赶快派精锐部队同三晋联合,一定会有后患。三晋联合后,秦国一定不敢攻打梁国,必将向南攻楚。楚、秦交战,三晋会因齐国不与自己联合而恼怒,必定向东攻齐。这就是我所说的齐国必有大忧,不如赶快派兵同三晋联合。齐王恭敬地答应了,果然派兵同三晋联合。苏季子游说燕文侯 苏秦将要实行合纵,向北游说燕文侯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滹沱、易水,土地纵横二千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七百辆,骑兵六千匹,粮食足够支用两年。南面有碣石、雁门的富饶,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种,仅靠枣栗的果实,也足以供给食用了。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府库。安宁快乐、没有战事,不遭受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忧患,没有比燕国更好的地方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不遭受侵略、被敌军攻击,是因为赵国在它南面作屏障。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都疲惫了,而大王凭借完整的燕国在赵国后方牵制秦国,这就是燕国不遭受战祸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上谷,地势绵延、道路相接数千里,即使取得燕国城池,秦国的计策本来就不能守住它。秦国不能伤害燕国,这一点也很明白。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出号令、派出军队,不到十天,几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了。渡过滹沱,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抵达燕国都城了。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以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以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了。因此,希望大王同赵国合纵亲善,使天下成为一体,这样国家必定没有忧患。” 燕王说:“我的国家很小,西面受强秦逼迫,又靠近齐、赵。齐、赵都是强国,如今主君幸蒙您教导,主张合纵来使燕国安定,我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合纵。”于是,燕王赠送给苏秦车马、黄金和丝帛,让他到赵国去。苏季子游说赵肃侯 苏秦从燕国到了赵国,开始联合合纵诸侯,游说赵王说:“天下的卿相、人臣,乃至平民之士,没有不推重赞美大王的行为和义德的,大家都愿意奉承教诲、在您面前陈述忠心,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奉阳君嫉妒,大王不能任用人才处理政事,因此外来的宾客、游说之士没有谁敢在您面前竭尽忠心。如今奉阳君已经去世,大王现在才得以同士人和百姓亲近,所以我才敢竭尽愚诚。替大王谋划,不如使百姓安定、国家无事,请不要徒然有所作为。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交往的对象。选择正确,百姓就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患:齐、秦成为两个敌国,百姓便不得安宁;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不得安宁;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也不得安宁。因此,替君主谋划、攻打别国的人,常常苦于说出断绝他国交往的话,希望大王慎重,不要把这种话说出口。请屏退左右,我只向您说明区分阴阳的道理罢了。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燕国一定会送来盛产毡裘、狗马的地方,齐国一定会送来海边盛产鱼盐的地方,楚国一定会送来盛产橘柚的云梦之地,韩、魏都可以使它们献出封地和汤沐之邑,贵戚、父兄也都可以接受封侯。割让土地、献出财物,是五霸为覆灭军队、擒获将领而求取的东西;封侯和使贵戚受封,是汤王、武王放逐、诛杀诸侯而争取的东西。如今大王垂衣拱手,就可以同时得到这两者,这就是我替大王所希望的。大王亲近秦国,秦国一定使韩、魏削弱;亲近齐国,齐国一定使楚、魏削弱。魏国削弱,就会割让河外;韩国削弱,就会献出宜阳。宜阳献出,上郡的道路就会断绝;河外割让,道路就会不通;楚国削弱,就没有援助。以上三种策略,不可不仔细谋划。秦国向下进攻轵道,南阳就会动摇;劫持韩国、包围周室,赵国自然会逐渐衰败;占据卫国、取得淇水一带,齐国必定入朝。秦国如果想在崤山以东实现自己的意图,就必定举兵向赵国进攻。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军队必定在邯郸城下交战。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 “当今时代,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没有比赵国强大的。赵国土地纵横三千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黄河、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畏惧。况且天下各国中,秦国最怕伤害赵国,然而秦国不敢举兵攻赵,为什么呢?是害怕韩、魏在它后方谋划。这样看来,韩、魏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魏却不是这样。那里没有名山大川作为界限,秦国可以一点一点地蚕食,直到逼近它们的都城才停止。韩、魏不能抵挡秦国,必定向秦称臣。秦国没有韩、魏作为阻隔,祸患必定降临赵国。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 “我私下听说,尧没有三夫那样大的封地,舜没有咫尺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能使诸侯称王;汤、武的士卒不过三千人,战车不过三百辆,却成为天子。他们确实是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因此,明智的君主对外估量敌国的强弱,对内衡量本国士卒的多少、贤能与否,不等到两军相遇,胜败存亡的关键就已经显现在胸中了,难道会被众人的言论蒙蔽,而在昏暗不明中决定事情吗!”

“臣窃以天下地图按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并力为一,西面攻秦,秦破必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横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成。与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笙琴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轩辕,后有长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猖诸侯,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计也。“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从亲以摈畔秦,令天下之将相,相与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刑白马以盟之,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食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成皋,魏塞午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渤海,韩、魏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先背约者,五国共伐之。六国从亲以摈秦,秦必不敢出兵于函谷关以害山东矣。如是,则霸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莅国之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封苏秦为武安君,饬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苏季子说韩昭侯苏秦为赵合从说韩王曰:“韩北有巩、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溪、墨阳、合伯。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当敌即斩。坚甲、铁幕、革、抉、吠、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欲西面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过此者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益求割地。与之即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且夫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夫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而买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语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苏季子说魏襄王苏子为赵合从说魏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有淮、颍、沂、黄、煮枣、无疏,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名虽小,然而庐田庑舍,曾无所刍牧牛马之地。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訇々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料之,大王之国,不下于楚。然横人术王外交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国患,不被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且魏,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愧之。“臣闻越王句践,以散卒三千,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斩纣于牧之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振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力二十馀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远矣!今乃劫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效质,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臣,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而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察之也。“《周书》曰:绵绵不绝,蔓蔓若何?毫毛不拔,将成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则必无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使臣献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苏季予说齐宣王

译“我私下拿天下地图来考察。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量诸侯的士卒,是秦国的十倍。六国合力成为一体,向西进攻秦国,秦国一定会被击破。如今却向西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击破别人和被别人击破,使别人称臣和向别人称臣,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同秦国讲和。同秦国讲和,就可以建造高台楼阁、美丽宫室,听竽笙琴瑟的音乐,品尝五味调和的食物,前面有轩车,后面有长廊,美人展示巧笑,最终却遭受秦国的祸患,而这些人不与诸侯共同忧虑。因此,连横之士日夜竭力借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我听说,明智的君主能够断绝疑惑、排除谗言,屏除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户,所以尊重君主、扩大土地、增强军队的计策,我才能在您面前陈述忠心。因此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亲善合纵,共同排斥秦国;让天下的将相一起在洹水之上会盟,互相交换人质,杀白马举行盟誓,约定说:秦国攻打楚国,齐、魏各自派精锐部队援助楚国,韩国断绝秦军的粮道,赵国渡过黄河、漳水,燕国守卫常山以北;秦国攻打韩、魏,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派精锐部队援助,赵国渡过黄河、漳水,燕国守卫云中;秦国攻打齐国,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卫成皋,魏国堵塞午道,赵国渡过黄河、漳水和博关,燕国派精锐部队援助;秦国攻打燕国,赵国守卫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韩、魏派精锐部队援助;秦国攻打赵国,韩国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驻军河外,齐国渡过清河,燕国派精锐部队援助。诸侯中有先背弃盟约的,五国共同讨伐它。六国合纵亲善,共同排斥秦国,秦国一定不敢出函谷关来侵害崤山以东的诸侯。这样,霸业就成功了。” 赵王说:“我年纪轻,治理国家的时间短,从来没有听到过关于国家长远利益的计策。如今上宾有意拯救天下、安定诸侯,我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合纵。”于是封苏秦为武安君,整治车马一百辆,赏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用来约定诸侯合纵。苏季子游说韩昭侯 苏秦替赵国联合合纵,游说韩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洛、成皋的险固,西面有宜阳、商阪的关塞,东面有宛、穰、洧水,南面有陉山,土地纵横千里,披甲士卒数十万。天下强劲的弓弩,都出自韩国;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等弩,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卒踮足放箭,连续百发也不必停歇;远射可以射到胸部,近射可以遮蔽心口。韩国士卒所用的剑戟,都出自冥山、棠溪、墨阳、合伯。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剑,陆地上可以砍断马牛,水上可以击落鸿雁,遇到敌人就能斩杀。坚甲、铁幕、皮甲、护腕、盾牌、芮等装备,无不齐备。凭韩国士卒的勇敢,穿着坚甲,挎着强弩,佩带利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人,也不值得多说。凭韩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却想向西侍奉秦国,称作秦国东方的藩属,修筑帝王宫室,接受秦国的冠服,春秋两季祭祀秦国,拱手而屈服。使国家蒙羞、被天下人嘲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索求宜阳、成皋;今年献给它,明年它又会增加割地的要求。给了它,就没有土地再供给;不给它,就会抛弃以前的功劳,后来再次遭受祸患。” 况且大王的土地总有尽头,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抗拒无休止的要求,这就是所谓的招来怨恨、购买祸患,不用交战土地就已经被削减了。我听说俗语说:‘宁可做鸡的嘴巴,不要做牛的肛门。’如今大王向西拱手称臣侍奉秦国,同做牛的肛门有什么不同呢?凭大王的贤明,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背负牛后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 韩王愤怒地变了脸色,挽起袖子按住宝剑,仰天长叹说:“我即使死,也一定不能侍奉秦国。如今主君奉赵王的教令来告诫我,我恭敬地奉守国家,参加合纵。” 苏季子游说魏襄王 苏秦替赵国联合合纵,游说魏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南、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面有淮水、颍水、沂水、黄水、煮枣、无疏,西面有长城的边界,北面有河外、卷、衍、酸枣,土地纵横千里。名义上虽然小,然而耕田、房舍密集,甚至没有供牛马放牧的空地。人口众多,车马繁多,日夜往来不断,喧闹震响,像有三军那么多。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不比楚国差。然而主张连横的人却教唆大王对外结交虎狼般的秦国,以侵害天下,最终国家遭受祸患,自己却不承受其害。凭借强秦的势力,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君。如今却有意向西侍奉秦国,称作东方藩属,修筑帝王宫室,接受冠服,春秋祭祀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惭愧。” “我听说越王句践凭三千名散兵,在干遂擒获夫差;武王率三千士卒、三百辆革车,在牧野斩杀纣王。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能够振奋自己的威势。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士卒有二十多万,苍头军二十万,奋击军二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五千匹,这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和武王了!如今却被群臣的言论劫持,想向秦国称臣。侍奉秦国,必定要割让土地、献出人质,所以军队还没有出动,国家已经受损。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都是奸臣,不是忠臣。做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来对外交往,只图一时的功劳而不顾后患,损害公家来成全私门,对外依仗强秦的势力,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察看这些人。” “《周书》说:‘细丝绵延不断,蔓延开来会怎样?一根毫毛不拔,最终会长成斧柄;先前的考虑不能确定,后来就会有大患,那将怎么办?’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六国合纵亲善,专心并力,就一定没有强秦的忧患。因此我们赵国的赵王派使臣献上愚拙的计策,奉上明确的盟约,请大王下令决定。” 魏王说:“我不才,从来没有听到过明智的教诲。如今主君奉赵王的命令来教导我,我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合纵。” 苏季子游说齐宣王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锥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狗、六博、蹹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帏,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至卫、阳晋之道,径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今臣无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诏告之,敬奉社稷以从。”○苏季子自齐反燕说燕易王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攻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听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佯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苏代止孟尝君入秦孟尝君将人秦,止者千数而弗听。苏代欲止之。孟尝君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代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埏子以为人,至岁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譬如虎口,而君人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苏代说齐不为帝苏子说齐王曰:“齐、秦立为两帝,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王曰:“尊秦。”“释帝,则天下爱齐乎,且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宋之利也?”对曰:“夫约均,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天下;倍约摈秦,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则卫之阳城危;有淮北,则楚之东国危;有济西,则赵之河东危;有陶、平陆,则梁门不启。故释帝而贰之,以伐宋之事,则国重而名尊,燕、楚以形服,天下不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易尊者也。愿王之熟虑之也。”○苏代遗燕昭王书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

译苏秦替赵国联合合纵,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就是所谓四面有险塞的国家。齐国土地纵横二千里,披甲士卒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齐国的优良战车和五家之兵,行动快如锥矢,作战如雷霆,解散如风雨;一旦有军务,从未背过泰山、越过清河、渡过渤海去远征。临淄城中有七万户,我私下估量,即使每户只算下等的三个男子,三乘七就是二十一万,不必征发远县的士卒,临淄的士卒本来就已有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足充实,百姓没有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跑狗、六博、蹹鞠的;临淄的道路上车轴相撞,行人肩膀摩擦,衣襟相连可以成为帷帐,举起衣袖可以成为帐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家家富裕,人人丰足,志气高昂。凭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向西侍奉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 “况且韩、魏之所以害怕秦国,是因为同秦国接壤。军队出动交战,不到十天,胜败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魏同秦国交战而获胜,军队也要损失一半,四境还守不住;交战而不能获胜,灭亡就会随之而来。因此韩、魏才会重视同秦国交战,而轻易不愿向秦称臣。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秦军要背离韩、魏的土地,经过卫国、阳晋的道路,再通过亢父的险隘;那里车不能并行,马不能并列,一百人守险,一千人也不能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也会回头顾虑韩、魏在后方谋划。因此秦国只是虚张声势、恐吓叫嚣,声势高涨却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伤害齐国也是很明白的。不估量秦国其实奈何不了我们,却想向西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错了。如今我不使大王背负侍奉秦国的名声,却可以使您拥有强国的实际利益,愿大王稍作考虑。” 齐王说:“我不聪敏,如今主君奉赵王的命令来告诉我,我恭敬地奉守国家,参加合纵。” 苏季子从齐国返回燕国,游说燕易王 有人诋毁苏秦,说:“他在君王左右却出卖国家,是个反复无常的臣子,准备作乱。”苏秦害怕获罪,回到燕国后,燕王不再任用他为官。苏秦拜见燕王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没有尺寸之功,大王却亲自在宗庙拜我,又在朝廷上以礼相待。如今我替大王击退齐国的军队,并攻取十座城池,按理说大王应该更加亲近我。如今我回来,大王却不听我的话,一定有人用不可信的事情来中伤我。不信任我的话,正是大王的福分。我听说,忠信是为自己立身的,进取是为别人效力的。况且我游说齐王,并没有欺骗他。我把老母亲留在东周,本来就是舍弃为自己谋求而出来为别人进取。如今有像曾参那样孝顺、像伯夷那样廉洁、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人,让这三个人来侍奉大王,怎么样?”燕王说:“那就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按道义一夜也不离开亲人在外,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来侍奉弱小燕国的危险君主呢?像伯夷那样廉洁,按道义不做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做武王的臣子,不接受封侯,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下;有这样的廉洁,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去为您进取呢?像尾生那样守信,同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女子不来,洪水涨了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有这样的守信,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为您击退齐国的强兵呢?” 这就是我所说的,因忠信而得罪于君上的情形。”燕王说:“那是不忠不信罢了。哪里有因为忠信而获罪的呢?”苏秦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有个客人在远方做官,他的妻子同别人私通。丈夫将要回来,那个私通者很担忧。妻子说:‘不要担心,我已经做好毒酒等着他了。’过了三天,丈夫果然回来,妻子让侍妾端毒酒给他。侍妾想说酒里有毒,又怕丈夫会赶走主母;想不说,又怕丈夫被毒死。于是她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了。丈夫大怒,打了她五十鞭。因此侍妾一跌倒、酒一打翻,上面保全了丈夫,下面保全了主母,可是仍然免不了挨打。这样看来,忠信怎么会没有罪呢?我的过错,恐怕不幸正类似这种情形吧?” 燕王说:“先生恢复原来的官职。”于是更加优厚地礼遇他。苏代劝阻孟尝君入秦 孟尝君将要入秦,前来劝阻他的人数以千计,他都不听。苏代想劝阻他。孟尝君说:“人间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我没有听说过的,只有鬼神之事罢了。”苏代说:“我这次来,本来就不敢谈人间的事情,原本就是要以鬼神之事求见您。” 孟尝君接见了他。苏代对孟尝君说:“刚才我来时经过淄水之上,看见一个土偶人和一个桃木人相互交谈。桃木人对土偶人说:‘你是西岸的泥土,人们和泥把你做成人。到了八月降雨,淄水上涨,你就要残破了。’土偶人说:‘不是这样。我是西岸的泥土,毁坏后不过重新回到西岸罢了。如今你是东国的桃木,刻削桃木做成你的人形;降雨下来,淄水上涨,把你冲走,你漂泊流荡,又将会怎么样呢?’如今秦国是四面有险塞的国家,好比老虎的口中,而您却要进入秦国,我就不知道您将从哪里出来了。”孟尝君于是停止入秦。苏代游说齐国不要称帝 苏代游说齐王说:“齐、秦如果同时自立为两帝,大王是要让天下尊重秦国呢,还是尊重齐国呢?”齐王说:“尊重秦国。”苏代说:“放弃帝号,那么天下是爱齐国呢,还是爱秦国呢?”齐王说:“爱齐国而憎恨秦国。”苏代说:“两帝并立,约定攻打赵国,同攻打宋国相比,哪一种更有利?”齐王回答说:“盟约相同;但是同秦国并称帝,天下只会尊秦而轻齐;齐国放弃帝号,天下就会爱齐而恨秦;攻打赵国不如攻打宋国有利。因此我希望大王明智地放弃帝号,以取得天下的拥护;背弃同秦国的约定,排斥秦国,不让秦国争夺尊号;大王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攻取宋国。拥有宋国,卫国的阳城就会危险;拥有淮北,楚国的东部就会危险;拥有济西,赵国的河东就会危险;拥有陶、平陆,魏国的梁门就无法打开。因此放弃帝号而背弃秦国,利用攻打宋国的事情,就会使国家地位重要、名声尊贵,燕、楚会因形势而屈服,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汤王、武王的举动。表面上尊敬秦国来取得名义,然后使天下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以卑下换取尊贵。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苏代写信给燕昭王: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处境危急。苏代于是写信给燕昭王说:

“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仇强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句践栖于会稽,复残强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遥霸齐而尊之,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摈之。秦挟摈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躧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齐湣王出走。○苏代约燕昭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则有功者,秦之深仇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轻舟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卷。下轵道,道南阳、封、冀,兼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铦戟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据之,则以宋委于齐,日:‘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日:‘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陵,塞黾阨,苟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黾阢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日‘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黾阨’,适齐者曰‘以宋’,必令其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译“列于万乘之国,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名位卑下而权势轻微;奉承齐国,帮助它攻打宋国,使百姓劳苦、国库耗费;攻破宋国,残害楚国的淮北,壮大齐国,结下强敌而使国家受害。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大失败。然而大王还要这样做,是想取得齐国的信任。齐国更加不信任大王,反而更加忌惮燕国,这就是大王的计策错了。把宋国连同淮北加起来,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一个齐国。北夷纵横七百里,再加上鲁、卫,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像回头顾望的狼一样不能抵挡;如今让三个齐国逼临燕国,祸患一定更大。虽然如此,智者举事,能够依靠祸患转成福分,转败为功。齐国的紫色丝织品染坏了白绢,却能卖十倍的价钱;越王句践困居会稽,后来恢复国力,残破强大的吴国而称霸天下。这些都是依靠祸患转为福分、转败为功的例子。如今大王如果想依靠祸患转福、转败为功,不如远远地让齐国称霸并尊奉它,使使者到周王室结盟,焚烧秦国的符信,并说:最上策是攻破秦国,其次也一定要长期排斥秦国。秦国被挟制而等待覆灭,秦王一定对此忧患。秦国连续五代讨伐诸侯,如今却要向齐国称臣,秦王的志向是,如果能够困穷齐国,就不惜以整个国家作为功业。” 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不派善于辩说的人用这些话游说秦王:燕、赵攻破宋国,使齐国肥大并尊奉它,是因为处于齐国下面的缘故;燕、赵并不以此为利,却因形势而这样做,是因为不信任秦王。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信任的人去接纳燕、赵?让泾阳君、高陵君先到燕、赵那里去,秦国一旦有变,就把他们作为人质,这样燕、赵就会信任秦国。秦国做西帝,燕国做北帝,赵国做中帝,确立三帝来号令天下。韩、魏不听从,秦国就攻打它们;齐国不听从,燕、赵就攻打它。天下谁敢不听?天下服从听命后,就驱使韩、魏攻打齐国,说:必须归还宋国土地,归还楚国淮北。归还宋地、楚国淮北,是燕、赵所得到的利益;共同确立三帝,是燕、赵所希望的。既得到实际利益,又实现所愿,燕、赵抛弃齐国,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如今不接纳燕、赵,齐国称霸就一定成功。诸侯赞成齐国而大王不听从,这是国家受到讨伐;诸侯赞成齐国而大王听从,这是名声卑下。如今接纳燕、赵,国家安定而名声尊贵;不接纳燕、赵,国家危险而名声卑下。舍弃尊贵安定而取得危险卑下,智者是不会这样做的。秦王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像被刺中心口一样难受。” 那么大王为什么不派善辩之士用这样的话游说秦王呢?秦国一定会采纳,齐国一定会受到讨伐。取得秦国的信任,是加厚交情;讨伐齐国,是取得正当利益。尊重并加厚交情,努力取得正当利益,是圣王的事业。” 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好,说:“先人曾经得到苏氏的恩德,子之作乱时,苏氏离开了燕国。燕国想向齐国报仇,除了苏氏没有谁可以做到。”于是召回苏代,重新优厚地接待他,同他谋划攻打齐国,最终攻破齐国,齐湣王逃走。苏代劝阻燕昭王:秦国召见燕王,燕王想要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而国家灭亡,齐国得到宋国而国家灭亡。齐、楚不能因为拥有枳、宋而侍奉秦国,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有功劳的国家,正是秦国的深仇大恨。秦国取得天下,不是施行仁义,而是施行暴力。秦国施行暴力,首先明确告诉天下。它告诉楚国说:‘蜀地的铠甲士卒,乘轻舟漂浮在汶水上,趁夏季水涨沿江而下,五天就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士卒,乘轻舟从巴地出发,趁夏季水涨沿汉水而下,四天就到达五渚。我在宛地聚集军队,向东攻下随地,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发怒,我就像射中了鹞鹰一样容易。大王却等着天下诸侯来攻打函谷关,难道不是太迟远了吗?’楚王因此在十七年间侍奉秦国。秦国又明确告诉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我从宜阳出兵,触及平阳,两天之内所有道路都没有不被打通的;我离开东西二周而攻到郑国,五天之内就能灭掉韩国。’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明确告诉魏国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戟,韩国的土地和太原、卷地都会被我控制;向下攻打轵道,道路通向南阳、封、冀,兼并包围东西二周;趁夏季水涨,乘轻舟渡水,强弩在前,锐利的戟在后。决开荥口,魏国就没有大梁;决开白马口,魏国就没有黄地、济阳;决开宿胥口,魏国就没有虚地、顿丘。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水路进攻就消灭大梁。’魏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害怕齐国占据它,就把宋国托付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制作木人来象征我,射它的脸。我和宋国土地隔绝、军队路远,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攻破宋国并占有它,我就像亲自得到它一样。’秦国已经取得安邑、堵塞女戟,便借口让齐国攻破宋国是齐国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韩国,害怕天下救援韩国,就把齐国托付给天下,说:‘齐王四次同我约定,四次欺骗我,曾三次一定要率领天下攻打我。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有秦国就没有齐国,一定要讨伐它,一定要灭亡它!’秦国已经取得宜阳、少曲,迫使蔺、离石归附,便借口齐国被攻破是天下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魏国,又顾忌楚国,就把南阳托付给楚国,说:‘我本来就要同韩国断绝关系了!我残破黾阨,堵塞黾阨,只要对楚国有利,我就像自己得到它一样。’魏国抛弃同盟而同秦国联合,秦国于是把堵塞黾阨说成是楚国的罪过。秦军在林中受困,便重视燕、赵,把胶东托付给燕国,把济西托付给赵国。已经同魏国讲和,扣留公子延作为人质,便借犀首的名义继续行动而攻打赵国。秦军在离石受伤,在马陵遭到失败,却又重视魏国,于是把叶、蔡托付给魏国。已经同赵国讲和,便劫持魏国;魏国不肯割地,秦国困窘时就派太后、穰侯去讲和,得势时就同时欺骗舅父与母亲。秦国派往燕国的人说‘把胶东给燕国’,派往赵国的人说‘把济西给赵国’,派往魏国的人说‘把叶、蔡给魏国’,派往楚国的人说‘把黾阨给楚国’,派往齐国的人说‘把宋国给齐国’,一定让这些话像循环一样反复,用兵就像刺击飞虫一样迅速,太后不能制止,舅父不能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人。如今活下来的人,都是秦国杀死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雒的土地,以及三川、晋国的祸患,已经占了三晋的一半。秦国的祸害如此巨大,而燕、赵中侍奉秦国的人,都用争相侍奉秦国的话来劝说自己的君主,这正是我最大的忧患。”

○苏厉为齐遗赵惠文王书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人民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丰谷熟,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强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啖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而实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钜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间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强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而禁强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于魏,反茎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苏厉为周说白起苏厉谓周君曰:“败韩、魏,杀犀武,攻赵,取蔺、离石、祁者,皆白起。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破则周危。君不若止之,谓白起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皆曰善。有一人过曰:“善射,可教射也矣。”养由基曰:“人皆善,子乃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夫射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以善息,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今公破韩、魏,杀犀武;而北攻赵,取蔺、离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公又以秦兵出塞,过两周,践韩而以攻梁,一攻而不得,前功尽灭。公不若称病不出也。”

译苏厉替齐国给赵惠文王写信 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他们的德行并没有遍布海内,教化也没有遍及百姓,祭祀按时享献给鬼神也并不频繁。甘露降下,及时雨来到,年成丰收、谷物成熟,百姓没有疾病疫病,众人都认为这是好事,然而贤明的君主却要从中谋划。如今您的贤德、行为和功业,并不是因为秦国多次加害才形成的;您对齐国的怨恨和愤怒,也不是一向深重的。秦、赵是同盟国家,一起向韩国强行征兵。秦国果真爱赵国而憎恨齐国吗?事物中最重要的地方,贤明的君主应当看清。秦国不是爱赵而恨齐,它是想灭亡韩国、吞并东西二周,所以拿齐国来诱使天下;又怕事情不能成功,所以出兵劫持魏、赵;又怕天下畏惧自己,所以送出人质来取得信任;又怕天下很快反抗,所以向韩国征兵来威吓它。我认为秦国的计策一定是出于这些目的。” 事物本来就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情况。楚国长期攻打中山,结果中山灭亡;如今齐国长期攻打韩国,韩国也一定灭亡。攻破齐国,大王和六国分取它的利益;韩国灭亡,秦国独自占有它;向西收取东西二周,取得祭器,秦国独自据为己有。按土地和功劳计算,大王所获得的利益,怎么能同秦国相比呢?游说之士的计策说:‘韩国将亡三川,魏国将亡晋国。’集市和朝廷还没有变化,祸患已经到来了。燕国将要占尽齐国北部土地,除去沙丘、钜鹿,收取三百里土地。韩国的上党,距离邯郸只有百里。燕、秦谋划夺取大王的山河,中间只隔三百里就相通了。秦国的上郡靠近挺关,直到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国凭三个郡进攻大王的上党,羊肠以西、句注山以南,都不再属于大王了。越过句注山,砍断常山的防线并据守它,三百里就可以同燕国相通;代地的马、胡地的狗不能向东运下,昆山的玉也不能运出。这三种宝物,也都不再属于大王了。大王长久攻打齐国,又跟随强大的秦国攻打韩国,祸患必定会达到这种地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况且齐国之所以攻打韩国,是为了侍奉大王。天下各国联合行动来谋划大王,燕、秦的盟约已经订成,出兵的日期也定了。五国把大王的土地分成三份,齐国背弃五国的约定,冒着替大王解除祸患的危险,向西出兵阻挡强大的秦国,使秦国放弃帝号请求服从,又把高平、根柔归还魏国,把茎分、先俞归还赵国。齐国这样侍奉大王,本应当是最高的功劳;如今却反而被定罪,我担心天下后来侍奉大王的人都不敢再自信地这样做了。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如今大王不要同天下一起攻打齐国,天下一定认为大王仁义。齐国抱守国家而厚待大王,天下一定会更加看重您的仁义。大王凭借天下的力量善待秦国,秦国却施行暴虐,大王再凭借天下的力量制止它,那么一代的名望和荣宠就掌握在大王手中了。” 苏厉替周国游说白起 苏厉对周君说:“打败韩、魏,杀死犀武,攻打赵国,夺取蔺、离石、祁地的,都是白起。这既是善于用兵,也有天命相助。如今他攻打梁国,梁国一定会被攻破;梁国被攻破,周国就危险了。您不如劝阻他,对白起说:‘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人,善于射箭。他在距离柳叶百步的地方射柳叶,百发百中。身边的人都说他射得好。有一个经过的人说:“善于射箭,只能说你会射箭罢了。”养由基说:“人人都说我射得好,你却说我只是会射箭,你为什么不替我来射呢?”那人说:“我不能教你左臂支撑、右臂弯曲的技巧。你射柳叶百发百中,却不因善射而停下;过了一会儿气力疲倦,弓弦松弛、箭杆弯曲,只要一箭不中,前面的功劳就全完了。”如今您攻破韩、魏,杀死犀武;又向北攻赵,夺取蔺、离石、祁地,这些都是您的功劳。您的功劳已经很多了,如今又要率秦军出关,经过东西二周,践踏韩国而进攻梁国;一旦进攻而不能取胜,前面的功劳就全部毁灭。您不如称病不出兵。’”